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浴缸,老公还在隔着门哄我

我死在浴缸,老公还在隔着门哄我

第1章

为了抢救早产的儿子,我们花光积蓄背了一身债,可还是没留住他。

失去孩子后,我患上了重度抑郁。

江野怕我想不开,哪怕身背巨债,也总变着法哄我开心。

“媳妇儿,钱没了还能挣,只要你在,家就在。”

他白天跑外卖晚上做代驾,拼了命地干,无论多累,回家第一件事总是抱紧我。

他咬牙硬撑着这个破碎的家,整整一年。

我以为我们会一起熬过寒冬,我也终有一天能笑着告诉他,我走出来了。

可就在那天,看到路边玩耍的小孩,我忍不住哭了出来。

刚进门、累得满眼红血丝的江野,忽然就崩溃了。

“够了!这种死气沉沉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大家都同情你失去了孩子,那我呢?我就不难受吗?谁他妈来心疼心疼我?”

他把头盔狠狠摔在地上,转身冲进了雨里。

屋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看向窗台上那把美工刀。

死了好。

死了,江野就不用再装作坚强了。

我也终于可以去陪孩子了。

……

雨声很大,砸在窗户上,像有人在拼命拍打。

江野走了。

防盗门“砰”地一声关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

门板还在微微震颤,连带着我的心也跟着抖。

“谁他妈来心疼心疼我?”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来回拉扯。

是啊,谁心疼他呢?

为了给我治病,为了还那个没留住的孩子的债,他哪怕发着高烧也在跑单。

我是个累赘。

没了孩子,没了工作,现在连情绪价值都提供不了,只会给他添堵。

我转过头,视线落在了窗台上。

那里放着一把美工刀,是江野用来拆快递盒的。

刀片泛着冷光,像是某种无声的邀请。

死了好。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怎么压都压不住。

死了,江野就不用再装作坚强了。

他可以不用再为了省钱吃别人的剩饭,不用在大雨天为了五块钱的配送费跟人赔笑脸。

我也终于可以去陪那个还没来得及叫我一声妈妈的孩子了。

我走过去,拿起那把刀。

很轻,却又重若千钧。

进了浴室,我反锁了门。

想了想,我又找来一条毛巾,塞住了门缝。

我不想让血腥味飘出去。

江野最讨厌血腥味了,以前杀鱼他都躲得远远的。

我放水,躺进浴缸。

刺骨的凉意漫上来,但我一点都感觉不到冷。

我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置顶的对话框是“老公”。

上一条消息还是他下午发的:“媳妇儿,今晚想吃啥?我顺路买。”

那时候他还在努力哄我。

我编辑了一条消息:“我去朋友家散散心,别找我。”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

最后,我设置了定时发送。

晚上8点半。

那时候,他应该刚跑完晚高峰回来。

看到这条消息,他会有点生气,但也松一口气。

不用面对我,他今晚能睡个好觉。

手机放在洗手台上,屏幕亮着,照着我苍白的脸。

我拿起刀,对着手腕,狠狠划了下去。

一下,两下。皮肉翻卷,鲜红的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

在水里晕开,像一朵朵盛开的红花,妖艳得刺眼。

我闭上眼,靠在浴缸壁上。

身体里的热量在一点点流失。

意识开始模糊,我仿佛看见宝宝在云端对我笑,伸着胖乎乎的小手要抱抱。

“宝宝,妈妈来了。”

我呢喃着。

眼泪滑落进血水里。

妈妈再也不让你一个人孤单单地在那边了。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我听见外面雨停了。

真好。

雨停了。

我就不爱你了。

江野。

再睁眼时,我飘在天花板上。

身体轻飘飘的。

我低头,看见浴缸里的自己。

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手腕上的伤口翻卷着。

满缸的水已经变成了暗红色,静止不动。

我死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

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

江野回来了。

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头皮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滴。

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那是巷子口那家我最爱吃的炒粉。

他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往屋里看了一眼。

没开灯。

他轻手轻脚地换鞋,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吵到我。

“媳妇儿?”

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人应。

他松了口气,大概是以为我睡了,或者是还在生闷气躲在卧室里。

他把炒粉放在桌上,脱掉湿透的外套,搓了搓脸。

那张脸上写满了疲惫,眼底全是红血丝。

他走到卧室门口,推开一条缝看了看。

床上没人。

他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浴室。

浴室的门关着,灯也没开。

他走过来,拧了一下门把手。

锁了。

“媳妇儿?你在里面吗?”

他贴着门,声音沙哑,带着讨好。

“还在生气呢?”

我飘在他面前,看着他卑微的样子,心里酸得发疼。

江野见里面没动静,以为我在洗澡或者故意不理他。

他叹了口气,顺着门板滑坐下来。

地板很凉,他裤子也是湿的。

他就那样坐在浴室门口,背靠着那扇门。

我们就隔着这一层薄薄的木板。

里面是我的尸体,外面是他疲惫的背影。

生死之隔,原来这么近。

“媳妇儿,对不起啊。”

他低着头,手指扣着地砖的缝隙。

“我就是太累了……真的,今天跑单被人投诉了,扣了五十块钱。”

“我心里憋屈,回来看到你哭,我一下子就没控制住。”

“媳妇儿,你别不理我行吗?你骂我两句,打我两下都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压扁的小盒子。

里面是几颗草莓。

有点烂了,但依然红得诱人。

“你看,我给你买了草莓。虽然不多,但是甜的,老板说是最后一盒了。”

“你开开门,出来吃一口行不行?”

浴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水龙头偶尔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江野苦笑了一声。

“行,你不出来也行,那你听我说说话。”

“媳妇儿,债还剩二十万了。”

“再给我一年,不,半年。我再拼半年,咱们就能轻松点了。”

“到时候我带你去旅游,去大理,去丽江,去你想去的地方。”“咱们再生个孩子,好不好?”

说到孩子,他的声音哽咽了。

他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我也想宝宝啊……我也难受啊……”

“可我是男人,我得撑着,我要是倒了,你怎么办?”

我看着他哭,想伸手摸摸他的头。

手穿过了他的头发,什么也触碰不到。

傻瓜。

没有我,你会过得更好。

你会轻松很多。

江野絮絮叨叨说了很久。

说以前,说未来,说那个还没来得及长大的孩子。

慢慢地,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太累了。

他真的太累了。

竟然就这么靠着门,抱着膝盖睡着了。

呼吸沉重,眉头紧锁。

手机在他兜里震动了一下。

那是八点半了。

我设定的定时微信发过来了。

但他睡得太死,没听见。

天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正好打在江野脸上。

他皱了皱眉,猛地惊醒。

第一反应是看表,然后慌乱地爬起来。

“遭了,早高峰要迟到了!”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外套,刚要冲出门,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浴室门。

还关着。

他又去推卧室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人动过。

“林眠?”

他疑惑地叫了一声。

掏出手机,这才看到昨晚九点那条微信。

“我去朋友家散散心,别找我。”

江野愣住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紧绷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

随即,苦笑。

“躲出去也好。”

他自言自语,“省得在家看着我心烦,我也能专心跑单。”

他完全信了。

因为以前吵架,我也去过闺蜜家过夜。

他根本没怀疑,我就在那扇门后。

他走到桌边,看到昨晚那份炒粉。

已经冷透了,油凝结成白色的块状,看着让人反胃。

但他没舍得扔。

他坐下来,大口大口地扒着冷粉。

噎住了就喝口凉水。

吃得很快。

吃完,他把那盒压烂的草莓小心翼翼地放进冰箱。

还在冰箱门上贴了张便利贴:

“媳妇儿,草莓在冰箱,回来记得吃。别生气了,爱你。”

做完这一切,他戴上头盔,匆匆出了门。

屋子里又剩下了我一个。

我看着那张便利贴,心里五味杂陈。

那草莓,我这辈子是吃不到了。

中午的时候,门铃响了。

没人开。

外面的人开始砸门。

“林眠!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是婆婆的声音。

她有备用钥匙,见没人开,直接掏钥匙进来了。

一进门,她就叉着腰四处看。

“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来!就知道拖累江野!”

她冲到卧室,没人。

又冲到厨房,没人。

最后,她停在浴室门口。

推了推,推不开。

“还锁门?在里面孵蛋呢?”

婆婆对着门骂骂咧咧。

“你说说你,孩子孩子留不住,现在还整天摆个死人脸给谁看?”

“江野欠了一屁股债,你倒好,连个饭都不做!”

“也就是我儿子傻,换个人早和你离了!”

她骂得很难听。

唾沫星子横飞。

我飘在半空,冷冷地看着她。以前听到这些话,

我会哭,会委屈,会觉得自己是个罪人。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婆婆骂累了,见里面没动静,以为我是故意不开门给她难堪。

“行,你有种!就在里面躲一辈子别出来!”

她气呼呼地走了。

临走前,还顺走了冰箱里那盒草莓。

那是江野给我留的。

我想拦,拦不住。

下午,江野发了好几条微信。

“媳妇儿,在朋友家开心吗?”

“晚上想吃啥?我去接你?”

“今天单子多,赚了不少,晚上给你买那个你想吃很久的蛋糕。”

手机就在浴室的洗手台上。

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在昏暗的浴室里,无人回应。

江野大概以为我还在气头上,也不敢打电话,怕我烦。

他发了个“委屈”的表情包。

然后继续在这个城市里穿梭,为了那几块钱的配送费拼命。

天黑了。

雨又开始下,淅淅沥沥的。

楼道里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急促,轻快。

江野回来了。

他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子,怀里还抱着一束向日葵。

向日葵也是打折买的,花瓣有点蔫,但他把它们整理得很精神。

他满心欢喜地掏钥匙开门。

“媳妇儿!我回来了!”

声音里透着期待。

他以为我已经回来了。

毕竟天都黑了,我平时胆子小,不爱走夜路。

门开了。

屋里黑漆漆的。

没有灯光,没有饭菜香,也没有电视的声音。

江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按开灯,屋里空荡荡的。

桌上的便利贴还在原处,没人动过。

冰箱里的草莓没了,他以为我吃了,稍微松了口气。

“去哪了?”

他嘟囔着,掏出手机给我打电话。

“嘟——嘟——”

电话通了。

铃声突兀地在屋子里响了起来。

不是在外面,是在屋里。

声音微弱,闷闷的。

来自浴室。

江野拿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那种不祥的预感,浮上他的心头。

他慢慢转头,看向浴室那扇紧闭的门。

铃声还在响。

那是他专门给我设的铃声,《这里有你》。

欢快的旋律在死寂的屋子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林眠?”

江野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一步步走向浴室,脚步沉重。

“你在里面吗?”

没有回应。

只有铃声在坚持不懈地响着。

他走到门口,手颤抖着握住门把手。

还是锁着的。

“媳妇儿?你别吓我。”

“你说话啊!你在里面干什么?”

他开始拍门,力气越来越大。

“林眠!开门!快开门!”

没人理他。

只有那该死的铃声,终于因为无人接听而挂断了。

世界陷入了更可怕的死寂。

江野慌了。

彻底慌了。

他想起昨晚这扇门就锁着。

想起那条定时微信……

冷汗湿透了他的后背。

“不……不会的……”

他后退几步,猛地用肩膀撞向那扇门。

“砰!”

门没开。

“林眠你给我出来!我不许你吓我!”

“砰!”

“求你了……别吓我……我求你了……”

“砰!”

这一撞,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老旧的门锁终于崩断。

门开了。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江野手里的花和蛋糕掉在地上。

蛋糕摔烂了,奶油溅得到处都是。

但他看不见。

他的眼里,只有那个浴缸。

只有那个泡在血水里,苍白、僵硬、早已没有呼吸的我。

那一刻,时间静止了。

江野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随后,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这声音穿透了楼板,穿透了雨幕。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颤抖着手,想碰我,又不敢碰。

想抱我,又怕弄疼我。

“林眠……媳妇儿……”

“你醒醒……你别睡了……”

“水凉……会感冒的……”

他语无伦次,眼泪鼻涕混着流下来。

他疯了一样扇自己耳光。

“啪!啪!啪!”

每一巴掌都用了死力气,脸颊肿了起来。

“我他妈就是个混蛋!!”

他抱着已经僵硬的我,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我飘在半空,看着他崩溃的样子,心痛得快要碎了。

江野,别哭。

这不怪你。

是我自己想走的。

是我抛弃了你。

救护车来了。

警车也来了。

红蓝交替的灯光闪烁着,刺痛了黑夜的眼。

狭小的出租屋里挤满了人。

医生、护士、警察、看热闹的邻居。

江野疯了一样,死死抱着我的尸体不撒手。

谁碰他咬谁。

就像一只护食的野兽,眼神凶狠又绝望。

“滚!都滚!”

“她没死!她就是睡着了!”

“她是去朋友家散心了!那是她跟我说的!我有短信!”

他举着手机,把那条定时微信怼到医生脸上。

“你看啊!她说她去散心了!她没死!”

医生无奈地摇摇头,眼神里带着怜悯。

“先生,请你冷静一点。病人已经出现尸斑,死亡时间超过24小时了。”

“你放屁!”

江野怒吼,脖子上青筋暴起。

“昨晚我还跟她说话了!就在这!就在这门口!”

“我还给她买了草莓!她怎么可能死!”

几个警察冲上来,才强行把他按住。

医生趁机给我盖上白布,要把我抬走。

看着那白布盖住我的脸,江野彻底崩溃了。

他拼命挣扎,嘶吼着我的名字。

“林眠!你别走!你答应过我不走的!”

“你说过我在家就在的!你骗我!”

“没有你我该怎么办?你为什么要丢下我?”

医生没办法,只能给他打了一针镇定剂。

药效很快上来,他的挣扎慢慢无力。

但他依然死死盯着担架的方向,眼角流着泪。

警察开始勘察现场。

法医初步鉴定,割腕自杀。

那个带队的警察看着江野,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审视。

“你是死者丈夫?”

江野瘫坐在地上,眼神涣散,点了点头。

“你在家睡了一整晚,就在浴室门口,没发现妻子自杀?”

警察的声音很冷。

这句话,比杀了他还难受。

是啊。

他就睡在门外。

隔着一道门。

我在里面慢慢流干了血,他在外面做着发财的美梦。

我在绝望中死去,他在梦里规划着未来。

自责啃噬着他的骨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江野抱着头,痛苦地呜咽。

婆婆听到消息赶来了。

看到满地的血,看到被抬走的我,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哎哟我的妈呀!真死了啊!”

“这晦气东西!死也不挑个地方!这房子以后还怎么住人啊!”

她拍着大腿哭嚎,不是心疼我,是心疼房子。

江野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他妈。

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滚。”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你说什么?我是你妈!”

“我让你滚!!”

江野用尽最后的力气吼了出来。

婆婆被吓住了,哆哆嗦嗦不敢说话。

药效发作,江野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看着地上的蛋糕残渣,看着那束被踩烂的向日葵。

嘴里还在念叨:

“媳妇儿……蛋糕……草莓味儿的……”

“我不吼你了……你回来行不行……”

他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栽倒在血水里,昏死过去。

我就在他身边。

我想拉住他,想告诉他别睡。

可我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江野被送进了抢救室。

急火攻心,加上长期过度劳累,引发了应激性心肌梗死。

我跟了过去。

手术室的灯亮着,红得刺眼。

医生们在里面忙碌,心电监护仪发出急促的“滴滴”声。

江野躺在手术台上,脸色比我还白。

突然,心电图拉成了一条直线。

“滴————”

医生开始电击除颤。

“砰!”

身体弹起,又落下。

没反应。

“加大剂量!再来!”

就在这时,我看到江野坐了起来。

不是他的身体,是他的灵魂。

他飘在半空,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看到了角落里的我。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亮了。

“林眠!”

他喊着我的名字,向我扑过来。

“媳妇儿,我找到你了!”

他想抱我,脸上带着那种终于解脱的笑容。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在等我。”

“咱们走吧,去找宝宝。一家三口团聚,我不累了,我再也不用跑单了。”

他伸手抓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带着我贪恋的温度。

但我却猛地甩开了他。

“谁让你来的!”

我退后一步,狠狠推了他一把。

“你给我回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江野愣住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委屈地看着我。

“为什么?我想陪你啊。”

“没有你我活不了!那个家太冷了,全是你的影子,我怕!”

“我一个人在那边,每分每秒都是煎熬。林眠,你别赶我走,求你了。”

他哭着求我,想要再次抓住我的手。

我心如刀绞,但我不能让他死。

他才28岁。

他的人生还有很长。

他不该为了一个累赘陪葬。

“江野!你是个男人!”

我指着手术台上那个插满管子的身体,大声骂他。

“你欠的债还没还!你爸妈还在外面哭!你死了,他们怎么办?”

“你死了,我就真的白死了!我死是为了让你解脱,不是让你来陪葬的!”

“我要你活着!替我看春暖花开!替我把没过完的日子过完!”

江野拼命摇头,眼神偏执得吓人。

“我不看!没你我不看!”

“什么狗屁春暖花开,没有你都是寒冬腊月!”

“债我不还了!爸妈我也不管了!我只要你!”

他又扑上来,死死抱住我的腰。

“我不回去!打死我也不回去!”

看着他这副耍赖的样子,我又是哭又是笑。

傻子。

真是个傻子。

但我必须狠心。

我捧起他的脸,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

“江野,听话。”

我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唇。

他愣住了,沉溺在这个吻里。

就在这一瞬间,我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将他往下一推。

“回去!”

“好好活着,这是我对你最后的惩罚。”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重重地跌回那具躯壳里。

“林眠——!!”

他绝望的喊声在空间里回荡。

下一秒。

心电图机恢复了跳动。

“滴、滴、滴……”

手术台上,江野猛地睁开眼。

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眼角,滑落一行泪水。

他活过来了。

带着无尽的痛苦和遗憾,活过来了。江野醒了。

但他疯了。

心率刚稳住,他就一把扯掉身上的管子。

手背上的针头带出一串血珠,溅在白床单上。

护士尖叫着冲进来按他。

“江野!你干什么!你现在不能动!”

他力气大得吓人,一把推开两个护士,甚至撞翻了旁边的输液架。

他赤着脚踩在地上,死死盯着门口。

“我要回家。”

医生赶过来要给他打镇定剂,被他一拳挥开。

“别碰我!我不治了!我要回去找林眠!”

没人拦得住他。

他穿着单薄的病号服,跌跌撞撞地回到那个充满血腥味的出租屋。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赶走了想要帮忙清理的房东。

“别动!谁也不许动!”

他像护着宝贝一样,护着那个浴室。

浴缸里的血水已经干涸,变成了黑褐色,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但在他眼里,那是我留下的最后痕迹。

他拒绝清理,甚至拒绝开窗通风。

他每天晚上都睡在浴室门口。

铺一张席子,蜷缩在那里。

仿佛只要这样睡着,就能假装我还在里面洗澡,假装我还活着。

白天,他开始疯狂地工作。

比以前更拼命。

以前是为了还债,现在是为了麻痹自己。

他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从早跑到晚,风雨无阻。

但他每天晚上收工,他都会对着我的微信发消息。

汇报一天的行程,事无巨细。

“媳妇儿,今天下雨了,你腿疼不疼?记得贴膏药。”

“媳妇儿,今天赚了四百,离还清债又近了一步。”

“今天路过花店,向日葵开得不错,可惜没钱买了,明天给你买。”

他对着手机自言自语,又哭又笑。

有一次送餐,他在街上看到一个背影。

穿着米色的风衣,长发披肩,很像我。

那一瞬间,江野疯了。

他扔下电动车,扔下外卖,发疯一样追了三条街。

“林眠!林眠!”

他嘶吼着,撞倒了路人,也不管不顾。

直到追上那个人,一把拉住她的手。

那人转过身,是一张陌生的脸。

惊恐地看着他:“你有病啊!”

江野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

他松开手,站在雨里。

周围人指指点点,骂他是疯子。

他听不见。

他只是抱着头盔,蹲在地上,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媳妇儿……你躲哪去了……”

“我想你了……你出来见见我好不好……”

雨越下越大,好想帮他撑伞。

可我只能飘在他身边,陪他一起淋雨。

我想抱抱他,告诉他别找了,我就在这。

可他看不见。

回到家,他的精神状态更差了。

他开始出现幻觉。

总觉得我在家里等他。

吃饭时,他会买双份的饭,摆两双筷子。

对着空气夹菜:“多吃点,你最近都瘦了。”

睡觉时,他会把胳膊伸出来,摆出搂着人的姿势。

半夜醒来,还会给旁边的空气掖被子。

“别踢被子,会着凉。”

看着他这样,我比死了一次还难受。

这就是我想要的解脱吗?

我以为我死了,他就能解脱。

可我没想到,我把他拖进了更深的地狱。房东终于把忍耐耗尽了。

隔壁投诉了好几次异味,加上江野天天对着空气絮叨,太渗人。

那个中年女人捂着鼻子站在门口,把押金条拍在满是灰尘的桌上。

“钱退你,赶紧搬!这房子要是成了凶宅,我找谁说理去?太晦气了!”

江野这次没有反抗。

他默默地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这个家本来就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在收拾床底的时候,扫把磕到了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趴在地上,掏出来一个生锈的月饼铁盒。

这是以前中秋节单位发的,我一直留着装杂物。

盖子很紧,他用指甲抠开。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一张银行卡,一本两块钱的软皮本,还有满满一大瓶药。

帕罗西汀。

江野手一抖,瓶子差点掉地上。

他抓起药瓶晃了晃。

满的。

沉甸甸的撞击声刺得他耳膜生疼。

每个月不管多困难,他都会挤出钱给我买药。

每天会把药片递到我嘴边,看着我吞下去,再灌一口水。

为什么药都在这?

他扔下药瓶,抓起那个软皮本。

第一页的字迹歪歪扭扭,那是我的笔迹。

“3月12日。把药吐了,藏舌头底下真苦。但这药太贵了,少吃一颗,江野就能少跑五单外卖。我不吃了,我要把钱省下来。”

一滴水砸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江野的手抖得厉害,差点拿不住那个薄薄的本子。

他又翻了一页。

“5月4日。病情好像加重了,总是想死。但我不能死,我也死了江野可怎么办。”

“6月18日。今天江野在楼下偷吃客户退单的凉饭,我躲在窗帘后看见了,心如刀绞。我是个吸血鬼,我在吸他的血。”

“8月2日。我不想冷战,可我控制不住情绪。我怕我发疯的样子吓到他,只能躲进浴室,咬着毛巾哭。江野,对不起。”

最后一页,是自杀那天写的。

字迹很潦草,上面还有泪痕。

“如果我死了,这张卡里的钱加上卖掉结婚戒指的钱,应该够他喘口气了。江野,对不起,别怪我,我真的撑不住了。”

真相如利刃般刺入他的心脏。

原来那半年的喜怒无常,是因为为了省钱,我偷偷停药了。

他拿手机查了那张卡。

余额显示:30000.00。

三万块。

是用我的命换来的。

“啊————!!”

江野抱着那一瓶子药和银行卡,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吼声,听着不像人声。

“我算什么男人……我算什么男人啊!!”

“你怎么能这么傻!你怎么能停药啊!!”

咚!

他把头重重磕在地板上。

咚!咚!

额头很快破了,血流进眼睛里,视线一片猩红。

他不觉得疼。

心里的疼比这疼一万倍。

他终于明白,原来我从未怪过他。

我比谁都爱他。

爱到甚至不惜杀死自己,只为让他活得轻松一点。

他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用颤抖的手,重重写下几个字:

“林眠,我收到了,我爱你。”葬礼办得很寒酸。

没有灵堂,没有哀乐。

火葬场最偏的一个小厅,只有一张桌子放骨灰盒。

即便这样,债主们还是闻着味儿来了。

几个人堵在门口,扯着嗓子嚷嚷,生怕江野趁机跑了,或者借死人赖账。

“欠债还钱!别以为死人了就能赖账!”

“把收的礼金拿出来!我就不信没人随礼!”

婆婆缩在角落,嘴里还在嘀咕,嫌我不吉利,嫌我不给她生孙子还要花钱烧。

“直接拉去烧了得了,占着厅还要交租金,败家娘们。”

江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夹克,背对着大门,站在我的遗像前。

他瘦脱了相,颧骨突兀地顶着那层皮,下巴全是青黑的胡茬。

但他脊背挺得笔直。

外面的叫骂声越来越大,甚至有人想往里闯。

江野转过身。

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美工刀。

大拇指一推。

“咔哒”。

生锈的刀片弹了出来。

那是那天我割腕用的刀,上面甚至还沾着褐色的血迹。

门口瞬间没了声。

带头闹事的债主看着那把刀,又看了看江野满是血丝的眼球,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往前走了一步。

“钱,我会还,一分不少。”

他提着刀,一步步逼近那群人。

“但我媳妇儿喜静。”

“今天谁敢在这儿闹,让她走得不安生,我就拉谁一起下去陪她。”

刀尖直指债主的鼻尖,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我不怕死,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活头,不信你们试试。”

没人敢试。

那是亡命徒才有的架势。

债主们互相看了一眼,骂骂咧咧地退到了走廊尽头抽烟。

婆婆也被这架势吓得闭了嘴,甚至往后退了两步,离江野远远的。

江野收起刀,转身走回桌前。

他抬手,拇指轻轻蹭过遗像玻璃上的灰尘。

照片选的是结婚证上的那张,我那时候还没生病,脸颊有肉,笑的没心没肺。

“媳妇儿,没事了,没人能欺负你。”

“你放心走,家里有我。”

工作人员推着平板车过来,要把我推进去。

江野死死抱着那个还没装东西的骨灰盒,低下头,当着所有人的面,重重地吻在黑白照片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婆婆,看向那些看热闹的人。

“林眠是我江野这辈子唯一的妻。”

“以后谁再跟我提娶妻生娃,谁再敢说她一句闲话,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这辈子,我就守着这盒子过。”

火化炉的铁门轰隆一声打开。

我被推了进去。

热浪扑面而来,映得他满脸通红。

他没有哭,也没有眨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团吞噬我的烈火。

手掌贴在滚烫的玻璃隔离墙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只有我就在他耳边才能听见。

“疼不疼啊,媳妇儿。”

“别怕,等火灭了,咱们就回家。”

我飘在炉子上方,看着他在火光中颤抖的肩膀。

我想伸手去擦他脸上的泪,手掌却穿过了他的身体。

江野,一定要好好活着。三年时间,巷子口的梧桐树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江野在这里盘下个店面,取名“眠眠”。

店里只卖向日葵。

江野每天清晨去花市,把最新鲜的向日葵搬回来,插满所有的瓶瓶罐罐。

满屋子金黄。

我就飘在柜台上面,看着他忙活。

这三年,他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硬生生把那些能压死人的债还清了。

最后一笔钱打过去的时候,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一整包烟。

然后去理发店剪了个头,刮干净了胡子,买了件新衬衫。

他说,林眠不喜欢邋遢鬼。

现在,他坐在店门口的摇椅上,腿上趴着一只橘猫。

猫叫小野。

这是为了纪念那个还没留下的孩子。

如果是男孩,就叫小野。

有女大学生路过,被满屋子的花吸引,进店挑了几支。

结账时,女孩红着脸拿出手机问他要微信。

江野指了指柜台上的立牌。

上面写着:已婚,勿扰。

女孩愣了一下,视线落在旁边那本手写的册子上。

那是江野写的书。

记的全是我们的事。

从第一次在便利店抢最后一盒泡面见面,到第一次吵架他睡楼道,再到我在浴缸里那个雨夜。

女孩随手翻了几页,眼圈红了。

“老板,这是你写的?”

江野低头修剪花枝,头都没抬。

“嗯。”

“结局呢?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江野手里的剪刀顿了一下。

“女主角去远方散心了,男主角在等她回家。”

我飘在他头顶,伸手想去敲他的头。

骗子。

明明是你自己亲手把女主角送进了火炉。

我的手穿过他的发丝,什么也没碰到。

最近,这种无力感越来越强。

我知道,日子到了。

执念散了,魂魄也留不住。

一阵风从街角卷过来,吹得门口的风铃乱撞。

叮叮当当。

我感觉到一股吸力,扯着我往上飘。

江野站起来。

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好大一声响。

小野吓得窜进了花丛里。

江野顾不上扶椅子,冲到店门口,死死盯着那团看不见的虚空。

他看不见我。

但他感觉到了。

这三年来,我们之间总有这种没道理的默契。

“林眠?”

他喊了一声。

声音在抖。

我飘在他面前,仔细看这张脸。

黑了,瘦了,眼角有了细纹。

但比以前更耐看了。

“我要走了,江野。”

我张开嘴。

江野伸手在空中抓了一把。

抓了个空。

他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

他笑了。

“走吧。”

他对着风说。

“别回头。”

“家里债还完了,猫也喂饱了,我没什么让你操心的。”

“这几年,我也想明白了。”

“只要我不死,你就活着。”

“你活在我脑子里,活在我心里,谁也带不走。”

他又把小野从花丛里抓出来,举到面前。

“看一眼,那是你妈,最后一眼了。”

小野喵呜叫了一声,伸爪子挠他的脸。

我凑过去,虚虚地抱住他。

“好好活着。”

“找个好姑娘,别太挑了。”

“还有,少抽点烟。”

我的身体开始分解,化成细碎的光点。

最后一眼,我看见江野对着我挥手。

“再见,媳妇儿。”

风停了。

光点散尽。

江野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有客人喊老板结账。

他回过神,用力搓了搓脸。

“来了。”

忙完后,他坐回柜台后面,翻开那本手写的日记。

翻到最后一页。

他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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