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特助,宋总的命定妻
1
我妈是过劳死的。
为了供那套学区房,她打了三份工。
咽气前,她拉着我的手说:“阿疏,书要读下去,那是你的命。”
我那时十岁,似懂非懂。
我爸半年后就领了新欢进门。
那女人姓林,带着个拖油瓶女儿,叫婉婉。
怯生生的,看人时眼睛像受惊的小鹿。
我爸说:“阿疏,这是你妹妹,你大,要懂事。”
我摸着口袋里我妈留给我的那张存折,点了点头。
存折里只有五百块,是我妈最后的私房钱。
2
家里的房子是两室一厅。
原本我是有自己房间的。
那女人进门的第二天,摸着婉婉的头,跟我爸叹气:
“婉儿这孩子神经衰弱,那房间靠近马路,车来车往的,她昨晚吓醒了好几次……”
我爸看向我,眼神闪躲:“阿疏,你是姐姐,把次卧让给妹妹吧。”
我看着我爸。
他别开眼,假装在找打火机。
我说:“好。”
我搬去了阳台改造的储物间。
那地方原本是放杂物和洗衣机的。
冬天漏风,夏天像蒸笼。
收拾的时候,我在角落里扫出一只干瘪的死蟑螂。
我没叫。
用纸巾包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3
晚上,婉婉来敲储物间的玻璃门。
她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姐姐,这给你吃。”
是车厘子。
我妈生前舍不得买,说太贵。
我接过来。
她说:“姐姐,你别怪爸爸,也别怪我妈。”
我没说话。
她走了。
我把那盘车厘子放在窗台上。
第二天,全都发霉了。
婉婉开始学钢琴,学芭蕾,学画画。
请老师的钱,是我爸卖了我妈当年买的那些黄金首饰换的。
继母说:“女孩子总要有点气质,将来好嫁个金龟婿。阿疏,要不你也来听听?”
我坐在储物间门口刷球鞋,手上全是泡沫。
“不了,作业没写完。”
我开始拼命读书。
用的是婉婉嫌弃扔掉的旧参考书,背面还能打草稿。
储物间没有暖气,冬天手冻得握不住笔。
我就灌个热水袋抱在怀里,靠着这点温度,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背。
妈说过,学历是人的胆。
4
我二十二岁那年,迟氏集团招聘管家助理。
要求极高。
要懂多国语言,懂商务礼仪,还要身家清白,能住家。
但这职位的薪水,比普通白领高出五倍。
消息传来,继母动了心思。
她原本是想让婉婉去的。
听说迟家那位太子爷迟骁,长得极好,又是唯一的继承人。
要是能近水楼台,那就是泼天的富贵。
可没过两天,她打听回来了。
说那迟骁是个不近人情的魔头,脾气暴躁,上一任助理是被骂哭着跑出来的。
而且这工作要签保密协议,几乎没有私人时间。
婉婉吓得直哭。
继母把我和婉婉叫到跟前。
“迟家那是顶级的豪门,可规矩也大,听说还要受气。婉婉性子软,妈舍不得。”
她拉着我的手,笑得一脸慈爱:
“阿疏,你去试试?你稳重,吃得了苦。而且这薪水,正好能供婉婉出国深造。”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装作没听见。
我看着继母殷切的脸,又看看婉婉。
婉婉捏着刚做好的美甲,小声说:“姐姐,我怕……”
我说:“好。”
5
迟家的面试很严。
考了语言,考了逻辑,看了体检报告,还查了祖宗三代。
面试官问我:“为什么要来应聘这个职位?以你的学历,可以去很好的外企。”
我答得平稳:“因为缺钱。”
面试官多看了我两眼。
我被录用了。
迟家的日子,是另一种辛苦。
规矩比代码还多,一步不能错。
但薪水是实打实的,吃穿不愁,还有各种补贴。
我被分到迟骁的私人别墅,负责处理他的生活琐事和部分文件。
迟骁这人,确实不好伺候。
话少,挑剔,工作狂。
常常在书房开跨国会议到深夜。
我需要在一旁随时待命,煮咖啡,整理资料,记录要点。
他很少吩咐。
需要什么,看一眼,我就得递上去。
我学得快,记得牢。
他喝咖啡只喝深度烘焙的豆子,要在八十五度的时候入口。
他看文件有个习惯,喜欢用蓝色的钢笔批注。
半年后,书房就常是我值班。
有次他处理一个并购案累了,按着眉心,问我:“这文件你看过?”
我如实答:“整理的时候扫过一眼。”
“看出什么了?”
“对方财报里的现金流有问题,第三季度的应收账款太高,不合常理。”
他抬眼看了看我,没再问。
过了两天,他丢给我一堆全英文的尽职调查报告:“校对一下,查漏补缺。”
我接过,应了声是。
报告很厚,专业术语很多。
我查了许久,用便签纸在旁边做了详细的标注。
他看了,没说话。
后来,偶尔会让我处理些不那么机密的商务邮件。
我的薪水,也跟着涨了。
6
三年弹指过。
我二十五了,在迟骁身边也算半个老人。
公司里的人都叫我程特助,带着三分敬畏。
十月,迟氏集团举办周年庆典。
邀请了京圈所有的名流和高管。
迟骁需要出席,点了我随行。
这是我第一次跟着他出现在这种公开的社交场合。
换了统一的高定职业装,头发盘得一丝不乱。
宴会设在集团总部的顶层宴会厅。
灯火通明,大提琴声悦耳。
我垂首跟在迟骁侧后方,负责挡酒和递名片。
席间热闹,有人攀谈,有人恭维。
迟骁话不多,偶尔应和两句,目光清淡。
我专注于手上的工作,眼观鼻,鼻观心。
直到一道熟悉的,娇怯的声音隐约传来。
“妈,那就是迟总吗?真人比杂志上还帅……”
我手指一顿。
抬眼,循声望去。
宴会厅外围,靠近甜品台的地方。
其中有个穿粉色礼服的,正踮着脚,痴痴地望着迟骁的方向。
是婉婉。
她长开了些,更显娇柔。
身上那件礼服,是某个大牌的当季新款,价值不贵。
继母站在她身旁,也伸长脖子看着,满脸与有荣焉。
她们没看见我。
7
迟骁正与旁人说话,余光扫过我停顿的手。
他并未回头,只低声问了句:“怎么了?”
我立刻收回目光,替他接过酒杯:“没事,酒有点洒了。”
他嗯了一声。
宴至中途,迟骁去露台透气。
我照例跟着。
穿过一道落地窗,远离了喧嚣。
经过一丛装饰用的香槟玫瑰,那边几个实习生的议论声飘了过来。
“能进迟氏实习真是太难了,不过能见到迟总,也值了。”
“听说迟总身边有个程特助,很厉害呢……”
“切,再厉害也就是个助理,还真把自己当女主人了?”
是婉婉的声音,带着笑,却有点尖酸。
我脚步未停。
迟骁却忽然停下了。
他侧过头,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那丛玫瑰,瞥见了后面绰绰的人影。
“认识?”他问,声音平静。
我站在他身后半步,垂着眼。
秋夜的凉风吹过来,带着玫瑰的香气。
我听见自己清晰的声音:
“不认识。”
“只是看着有些眼熟。”
“像极了当年让我睡储物间,又让我替她来给您当保姆的妹妹。”
迟骁没说话。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我也跟上。
再没回头看一眼那丛玫瑰。
8
那晚宴会散后,我照常回别墅。
同住的另一个助理小赵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程姐,你看见没?席间那几个大老板,一直偷瞧你呢。”
我一边卸着耳环一边说:“没注意。”
“真的,还有迟总……”她压着声音。
“他从露台回来,好像多看了你好几眼。”
“别胡说。”我把耳环放进首饰盒。
“早点睡,明早还要准备晨会资料。”
第二天,我亦如常煮咖啡,整理文件,安排行程。
午后,迟骁丢给我一本报表:“核对一下下个月各部门的预算。”
“是。”
我翻开,是财务部刚送来的。
其中一条,写着【公关部实习生转正名额增补两人。】
公关部,那是集团最光鲜的部门。
最近并没有扩招计划。
我提笔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
【公关部暂无扩招需求,名单存疑,请核。】
迟骁接过时,看了一眼那行字,没说什么。
9
又过了两日,人事总监来找我。
说是董事长夫人要见我。
我心里微紧。
夫人住在老宅,平日极少过问集团的事。
跟着总监去了老宅,夫人正坐在花房里修剪一盆兰花。
五十岁的人了,保养得极好,雍容沉静。
我恭敬行礼。
“你就是小程?在阿骁身边做事?”
“是。”
“听说,你是替妹妹来应聘的?”
“是,当时家里经济困难,妹妹年幼胆怯,继母不舍,故我代其前来。”
“倒是个懂事的。”夫人慢慢剪掉一片枯叶。
“既然进了迟家,就是迟家的人,从前种种,该放下的,就要放下。”
“我明白。”
“明白就好。”夫人示意我喝茶。
“下个月,老宅要办个家宴,招待几个世交,你跟着阿骁来,仔细些。”
“是。”
我退出来,后背微微汗湿。
夫人的话,听着是夸,是提拔,却也像敲打。
她知道了婉婉的事,也知道了我和婉婉的关系。
10
日子照旧过。
只是迟骁让我处理的文件,渐渐多了起来。
有时是简单的行程表,有时是海外分公司的季度报告概要。
我做得仔细,不出错。
他也从不评价,我呈回给他的时候,他指尖会在某处停顿片刻,或极轻地嗯一声。
我便知道,这里对了,或这里还需斟酌。
婉婉和继母好像真的混进了迟氏。
婉婉在公关部做实习生,继母在后勤部管保洁。
有次我去财务部报销,远远看见婉婉抱着一堆文件。
跟几个男同事说笑,身上仍是名牌,脸颊红润。
她看见我,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别开脸,装作没看见。
我也没停留,签了字就走。
倒是继母,有回在茶水间堵住我。
她脸上堆着笑,手里拎着个保温桶:“阿疏,如今咱们都在这大公司,好歹是一家人……”
我侧身避过她递来的汤:“林姨有事?”
她脸色一讪:“瞧你说的……就是,你妹妹在公关部,实习期工资低,你如今在迟总跟前得脸,能不能跟人事部打个招呼,让她提前转正?”
“不能。”我直接打断她。
“公司有公司的制度,我只是个助理,帮不上。”
说完,我绕过她走了。
走得远了,还能听见她低声啐了一句:“白眼狼。”
11
家宴前一天,迟骁让我去库房挑几样礼品,准备明天带去老宅。
管库房的是个老员工,眯着眼看我递上的单子:
“哟,程特助亲自来?迟总挺看重你啊。”
我递上工牌:“李叔说笑了,我只是跑腿。”
他验了工牌,慢悠悠去取东西。
我候在门外,听见里头两个小职员嘀嘀咕咕。
“听说了没?后勤部那个新来的林阿姨,手脚不干净,偷拿了会议室剩下的茶包和点心,被监控拍到了……”
“啧,这才来几天?她女儿不是在公关部吗?看着挺清纯一姑娘……”
“清纯什么呀,前儿还想往顶层总裁办凑,被秘书拦回来了……”
我心里一片平静。
李叔捧着东西出来,我清点,签字,带走。
回去路上,经过公关部所在的楼层,看见婉婉正对着镜子补妆,眼神一直瞟着电梯口。
我抱着礼盒,径直走过。
她看见我,咬了咬唇,终究没敢开口。
12
家宴这天,老宅比公司庆典更私密。
来的多是世交长辈,带着自家的小辈,气氛轻松。
我依旧随侍迟骁。
他今日穿着休闲的灰色西装,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清俊。
只是神情淡淡,只在几位长辈问候时,才略略颔首回应。
宴至一半,忽然有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到迟骁面前。
“迟总,这是夫人让厨房新切的蜜瓜,请您尝尝。”
声音娇软,是婉婉。
她居然混进了老宅的帮佣队伍。
她今日明显精心打扮过,头发微卷,脸上化着伪素颜妆。
席间说笑声低了下去,不少目光投过来。
迟骁抬眼,看向她手里的盘子,又看向她。
婉婉脸颊泛红,眼波盈盈。
我站在迟骁侧后方,垂着眸,没动。
迟骁没接那盘子,只跟旁边的大管家道:
“接下,分给各位小朋友。”
管家应声上前。
婉婉脸色一白,有些无措地松开手。
她似乎想再说什么,迟骁已转过脸,与身旁一位世伯说话。
她僵在原地,进退不得。
还是管家低声催促:“还不退下?”
她这才咬着唇,眼眶微红地退开。
我始终没抬头。
那盘蜜瓜被分送给各桌,我听见有位夫人轻笑:
“这佣人,倒是生得齐整,就是心思活泛了些。”
另一位低声应和:“可不是,也不看看场合。”
宴席继续,仿佛只是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13
散席后,我收拾迟骁放在休息室的文件。
他还没走,坐在沙发上,指尖有意无意地敲着扶手。
“今日那送水果的,是你妹妹?”他忽然开口。
我手顿了顿:“是。”
“你怎么看?”
我放下手里的公文包,垂手站好:
“回迟总,我觉得,老宅宴席,自有规矩,未得传唤,擅自近前献殷勤,是越界。当按家规处置。”
他沉默片刻。
“你倒是不偏私。”
“我只是据实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花园的夜色。
“按规矩,该如何?”
“轻则扣薪水,重则解雇,永不录用。”
他没回头,只道:“那就按规矩办。”
“是。”
“你去传话。”
我怔了一下:“我……”
“怎么?”他转过身,看着我。
“觉得为难?”
“不为难,只是……此事是否该由管家……”
“我让你去。就说,是我的意思。”
我心下一紧,低头道:“好的。”
14
走到工人房,夜风很凉。
我找到管家,转述了迟骁的话。
管家有些讶异地看我一眼,但没多问:“我明白了,程小姐回去歇着吧。”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路过花园,隐约听见压抑的哭声,是婉婉的声音。
还有继母焦急的低语:“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下完了,连公司那边的工作也要保不住了……”
我脚步未停。
储物间漏风的夜晚,车厘子发霉的早晨,爸爸别开脸说你是姐姐的瞬间……
一幕幕闪过。
我拢了拢风衣,走向那辆停在门口的,属于公司的车。
书要读下去,那是你的命。
妈的话,我一直记得。
15
婉婉和继母被赶出迟氏的那天,我没去看。
小赵跑回来,说得绘声绘色:
“那个林阿姨还想闹,被保安架出去了,她那个女儿哭得妆都花了,真真是……”
她觑着我脸色,又接着道:“程姐,她们真的是你……”
“过去的事了。”我低头整理刚送来的报表。
“以后别提了。”
“哦。”小赵讪讪住口。
迟骁让我去传话那事,在秘书处悄悄传开了。
同事看我的眼神,多了些复杂的东西。
有敬畏,有疏远,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同情。
对自己妹妹都如此公事公办,心肠未免太硬。
我不在意。
在职场,心软是大忌。
这是我三年前就明白的道理。
16
只是自那日后,迟骁待我,好似有些不同。
并非更亲近,也非更疏远。
是一种更细微的观察。
比如,他让我处理的文件,内容渐渐不那么边缘了。
有时是海外市场的调研数据。
有时是集团高层的人事变动草案,但隐去了关键名字。
他只让我分析,从不解释,也不问我看法。
我分析得条理清晰,从不多问一句。
有时候,他在我汇报完后,会淡淡问一句:“看出了什么?”
我便应声回答:
“某地市场数据异常,可能有虚报。”
“这份人事变动,似乎是为了制衡某位副总。”
他听了,不置可否,只简单的嗯一声。
我便知道,我猜对了方向。
17
深秋时,迟骁因为连轴转的工作,发了高烧。
他在别墅休息。
家庭医生来看过,吩咐仔细照料。
喂药,量体温,守夜的活儿,自然落在我这个生活助理身上。
他病中不喜欢人多,夜里常只留我一人在外间听候。
有夜,他烧得迷糊,我进去换冰袋,看见他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眼睛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几点了?”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凌晨两点。”
他沉默半晌,又说:“你觉得,迟氏如何?”
我换冰袋的手顿了顿:“迟氏是商业帝国,是无数人想进的地方。”
“实话。”
我放下冰袋,垂手而立:“对有些人,是青云梯,对有些人,是黄金笼。”
他转回头,看我:“你是哪种?”
“我是那个,想从笼子里挣出一条路的人。”
他久久地看着我,低低笑了一声,牵动咳嗽:“路……不好挣。”
“我知道。”我说。
“但总得试试。”
18
病好后,迟骁给了我一张黑色的门禁卡。
“凭这个,可以进公司的核心数据库。”他说得随意。
“那里有些以前的案例和内参,或许对你有用。”
我接过,卡片冰凉:“谢迟总。”
核心数据库是集团重地,普通高管都没有权限。
我没问他为何给我这个,只是从此,不值班的午后或晚上,我会去那里待上一两个小时。
那里很静,数据浩瀚。
我不只看商业案例,也看法律,看财务,看管理。
看不懂的,就记下来,慢慢琢磨。
那里成了我的一方天地。
没人打扰,只有屏幕的蓝光在闪烁。
腊月里,公司来了位贵客,是迟骁的表哥,姓谢,在投行工作。
谢公子风流倜傥,爱说笑,常在迟骁办公室一坐半日。
有次他来,我正将整理好的会议纪要递给迟骁。
谢公子转着笔,打量我两眼,笑道:“表弟你这儿真是藏龙卧虎,连个助理,写的报告都这么老辣。”
迟骁翻着纪要,头也没抬:“她肯学。”
“岂止肯学?”谢公子凑近看了看我刚刚放下的,记满待办事项的便签。
“这逻辑思维,比我手下那几个分析师强多了。程小姐学过金融?”
我退后半步:“谢总谬赞,我自学的。”
谢公子还想说什么,迟骁合上文件夹,淡淡道:“咖啡凉了。”
我立刻会意,上前换咖啡。
谢公子摸摸鼻子,转了话题。
19
后来,谢公子私下问我,愿不愿去他的投行做事,年薪翻倍。
我婉拒了。
他有些惋惜,跟迟骁玩笑:“你这助理,忠心。”
迟骁当时正签文件,笔锋未停,只说了句:“她不是忠心。”
“是聪明。”
除夕夜,老宅盛宴。
我依旧跟在迟骁身边伺候。
宴至酣处,夫人笑着跟迟骁道:“阿骁,你年纪不小了。开春后,圈子里怕是有喜事。”
席间霎时一静,几位长辈都含笑看过来。
迟骁放下酒杯,神色如常:“妈,海外市场未稳,我暂无此心。”
“男大当婚,与你做生意有何冲突?”一位叔伯说道。
“听说陈董事家的千金,哈佛毕业,才貌双全……”
迟骁不再接话,只举杯敬酒,将话题带过。
我立在阴影里,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着手替他倒酒,红酒轻晃,映出满堂华彩,也映出他平静的侧脸。
20
宴散人静,我收拾休息室。
迟骁破例还在,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窗外传来零星的烟花声。
我轻手轻脚,整理散乱的礼物。
“阿疏。”他轻声开口,没睁开眼。
“我在。”
“你今年,二十五了吧?”
“是。”
“可有打算?”
我停下动作,沉默片刻:“我想再攒两年钱,等二十八岁辞职,自己开个咨询工作室。”
“只这些?”
“只这些。”
他睁开眼,看向我,目光在灯光下有些深:“迟氏不好?”
“迟氏很好。”我答得坦然。
“但再好,也是别人的公司,我想要一份属于自己的事业,哪怕小点,累点。”
他看了我许久,久到窗外的烟花又炸响了一声。
“知道了。”他复又闭上眼。
“去吧。”
我转身离开。
走到楼下,寒风扑面,带着火药味。
我裹紧大衣,抬头看墨蓝的夜空。
远处有烟花绽开,璀璨,短暂。
我呼出一口白气,朝着停车场走去。
路还长。
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21
开春后,夫人往迟骁身边塞了两个新助理。
一个叫海棠,一个叫玉兰。
都是名校毕业,海归精英,说是帮着处理海外业务。
人事总监领人过来,特意看了我一眼:“程特助,这是夫人的心意,你多带带她们。”
我应下。
海棠活泼,玉兰沉稳。
两人很快上手,将办公室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迟骁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她们殷勤奉茶,细心整理的身影,面上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将我分析,核对的文件,渐渐交给了玉兰。
海棠有些急,私下问我:“程姐,是不是我哪儿做得不好?”
我摇摇头:“迟总自有考量。”
我手里的差事少了,多了些跑腿传话,清点库存的杂务。
薪水没变,但谁都看得出,我被边缘化了。
小赵替我抱不平,气呼呼又不敢大声道:“夫人这是什么意思?过河拆桥吗?”
我整理着一堆过期的报刊,抬头看她:“职场里,从来只有价值,没有功劳。”
22
三月,陈董事的千金陈小姐来公司参观。
夫人陪同。
我随行,负责介绍公司文化。
陈小姐穿着香奈儿套装,言笑晏晏,眉眼明媚。
她看着迟骁办公室的方向,眼中闪着势在必得的光。
晚上,迟骁让我送一份加急文件去他公寓。
我送过去的时候,他正立在落地窗前,望着城市的万家灯火。
我将文件轻轻放在茶几上,转身要走。
“今天来的陈小姐,你看见了?”
“看见了。”
“如何?”
我沉默一瞬,老实回答:“陈小姐学历高,家世好,大家风范。”
他转过身,看着我:“只是如此?”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
我低垂着眼:“迟总想问什么?”
他慢慢道:“她若进了迟家,你这挣出来的路,还走得通吗?”
我的心,像是被那灯光烫了一下。
原来他一直记得。
“路是人走的。”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迟太太若是进门,就是女主人。我的本分,是配合好女主人,如同配合夫人,配合迟总一样。”
“若她觉得你碍眼呢?”
“那我就去做些不碍眼的活。”我答得干脆。
“后勤,行政,哪里都需要人,有手有脚,总饿不死。”
他久久地看着我,眼神深沉难辨。
最后,他摆了摆手:“走吧。”
从公寓出来,夜风凛冽。
我走在街道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有些路,终究是痴想。
也好。
23
四月,海外市场传来坏消息。
一次大规模的做空袭击,导致股价大跌。
集团震动。
迟骁接手,三日内启程,飞往纽约总部救火。
公司瞬间从平静转入紧绷的临战状态。
夫人红了眼眶,连夜找人算命。
迟骁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律师,投行顾问进进出出。
我被临时调回核心组帮忙,整理并购所需的资料,数据,合同。
海棠和玉兰也忙得脚不沾地,脸上没了之前的精致,只剩下紧张和疲惫。
迟骁几乎不眠,我与其他助理轮流值夜,冲咖啡,订外卖,传递消息。
他眼中布满血丝,但神色冷静锋利,像一把出鞘的剑。
临走前那晚,他将我叫到跟前。
桌上堆满了待处理的文件。
他抽出一张U盘,递给我:“锁进保险柜。”
“是。”
我接过,那是核心机密。
他盯着那个保险柜,声音低沉:
“我走后,这里的一应事务,由你暂管,重要的,锁入这个柜子,密码只有你有。不重要的,让玉兰处置。”
我怔住:“迟总,这不合规矩……”
“这里的规矩,我定的。”
“你能管好吗?”
我深吸一口气:“能。”
“好。”他不再多说,挥手让我退下。
走到门口,他忽然又道:“阿疏。”
我回头。
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K线图,侧脸在蓝光下有些模糊。
他说:“那条路,等我回来,再议。”
我没问议什么,只点头道:“祝迟总,一切顺利。”
他极轻地嗯了一声。
24
迟骁走了。
公司好像一下子空了大半。
夫人日日去庙里烧香。
我将办公室锁好,每日只进去一次。
检查设备,查看数据,确认保险柜无异样。
海棠和玉兰对我恭敬了许多。
我继续做我该做的事,不多言,不多行。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拿出那张黑色的门禁卡,对着月光看。
路,好像又被迷雾遮住了。
我握紧卡片。
等。
等他回来。
也等我自己,看清方向。
25
迟骁走后不久,夫人召我去老宅。
她指着一堆旧账本:
“这是集团往年资助的一些慈善项目,账目有些乱。
“阿骁此去,少不得要用钱,你心思细,理一理,看看有没有能回笼的资金。”
我应下,将账本抱回自己工位。
账目繁杂,我加班加点,用了五日才理清。
漏洞不少,但勉强能平。
我将理好的报表呈给夫人。
夫人翻看几页,点点头:“是个做实事的。”
她又问:“阿骁临行前,可交代过什么?”
我回答:“只交代我看好办公室,锁好要紧物件。”
“密码在你那儿?”
“是。”
夫人沉吟道:“守好,那是迟家的命脉,莫让旁人知晓。”
“我明白。”
26
边大洋彼岸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
有胜有败,收购谈判陷入僵局,董事会争论不休。
公司气氛日渐凝重。
一日,人事总监悄悄告诉我,陈董事那边递来话,说是如果不联姻,资金链支持就要断。
“强强联合啊。”总监重重叹了口气。
“程特助,你是迟总跟前的人,更要谨言慎行。”
我点点头,迟骁此时在纽约,怕是真的艰难。
六月初,迟骁第一封邮件发来。
是给董事会的简报,由秘书长宣读。
信中只简略说了局势暂稳,余皆商业机密,未多言。
大家听完,神色各异。
散会后,秘书长却私下又找到我,递给我一个快递盒:
“迟总指名给你的。”
我接过,拆开。
里面没有信,只有一本全英文的原版《博弈论》。
书页有些皱,应该常被翻阅。
我翻了翻,书里夹着一张纽约中央公园的枫叶。
干枯了,但纹路清晰。
我捏着那片叶子,对着灯光看了许久。
然后,将书仔细收进抽屉,压在那本旧词典下面。
27
日子如流水。
我管着办公室,应付着海棠玉兰时有时无的试探,也听着公司里越来越纷乱的传言。
有说迟骁病倒的,有说迟家要破产的,也有说陈家已经准备订婚宴的。
小赵急得团团转:“程姐,要是迟总真出事,咱们可怎么办?”
“该干什么干什么。”
“公司还没倒,工资照发,我们这些打工的,做好本分,就是不给老板添乱。”
七月流火。
大捷的消息终于传来。
迟骁完成了一次漂亮的蛇吞象并购,不仅化解了危机,还让股价翻了一倍。
公司上下,全都松了口气。
夫人喜极而泣,张罗着要办庆功宴。
海棠和玉兰特意换了新套装,说话声都脆了几分。
我也收到了第二份快递。
这次,是一个小小的水晶摆件,是一个自由女神像的缩微模型。
底座下压着一张纸条。
纸上没有字,只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
像K线图的走势,也像某种指引。
我对着那图看了半晌。
把摆件放在了办公桌的一角。
28
迟骁凯旋,是十一月底的事。
比走时瘦了许多,气场更强了。
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庆功宴连开三日。
他忙得不见人影。
直到第三日夜晚,他才踏进办公室。
海棠和玉兰抢着冲咖啡,他接了,没看她们,目光落在我身上。
“办公室无恙?”
“无恙。”我输入密码,打开保险柜。
“所有文件皆在,请迟总查验。”
他看了一眼保险柜,没去翻动:“做得很好。”
“分内之事。”
他屏退了海棠玉兰,办公室只剩我们二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我送的东西,收到了?”
“收到了。”
“看懂了?”
“看懂了一些。”
他转过身:“哪些?”
“险滩已过,前路暂平。”我斟酌着词句。
“但股价虚高,仍需稳健。”
他嘴角轻微地扬了一下,很快又平复。
“我妈催我定下婚事。”他陡然转了话题。
我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
轻轻响了一声。
“恭喜迟总。”我垂下眼。
“恭喜?”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阿疏,你说,我该娶吗?”
我沉默了。
这不仅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更是送命题。
“于集团,强强联合,该娶。”他像是自言自语。
“于董事会,稳定军心,该娶。”
“于我妈,了却心愿,该娶。”
他停顿,看向我:“于我,该吗?”
我抬起头,第一次没有刻意避开他的目光。
29
窗外霓虹闪烁。
他看着我,等一个回答。
“迟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您心里既然有答案,何必问我。”
“因为我想听你说。”
他身子往后靠了靠,手搭在真皮椅背上。
“阿疏,这里没有总裁,也没有助理。”
“就当是两个走在岔路口的人,说几句实话。”
岔路口。
我的心跳乱了。
我吸了吸气,那些藏在文件后,咖啡香里,夜深人静时的念头。
第一次清晰地浮上来。
“实话就是您娶陈小姐,对迟氏,对您,都是最好的路。”
“一条……平坦宽阔,人人称羡的路。”
“那你呢?”他追问,目光锁着我。
“你觉得,我该走吗?”
我迎着他的视线,一字一句:
“迟总,路是您自己走的,平坦有平坦的走法,险峻有险峻的走法。”
“但无论选哪条,选了,就别回头,别后悔。”
他沉默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过了许久,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距离很近,我好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阿疏!”他声音很低,压在喉咙里。
“如果我说,我不想走那条人人称羡的路呢?”
我没动,也没后退。
“如果我说,那条路上没有你煮的咖啡,没有你做的报表,没有你守在办公室外的影子……”
“我觉得,没意思。”
我的呼吸窒住了。
30
“迟总……”
“别叫我迟总,这里没有别人。我叫迟骁。”
我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在嘴里滚了又滚,终究没叫出来。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规矩,身份,豪门,母亲,董事会,每一样都是山,压下来,能压死人。”
“可我在纽约见过华尔街的狼,见过几百亿在一秒钟蒸发。”
“也见过为了一个合同,人能变成鬼。”
“那时候我就想,等我回去……”
他目光落在我脸上,温柔灼人:“等我回去,有些事,不能再等,不能再按着别人的路走。”
他伸出手,手指停在我脸颊旁。
“阿疏,我不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走那条更窄更险的路,我只问你……”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道:
“如果我把那些山,一座一座搬开……你敢不敢,陪我走一程?”
空调的风吹过,吹乱了我额前的碎发。
敢不敢?
储物间的寒气,继母的算计,婉婉的眼泪,迟家森严的规矩,夫人审视的目光……
无数画面呼啸着划过脑海。
最后停在妈临终前那句话:“阿疏,书要读下去,那是你的命。”
我的命,我自己挣。
我看着他悬在空中的手,看着那双映着霓虹和我倒影的眼睛。
然后,我做了一件这辈子最大胆的事。
31
我抬起手,轻轻握住了他的。
指尖相触,掌心贴合。
“迟骁。”我终于叫出这个名字。
他整个人顿住了,握住我的手收得更紧,紧到骨节分明。
“你在纽约的时候,我每天都会看财经新闻,找那边的消息。”
他呼吸也跟着一滞。
“公司里说你病倒了,我两天没合眼,把所有能联系的医疗资源都理了一遍。”
“后来知道是误传,我把那些名单都碎了。”
“夫人让我理旧账,我一笔一笔核得特别细,怕那边资金链断了,怕你为难。”
窗外车流如织。
“迟骁。”我握紧他的手。
“你送的那本《博弈论》,我翻烂了,那个自由女神像,我放在桌上,那个向上的箭头,我看懂了。”
“我没什么能给你的,只有这点心思,藏了三年,捂得发烫,今天不想藏了。”
“阿疏。”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哑。
“我一直在想,你替我整理领带时,手指是什么温度。”
“你替我挡酒时,侧脸被灯光照亮的样子。”
“在谈判桌上最难的那晚,我握着那片从公园捡的叶子,就在想……如果这会儿你在,会是什么光景。”
他的手臂环过来,很慢地,虚虚拢住我的腰。
“现在我知道了。”他说。
我安静地站着,任他的气息将我包围。
然后,我抬起眼,望进他深沉的眼里。
“迟骁。”我轻声说。
“你靠得太近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是么?”
温热的气息洒在敏感的皮肤上:“可我觉得,还不够近。”
我的耳朵烧了起来。
他收紧了手臂,将我更深地拥入怀中。
“这样呢?”他问。
我没说话,将脸轻轻埋在他肩头。
落地窗映出我们的影子,密不可分。
夜还很长。
但有些话,不必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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