我死后,我的女儿找到了我的初恋男友
1
我死后一个月,五岁的女儿敲响了竹马唐其深家的门。
时隔五年,再次见到那张脸,我恍惚了很久。
他显然也在恨我,自然对女儿没什么好脸色。
「我家寒酸,装不下豪门里的千金小姐,赶紧走。」
我苦笑起来。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恋爱七年,本来是要结婚的。
可结婚前夕,在得知自己是京市林家被抱错的真千金后,我不顾唐其深的哀求跟他分了手。
分手的第三年,他创业成功,我则因为陷害假千金被赶出了林家。
他带着声名狼藉的我回家,我却背叛了他第二次。
我和别人奉子成婚那天,唐其深红着眼睛诅咒我这辈子不得好死。
如他所愿。
我们分手的第八年,我葬身大海,死无全尸。
可我的女儿小心地扯住他的衣角。
「叔叔,妈妈说你是无所不能的勇士,你可以带我去找妈妈吗?」
......
唐其深恨我。
恨到五年前用最恶毒的话咒我去死。
可我五岁的女儿冉冉不知道,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面前的唐其深。
「叔叔,我叫林嘉冉,今年五岁,是林沐秋的女儿哦。」
我无力地蹲在冉冉身边虚虚点了点她的小脑袋。
这下完了。
不说是我的女儿还好,一说是我的女儿,唐其深得应激。
果然,一声嗤笑声响起。
「你妈妈是林沐秋?」
「她居然敢让你一个人来找我,不怕我掐死你吗?」
冉冉抠着手指小声反驳。
「妈妈说过叔叔是好人。」
「好人?」
唐其深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你妈没告诉你,你刚出生那会儿,我差点弄死你吗?」
冉冉被唐其深吓得往后缩了缩,但她还是倔强地仰起头。
「才没有!妈妈说,叔叔是去给我送礼物的。」
我吸了吸鼻子,垂着脑袋不敢抬头看唐其深。
冉冉出生三个月时,宋家举办了一场宴会。
那时,所有人都知道我心机深沉,是个恶毒到不能再恶毒的女人。
所以整场宴会,我抱着冉冉识趣地缩在角落里当背景板。
直到唐其深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进宴会厅。
他在众目睽睽下朝我走过来,语气讥诮。
「林沐秋,这就是你费尽心机想得到的豪门生活?奉子成婚,却像个小丑一样躲在角落里。」
我垂着头不去看他。
他也不在意,只是突然心血来潮一样把手探进冉冉的襁褓。
纤长的手指搭在冉冉的脖子上,微微用力。
我以为他恨我恨到要伤害冉冉,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后退了一步。
可与此同时,一块精致的平安扣「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碎成了两半。
「礼物?」
唐其深嗤笑着蹲下身体和冉冉平视,「她告诉你那是礼物?」
「她有没有告诉你,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我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
那天我甚至还说,唐其深,别拿你的脏东西碰我女儿。
可他不知道,在他离开后,我是如何发疯般在垃圾桶里,徒手翻找了整整两个小时,直到找回它,紧紧攥在手心,哭得不能自已。
2
我看着冉冉,她的大眼睛里满是茫然。
「可是......妈妈后来把它找回来了呀。」
空气瞬间凝滞。
唐其深瞳孔微缩。
我僵在原地,看着冉冉从她的小口袋里,笨拙地掏出一个用干净手帕包裹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
那枚碎成两半的羊脂玉平安扣,被金丝仔细修补过。
「妈妈把它藏在帕子里,有时候会拿出来看。」
冉冉把手帕往前递了递,「叔叔你看,没有脏,妈妈把它擦得很干净。」
唐其深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枚平安扣上,半晌嗤笑一声。
「还是这么会做戏。」
「小孩儿,我不管你妈让你来干什么,我没工夫陪你玩儿,回去找你爸妈去。」
说罢,他关上了门。
我蹲在冉冉身旁,看着她瘪起嘴想哭,但很快她就攥紧小拳头憋了回去。
「妈妈,没关系的,冉冉......冉冉会求勇士叔叔救出妈妈的。」
我小心摸了摸她的头。
「宝宝,回家吧,叔叔讨厌妈妈,你怎么求他也没用的。」
我的死讯被林家和宋家联合封锁了。
所以即使冉冉哭闹着要妈妈,也只能得到他们的恐吓。
他们吓她要是不听话,就会和妈妈一样被怪兽抓走吃掉。
冉冉的小手用力拍在门板上。
「叔叔!叔叔!开门!」
「冉冉很乖,冉冉不吃糖,冉冉只要妈妈......」
「叔叔,妈妈说只有你能打败怪兽......」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哽咽,小小的身体几乎要贴在了冰冷的门板上。
我蹲在她身边,心疼到灵魂都在颤抖。
可我只能徒劳地一遍遍拥抱这个小小的身影。
突然,冉冉用力踹了一脚门板。
「爸爸!开门!你是、你是我爸爸!」
我被这声爸爸喊得浑身一震,不可置信看着冉冉稚嫩的脸。
我从来没有教过她这个,她怎么会......
门内,似乎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闷响。
紧接着,门被拉开。
「......你在乱喊什么?谁是你爸爸?」
冉冉一脸无辜,「你是我爸爸。」
唐其深脸色有些扭曲,「算了,我打电话给你爸爸,让他来接你。」
可他一连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打通。
冉冉撇嘴:「宋爸爸和漂亮阿姨在一起,才不会接电话。」
唐其深拨号的手指顿住。
「你爸爸,一直都这样?」
冉冉像个小大人一样摇头晃脑。
「是啊,他总是不在家,家里只有妈妈、我和保姆阿姨。」
她抬起头,看着出神的唐其深,眼睛里有一丝困惑。
「妈妈有时候会看着窗外掉眼泪,我问妈妈为什么哭,妈妈说她想我爸爸了。」
「但我知道妈妈说的不是宋爸爸,说的是我的勇士爸爸。」
冉冉伸出小手,拉住唐其深的衣角:「叔叔,你就是我勇士爸爸,对吗?妈妈指着你的照片告诉过我。」
她的逻辑天真又直接。
「妈妈说过,勇士爸爸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只是去很远的地方打怪兽了。现在妈妈被怪兽抓走了,所以勇士爸爸回来了,对不对?」
我捂着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最想唐其深的时候,我常常会悄悄翻出他的照片一遍遍看。
那个时候冉冉才两岁,她看着照片叽里咕噜说话。
我做贼一样四周看了看没人,把她抱在怀里,小声跟她说,这是我的勇士,也是她的爸爸。
就那一次,没想到她就记住了。
唐其深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他蹲下身体,眼神在冉冉的脸上逡巡,声音暗哑。
「你今年五岁,你是......几月份的生日?」
冉冉伸出一只手,「五月!」
唐其深眼里的光一下子消失了,他垂着头自嘲地笑了笑。
「我果然还是一样蠢,居然还会相信她的话。」
他站起来,一瞬间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情绪,平静地侧开身体让冉冉进门。
「你先进来吧,我让人联系你爸妈。」
3
我跟着冉冉飘进了唐其深家里。
他正站在阳台上打电话。
冉冉局促地拽了拽自己的小书包,最后坐在地板上一件件掏出书包里的东西。
于是等唐其深进来,就看见了地板上的十几个红豆面包。
他一言难尽:「你饿了?」
冉冉摇头,把面包推向唐其深。
「叔叔,这是你帮我找妈妈的报酬。」
唐其深拿起一个面包在手里打量,「这种红豆面包一块钱一袋,你妈就给你吃这个?」
冉冉疑惑:「这是妈妈最喜欢吃的东西,妈妈说这个让她感觉很幸福。」
唐其深拿面包的手一顿,过了半天突然冷笑一声。
「她骗你的,她才看不上这种廉价的东西。」
「她是林家的千金大小姐,是宋家的少夫人,出行是豪车,吃饭是米其林,怎么会吃这种带着穷酸味的面包。」
我透明的手指戳了戳面包,在心里默默反驳。
才不是,我才不想坐豪车,吃米其林。
如果可以,我宁愿一辈子吃红豆面包,也不想当什么真千金和豪门太太。
可我的宿命是恶毒女配。
我注定坏事做尽,注定不被所有人喜欢,也注定死无全尸。
我是在二十岁时觉醒的。
我知道我是一本书里的恶毒女配,坏事做尽最后葬身鱼腹。
而唐其深,他是书里寥寥几笔提到的,恶毒女配的前男友。
他会在我死后,事业登顶,成为商界传奇。
我既茫然又恐惧,所以我和唐其深去了离剧情开始十万八千里的地方。
二十五时,唐其深跟我求婚。
我欣喜又激动地戴上了那枚戒指。
我以为我赢了宿命。
可下一秒,刚为我戴上戒指的唐其深就陷入了昏迷。
他昏睡了整整半个月,身体机能一点点衰弱。
病因不明。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一通电话。
里面的声音哽咽激动,他们说我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那一刻,我才明白,人不可以自大到以为自己可以赢得宿命。
试图反抗宿命的下场,就是让你在乎的一切,都因你而毁灭。
我靠在ICU外冰冷的墙壁上,身体止不住地抖。
我抬起手,怔怔看着那枚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光的戒指。
它曾经承载了我所有的希望和未来,此刻却重逾千斤,承载着唐其深的一条命。
我一点点地,将那枚戒指,从手指上褪了下来。
冰凉的金属离开皮肤,带走了我灵魂里最后一点温度和光亮。
我将戒指放在icu外的地面上,脚步踉跄往外走,一眼都不敢回头。
当天晚上我奔赴京市认亲,唐其深在医院里醒来。
我们分手分得太难堪。
我以为他恨死我了。
可我被赶出林家那天,唐其深风尘仆仆站在林家门口,第一句话依旧是问我:
「林沐秋,你什么都没有了,要跟我结婚吗?」
4
如果我是唐其深,我大概也会恨死林沐秋。
他所有的体面都被我这个坏女人摧毁得一干二净。
可我的冉冉不知道。
她攥着小拳头为了我跟唐其深吵架。
「叔叔,我妈妈才不是坏人!」
唐其深慢条斯理撕开面包袋子咬了一口:
「你妈妈爱慕虚荣、嫌贫爱富,为钱抛弃糟糠,这是事实。」
我站在一旁,感觉有点难为情。
虽然都是事实,但当着我女儿的面这样说我,我依旧会觉得丢脸。
冉冉跺着脚:
「才不是,妈妈才不爱钱!她把我存钱罐里的钱都捐给路边的小猫了!」
唐其深眼皮都没抬:「哦,那她可真是善良。」
这语气,让我的脑袋垂得更低了。
冉冉更急了:「妈妈、妈妈也不嫌你穷!她、她经常看着你的照片哭!」
这话一出,唐其深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那是鳄鱼的眼泪。」
「鳄鱼?」
冉冉显然没听懂这个比喻,小脸上满是茫然,但她立刻抓住重点。
「妈妈就是哭了!哭得很伤心!叔叔你的照片都被妈妈哭湿了!」
我:「......」
唐其深终于抬起了眼,他沉默了几秒,才嗤笑一声。
「是吗?那她有没有一边哭,一边数着宋家给她的钱?」
「没有!」
「妈妈数的是、是红豆!妈妈一边看照片,一边数红豆!她说数到一百颗,爸爸就会回来了!」
空气瞬间凝滞。
唐其深拿着面包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收紧。
我透明的灵魂也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那是我在无数个被冷眼和孤独吞噬的深夜里,唯一能做的,愚蠢又卑微的仪式。
我把红豆面包里的豆子一颗颗挑出来,放在一个小瓷碗里,一颗一颗地数,像个固执的傻瓜,幻想着数到某个虚无缥缈的数字,就能盼来奇迹。
小的时候,我和唐其深没钱,只能吃这种最廉价的面包。
但唐其深总要出去兼职,他就一箱一箱买面包回家,跟我说:
「小秋,你吃到第三个面包的时候,哥哥就回来了哦。」
「小秋,你吃到面包里第一百颗红豆的时候,哥哥就回来了哦。」
他总是这样聪明,懂得在我面前吊一根又一根胡萝卜,却从不曾违约。
可是啊,后来,我吃了好多好多红豆面包。
我数了一颗又一颗红豆,我的唐其深再也没有出现过。
唐其深显然也想起了过去,他的脸色有些白。
他狼狈地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第一次认真问冉冉。
「你说妈妈被怪兽抓走了,是什么意思?她生病了?」
冉冉的眼睛亮了,她小心把面包推到唐其深面前。
「奶奶说,妈妈被抓进了海里面。」
「海里有大鲨鱼!」
唐其深垂在腿上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他几乎屏住了呼吸,声音也哑得厉害。
「你妈妈被抓进了海里?什么意思?」
「除了你奶奶,还有谁跟你说什么吗?」
冉冉掰着手指,「爸爸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不会再回来了。」
「外婆、外婆哭了,她说妈妈不听话,命不好,然后给了我一颗糖,就让保姆阿姨带我走了。」
唐其深愣了很久,半晌他撑着身体想站起来,膝盖却腿软一样嗑在了地板上。
「不会再回来......是什么意思?」
5
不会再回来的意思是,我死掉了。
这个五岁的孩子还不能完全理解的事实,唐其深应该可以明白。
他垂着脑袋在原地坐了很久。
直到一袋红豆面包被冉冉小心放在他腿上。
「叔叔,都给你吃,你什么时候可以带我去找妈妈?」
唐其深的眼睛红得吓人,看着冉冉的脸自言自语。
「不可能的,我才不会信。」
「林沐秋这个女人最会骗人,一张嘴就谎话连篇。」
「嗤,我都被她骗过那么多次了,难道她觉得这一次我还会信?」
可话虽然这样说,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却在不停地颤抖着。
冉冉听不懂,她自来熟地爬到唐其深怀里,用力捏着唐其深的脸。
「叔叔!你说话啊!你叽里咕噜什么呢?」
唐其深一张俊脸被拉得变形,他瞬间回神,深吸一口气握着冉冉的手。
「你这什么坏习惯,跟你妈一样——」
他的话说了半截,却让我哂笑了一声。
那个时候,我也总是这样。
在唐其深专心处理工作的时候,猛地赖进他的怀里,然后像搓橡皮泥一样搓他的脸。
他起初总会吓一跳,随即就是无奈的叹气。
「林沐秋,你这什么坏习惯?」
「女孩子不可以这样爬到男生身上,像什么样子?」
可唐其深这个人口是心非得很。
他数落归数落,手却很诚实地扶住我的背,把我紧紧抱在怀里。
唐其深应该也想起了过去。
他握着冉冉的手,看着他怀里那张和我有六分相似的脸,眼睛里满是茫然和恍惚。
有一瞬间,我会以为他在透过冉冉看我。
可下一秒,他就轻叹了一口气。
「算了。」
「最后一次,我带你去找你妈妈。」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冉冉稳稳地抱在臂弯里站起来。
小家伙跟我一样很擅长得寸进尺,她把小脑袋靠在他坚实的肩膀上,小手自然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我站在他们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哭得整个灵魂都在变淡。
曾几何时,那个被他稳稳抱在怀里的人,是我。
如今,怀抱依旧,他的臂弯里却换成了我们血脉的延续。
我飘忽地跟在他们身后出门。
唐其深边走边打电话让助理把车开进来。
助理来得很快,他殷勤地下车打开车门,眼神在冉冉身上扫了几圈。
「唐总,这是您女儿吗?长得和您真像。」
唐其深要上车的动作顿时停住。
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猛地转过头,声音紧绷。
「你刚才说什么?」
助理冷汗瞬间就下来了,结结巴巴地重复:「我、我说,这位小小姐,长得和、和您真像......」
「哪里像?」唐其深打断他,语气急促。
助理被他问得有些发懵。
「就是眉眼,特别是眉骨的轮廓,还有、还有鼻梁的弧度,简直和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唐其深猛地直起身,近 乎失礼地扳着冉冉的小脑袋,仔细打量。
冉冉皱着眉头挣扎:「叔叔,你干嘛?」
唐其深咽了咽口水,抖着声音问她:「你之前喊我爸爸,是你妈妈说了——」
他的话没说完,不远处传来一道吊儿郎当的嗓音。
「唐总,我来接我的女儿。」
我和冉冉同时偏过头看向不远处。
冉冉的身体抖了一下,随即整个人像鸵鸟一样埋进唐其深怀里。
我名义上的丈夫,宋宸走过来,语气里有些不耐烦。
「你一个人偷跑出来,知道给家里的叔叔阿姨造成了多大麻烦吗?」
冉冉的身体又抖了一下。
唐其深侧了侧身体挡住宋宸看向冉冉的视线。
「宋总,孩子要是在家里过得去开心,是不会离家出走的,或许你应该反思。」
宋宸脸上的公式化笑容淡了。
「唐总说笑了,这是宋某的家事。」
「冉冉年纪小不懂事,给唐总添麻烦了。」
他说着,上前一步就要去拽冉冉的肩膀。
「冉冉,跟爸爸回家。」
「不要!」
冉冉猛地抬起头,两只手死死抱住唐其深的脖子。
「我不要回去!冉冉要去找妈妈!」
「你才不是我的爸爸!」
「我讨厌你!妈妈也讨厌你!」
冉冉尖锐的哭声在夜色中炸开。
我试图挡在冉冉面前阻挡住脸色铁青的宋宸。
可被穿透的身体只能一遍遍证明我早就已经死了,我保护不了我的女儿。
最后是唐其深狠狠推开宋宸,他把冉冉护在怀里,声音冷得像冰。
「宋总,冉冉有可能是我的女儿。」
「你的女儿?」
宋宸的动作停住,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神里满是讥讽。
「唐其深,你是在痴人说梦,还是狗急跳墙了?为了抢别人家的孩子,这种荒谬的借口也编得出来?」
他上前一步,姿态居高临下,语气更加刻薄。
「难不成是你对当年抛弃过你两次的女人还情根深种,为了她连绿帽子都戴得心甘情愿?」
「宋宸!」
唐其深的下颌线绷得死紧。
按照他过往的脾气,我以为他会揍人,可最后他按住冉冉的头,声音冷硬地说:
「是与不是,不是你我说了算。既然各执一词,不如让最清楚真相的人来解释。」
他顿了顿,「让林沐秋亲自来说,冉冉到底是谁的女儿。」
这句话刚落下。
宋宸脸上的讥讽瞬间凝固。
半晌,他嗤笑一声。
「林沐秋。」
他重复着这个名字,尾音拖长,「唐其深,你是在装傻,还是真不知道?」
「她妈早死了。」
「自杀跳海,尸骨无存。新闻虽然压下去了,但以你唐总的本事,不会没查到吧?」
6
「死了......?」
唐其深眼神一下子变得茫然,他抱着冉冉的手抖得厉害。
「不可能啊......你们一起耍我?她怎么会、怎么会死?」
「耍你?」
宋宸冷笑:「唐其深,你这样神通广大,一直暗地里打压宋氏,消息真假你去查不就知道了。」
「不过你这会儿要是想捞她的尸体恐怕晚了,都一个月了估计都不剩什么了。」
他的话实在太恶毒,唐其深高大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踉跄地靠在车身上。
他捂住冉冉的耳朵把她交到助理怀里。
然后转身一拳狠狠砸上宋宸带着快意的脸。
「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林沐秋怕水,就算自杀也不可能选择跳海!」
「是你们......是你们害死了她......对不对?!」
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你们宋家......到底对她做了什么?!说!」
他像是完全失去了理智,一把揪住了宋宸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对方提起来。
场面瞬间失控。
「唐其深,你放开!你疯了!」
宋宸没料到他反应会如此激烈,他挣扎着想甩开唐其深。
我也没想到唐其深会对我的死反应这样大,一时间愣在原地说不出一个字来。
冉冉被吓得大哭起来。
孩子的哭声让唐其深濒临崩溃的理智回笼了一瞬。
他回头看了看助理怀里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的冉冉,猛地松开了手。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转身将哭得浑身发抖的冉冉紧紧地抱在怀里。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孩子柔软的发顶,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压抑而痛苦的哽咽声断断续续地传出。
看着唐其深狼狈的样子,我错愕又茫然。
我一直以为唐其深永远不会原谅我。
可是,看着他此刻狼狈的模样。
我才恍然惊觉,他或许和我一样从未真正放下。
可是,来不及了呀。
我蹲在地上,透明的指尖徒劳地想要触碰他颤抖的脊背。
想要擦去他脸上纵横的泪痕,却只能一遍遍穿过冰冷的空气。
对不起,唐其深。
对不起,让你用这种方式知道......
对不起,留给你和冉冉这样一个,一团乱麻的残局。
凉风吹过,我的灵魂越发稀薄。
我知道,我所剩的时间也不多了。
7
唐其深不肯放手,宋宸的倔脾气也来了。
所以两个人带着冉冉去做了亲子鉴定。
做鉴定的医生正巧是唐其深的朋友。
他看着失魂落魄的唐其深,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小姑娘。
「这就是当年你那个逃婚的未婚妻生的孩子?」
唐其深整个人像是被抽离了所有情绪,一言不发。
倒是宋宸在一旁冷嘲热讽。
「没错,那个女人差点带着我的种嫁给唐其深。」
「结果现在,他倒是上赶着要当便宜爸爸。」
「真是贱。」
「唐其深,我告诉你,林沐秋爱的是我——」
他的话音刚落,一袋面包砸上了他的脸。
冉冉肿着眼睛反驳他:
「妈妈说过她不喜欢你!」
唐其深死水般的眼睛里,因为冉冉的动作泛起了一丝波澜。
冉冉攥着小拳头,对着宋宸,把她从我这里听来的似懂非懂的话全说出来。
「妈妈说......你们都是垃圾!大垃圾!」
「她讨厌你,讨厌外婆讨厌外公!妈妈才不想嫁给你。」
「妈妈每天晚上都哭,她说她想回家,想回小房子!」
「可是、可是有坏蛋......」
唐其深眼睛亮了一瞬间,他问冉冉。
「妈妈说有坏蛋?什么坏蛋?」
一旁脸色铁青的宋宸没好气接话:「小孩子的话你也信?怪不得当初被林沐秋耍成狗。」
冉冉憋红了脸挤出一句话:「妈妈是、是恶毒女配!」
她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妈妈说她要走剧情,不然她重要的人会死掉。」
说完,她看向怔愣的唐其深。
「叔叔,什么是恶毒女配?妈妈为什么要走剧情?」
唐其深愣了几秒后,手足无措地掏出自己的手机。
他点开一个有密码的文件夹。
我和冉冉同时凑过去看。
冉冉不解地挠头。
我则是一愣。
这是当初我逃婚时发给唐其深的一本小说。
8
当年我被赶出林家时,以为自己的剧情已经走完了。
所以我安心地跟着唐其深回了家。
而唐其深也的确不曾原谅我,他把我带回家似乎只想羞辱我。
可我这个人最擅长得寸进尺。
所以我堵在他房门口,仰着头,用尽全身力气挤出最可怜的表情。
「哥哥,没有人爱我了......」
唐其深恍惚了一瞬间很快就变得冷酷:「林沐秋,你活该。」
「我现在有钱了,你知道低头了,早干什么去了,我告诉你就算我跟你结婚,我也——」
我没让他说完,踮起脚尖吻住了那张刻薄的嘴。
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唐其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我知道,我赌对了。
恨的背面从来都是未曾消亡的爱。
他依旧爱我。
接下来的日子,我使出浑身解数胡搅蛮缠。
他把我关在客房,我就半夜抱着枕头去敲他的门,说怕黑;
他刻意晚归,我就坐在门口等到睡着......
人心都是肉长的,尤其是对曾经深爱过的人。
我们的感情,慢慢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我们会像连体婴一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会分享同一个红豆面包,会在深夜相拥而眠,
只是,我依旧会经常做噩梦。
梦里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有无尽的坠落感和被无形丝线缠绕的窒息。
每次惊醒,浑身冷汗,唐其深总会沉默地打开灯,然后一下下轻拍我的背,直到我再次在他怀里睡着。
我以为,幸福终于眷顾了我。
直到那天,我们去试婚纱。
我穿着洁白的鱼尾裙从试衣间走出来,兴奋地想给唐其深看,却一眼看到了坐在休息区的假千金女主林妙薇。
她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模样。
而我,瞬间僵在原地。
唐其深察觉到了我的异样,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然后握紧了我的手。
鬼使神差地,我挣脱开他的手,走到林妙薇面前。
在她略显诧异的目光中,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林妙薇。」
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以前在林家的时候,我对你做的那些不好的事情,我很抱歉。」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忏悔。
为那个被剧情操控,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去伤害她的自己。
林妙薇愣住了,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里面有惊讶,有一丝了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让我心慌的怜悯。
她轻轻叹了口气,只说让我好自为之。
那股剧情结束后回到唐其深身边后被压下去的不安,再次如同毒藤般缠绕住我的心脏。
后来,果然。
某一天正窝在唐其深怀里午睡的我,突然之间天旋地转。
我突兀地穿着一身服务员的衣服出现在了一场宴会现场。
脑子里冒出了新的剧情。
我会在这场宴会算计女主,最后自己自食恶果,反而抢走女主并不喜欢的未婚夫。
那一刻,我才明白。
原来我从未真正逃脱。
那短暂的温馨,那失而复得的爱情,那触手可及的幸福。
或许,都只是「规则」暂时打盹时,施舍给我的一场美梦。
而我,始终是那只被黏在巨大蛛网上的飞虫。
无论怎样挣扎,都逃不过被既定命运吞噬的终局。
后来,我逃掉了和唐其深的婚礼,把他变成了全市都知道的一个笑话。
他红着眼睛一声声问我为什么。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甚至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离开的时候,我发给他一本小说。
我说也许等他看完这本小说,就知道为什么了。
他也的确知道为什么了。
只不过是在一切都结束之后。
唐其深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呼吸明显变得粗重。
「跳海之后,尸骨无存......无人铭记......」
唐其深喃喃地念出这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原来......是这样......」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捂住脸,可滚烫的液体还是无法控制地从指缝中汹涌而出。
9
冉冉被唐其深吓到了,她想了想从自己的小书包里掏啊掏。
掏出一瓶装满五颜六色的千纸鹤递到唐其深面前。
她说:「妈妈说,难过的时候,就把想说的话折进去,折满一千只,愿望就会实现,可是妈妈还没折完......」
唐其深抖着手接过那瓶千纸鹤。
他打开瓶盖,掏出一只纸鹤小心的打开。
纸张有些旧了,上面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笔迹,还带着被泪水晕开的痕迹。
只看了一眼,他就忍不住把纸片按在心口痛哭出声。
我瞥到了一眼,那上面是我最难过的时候一笔一画写的。
【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啊?】
【哥哥,我好想你。】
一旁的宋宸脸色却变得难看无比:
「该死,林沐秋的千纸鹤是批发的吗?」
「诶,唐其深,别哭了!这罐千纸鹤我也有,你心底的宝贝,不过是个到处送千纸鹤的——」
「你再说一遍?」
宋宸不敢说了。
他看着唐其深眼里的狠戾,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还是嘴上不饶人。
「本来就是,你等着,我让人送过来!」
说着,还真去打电话了。
我飘在一旁撇了撇嘴。
如果他真的拿来,丢脸的也只会是他。
太阳渐渐西沉,唐其深抱着睡着的冉冉木偶一样坐在椅子上。
我坐在他们身边,一遍遍摸着冉冉的头。
这时,房间门被打开。
医生拿着报告走了出来。
我能明显感觉到唐其深紧绷的脊背。
他接过那份报告,缓缓抽出里面的纸。
还没等我和唐其深看清楚,斜缝里伸出一只手抢过报告。
「磨磨唧唧的,我跟你说,冉冉肯定是林沐秋给我生的,这个女人早不爱你了,爱的是我。」
突然宋宸的眼神僵住了,他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冉冉出生的时候我做过亲子鉴定的!她怎么可能不是我的孩子!」
我坐直了身体,恍惚间想起了冉冉出生那天。
我给林妙薇打了电话,我求她帮我。
我怕一旦规则发现冉冉的真实身份,就会抹杀掉冉冉。
林妙薇沉默了几分钟后什么都没说挂了电话。
再之后就是宋宸拿着亲子鉴定走进了我的病房,一脸厌弃地通知我时间去领证。
唐其深没有再去看那张纸,他只是垂着头仔仔细细看着窝在他怀里睡得小脸通红的冉冉。
可他却像是要在今天流尽一辈子的眼泪,他的眼泪一滴滴落在了冉冉的脸上。
冉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小声喊了一声:「爸爸?」
唐其深再支撑不住地把头埋在冉冉身上。
我在一旁又哭又笑。
冉冉以后跟着唐其深,应该会有很好很好的一生。
可宋宸却突然神经质一样想要从唐其深怀里拽出冉冉。
他神情扭曲:「我不信,冉冉就是我的孩子!」
「林沐秋这么爱我,不可能背叛我!」
下一秒,他被唐其深一脚踹了出去。
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宋宸蜷缩在地上发出的痛呼声。
唐其深将冉冉抱在怀里,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宋宸,像是在看一坨垃圾。
「就你也想让她爱你?你也配!」
宋宸的脸色扭曲青黑。
就在这时,他的助理拿着一罐千纸鹤走了进来。
宋宸冷笑一生,一瘸一拐拿过那罐千纸鹤倒在地上,又迫不及待拆开。
「唐其深,你看,林沐秋这个女人——」
他的话憋在了嗓子里,再也说不出来。
我记得送宋宸的那罐纸鹤,里面写满了各种脏话。
原本我以为他收了就会扔掉。
没想到居然也保存了那么多年。
10
唐其深把冉冉的监护权转到了他的名下。
冉冉落户成功那天,他抱着冉冉在客厅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看着冉冉偶尔咂咂嘴,无意识呢喃一声妈妈。
自己的眼睛却始终浸泡在眼泪之中。
我真的害怕他把自己给哭瞎了。
以前怎么不知道他居然这么爱哭。
我伸出指尖,试图帮他擦掉脸上不停掉下的眼泪。
可始终只是徒劳。
突然,唐其深红肿的眼皮抬起。
我正好维持着为他擦眼泪的姿势,透明的指尖悬停在他脸颊旁,不过寸许之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他的目光就那样,直直地看向我瞪大的眼睛,仿佛能跨越生死看到我的灵魂。
我的灵魂剧烈地一震,悬停的指尖微微颤抖,却不敢再动分毫。
他能看见我吗?
唐其深张了张嘴,干裂的唇瓣翕动,一个破碎的音节几乎要溢出喉咙——
「小秋......」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冉冉不安地动了一下,小脑袋在他颈窝蹭了蹭,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爸爸......妈妈......」
唐其深猛地回过神,他眼底被更深的痛苦和自嘲取代。
半晌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冉冉的额头,声音沙哑得厉害。
「爸爸在,妈妈......也会一直在天上看着冉冉的。」
是啊,人鬼殊途。
他看不见我。
巨大的失落如同冰水,将我瞬间浇透。
我缓缓收回徒劳的手,灵魂仿佛也跟着黯淡了几分。
后续的日子,唐其深成了一个笨拙却无比专注的父亲。
送她上学,接她放学,陪她读绘本,给她扎歪歪扭扭的小辫子。
他努力让生活步入正轨,只是那双眼睛,时常会望着某处空茫地失神。
那天早晨,和往常一样,他送冉冉去幼儿园。
回程的路上,我坐在他的副驾,嘟嘟囔囔说着他听不见的话。
突然,唐其深接了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说找到了我坠海时一部分遗物和遗骨。
唐其深很镇定地挂了电话,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
我看着他笑。
「对嘛,就应该这样,你和冉冉——」
我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唐其深的车速陡然加快,朝着高架桥下冲去。
「不——」
一声无声的呐喊从我灵魂深处迸发。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在车子冲下去的瞬间,猛地扑向了那失控的方向盘!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在急速变得稀薄。
但同时,唐其深的车偏离方向朝护栏狠狠撞去。
巨大的震荡还是让他瞬间失去了意识。
我残存的意识像风中残烛,飘忽在事故现场上空。
我看到救援人员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唐其深从变形的车里救出来。
他被抬上担架,惨白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布满泪痕。
我的身体已经透明得快要看不见了。
我要消失了。
我不后悔。
只是,好不甘心啊。
唐其深。
我看着他毫无生气的脸,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念,无声地祈求:
看看我......
求求你,睁开眼睛再看我一眼......
最后一眼......
仿佛听到了我灵魂卑微的乞求。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彻底融入虚无的前一秒。
担架上,唐其深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线没有焦点地移动着。
突然。
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
越过了忙碌的医护人员,越过了混乱的现场,精准地落在了我即将消散的地方。
那一刻,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声音,但我听懂了。
他在说:「......小秋。」
就这一眼。
我心满意足。
最后一点执念散去,灵魂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彻底消失。
再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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