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川不见月
第1章
分手后的第三年。
我和江寻川在豪华酒店重逢。
我是酒店前台。
他携女伴入住顶级套房。
当晚，我接到三通他的内线电话。
第一次他说：「床单脏了，换一下。」
我叫保洁过去处理了。
两小时后，他又打来要换床单。
我继续照办。
凌晨两点，他打来第三通电话。
我抢在他开口前礼貌拒绝：
「抱歉先生，保洁已经下班了。」
男人轻哂，漫不经心道：
「那你来换。」
01
我没理会他，径自挂了电话。
我做的是前台的工作，没道理去干保洁的活。
同事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我：
「又是总套那个客人打来的吗？」
见我颔首，同事捂嘴偷笑：
「一晚上折腾保洁换三次床单，这战斗力可真行啊！」
「那你说保洁下班了，他怎么回的？」
我如实相告：「他叫我上去换。」
同事一愣，讽刺地笑出声。
「住总套了不起吗？真不尊重人。」
「他以为酒店是他家吗？真把我们前台当 24 小时服务员……」
话没说完，她面前的电话突兀响起。
她清了清嗓子接起来。
下一秒恭敬地喊了声经理。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同事猛然瞪大眼睛看向我。
「你说让简月现在上去总套换床单？」
十五分钟后，我站在总套门口，硬着头皮按下门铃。
前来应门的是穿着浴袍的江寻川。
看见是我，他侧身让我进去。
洗手间隐约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他领我走到卧室。
然后他自顾自坐到一旁的沙发上。
气定神闲地拿了根烟衔在嘴里，点上火。
我沉默地掀开被子。
凌乱的床单让。胸口仿佛突然挨了一拳。
心脏一阵闷痛。
他吐着烟圈，语气里透着一丝餍足后的倦懒：
「麻烦动作快点，我女朋友有点累了。」
我努力维持平静：「五分钟就好。」
我动作麻利地拆下脏布草，再铺上干净的布草。
完成后，我抱起换下的床单，正要转身离开。
他却突然靠近，把我紧紧抵在床沿边，堵得我无路可走。
他再欺身上前，我踉跄着仰倒在床上。
下一秒，已被他牢牢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浴室的水声仍旧未停。
我攥紧手，扶着床沿努力想站起来。
可偏偏力量悬殊，全然撼动不了他分毫。
我拧眉推着他的胸膛，声音压得很低：
「你女朋友会误会的，放我起来。」
男人眼神冷厉，气息里携着浓浓酒气扑在我耳畔：
「这么多年，我想不通。」
「当年你为什么偏偏出轨了他？」
浴室的水流声戛然而止。
他却仍然无动于衷。
慌乱间，我一口咬在他手臂上。
他蹙眉闷哼，动作松动了一些。
我趁机推开他，抱着布草落荒而逃。
房门合上之际，女人酥软的声音隐隐传来：
「讨厌，你再叫人换床单，我明天真没脸见人了。」
「……」
我已经听不真切他的回答。
走在寂静的长廊里，剧烈的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不是没想过，有朝一日再相见会是何种场景。
但怎么都没想过，三年过去，他恨我至此。
倒不如毕生没有重逢的机缘。
回到前台，同事凑过来跟我八卦。
「你知道今天总套这位客人什么来头吗？」
下半夜了，我有些疲倦，没有搭腔的心思。
她却越说越兴奋：
「我刚刚上网查了一下，他居然是淮城江家那位大少爷。」
我淡声道：「偷查客人信息，不合规矩的。」
「我这不是好奇吗？」
「怪不得都凌晨两点了，人家一个电话就能惊动我们经理。」
她连珠炮似的继续分享：
「我网上随手一搜，都是三年前他们江家那场千亿遗产大战呢！」
「这位江少爷当时在关键时刻居然生了场重病，差点保不住继承权。」
「他当时有个女朋友，还是他的初恋呢。也是势力得很，看他快不行了，居然在他最难的时候出轨了。」
「他人还躺在 ICU 呢，那女的转头就跟了别的男人，害得他那时候差点就活不下去了！还好他后来熬过来了。」
「网上到现在都还在骂这个女的呢，简直是丧尽天良。她现在肯定肠子都悔青了，好好的江家太太的位子就这么飞了。」
「对了，还没跟你说最炸裂的，你知道她的出轨对象是谁吗？」
同事聒噪的声音在我耳边嗡嗡响。
「嗯，我知道。」
她稍稍抬高了音量：
「你知道？你也看过新闻了？」
我缓缓转过头，平静地看着她惊奇的神色。
「我不用看新闻。」
「我就是他那个出轨的初恋女友。」
她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半晌没缓过神。
第2章
02
认识江寻川是我人生里一个不寻常的意外。
我见义勇为，一脚踹在猥琐男的下档。
我扭送猥琐男去警局，江寻川饶有兴趣地跟了我一路。
他倚在警局门口等到我出来，加了我的微信。
一来二去，我们有了交集。
他跟我告白那天。
我问过他，为什么喜欢我？
他但笑不语，半晌才牵起我的手说：
「被你踹男人下档的样子迷倒了。」
这人忒坏，老喜欢逗人玩。
我们在一起很长一段时间。
他在学校附近买了套房子。
我们过着寻常情侣那样腻歪的日子。
我从小父母离异，和外婆相依为命地长大。
后来有一次，我和外婆打视频。
他听见外婆说牙齿掉了，吃东西不方便。
第二天，他就带着我外婆去换了全口牙齿。
后来我有些为难地跟他提起费用的问题。
那全口牙齿二十几万。
他签单的时候眼都不眨，我却不知道拿什么还。
他看穿了我欲言又止的样子，直接说：
「你不用担心费用问题，我来承担。」
我小心翼翼地跟他说：
「万一咱俩以后分手了，你可别让我外婆拔牙啊。」
他一下子就笑了出来。
那时候我只知道他有钱，但不知道具体多有钱。
直到一次我喃喃地跟他吐槽，学校的奖学金还没发下来。
巧合的是，那天起学校里江氏集团设立的奖学金流程简化。
当日公布，当日发放。
我才知道他是淮城江家的儿子。
后来，他父亲过世。
江家的那场遗产大战可谓是轰动一时。
江父除了江寻川这一个明面上的儿子。
在外头七零八落地还有几个私生子女。
遗产纷争最焦灼的时候，江寻川忽然入院了。
检查结果显示急性肾衰竭。
他在 ICU 一住就是十来天。
两次透析后，肾功能依然无法恢复。
医生无奈之下，提出换肾的建议。
可我们左等右等都等不到合适的肾源。
我甚至一个个去求他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们。
可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去配型。
谁又会去配型呢？
少了江寻川，他们就能多分一杯羹。
他们盼他死都来不及，怎么肯出手相救？
那段日子我如在雾中，找不到一条生路。
江寻川像是有所预感，他让律师把名下所有资产转给我。
他躺在病床上，苍白的手轻抚着我的脸。
耐心地拭去我泛滥的眼泪。
他说这辈子遇见我，他了无遗憾。
可令众人跌破眼镜的是……
我前脚刚收下他的馈赠。
后脚就投入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我没有选择陪江寻川度过最后的日子。
我背叛了江寻川，迫不及待地向另一个人投诚。
而那个人，是他父亲生前最宠爱的私生子。
流言四起，人人都在戳着我的脊梁骨骂。
江寻川的那些朋友见了我就破口大骂。
「他们这种小门小户的小姑娘哪有什么真心？」
「这边遗产问题还不明朗，看江寻川危在旦夕，估计也没命争遗产了。他妈的转头就跟了个江家胜算最大的私生子，真是好手腕呐！以前还真是我小看她了。」
「婊子无情，老子真是开眼了，怪不得我妈说玩玩可以，娶老婆还是得找门当户对的。」
流言泛滥，江寻川求着要见我一面。
他的朋友无可奈何，求到我面前。
我再见到他，他比上回更加憔悴。
他紧紧拉住我的手腕，颤声问我：
「他们说你跟了他，我不信，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他们误会了是不是？我知道你不可能这么对我。」
我把手抽回来，眼神漠然地看着他：
「江寻川，我不爱你了。」
他浑身一震，眼眶倏然红了。
昔日天之骄子的他，那一刻像是被人卸了全身傲骨。
时至今日，我仍记得当时他痛哭流涕的模样。
他紧紧拉着我的手，颤着声音乞求我不要走。
他甚至哭着求我再等等他，他会为我拿到遗产。
只要我不离开他，他会为我斗到底。
可我始终冷眼看着他崩溃。
一旁他的兄弟终于看不下去。
过来扯开他，怒冲冲地把我推出病房。
「滚！跟你的姘头滚得越远越好！」
「你他妈以后别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如果寻川没熬过去，我们不会放过你！」
「老子今天就把话放在这！」
第3章
03
早上八点，我终于下了夜班。
回到家里，才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同事打来电话，让我马上过去酒店。
总套的客人丢了贵重物品。
我睡意顿消，立刻起床赶回去。
走进酒店的会客室里。
我抬头就看到江寻川坐在沙发上。
他的女朋友半倚在他怀里。
经理站在一旁赔着笑脸。
江寻川的女朋友今早发现。
自己在房内丢了一副价值三百万的耳环。
而昨晚进过他们房里的，只有我和保洁阿姨。
保洁阿姨已经被盘查过一番，没有任何发现。
女人抬手指着我，趾高气扬地开口：
「脱了，检查。」
我目光下意识掠过江寻川。
昨晚，我全程的举动都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范围。
我怎么可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偷走那副耳环？
可他似乎并不打算替我辩解。
他只是翘着腿坐在那，始终冷眼旁观这一切。
经理过来小声劝我：
「这位爷我们惹不起，你就随便做做样子配合配合。」
我紧紧夹着腋下的单肩包，昂着下巴不肯妥协：
「你们如果怀疑是我偷的，那就报警处理吧。」
「你们没有资格私下对我搜身。」
女人闻言蹭地一下站起来，语气变得咄咄逼人：
「我男朋友忙得很，我们哪有闲工夫跟你去警局走那些破流程。」
「我的耳环三百多万，是我男朋友刚送我的生日礼物。」
「我昨晚就觉得你不对劲了，我才从浴室出来，就看见你一溜烟地逃得飞快，你要不是做贼心虚，跑这么快干什么？」
她说完就快步走过来抢我的包。
我死死拽着包，坚决不肯松手。
可这女人力气惊人。
一番拉扯后还是被她一把夺了过去。
撕拉一声拉链被拉开。
她把包里所有的东西全部抖落在地。
一枚水晶制成的月亮摔在地上，当场碎裂了。
江寻川的目光落在那枚水晶月亮上时。
平静的面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他喉咙微滚，沉声说：
「行了，别闹了。」
「明天你重新选套喜欢的。」
江寻川打发了经理和女朋友。
会客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面面相觑。
第4章
04
纠缠时，水晶的碎片飞溅。
划破了我的小腿，此刻已然渗出了血珠。
他眼里仿佛掠过一丝心疼。
我想，那一定是我的幻觉。
我蹲下来，把地上散落的物品一样样捡回包里。
那双昂贵的意大利定制皮鞋停在我眼前纹丝不动。
我鼻尖泛起一阵酸涩。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然冷如玄冰：
「他都没送你什么好东西吗？」
「他当年残羹剩饭也多少分到了点吧。」
「居然还让你留着我这个前男友送的东西？」
我站起身，语气波澜不惊：
「我们分手了，你不用这么阴阳怪气的。」
他一怔，蓦地笑了：
「玩腻了被甩了？难怪沦落到来这里工作。」
「可惜，你当初如果肯再多演两天，也不至于最后押错了宝，跟了江彻那个废物。」
我不想再听下去，转身想离开。
却被他一把扯回来按在墙上。
他捏着我的下巴，抬起我的脸迫使我与他对视。
他的眼神里滚着一片幽暗的海。
他垂眸，目光落在我小腿那一道细长的血痕上。
半晌，他扭过头不看我。
话却是对我说的：「送你回去，车里有药。」
明明是无关紧要的伤口。
可我还是鬼使神差地上了他的车。
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那一瞬间，他稍稍软化的语气让我贪恋。
坐在副驾，我开口强调：
「我没有拿你女朋友的耳环。」
他没搭腔，好像丢了三百万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只是自顾自打开手提箱在里面翻找着。
然后他找到一盒创可贴，随手扔给我：「自己处理吧。」
合上箱子的时候，一个东西掉了出来。
是平安符。
那是当初他病重的时候，我送给他的。
那年在普陀山，我一步步拾阶而上，诚心为他求来的。
我以为他早就像扔垃圾一样扔掉了。
可没有想过，这道平安符仍旧妥帖地放在他的车里。
他俯身捡起来，扔回了手提箱里。
声音里含着一丝讥讽：
「这玩意儿还真保过我一命。」
「可谁能想到呢？」
「给我求来平安符的是你，最后背叛我的也是你。」
我的指甲嵌进掌心。
很多话在我喉咙口打着转儿，恨不得脱口而出。
可理智却逼着我硬生生吞回去。
我终究没办法说出口。
车子驶近我的住处。
我远远地看见那道立在我家门口的颀长身影。
是江彻。
我下意识侧眸去看江寻川。
他显然已经看到了。
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倏尔绷紧，青筋清晰地浮现。
他猛地在江彻面前踩下刹车。
我的身体出于惯性往前俯冲了一下。
江彻站在那看着我们。
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车内响起江寻川冰冷的声音：
「你跟你前男友们都这么纠缠不清吗？」
我没回答他的话，自顾自解开安全带：
「谢谢你送我回来。」
江寻川锁着车门，不让我开车。
他唇边嘲讽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对了，我倒是忘记问了。」
「江彻连分手费都没给你吗？」
「还是嫌你伺候得不好，不值那个价？」
我怒气上涌，下意识扬手打了他一巴掌。
江彻脸色变了，连忙走到副驾这头，焦急地敲着车窗。
江寻川顶了顶腮，目光沉沉地盯着我：「滚下去。」
我下了车，江彻一把将我拉过去，护在了他身后。
车窗降下，那个平安符被用力丢出来。
落在了我的脚边。
黑色跑车一阵风似的呼啸而去。
我蹲在地上，把平安符捡起来。
手指轻轻拂去上面沾上的灰尘。
眼眶一阵涩疼，豆大的泪珠落在平安符上。
慢慢洇开一圈水渍。
江彻蹲在我身边，苦笑着说：
「你跟他说实话吧。」
第5章
05
「我不介意他知道后找我麻烦。」
「你不用护着我，本来就是我应该承受的。」
我嗓音哽咽：「算了，我和他都过去了。」
翌日下班后。
经理突然通知我员工聚餐。
给我发了个高端会所的地址。
我心下狐疑，却还是前去赴约。
被服务员引进包间里。
出乎意料的，包间里竟坐满了江寻川的那些朋友。
江寻川坐在主位，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我。
有个眼熟的男人开口：
「简月是吧，听你经理说咱们弄丢了江少三百万的物品。」
「今天是叫你来当个代表给人家赔礼的。」
我认出了他，说话的这个男人是我们酒店的老板。
我被架到了那里，自然没法甩脸色走人。
对方把我安排在江寻川身旁的空位上。
我只能硬着头皮，端起面前那杯酒自罚了一杯。
江寻川那位兄弟站起来，扬声对我说：
「三百万的珠宝，喝一杯可抵不了。」
「这样吧，一杯十万。」
他语气里满是报复的意味。
天网恢恢，我是落网的罪人。
江寻川不动声色地看了我一眼，扯了扯唇：
「一杯三十万，换白的。」
那晚，一杯接一杯的酒灌进我的胃里。
辛辣，灼烫。
像是要在我的心口烧穿一个洞来。
醉眼朦胧的时候，我趴在桌上。
隐约听见他兄弟问他：
「要是舍不得，就重新跟她玩玩吧。」
「我让人把她送去楼上房间里。」
江寻川轻蔑地笑了笑：
「江彻玩腻了的人，你觉得我还稀罕？」
「行，那你打她一顿也行，反正房卡给你了。」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睡梦中，我又回到从前热恋的时候。
那时候他心疼我痛经的毛病。
带我去看有名的中医调理，开过来的中药很苦。
我每次皱着眉喝完，他都会迅速把一颗加应子塞进我嘴里。
我苦着脸说以后再也不喝了。
他把我拉到怀里，突然低头吻下来。
甜腻的加应子在彼此唇间勾缠推送。
他嗓音低沉蛊惑：「这样还苦不苦？」
我红着脸不答反问：
「你都是这样哄女朋友喝药的？」
他笑了：「哪来别的女朋友，只这样哄过你。」
突然，床陷了下去。
梦里那人突然不再温柔地厮磨。
他吻得越来越狠戾粗暴。
仿佛要将我拆吃入腹。
一切都变得越来越真实。
真实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本能地抵在他的胸膛，下意识说了声：
「寻川，你轻一点。」
下一秒，我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彼此良久无言。
许是酒精在体内乱窜的缘故。
我看着他，忍不住说了一句：
「当年……我没有背叛你。」
他喉咙滚了滚，嗓音像是砂纸磨过般沙哑：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跟他在一起？」
我唇瓣蠕动了一下，刚想说什么。
突然，我放在床头的手机响了起来。
我跟他几乎同时转过去看到了来电显示。
江彻的电话。
像是被一盆冷水浇头而下。
我一下子就清醒了。
我挣扎着撑起身。
他却把我一把推回去，不让我起来。
他咬牙切齿地说：「简月，把话说清楚。」
他目光灼灼地俯视着我。
我扭头，避开他的目光。
「我没什么想说的了。」
他笑了，眸心里沁出了若有似无的泪意：
「就这么喜欢他？他一个电话你就迫不及待想回去复合？」
「他到底有什么好的，可以让你舍下我？」
「简月，我他妈疯了才会以为你有苦衷。」
第6章
06
我是被江寻川黑着脸赶出房间的。
我走在长廊上，脚步虚浮。
抬头看见迎面而来的是他那位女朋友。
夜色微凉，女人却衣衫轻薄性感。
她手里举着电话，看都没正眼看我就从我身旁经过。
错身而过之际，她存心似的撞了下我。
我闷哼一声，她却置若罔闻。
我听见她娇软地和电话那头的人撒娇：
「不戴吗？人家今天排卵期，出事了你负不负责啊？」
「结婚？你说真的吗？」
我的脚步凝滞了。
突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静谧的深夜。
我双手攀着他的脖颈，怕得浑身紧绷。
他一声声哄着我，当下竟也忘了痛。
结束时他怔怔看着洇红的床单，晃了神。
我抱着他，问他在想什么。
他俯身吻我额角，目光一寸寸幽深下来：
「就这么给我了，不怕我日后负你？」
我双手紧紧箍着他的颈项，倔强地直视他。
「我不怕，我不信你会负我。」
他鼻尖抵着我的鼻尖。
那时候他低低笑着说：「我也不信。」
「我巴不得明天就娶你。」
那些话在悠长岁月里被悄然吹散。
他许是早就忘了。
酒店门口，江彻的车已经停在那里。
见我出来，他连忙过来把我扶上了车。
「出什么事了？你喝了很多酒吗？」
我沉默不语，他不再多问。
车子行驶在浓稠夜色中。
我看着车窗外的风景快速往后倒退。
我突然对江彻说：
「我们回去吧，我们过两天就回去吧。」
这三年来，他一直陪伴着我。
在国外的时候，他不是没有跟我坦诚相待过。
那时候他告诉我，他喜欢我好多年。
从高一那年的匆匆一瞥。
到如今依旧情意未改。
可是我的心里塞满了昔日和江寻川的点点滴滴。
我礼貌地拒绝了他。
于是他在朋友的位置和我相处至今。
我听见他终于轻声说道：
「好，我们回去，我马上订机票。」
回到家里，我进去浴室，脱掉衣服想洗个澡。
转身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腹部爬着一道丑陋的疤痕。
那是当年捐肾手术留下的。
那年，江寻川不允许我去配型。
他说如果他要靠我摘掉一颗肾来保住他的命。
那他宁愿去死。
我求遍了他那些兄弟姐妹。
其中只有江彻肯去配型。
可是他的配型结果也并不符合。
我瞒着江寻川偷偷去了另一家医院做配型。
好消息是，我是所有人中唯一一个配型成功的。
而坏消息是我的身体检查结果显示，我有二级高血压。
我的身体情况并不适合做肾移植手术。
医生说如果坚持捐赠，风险极高。
日后可能会引起并发症。
可当时我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手术是我瞒着江寻川在另一家医院进行的。
我让江彻帮我演了那一场戏。
除了江彻，没人知道这整件事。
因为手术后需要严格的终身监测。
以防万一，江彻帮我联系了国外的权威医生。
带我出国生活休养。
后来在国外，肾功能下降。
三个月前，医生建议我进行手术。
提示手术的风险很高。
那天走出医院，江彻突然问我：
「有没有什么想去做的事情？」
那日风轻日暖，我却站在异乡街头，哭出了声。
我说：「江彻，我想再见一见他。」
如果此番真的祸福难料。
那就让我和你好好再见一面。
江寻川没想到，江彻竟然还有胆子来公司找他。
他和自己那位风流的父亲向来不对付。
对他散落世界各地的野种也没有什么兴趣。
但他还是见了江彻。
也许是几分不甘几分憎恨。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以为他们会大打出手。
可江彻只是沉着脸，把一份手术记录放在他面前。
「这么多年，你没想过为什么那颗肾出现得这么及时？」
「江寻川，你以为你真的这么走运？」
江寻川的眼皮突然猛跳了一下。
他蹙眉打开了那份手术记录。
当第一栏病人名字映入眼帘的时候。
他整个人仿佛凝固了。
脸上所有的血色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是简月的手术记录。
换肾手术，时间在三年前。
和他接受肾移植手术同一天！
第7章
07
江彻看着他骤然惨白的面容，不紧不慢地说：
「我和简月是高中同学，高中的时候我就喜欢她。」
「后来到了大学，我跟她表白，她说自己有男朋友了。」
「那时候我从来没想过她说的那个男朋友就是你。」
「后来再重逢，是她为了你来求我配型。」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我的身世，知道我和你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那则谣言是假的，当初她瞒着你去做了配型，我们只是演了一场戏。」
江寻川疯狂地扑过去，揪着他的衣领怒吼：
「你为什么要陪着她胡闹？你为什么不带她走？」
「江寻川，我试图动摇过她。我甚至卑鄙地劝她放弃你。」
「但是她坚持要把肾捐给你，她说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
江彻无奈地笑了笑：
「她那样求我，我只能帮她一起骗过你。」
「这三年，我跟她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
从他接下来的话里，江寻川终于拨开了那片困了他三年的迷雾。
一字一句都狠狠扎进他肺腑。
「她的手术约在下周一，我问她有没有未尽的心愿？」
他苦笑道：「她说她想要回国见见你。」
江寻川艰涩地问：「她在那间酒店也是你安排的？」
「是，我知道你在那间酒店有长期套房。」
「那是唯一让你们意外遇见，又不至于深入接触的场所。」
江寻川绝望地闭了闭眼。
他的手颤了颤，大半的咖啡泼在了西裤上。
手里那份手术记录被他攥得发皱。
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回来见他的呢？
而他又是怎样一次又一次去伤害她的呢？
一桩桩一件件，在这一刻竟然化成一把冰刃。
一刀一刀地片开他的心脏。
他颓丧地蜷在沙发里, 终于痛哭失声。
他终于恍然，原来那颗从天而降的肾。
暗中标着最昂贵最惨痛的代价。
我在病房里做完术前准备。
紧张地一直深呼吸。
江彻刚刚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翘首向门口张望。
我竟然看到了江寻川出现在我面前。
我太紧张了。
紧张到出现了幻觉。
他满脸颓唐, 下巴上胡茬也没刮干净。
眼底还布满了红血丝。
他一向很讲究的。
上次见他这样邋遢，还是当初病重的时候。
后来重逢, 他衣着光鲜，气质卓然。
身边还有了漂亮的女朋友。
没有我的日子里, 他也能过得很好。
那道身影越来越靠近我。
我真切地听见他颤声叫我的名字。
「如果我知道是这样，简月, 我宁可当初你真的背叛我。」
他红着眼，把我的手捧在手心。
灼热的眼泪就这么一滴一滴落在我的手背上，烫着我的心。
原来不是我的幻觉啊。
是他真的来见我了。
那么好看的一张脸, 此刻却一片濡湿。
「我要你活着出来……」
「是我错了, 是我欠了你，等你出来，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被推出病房的那刻，我反握住他的手。
这么多年, 我仍旧浑身都是勇气。
「好, 我活着出来。」
江寻川看着她被送入手术室。
手术中的灯亮起。
漫长的时间里。
他觉得自己整颗心都被高高吊在半空中。
前所未有的恐惧感攫住他。
让他难以呼吸。
他身上穿着的这件西装外套是她从前给他买的。
分开这么多年，他没再穿过一次。
可即便那三年再恨的时候, 也从没想过扔掉。
他靠在墙上, 手伸到西装口袋里。
却意外地发现里面藏了东西。
他拿出来, 手掌心里静静地躺着十几朵丁香花。
花瓣早已枯黄干瘪。
那年初夏, 校园里丁香花盛开似繁星。
寻常丁香花多是四瓣。
偶有五瓣的花，据说象征好运。
她说对着五瓣丁香花许愿，愿望便可成真。
于是拉着他四处找五瓣丁香花。
他当时觉得好笑：
「你要五瓣的, 我让人给你送一车来。」
可她说自己诚心觅见的, 才算好运。
他只好陪她满校园找五瓣花。
最后终于搜集了 18 朵五瓣丁香花。
原来她当年许完愿，偷偷把花藏进了他口袋里。
他牵唇想笑，喉咙却先酸了几分。
他把手合拢，把花瓣牢牢地握紧在手心。
生死界限之间, 这一次轮到他许下心愿。
从白天到黑夜，手术室的灯熄灭。
医生挂着笑容缓步而出。
窗外初夏的阳光透过满树羽状的叶子。
星星碎碎地撒了满地。
泪眼朦胧中，他仿佛又看见那年她一身白裙, 站在丁香花树下。
她俏皮地凑在他耳边絮絮地说着情话。
「我许了愿, 我要和你年年岁岁。」
那句话逐年定格在他心里。
亦成他毕生的宏愿。
第8章
番外（江寻川视角）
1
一别经年。
再听闻她的消息是在朋友的局上。
对方是一间五星级酒店的老板。
谈笑间，随口说起前几日在自家酒店前台意外看见了她。
他面上不动声色。
转头一查, 她竟然真的回国了。
还入职了那家酒店，做起了前台。
偏偏他在那里有一间长期固定套房。
他从不带女朋友回家。
这三年他的女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
有比她漂亮妩媚的，有比她知情识趣的, 也有比她忠贞不渝的。
可他的心里豁了一个口子。
深夜的风呼呼地往里灌。
没人填得上那个缺口。
那个缺口是她的形状。
他带着女朋友去入住那天。
她正好在前台值班。
那间套房本就是留给他的。
他原本犯不着去办入住。
可他故意牵着女朋友的手走到她面前。
他借口说房卡丢了。
她不知道，他本就踩准了她的班次来的。
然后才有了那一天, 他从容不迫地接过她递来的房卡。
他从没想过, 有朝一日自己会幼稚得像个恶作剧的孩子。
那天他和女朋友什么都没发生。
无论对方如何撩拨。
他都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可他故意几次三番拨电话到前台。
故意叫人换床单来折辱她。
他故意营造旖旎的假象。
他甚至在她难堪的时候冷眼旁观。
纵着那位虚荣娇蛮的女朋友欺负她。
直到她的包里掉出了那枚水晶。
那是他这辈子送过最廉价的礼物。
他的女朋友为三百万的耳环闹脾气。
可她的包里藏着他们之间几十块钱的回忆。
他的心顿时软化下来。
那一刻他没出息地承认了。
他从未放下过她。
她既然已经和江彻分了手。
他可以盲视那些回忆⾥痛苦的部分。
他可以只要她的往后余⽣。
只要她⼼⾥尚有他的位置。
可是江彻的出现又扰了他的⼼。
明明当年抛下他的时候那么决绝。
却在分⼿后和江彻藕断丝连。
他恨她的心里有别⼈。
那股恨意烈火般烧得他失去理智。
朋友们为了给他出⽓。
私自将她叫来赔罪。
看着她倔强地喝了⼀杯又一杯。
他皱起眉头，还是偷偷吩咐服务员把白酒换成水。
她已经醉得分不清喝的是酒还是⽔了。
他嘴上和兄弟说着口是⼼⾮的话。
却还是收下那张房卡。
她躺在床上，嘴里喃喃地说着梦话。
他靠近了，终于听得分明了一些。
她在说：「寻川, 我不要喝中药了, 太苦了。」
他脑⼦里的那根弦在那一刹那彻底绷断。
什么江彻什么背叛。
他统统抛在脑后。
他疯了一般吻住了她。
像是要纾解这三年来彻⻣的思念。
他吻得凶狠，吻得不容抗拒。
她挣扎着想要喘口气。
她睁开眼, 说出了那句没有背叛。
他胸口⼀震。
只要她再多说⼀句。
无论真或假，他都能说服⾃己相信。
可是江彻的电话打破了一切。
她的心始终倾斜另一个男人。
满腔嫉恨之下。
他故意叫来了女朋友。
电话里，他听见她的声音。
他不管不顾地说了那句：
「有了就结婚吧。」
话刚说出口。
他⾝体内某处骤然一疼。
有些东西当时他没留意。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
【更多资源请访问清风阅读官网：xxxxxxxx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