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荒野隔着梦

她的荒野隔着梦

第一章

十八岁那年,谈夏被一个陌生男人酒后凌辱了。

她报了警,顶着巨大的压力和恐惧,硬是把那个背景深厚的男人送进了监狱。

可那场噩梦留下的阴影太深,深到她此后几年,只要被男性稍微靠近,就会控制不住地发抖、恶心,甚至呕吐。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毁了,脏了,再也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去爱,去生活。

直到裴宣礼出现。

江城最顶尖豪门的掌舵人,却偏偏对她这个普通的、甚至带着“污点”的女孩,展开追求。

他尊重她,爱护她,一点点将她从那个黑暗的深渊里,拉了出来。

求婚那天,他单膝跪地:“夏夏,给我一个照顾你一辈子的机会。我会用我的一切,抚平你所有的伤痕。”

谈夏信了,她将自己破碎的心,毫无保留地交到了他手里。

盛大的婚礼,轰动全城,人人都说,谈夏是拯救了银河系,才能被裴宣礼这样的男人捧在手心,从灰姑娘一跃成为豪门阔太。

谈夏也一直这么以为,她觉得自己何其幸运,在坠入深渊后,竟能被这样一束光救赎。

直到这天,裴宣礼带谈夏去参加一个商业晚宴,她不太适应这种场合,待了一会儿就说累了,想先回家。

裴宣礼让人送她回去,自己留在宴会上应酬。

谈夏走到停车场时,发现手机忘在休息室了,她折返回去拿,却在经过一间半掩着门的贵宾室时,听见了里面的对话。

“五年了,宣礼,你这报复计划,也该收尾了吧?”

“嗯。”裴宣礼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副清冷低沉的调子,却带着一种谈夏从未听过的漠然,“离婚协议我早就签好了,过几天,在她最爱我的时候,我就会把离婚协议给她,然后……告诉她所有真相。”

“啧啧,五年啊。先设计车祸毁了她的手,让她再也弹不了最爱的钢琴;又在她怀孕满心期待的时候,制造意外让她流产……最绝的是,这五年,你他妈一次都没碰过她,每次睡她,都让阿慕代劳。宣礼,为了给你弟弟报仇,你可真是……煞费苦心啊。”

“她报警把我弟弟送入监狱,让我弟弟心脏病发,死在监狱。”裴宣礼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淬毒,“一命抵一命,太便宜她了。我要毁了她最珍视的一切,让她在最幸福的时候,跌进地狱。”

“然后呢?离婚之后,是不是就要把你那个藏了多年的心头肉舒杳娶回家了?”

舒杳……

那个温柔漂亮、家世优渥、偶尔会在一些宴会上遇到、总是用复杂眼神看着裴宣礼的舒家大小姐?

原来,裴宣礼真正喜欢的人,是她。

“自然。”裴宣礼的回答,简短而笃定。

“也是,要不是你弟弟死在监狱,你为了报仇,早就和舒杳琴瑟和鸣了,不过阿慕,”众人说着说着,突然转向一旁帅得极具侵略性的梁慕,语气带着调侃,“你替宣礼睡了人家五年,一日夫妻百日恩呐,就没动点心?看着这么个娇滴滴的美人,被咱们裴总这么往死里整,心不心疼?”

里面传来梁慕一声低笑,那笑声漫不经心,却像刀子一样剐在谈夏心上。

“心疼?”梁慕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浪荡和不屑,“一个二手玩意儿,有什么好心疼的。这些年,不过是为了帮兄弟出口气罢了,不然,那么多女人扒着我,你以为我稀罕睡她?”

一字一句,犹如惊雷,在谈夏耳边轰然炸响,她踉跄着朝后退了几步,险些栽倒在地。

谈夏死死咬着下唇,口腔里瞬间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只有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被撕裂、被碾碎的剧痛,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无法站立!

那个……被她送进监狱的男人……是裴宣礼的弟弟?!

原来这五年的深情,五年的宠爱,五年的救赎全是假的,是一场处心积虑、残忍至极的报复!

她最爱的丈夫,是她仇人的哥哥。

他接近她,娶她,是为了毁了她!

他毁了她的手,让她再也无法触碰梦想的钢琴!

他杀了她的孩子,让她承受丧子之痛!

他甚至连碰她都嫌脏,这五年来每一个同床共枕的夜晚,那在黑暗中拥抱她、亲吻她、与她缠绵的……竟然是另一个男人!是他最好的兄弟梁慕!

而她,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沉溺在他编织的温柔陷阱里,以为自己是世上最幸运的女人!

第二章

恶心!屈辱!绝望!如同最肮脏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再也听不下去了,猛地转身,像疯了一样,跌跌撞撞地跑出酒店,跑进夜色里。

夜风凛冽,吹在她脸上,像刀子一样,她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浑身滚烫,血液都在愤怒和痛苦中燃烧!

她沿着道路拼命奔跑,眼泪疯狂地涌出,又被风吹散。

十八岁那年的事,她从来没忘。

那天她在酒店兼职,被一个喝醉的男人拖进房间。男人很高,很帅,穿一身名牌,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

他把她按在床上,不顾她的哭喊和挣扎,强行占有了她。

事后,男人清醒了,跟她道歉,说他被人下药了,不是故意的。

他说他会对她负责,要多少钱都可以。

可谈夏不要钱。

她只要他付出代价。

她报警了。

男人被带走的时候,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悔恨,也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后来她才知道,他背景庞大,家族动用了关系,很快就会把他保出来。

谈夏胆战心惊,又痛不欲生,凭什么,有钱有势的人,凌辱了一个女孩,不用付出任何代价,那些天,她几乎整夜整夜的做噩梦,泪水湿透了枕巾。

可没多久,她就听说,男人在监狱里心脏病发,猝死了。

她当时竟然……松了一口气,觉得那是报应。

可那场侵犯留下的创伤,却深深刻进了她骨子里。

她怕男人,抗拒亲密接触,觉得自己肮脏不堪,不配被爱。

直到遇见裴宣礼。

他会因为她一句喜欢,就包下整个音乐厅,请来世界顶尖的乐团为她一个人演奏。

他会在她生理痛时,放下身段,笨手笨脚地学着给她煮红糖姜茶,明明烫得手指发红,还故作轻松地说“不疼”。

他会在每一个纪念日,准备精心挑选的礼物和浪漫的惊喜,让她觉得自己是被深深爱着的珍宝。

除了……偶尔会有一些意外的发生。

比如两年前那场意外的车祸,让她手指神经受损,再也无法进行高强度的钢琴演奏,断送了成为职业钢琴家的梦想。

比如一年前,她刚查出怀孕,满心欢喜时,却在楼梯上不小心滑倒,失去了那个孩子。

每次意外后,裴宣礼都表现得比她更痛苦,更自责,更加无微不至地照顾她,让她连一丝怨怼都生不出来,只觉得是自己不小心,连累他担心。

可原来……这些意外,全都是他精心设计的!

他根本不爱她,他只是在执行一场漫长而残忍的报复!

他甚至,连碰她一下都嫌恶心,让别的男人来代劳!

这五年,她到底活在一个多么荒唐、多么恶心的骗局里!

谈夏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筋疲力尽,双腿发软,才瘫坐在路边,抱着膝盖,无声地痛哭起来。

眼泪流干了,只剩下干涸的刺痛和一片死寂的冰冷。

不行,她不能留在这里了。

一分一秒都不能再待在他身边!

她疯了一样跑回家,冲进裴宣礼的书房,开始翻找。

抽屉,柜子,文件架,她找得很急,很乱,把东西扔得到处都是。

终于,在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她找到了那份离婚协议。

裴宣礼已经签好字了。

日期是三个月前。

也就是说,三个月前,他就已经准备好了这一切。

谈夏看着那份协议,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纸上,把“裴宣礼”三个字晕染开。

她拿起笔,颤抖着签下自己的名字。

每一笔,都像在心上刻下一刀。

签完字,她给律师发信息:「李律师,我要离婚。协议发到你邮箱了,你帮我走程序。越快越好。」

第三章

律师很快回复:「收到。协议双方已签字,启动程序后需要一个月离婚冷静期。冷静期过后,即可办理离婚登记。」

谈夏回了一个好字后,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空洞。

接下来的几天,谈夏把自己关在家里,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吃饭,睡觉,发呆,不哭,不闹,不说话。

裴宣礼似乎在忙收网前的准备,很少回来,即使回来,也总是很晚,身上带着酒气,看她的眼神依旧温柔,甚至比以往更添了几分深情,大概是为了让不久后的惊喜更有戏剧效果吧。

谈夏看着他演戏,心里只觉得无比恶心和悲凉,却还要强忍着,不能露出丝毫破绽。

这天晚上,裴宣礼难得早归,他走进卧室,看到靠在床上发呆的谈夏,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谈夏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强忍着没有躲开。

“夏夏,这几天公司太忙,冷落你了。”裴宣礼的声音低沉温柔,带着歉意,“明天有个朋友的生日宴,你陪我一起去散散心,好不好?”

谈夏心里痛苦,面上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裴宣礼似乎对她的乖巧很满意,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早点休息。”

第二天晚上,裴宣礼带着盛装打扮的谈夏,出席了一场奢华的生日宴。

直到走进宴会厅,看到那个穿着白色礼服、被众人簇拥着、如同公主般的寿星时,谈夏才彻底明白,裴宣礼带她来这里的真正用意——羞辱。

寿星是舒杳。

裴宣礼真正喜欢的人。

他带着他的妻子,来参加他心上人的生日宴。

谈夏跟着裴宣礼进去时,舒杳正站在楼梯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礼服裙,像只高贵的白天鹅。

看见他们,舒杳笑着迎上来:“宣礼,夏夏,你们来啦。”

裴宣礼点点头,把手里的礼物递给她:“生日快乐。”

“谢谢。”舒杳接过,然后很自然地挽住裴宣礼的手臂,“宣礼,陪我跳开场舞吧?像以前一样。”

裴宣礼看了谈夏一眼。

谈夏别开视线。

“好。”裴宣礼说。

他松开谈夏的手,跟着舒杳走向舞池。

音乐响起,他们相拥而舞,男的英俊挺拔,女的娇美动人,舞步默契,仿佛天生一对,周围的宾客纷纷投去或羡慕或了然的目光。

谈夏被独自留在原地,像个突兀的摆设,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带着探究、同情或幸灾乐祸的视线。

就在这时,一杯香槟递到了她面前。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

梁慕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一袭酒红西装,衬得那张英俊得极具侵略性的脸越发俊美。

谈夏接过酒杯,手指在颤抖,而后,缓缓转头,看着梁慕。

这张脸英俊,深邃,痞帅,和裴宣礼的清冷矜贵完全不同。

她以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白天清冷守礼的裴宣礼,一到晚上就像变了个人,热情,霸道,极具占有欲。

现在她明白了。

因为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别介意,”梁慕笑着说,“宣礼和舒杳从小关系就好,每年舒杳生日的开场舞都是和宣礼一起跳的。习惯就好。”

谈夏没说话。

她看着梁慕的眼睛,忽然发现,他看着舒杳的眼神,和裴宣礼一样,充满了占有欲和喜欢。

原来……梁慕也喜欢舒杳。

第四章

“我先上去送礼物了,”梁慕说,“你在这儿吃点东西,垫垫胃。”

他拍了拍谈夏的肩膀,动作很自然。

可谈夏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躲开。

梁慕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了?这么怕我?”

谈夏没说话。

梁慕也没在意,转身走向舞池。

谈夏看着舞台上的三个人,裴宣礼,舒杳,梁慕。

他们站在一起,说笑着,像一幅完美的画。

而她,像个误入的局外人。

就在这时,几个女人朝她走了过来。

是舒杳的闺蜜团。

为首的那个叫林薇,舒杳最好的朋友,一直看谈夏不顺眼。

“哟,这不是裴太太吗?”林薇上下打量着她,“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裴总呢?”

谈夏没理她,转身想走。

林薇拦住她:“别走啊,我们聊聊。”

“我们没什么好聊的。”谈夏说。

“怎么没有?”林薇笑了,“聊聊你是怎么爬上裴总的床的?聊聊你是怎么用手段逼裴总娶你的?聊聊你一个灰姑娘,是怎么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的?”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谈夏握紧了拳头:“让开。”

“我就不让,”林薇往前一步,用力推了她一把,“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站在裴总身边?杳杳和裴总才是天生一对,你迟早会被甩掉!”

推搡间,谈夏脚下不知被谁绊了一下,加上心绪混乱,身体本就虚弱,一个踉跄,竟直直地摔倒在地!

“哎呀,不好意思,”林薇假惺惺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她身后的几个女人也围上来,有人拿酒泼她,有人用脚踩她的手,有人扯她的头发。

“贱人!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裴总娶你,不过是玩玩而已!”

“迟早有一天,他会甩了你,娶杳杳!”

钻心的疼痛传来,谈夏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使不上什么力气!软绵绵的,像一团棉花!

是那杯香槟?梁慕递过来的那杯香槟有问题?他下了药?!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如坠冰窟!

她看向舞池,想喊裴宣礼的名字。

可裴宣礼正搂着舒杳跳舞,眼神温柔,嘴角带笑。

他甚至没有朝这边看一眼。

谈夏的心,彻底冷了。

她忘了。

他喜欢的人是舒杳。

他每天想的,是怎么报复她。

他怎么可能会救她?

那几个女人见她呼救无人回应,更加肆无忌惮,变本加厉地对她拳打脚踢,嘴里还不断吐出污言秽语。

谈夏身上、脸上火辣辣地疼,药效让她的反抗微弱无力,她像一块破布,被她们肆意践踏凌辱。

最后,她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意志力,猛地爆发,推开了离她最近的一个女人,然后连滚爬爬地,朝着宴会厅的大门方向跑去!

身后传来那几个女人气急败坏的叫骂声。

谈夏头晕目眩,视线模糊,凭着本能冲出了宴会厅,冲到了酒店外面的车道上。

夜风一吹,药效似乎更猛了,她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这时,刺目的车灯猛地亮起,一辆黑色的轿车,直直地朝着她撞了过来!

谈夏瞳孔骤缩,想要躲避,身体却根本不听使唤!

“砰——!!!”

巨大的撞击力传来,她感觉自己像一片枯叶般飞了起来,然后重重摔落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温热的液体从口鼻、从身体的各个角落涌出,染红了身下的地面。

视线开始模糊,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模糊地看到,裴宣礼和梁慕,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不远处。

他们就那么冷眼看着倒在血泊里、奄奄一息的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然后,她听到梁慕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调说:“这报复方式谁想出来的?让我给她下药,又安排林薇那几个蠢货去招待她,就算她跑出来,外面也有车等着撞她。一环扣一环,够狠啊。”

接着,是裴宣礼那清冷依旧、却让她血液冻结的声音:

“这样才能让她印象深刻。放心,死不了,我计算过角度和力道。医院那边也打点好了。”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计划好的!

是他和梁慕,一手导演的!

为了报复她,他们真的……无所不用其极!

第五章

再次醒来时,是在医院。

身上缠满了绷带,额头上缝了针,手上也打着石膏。

谈夏睁开眼,看见白色的天花板,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然后,她看见了裴宣礼,梁慕,还有舒杳。

舒杳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看到她醒来,脸上立刻露出愧疚和关切的表情,抢先开口:

“谈夏,你终于醒了!太好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没有管好薇薇她们……我已经狠狠说过她们了,她们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这样对你了!你千万别生我的气,好好养伤……”

裴宣礼也上前一步,握住谈夏没受伤的那只手,眉头紧锁:“夏夏,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疼?医生说你左腿骨折,肋骨骨裂,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都怪我,没有保护好你。”

梁慕则靠在墙边,双手插兜,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语气也难得正经了些:“嫂子,这次是意外。你放心,撞你的司机已经抓到了,酒驾,该怎么判怎么判。那几个女人,杳杳也会让她们家里好好管教。”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语气真诚,表情到位,仿佛真的是在关心她,为她抱不平。

可谈夏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眼中那精心伪装的关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她没说话,只是抽回了手。

裴宣礼愣了一下,但没在意,继续说:“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就在这时,裴宣礼和梁慕的手机同时响了。

两人接起来,听了片刻,脸色都变得凝重。

舒杳适时地开口,善解人意地说:“宣礼,梁慕,你们公司有事就赶紧去处理吧。谈夏这里有我呢,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裴宣礼看了看闭目不语的谈夏,又看了看舒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也好。杳杳,那就麻烦你照看一下夏夏。我处理完事情就回来。”

说完,他和梁慕匆匆离开。

病房里只剩下谈夏和舒杳。

起初,舒杳确实很正常地照顾她,削水果,掖被子,轻声细语地说话,像个完美的大家闺秀。

谈夏一直闭着眼,不理她。

过了一会儿,舒杳起了身。

谈夏听到倒水的声音,然后是舒杳走回来的脚步声。

“谈夏,喝点水吧。”舒杳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不用,我不渴。”谈夏声音嘶哑地拒绝。

舒杳脸上的温柔笑容淡了下去,她看着那杯开水,又看看谈夏,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可是水已经倒了,不喝就凉了呀。”

话音未落,她竟然手腕一翻,将那整杯滚烫的开水,直接朝着谈夏缠着纱布的左手泼了过去!

“啊——!!!”

开水穿透纱布,烫在伤口上,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谈夏惨叫一声,疼得浑身痉挛,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舒杳却拿着空杯子,得意洋洋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恶毒和快意:

“谈夏,你以为宣礼真的喜欢你吗?别做梦了!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这么多年的感情,是你这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能比得过的吗?他迟早会丢下你,回到我身边的!”

说着,她又拿起旁边的水壶,看样子是想把里面剩余的开水,也全部泼到谈夏身上!

谈夏看着那冒着热气的水壶,看着舒杳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

她用还能动的右手,猛地挥出,狠狠推在舒杳拿着水壶的手臂上!

舒杳大概没料到重伤的谈夏还有力气反抗,猝不及防,被推得向后踉跄几步,脚下一滑,砰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手里的水壶也脱手飞了出去,砸在地上,热水四溅!

“啊——!”舒杳痛呼一声,看起来摔得不轻。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裴宣礼和梁慕因为落了东西,去而复返,看见眼前的场景,两人都愣住了。

“杳杳!”梁慕脸色一变,第一个冲过去,将舒杳扶了起来,“你怎么样?摔到哪里了?”

裴宣礼也快步走过来:“怎么回事?”

舒杳靠在梁慕怀里,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指着谈夏,委屈又愤怒地控诉:“宣礼!梁慕!我只是好心给她倒水,她嫌水烫,我说给她凉一凉,她就突然发脾气推我!你看我的手,都被烫红了!她还把我推倒在地上!我的腰……好痛……”

颠倒黑白,倒打一耙!

谈夏气得浑身发抖,伤口更是疼得她冷汗直冒。

她想解释,可看着裴宣礼那冰冷审视的目光,她知道,他根本不会信她。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因为怕舒杳再做什么,偷偷用手机打开了录像功能,就放在枕头边,镜头正好对着她们。

她强撑着,用颤抖的右手,摸出枕头下的手机,找到刚才那段录像,按下播放,然后将屏幕转向裴宣礼和梁慕。

录像清晰地记录了舒杳如何故意用开水泼她,如何恶语相向,以及她如何被逼无奈推开舒杳的全过程。

看完录像,裴宣礼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看向还在梁慕怀里啜泣的舒杳,声音冷得像冰:“舒杳,解释!”

舒杳看到录像,脸色瞬间变了,但随即又扬起脖子,理直气壮地承认:“解释?我有什么好解释的?!裴宣礼!明明我们之前相互喜欢,为什么你现在会和这种女人在一起?!你不应该给我一个交代吗?!”

第六章

“交代?”裴宣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神冰冷地看着她,“我需要给你什么交代?我爱谁,跟谁在一起,跟你有什么关系?”

舒杳被他这毫不留情的话噎得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一旁的梁慕也皱紧了眉头,看着舒杳,语气带着责备:“杳杳,这次确实是你太过分了。谈夏是宣礼的妻子,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舒杳看着眼前这两个她以为会永远站在她这边、宠着她护着她的男人,此刻却为了另一个女人指责她,眼泪流得更凶,又气又委屈:“好!好!裴宣礼,梁慕!你们现在都护着她了是吧?!行!我走!我再也不碍你们的眼了!”

说完,她推开梁慕,哭着跑出了病房。

梁慕下意识想追,但看了一眼裴宣礼,又停住了脚步。

裴宣礼没有去追舒杳,而是转身,走到谈夏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和手上的烫伤,眉头紧锁,声音放低了些,带着歉意:“夏夏,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杳杳她……从小被我们宠坏了,性子骄纵。但这次她做得实在太过分,我会让她给你道歉的。”

梁慕也走过来,附和道:“是啊嫂子,你放心,杳杳就是一时冲动,我们回头好好说她。”

看着他们一唱一和地“演戏”,谈夏心里只觉得无比荒谬和悲凉。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几天,裴宣礼留在医院照顾谈夏。

他很细心,喂她吃饭,帮她擦身,陪她说话,有时候谈夏会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演戏的痕迹。

可她找不到。

他看起来那么真诚,那么温柔,就像过去五年一样。

有时候谈夏会恍惚,觉得那天听到的对话,是不是只是一场噩梦?

可手上的伤,身上的痛,都在提醒她——不是梦。

是真的。

这天,裴宣礼公司有事,先离开了。

谈夏自己去做检查。

她在走廊上等电梯时,突然有人从后面捂住了她的嘴。

一股刺鼻的气味传来。

她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谈夏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

笼子很大,里面不止她一个人——还有十几条狗。

大型犬,龇着牙,流着口水,眼睛泛着绿光,像饿狼一样盯着她。

谈夏最怕狗。

小时候被狗咬过,留下了心理阴影,这些年,她连小狗都不敢靠近,更别说这么多条大型犬。

“放我出去!救命啊!!”她惊恐地尖叫,拼命拍打着笼子!

可她的尖叫和拍打,反而更刺激了那些恶犬,它们猛地扑了上来,对着她撕咬!

“啊——!!!”

锋利的牙齿刺破皮肉,剧烈的疼痛传来!

谈夏拼命挣扎,踢打,可她的力量在饥饿的恶犬面前微不足道!腿上、手臂上瞬间被咬出好几个血洞,鲜血直流!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被活活咬死的时候,意识模糊间,她似乎听到了笼子外面传来的对话声。

是裴宣礼和梁慕!

他们……就在外面?!

“……宣礼,差不多了吧?”是梁慕的声音。

“急什么。”裴宣礼的声音依旧冰冷,“杳杳为了上次医院的事,哭了好几天,饭也吃不下。要不是因为这个女人,我早就可以跟杳杳在一起了,也不用瞒着杳杳真相,让她白白难受这么多年。这点惩罚,算轻的。”

原来……是因为舒杳!

因为舒杳在医院受了“委屈”,所以他就用这种方式来惩罚她,为舒杳出气?!

他甚至觉得……是因为她的存在,耽误了他和舒杳在一起?!

心脏像是被那些恶犬的利齿反复撕咬,痛得她几乎要窒息!

就在她快要痛晕过去的时候,裴宣礼终于开口:“好了,把她拖出来,送医院吧。”

笼子被打开,有人要进来拖她。

可就在这时,梁慕忽然阻止道:“等一下。”

裴宣礼:“怎么?”

梁慕语气淡漠:“你说得对,要不是她,杳杳也不会受委屈,我也是和杳杳一起长大的,看她那么难受,我也该为杳杳出出气。”

裴宣礼似乎有些犹豫:“别弄得太严重,到时候不好解释。”

“这有什么不好解释的?”梁慕不以为然,“到时候就说她被绑匪绑架了,折磨了一番。反正她身上的伤都是狗咬的,再多点别的,也无所谓。”

说完,谈夏就听到一阵金属摩擦拖动的声音。

然后,她被几个人粗暴地从笼子里拖了出来,眼睛也被蒙上了黑布。

她不知道梁慕要做什么,巨大的恐惧让她浑身颤抖。

接着,她感觉自己被放到了一个冰冷、坚硬、布满尖锐凸起的东西上面!

是……钉床?!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股大力从背后传来!她被猛地从钉床上推了下去,然后被人抓着,在那布满尖钉的床面上,反复地、用力地滚动!

“啊——!!!!”

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从后背、四肢传来!尖钉刺破皮肉,划开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每一次滚动,都像在承受凌迟之刑!

“一、二、三……九十八、九十九!”

有人在一旁冷漠地数着数。

整整九十九遍!

当最后一遍结束时,谈夏已经成了一个血人,浑身没有一块好肉,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中彻底涣散,晕死过去。

第七章

再次醒来,依旧是在医院。

身上的伤比上一次更加恐怖,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无数伤口,疼得她生不如死。

裴宣礼守在她的病床边,看到她醒来,脸上立刻露出心疼和愧疚的表情。

“夏夏,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他握住她缠满纱布的手,声音低沉,“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只是离开了一会儿,没想到你就被绑匪绑架了,还把你折磨成这样……你放心,那些绑匪我已经全部送进监狱了,他们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以后,我会给你安排更多的保镖,24小时保护你,绝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

绑匪?折磨?

谈夏躺在病床上,听着他这漏洞百出却又情真意切的谎言,只觉痛不欲生。

他怎么可以……这么若无其事地演戏?

怎么可以在把她害成这副样子之后,还能摆出这副深情款款的模样?

她咬着唇,一言不发,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离开这里。

离开他。

离开这个地狱。

在医院又熬了漫长的一段日子,谈夏终于可以出院了。

出院那天,恰好是她和裴宣礼的结婚纪念日。

裴宣礼为她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邀请了众多名流,场面奢华。

他牵着她的手走进会场,接受众人的祝福,扮演着情深不渝的丈夫角色。

宴会进行到一半,大屏幕上突然开始播放照片。

一开始是裴宣礼和谈夏的合照,他们去旅游的照片,他们日常的照片,他们看起来很甜蜜。

可没过多久,照片变了。

变成了一些不堪入目的裸照。

是她十八岁那年,被侵犯后,衣衫不整、眼神空洞绝望的样子!

“这……这不是裴太太吗?!”

“天哪!那些传闻是真的?她真的……”

“怎么会把这种照片放出来?!”

宴会厅里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议论声、鄙夷的目光,如同潮水般将谈夏淹没。

谈夏站在舞台中央,看着屏幕上那些她拼命想要遗忘、却刻骨铭心的画面,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巨大的羞耻感和灭顶的绝望,几乎要将她击垮!

裴宣礼也变了脸色,他立刻冲上台,一把将浑身颤抖、摇摇欲坠的谈夏紧紧搂进怀里,挡住她的脸,同时厉声对工作人员吼道:“关掉!立刻把屏幕关掉!快!”

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操作,屏幕终于黑了下来。

但已经晚了。所有人都看到了。

裴宣礼护着谈夏,想带她离开这个让她难堪的地方。

可就在这时,一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记者,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长枪短炮几乎要怼到谈夏脸上!

“裴太太!请问那些照片是真的吗?您当年真的遭遇过侵犯?”

“裴先生,您是否早就知道您太太的过去?您是如何克服心理障碍接受她的?”

“裴太太,您用了什么方法让裴先生对您如此死心塌地?能否分享一下您的心得?”

“有传闻说您当年是用了不正当手段才攀上裴先生,请问是否属实?”

她想尖叫,想质问,想逃离,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双腿也像是灌了铅,沉重得无法挪动分毫。

就在这时,谈夏看见梁慕挤进了记者堆里。

他手里拿着一瓶东西,朝她泼了过来。

是硫酸!

刺鼻的气味,灼热的液体。

谈夏想躲,可已经来不及了。

硫酸泼在她的手臂上,瞬间腐蚀了皮肤,疼得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像是漂浮在冰冷粘稠的黑色油污里,沉沉浮浮,手臂上的剧痛,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持续不断地穿刺、搅拌。

耳边似乎有模糊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层。

“你今天泼的硫酸也太少了一点,”裴宣礼说,“而且怎么泼在手臂上?你就该泼在脸上,让她直接毁容。”

然后,是梁慕那副漫不经心、带着轻佻笑意的嗓音响起:

“急什么?我后面还要睡她呢,要是泼在脸上,看着一张毁容的脸,我他妈还怎么下得去嘴?”

裴宣礼似乎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带上了明显的不满:“我叫你睡她是为了羞辱她,报复她。你居然还上瘾了?”

“没办法啊,宣礼。”梁慕的声音压低了些,“她的滋味……确实不错。看着平时冷冰冰、对谁都爱答不理的样子,在床上……啧,别有一番风味。你要是不信,其实也可以自己尝尝……”

“闭嘴!”裴宣礼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排斥,“我不可能碰她!我嫌脏!我心里只有杳杳!”

只有杳杳……

嫌她脏……

原来,在他心里,她不仅是仇人,是一个用来报复的工具,更是一个连碰一下都觉得恶心的、肮脏的存在。

第八章

梁慕似乎被裴宣礼的怒气噎了一下,干笑两声,转移了话题:“行行行,知道你为你的杳杳守身如玉。不过说真的,这已经是你最后一次报复她了吧?三天后摊牌?”

“嗯。”裴宣礼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的漠然,“离婚协议早就准备好了。三天后,我会把所有的真相,还有离婚协议,一起给她。这场游戏,该结束了。”

“行。”梁慕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那在这之前……我再睡她最后一次?就当……给我这个功臣一点‘奖励’?反正,也是最后一次了。”

“随你。”裴宣礼的声音终于响起,“别玩太过。”

“放心,我有分寸。”梁慕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愉悦。

脚步声响起,似乎是有人离开了。

病房里重新陷入寂静。

谈夏却觉得,这寂静比刚才的对话更让她窒息。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她心上。

在医院又住了两天,手臂的伤情稳定,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了。

裴宣礼亲自来接她,一路小心呵护,将她送回了家。

晚上,他像往常一样,哄她吃了药,看着她躺下,为她掖好被角,声音柔和:“好好休息,我去洗个澡,等会回来。”

灯熄了,房门被轻轻带上。

黑暗中,谈夏睁着眼,毫无睡意。

身体的疼痛,远不及心头的冰冷和警觉。

她知道,梁慕说的“最后一次”,很可能就是今晚。

果然,没过多久,卧室的门再次被极轻地推开,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靠近床边。

关灯后,谈夏感觉到有人爬上她的床。

谈夏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她死死闭着眼,强迫自己呼吸平稳,装作已经熟睡。

床边微微下陷,温热的躯体靠了过来,一只手熟练地环上她的腰,另一只手开始不安分地游移,带着薄茧的指腹划过她睡衣下的皮肤,激起她一阵阵生理性的战栗。

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畔,带着淡淡的烟草味道,这是梁慕身上常有的,与裴宣礼截然不同的气息。

嘴唇,朝着她的脖颈吻了下来。

就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谈夏像是被惊扰,瑟缩了一下,带着浓重鼻音和虚弱,含糊地开口:“别……宣礼……我今天……生理期来了……难受……”

那只在她身上游走的手,骤然停住了。

抱着她的人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黑暗里,一个刻意压低模仿裴宣礼温柔语调,却依旧带着梁慕特有磁性和一丝不易察觉懊恼的声音响起:“……生理期?怎么不早说。”

他顿了顿,似乎很不甘心,手臂收紧了些,嘴唇在她发顶流连地蹭了蹭:“那好吧,今晚好好休息。等你好了再说。”

等你好了再说?

没有以后了。

永远不会好了。

“嗯……”她极轻地应了一声,声音里满是疲惫。

梁慕没再强行做什么,但也没离开。

他就这么抱着她,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手臂箍得很紧。

灼热的唇在她额头、脸颊、颈侧流连,带着情欲的啃吻和舔舐,呼吸渐渐变得粗重滚烫。

另一只手也没闲着,隔着薄薄的睡衣,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她,带着一种狎昵的、充满占有欲的力道。

谈夏咬着牙,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露出破绽,不能让他发现她知道了真相。

不然,她就走不了了。

第二天早上,谈夏感觉到梁慕下了床。

他走到窗边,似乎点了支烟,深吸了一口,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谈夏来了生理期,你再等等,”梁慕说,“等生理期走了,我再睡她一次,你再告诉她真相。”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说了什么。

梁慕笑了:“说真的,宣礼,你要不……自己来试试?我保证,跟你平时看到的那个木头美人,完全不一样……滋味,妙得很。”

“不了。”电话那头,裴宣礼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即使隔着些许电流音,也能听出其中毫不掩饰的冰冷和嫌恶,“我觉得恶心。”

“天亮了,你赶紧走,别让她发现了。这几天我就不回那边了,正好陪陪杳杳。等一周后她生理期过了,你再睡她最后一次,然后告诉我时间,我正好推门而入……把该了结的,都了结了。”

“明白。”梁慕应得干脆,语气也恢复了平常的漫不经心,“那你好好陪你的舒大小姐。这边,交给我。”

电话挂断。梁慕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谈夏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似乎落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她听到他拿起外套,开门离去的声音。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下,别墅重新归于一片死寂,谈夏才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从深水里挣扎出来。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枕头,可她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身体在无声地剧烈颤抖。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在床头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第九章

是裴宣礼发来的短信。

【夏夏,公司临时有个紧急项目,需要我出差一周。你这几天好好在家休养,按时吃药。等我回来,有惊喜给你。记得想我。】

谈夏看着这条短信,眼泪流得更凶,心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冻住了。

我也有惊喜给你,裴宣礼。

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惊喜”。

她颤抖着手,擦干眼泪,正要拨通律师的电话,手机却先一步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李律师”三个字。

谈夏的心猛地一跳,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您和裴先生的离婚冷静期,昨天午夜正式结束了,离婚证已经办下来了!我刚从民政局拿到,您现在方便吗?我给您送过去,或者您来取?”

离婚证下来了?

终于……结束了。

“我过去取。”谈夏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现在就去。”

“好的,我在事务所等您。”

一小时后,谈夏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暗红色的小本子。

“谈小姐,”李律师送她出来,脸上带着同情和一丝担忧,“接下来您有什么打算?裴先生那边……”

“李律师,”谈夏打断他,抬眼,目光平静得近乎空洞,“再帮我两个忙。”

“您说。”

“第一,帮我办理销户。谈夏这个身份,我不要了。”

李律师瞳孔微缩:“销户?这……需要合理的理由,而且手续很复杂,时间也长……”

“理由就是,意外身故。”谈夏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就在今天。您有办法的,对吗?钱不是问题,我名下的个人资产,足够支付任何费用,也有余钱感谢您。”

李律师看着她决绝的眼神,知道她心意已定,沉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那第二个忙是?”

谈夏缓缓转过头,看向别墅所在的大致方向,眼神深处,燃起一丝毁灭的火焰。

“第二,帮我烧了那栋别墅。火势不用太大,但要看起来,像是意外引发,并且……谈夏没能逃出来。”

李律师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金蝉脱壳!她要让谈夏这个人,彻底“死”在那场大火里!

从所有人的世界里,干干净净地消失!

李律师知道她已是心如死灰,去意已决。

“你……”李律师声音干涩,喉结滚动,“你想清楚了?这一步踏出去,世上就再没有谈夏了。”

“她早就该死了。”谈夏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从她相信爱情童话的那天起。”

长久的沉默,空气凝固。

终于,李律师重重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叹了口气:“……好。我答应你。但你必须保证,离开后,永远不要再回江城,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的新身份和新下落。谈夏必须死得干干净净。”

“我保证。”谈夏点头,“谢谢您,李律师。“

“保重。”李律师与她握了握手,眼神复杂。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谈夏没有停留。

她直奔机场,买了一张最快起飞的机票。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机场熙熙攘攘的候机大厅,看着玻璃窗外起起落落的飞机,心里一片空茫的平静。

手机震动,是李律师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简单的符号:【OK】。

意思是,一切已就绪。

她关掉手机,取出电话卡,轻轻一掰,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这时,登机的广播响起。

谈夏站起身,通过安检,踏上廊桥,走进机舱,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飞机缓缓滑行,加速,抬头,冲上云霄。

脚下,是越来越小、逐渐被云层覆盖的江城。

再见了。

不,是永别了。

裴宣礼,梁慕。

愿我们,此生,永不复见。

愿你们,在你们那充满算计、谎言和伤害的世界里,得偿所愿。

谈夏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翻滚的云海和逐渐清晰的星空,闭上了眼睛。

泪水,无声地滑落。

但这一次,不是为了失去,而是为了……新生。

第十章

傍晚时分,裴宣礼正在舒杳的公寓里陪她吃饭。

桌上摆着精致的四菜一汤,都是舒杳爱吃的,她心情很好,一边给裴宣礼夹菜,一边轻声细语地说着最近看中的珠宝和画展。

裴宣礼听着,偶尔点头,心思却有些飘远。

他想起了谈夏。

这几天他借口出差,其实一直住在舒杳这里。但不知为何,脑海里总会闪过谈夏独自在家、苍白安静的模样。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裴总!不好了!您的别墅失火了!火势很大,从二楼卧室烧起来的!消防队已经来了,正在救火,但是……”

物业经理的声音急促而慌乱,背景是刺耳的警笛和嘈杂的人声。

裴宣礼的心猛地一沉,瞬间起身。

“谈夏呢?”他的声音紧绷,第一个念头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支吾了一下,语气更加不确定:“还……还没找到夫人……卧室是起火点,火太大了,夫人可能……可能还在里面……”

手机从掌心滑落,“啪”地一声摔在地板上。

“怎么了宣礼?”舒杳吓了一跳,放下筷子,担忧地看着他。

裴宣礼没有回答,转身就往外冲。

“宣礼!你去哪儿?!”舒杳追到门口,但裴宣礼已经冲进了电梯。

他没有回答。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回去。

裴宣礼一路狂飙。

他闯了三个红灯,油门踩到底,平日里需要四十分钟的车程,他只用了二十分钟。

还没靠近别墅区,远远就看到了冲天的火光和浓烟。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车子在警戒线外急刹,他推开车门冲下去,几乎撞上迎面而来的梁慕。

梁慕也是刚到,脸色凝重,额头上还有汗。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同时看向那栋被火焰吞噬的别墅。

火势异常凶猛,橘红色的烈焰从二楼窗户喷涌而出,舔舐着夜空。

“她……”梁慕的声音有些干涩,“在里面?”

裴宣礼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扇被火舌吞没的卧室窗户,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周围是消防员的呼喊声,水声,还有围观众人的议论声。

但裴宣礼什么都听不见。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谈夏被困在火海里,被浓烟呛到,被火焰灼烧,无助,绝望……然后,死去。

不。

不会的。

她不能死。

至少……不能这样死。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火势终于被控制住,渐渐熄灭。

原本精致的别墅,此刻只剩下焦黑的框架和断壁残垣,冒着缕缕青烟,散发着余热和焦臭。

消防员开始进入废墟搜索。

裴宣礼和梁慕站在警戒线外,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废墟。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几个消防员抬着担架,从废墟深处走了出来。

担架上盖着白布,但白布下人体的轮廓清晰可见。一具焦黑的、蜷缩的遗体。

一个消防员走到裴宣礼面前,面色沉重:“裴先生,我们在二楼主卧的卫生间里发现了遗体……初步判断,是女性,年龄大约二十五岁左右。具体情况需要法医进一步鉴定。”

裴宣礼的目光落在那只从白布下露出的、同样焦黑的手上。

手腕处,依稀能看到一点金属的痕迹。

是一枚戒指。

一枚被高温熏得发黑、但依稀能辨认出款式的婚戒。

是他送给谈夏的那一枚。

裴宣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梁慕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手掌握住他的胳膊,才发现他在发抖。

“你……”梁慕的声音也有些哑,他看着那具担架,又看看裴宣礼,“……确认了吗?要不要等法医……”

“是她的戒指。”裴宣礼打断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她从不摘下来。”

第十一章

梁慕沉默了。

他看着那具焦黑的遗体,想到那个曾经鲜活、温婉、在他身下承欢的女人,此刻变成这副模样,胃里突然一阵翻涌。

他别开视线。

消防员将担架抬上救护车。法医现场进行了初步检查。

“死者为女性,符合谈夏女士的年龄和体型特征。死亡原因初步判断为吸入性窒息,尸体碳化严重,需要进行DNA比对才能最终确认身份。但根据现场情况和遗物来看……”

后面的话,裴宣礼没有听进去。

他只是看着救护车关上门,缓缓驶离。

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消防车的水声和清理现场的声响。

梁慕先开了口。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成功,声音干巴巴的:“……死了?”

裴宣礼沉默了几秒。

喉结滚动了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梁慕吸了口气,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好。反正……本来也打算摊牌了。这下……省事了。”

裴宣礼没再说话。

他转过身,朝自己的车走去。

背影挺直,脚步似乎很稳。

但走到车边,他伸手去拉车门,手却在车门上按了三次,才终于握住门把,拉开。

梁慕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

他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启动,加速,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又转过头,看向那辆载着“谈夏”遗体的救护车消失的方向。

夜风吹过,带着废墟的余温和焦味。

他突然觉得喉咙发紧,胸口闷得慌。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在骂谁。

然后也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引擎轰鸣,疾驰而去。

别墅废墟前,只剩下一片狼藉和渐渐散去的烟尘。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葬礼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寒酸。

地点在郊外一处偏僻的墓园,时间定在清晨,天色灰蒙蒙的,飘着细密的雨丝。

出席的人,只有裴宣礼和梁慕。

墓碑是简单的花岗岩,上面镶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

是谈夏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她,穿着洁白的婚纱,挽着裴宣礼的手臂,侧脸对着镜头,笑容温婉羞涩,眼神明亮,仿佛盛满了全世界的幸福。

裴宣礼一身黑色西装,站在墓碑前,一动不动。

雨丝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头,但他毫无所觉。

梁慕站在他旁边一步远的地方,同样沉默。

他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又涌了上来。

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递给裴宣礼。

“抽一支吧。”梁慕的声音在寂静的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终于给你弟报仇了。该庆祝一下?”

裴宣礼没有接烟。

他甚至没有看梁慕。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墓碑的照片上,落在谈夏那幸福的笑脸上。

过了很久,久到梁慕以为他不会回答,裴宣礼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古怪的飘忽:

“她怕黑。”

梁慕愣了一下。

裴宣礼的目光移向墓碑后方那片阴森的树林,雨雾蒙蒙,光线暗淡。

“埋在这儿,”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晚上……会不会怕?”

梁慕心头猛地一颤。

他看着裴宣礼的侧脸。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他的眼神有些空,望着那片黑暗的树林,脸上是梁慕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茫然。

“裴宣礼,”梁慕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没事吧?她死了,你倒装起深情了?”

第十二章

裴宣礼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沉默地站了很久,直到雨渐渐大了起来,打湿了他的西装,他才缓缓转过身。

没有再看墓碑一眼。

他走向停在路边的车,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有些单薄。

梁慕站在原地,看着裴宣礼上车,车子启动,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

然后,他又回过头,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

雨滴砸在光滑的墓碑表面,溅起细小的水花,模糊了照片上谈夏的笑容。

他突然觉得,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刺眼。

风裹着雨丝吹过,带来墓园特有的阴冷和潮气。

梁慕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葬礼过后,裴宣礼的生活,似乎恢复了“正常”。

他回到了公司,处理堆积的事务。每天早出晚归,忙碌得像一台精准的机器。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对劲了。

比如早餐时,他会习惯性地对厨师说:“溏心蛋,她喜欢溏心蛋。”

说完之后,自己先愣住。看着空荡荡的对面座位,沉默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那份突然变得索然无味的早餐。

比如应酬到深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推开门的瞬间,他会下意识地看向客厅的沙发。

以前,无论多晚,谈夏总会在那里等他。

他总会走过去,轻轻抱起她,回卧室。

但现在,沙发空着。

灯也没开。

整个房子,一片死寂。

他会在玄关站很久,才慢慢地走进去,打开灯,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空荡荡的位置,一坐就是大半个小时。

比如胃痛发作时,他会下意识地伸手去拉办公桌的抽屉。

那里面,以前总备着谈夏给他准备的胃药,还有她手写的便签,叮嘱他按时吃饭,少喝咖啡。

现在,抽屉里只有文件和文具。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顿片刻,然后缓缓收回,抵住阵阵抽痛的胃部,脸色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一次重要的商业谈判。

对手在介绍一个合作项目时,随口提到了项目的名字——“夏日计划”。

裴宣礼正在签字的手,猛地一顿。

笔尖在文件上划出长长一道刺眼的墨痕。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愕然地看着他。

对手也愣住了,疑惑地问:“裴总?有什么问题吗?”

裴宣礼回过神。

他看着那份被划坏的文件,沉默了几秒。

“……没事。”他放下笔,声音有些沙哑,“继续。”

助理私下里担忧地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裴宣礼没有回答。

他开始失眠。

即使吃了安眠药,也只能勉强睡两三个小时。然后就会惊醒,一身冷汗。

梦里,偶尔会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是谈夏。

她笑得眉眼弯弯,靠在他肩头,指着远处的烟花,说:“宣礼,你看,真美。”

他搂着她,低头吻她的发顶,说:“嗯,没你美。”

醒来时,枕边空无一人。

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和死一般的寂静。

又是一个深夜。

裴宣礼独自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没有开灯。

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但与这屋内的黑暗和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门锁轻响。

舒杳用备用钥匙开了门,走了进来。

她看到黑暗中的人影,先是吓了一跳,随即打开了一盏柔和的壁灯。

看到是裴宣礼,她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抱住他。

“宣礼,”她把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声音轻柔,“怎么不开灯?一个人坐在这里,在想什么?”

裴宣礼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舒杳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我都知道了……一切真相。你怎么早不跟我说?你娶她,原来都是为了给你弟弟报仇。现在她死了,你的报复也完成了。我们之间,再也没有阻碍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期待和甜蜜:“宣礼,现在……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就像我们小时候约定的那样。”

第十三章

裴宣礼沉默了很久。

久到舒杳脸上的笑容都有些维持不住。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握住她环在他腰间的手,缓缓地、但坚定地,推开了。

“杳杳,”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你先回去吧。”

舒杳愣住了。

她后退一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为什么?宣礼,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

“我需要时间。”裴宣礼打断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

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寂和疏离。

“我需要……一点时间。”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

舒杳站在原地,看着他冰冷的背影,脸上的温柔笑容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和愤怒。

她咬了咬嘴唇,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重重地摔门离去。

巨大的关门声,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久久不散。

裴宣礼依旧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仿佛那声响,与他无关。

几天后,裴宣礼因为一个跨国视频会议,临时去了欧洲出差三天。

他前脚刚走,舒杳后脚就来了。

她带着几个人,堂而皇之地进了别墅。

“把这些都扔掉。”舒杳指着客厅里几件谈夏当初挑选的装饰摆件,语气轻蔑,“看着就碍眼。换上我带来的那些。”

“还有这些窗帘,颜色太素了。换成香槟金。”

“厨房里那些餐具,全部换掉。用我定制的那套骨瓷。”

她像女主人一样,指挥着人,把别墅里所有带有谈夏痕迹的东西,一一清理出去。

最后,她来到了主卧。

看着那张大床,她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床垫、床单、枕头……所有床上用品,全部换新的。”她吩咐道,“旧的,通通扔掉。一件不留。”

她带来的工人手脚麻利,很快将主卧里属于谈夏的衣物、用品,甚至包括床头柜里几本她常看的书,一个她用来放首饰的丝绒盒子,全部打包,扔进了黑色的垃圾袋里。

“都处理干净。”舒杳满意地看着焕然一新的房间,对自己的助理说,“等宣礼回来,给他一个惊喜。”

三天后,裴宣礼出差归来。

一进别墅,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客厅的摆设变了。

窗帘换了。

空气里飘着一股陌生的、浓郁的香水味。

他皱了皱眉,走上二楼。

主卧的门开着。

他走进去。

房间几乎完全变了样。

床单被套是陌生的奢华款式,梳妆台上摆着不属于谈夏的昂贵化妆品,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刺鼻。

他拉开衣帽间的门。

谈夏所有的衣服、鞋子、包包……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舒杳的衣物和配饰,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裴宣礼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转身下楼,叫来管家。

“谁动了我卧室的东西?”他的声音冰冷。

管家战战兢兢:“是……是舒小姐。她说……说帮您整理一下……”

“谈夏的东西呢?”

“舒小姐说……都是旧物,看着晦气,就……就让佣人打包……扔、扔掉了……”

“扔哪儿了?!”裴宣礼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骇人的戾气。

管家吓得一哆嗦:“应、应该还在后门的垃圾集中点……明天一早垃圾车才会来收……”

裴宣礼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后门冲去。

别墅后门不远处的角落,堆着几个巨大的黑色垃圾袋。

裴宣礼冲过去,疯了一样地撕扯开那些袋子。

里面果然是他熟悉的、属于谈夏的物品。

被揉皱的衣物,散落的书本,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玩意儿。

他跪在肮脏的地面上,不顾形象,不顾污秽,在那堆被当作垃圾丢弃的物品里,拼命地翻找着。

手指被塑料袋的边缘划破,渗出血珠,他也毫无察觉。

终于,在一个袋子的最底部,他摸到了一个冰凉的、硬硬的小东西。

他颤抖着手,把它拿了出来。

是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丝绒盒子。

盒子上已经沾了灰尘和污渍。

他打开盒子。

里面空空如也。

只有盒底的内衬上,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两个几乎看不清的字母——T.X.

谈夏名字的缩写。

是她用来放那枚婚戒的盒子。

戒指她留下了,戴在了手上,在大火中和他送她的“信物”一起化为焦炭。

而这个不起眼的、空了的盒子,却被当作垃圾,丢在了这里。

裴宣礼紧紧攥着那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跪在散发着异味的垃圾堆旁,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站起身。

手里还握着那个盒子。

他走回别墅,正好遇到听到动静、从楼上走下来的舒杳。

舒杳看到他满身狼狈,手上还拿着那个脏兮兮的旧盒子,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笑容,快步走过来。

“宣礼!你回来啦!”她语气欢快,“怎么样?喜欢我帮你重新布置的吗?是不是感觉整个房子都亮堂了?那些旧东西,我早就看着不顺眼了,正好趁你不在……”

第十四章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裴宣礼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厌恶,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暴戾的压抑。

“……宣礼?”舒杳的笑容僵在脸上,心里莫名有些发慌,“你怎么了?怎么这么看着我?我……我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裴宣礼的声音嘶哑,一字一顿,“谁让你动她的东西?谁让你……把它们扔掉的?!”

他举起手里那个脏污的丝绒盒子,眼神死死盯着舒杳。

“这是她的东西!是她留下的……仅剩的……一点点东西!”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你凭什么……把它们当垃圾一样扔掉?!你凭什么?!”

舒杳被他吼得后退了一步,脸色白了白,随即委屈和愤怒涌了上来。

“我凭什么?!”她也提高了声音,眼圈红了,“裴宣礼!你搞清楚!我才是你爱的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等了你这么多年!那个谈夏算什么?!她是你仇人的妹妹!是你用来报复的工具!一个脏了的二手货!死了就死了!她的东西,留着不觉得恶心吗?!”

“闭嘴!”裴宣礼厉声打断她,额头上青筋暴起,“不准你这么说她!”

舒杳被他吼得愣住了。

她看着裴宣礼那双赤红的、充满了痛苦和挣扎的眼睛,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很陌生。

陌生得让她害怕。

“裴宣礼……”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又气又急,“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疯了?!她死了!你的仇报了!你现在应该高兴才对!你应该娶我!我们才是一对啊!你为了一个死人,一个工具,这么对我?!”

裴宣礼看着她满脸的泪水,听着她一声声的质问,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尖锐的、近乎窒息的疼痛。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只知道,当看到那些属于谈夏的东西被当成垃圾丢弃时,他有一种……东西被彻底掏空的恐慌。

“我不知道……”他缓缓摇头,声音疲惫而痛苦,抬手按住发胀的太阳穴,“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你走。”他指着大门,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舒杳,你先走。我现在……不想看到任何人。”

舒杳瞪大了眼睛,眼泪汹涌而出。

她不敢相信,裴宣礼竟然会赶她走。

为了那个已经死了的、他曾经恨之入骨的女人!

“裴宣礼!你会后悔的!”她哭着喊了一句,转身,像上次一样,重重地摔门跑了出去。

别墅再次恢复死寂。

裴宣礼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小小的、肮脏的丝绒盒子。

他低头看着它。

指尖,轻轻摩挲过盒底那两个几乎磨平的字母。

T.X.

谈夏。

这个他用了五年时间去恨、去报复的女人。

如今死了。

灰飞烟灭。

只留下这么一个……空了的盒子。

而他心里那片名为“复仇成功”的空白,此刻,却仿佛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填满了。

是……悔恨吗?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好像……真的有点不对劲了。

梁慕最近的日子,过得有些浑浑噩噩。

葬礼过后,他试图回归从前那种纸醉金迷、夜夜笙歌的生活。流连于各个会所、酒吧,身边的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

但总觉得……不对劲。

那些曾经能轻易撩动他兴趣的妩媚笑容,精致的脸蛋,曼妙的身材,此刻看在眼里,却有些索然无味。

甚至……有点厌烦。

一次在常去的私人会所,朋友叫来几个年轻漂亮的女孩作陪。

其中一个女孩,穿一身简单的白裙子,长发披肩,模样清秀,气质有些清冷。她怯生生地坐在角落,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抬眼,目光安静。

梁慕无意中瞥见她的侧脸。

某个角度……竟隐约有几分像谈夏。

不是长相,是那种安静、疏离,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感。

他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女孩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更加不安,微微低下头。

朋友注意到梁慕的异样,笑着推了推他:“怎么?慕少看上这个了?挺纯的啊,刚出来玩没多久。要不要……”

梁慕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个女孩。

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是谈夏。

她也是这样,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低垂着眼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在他靠近时,身体会几不可察地僵硬,睫毛微微颤抖。

一股莫名的烦躁,突然涌上心头。

“让她走。”梁慕猛地挥手,语气不耐,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戾气。

朋友和女孩都愣住了。

“慕少……”

“我说,让她走!”梁慕加重了语气,眼神冰冷。

女孩吓得脸色发白,慌忙起身,低着头快步离开了包厢。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朋友打圆场:“嗨,慕少今天心情不好?换一个换一个……”

梁慕没接话。

他端起面前的烈酒,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越来越清晰的……空洞感。

他提前离开了会所。

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游荡。

不知不觉,车子开到了市中心一条安静的街道。

路边,是一家法式餐厅。

第十五章

梁慕记得这里。

两年前,谈夏生日。

那天,谈夏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裙子,化了淡妆,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婉动人。

她点了一道甜品,叫“舒芙蕾”。说这是她最爱吃的甜点。

当时,梁慕还嗤之以鼻,觉得太甜,太腻。

现在……

车子缓缓在餐厅门口停下。

梁慕坐在车里,看着餐厅那扇熟悉的、雕花的木门,鬼使神差地,推开车门,走了进去。

餐厅里人不多,灯光依旧柔和。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那是当年谈夏坐的位置。

服务生递上菜单。

梁慕看也没看,直接说:“一份舒芙蕾。”

“好的先生,请稍等。”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梁慕却觉得有些难熬。

他看着窗外街道上来往的行人,脑子里却一片混乱。

谈夏的影子,总是不合时宜地冒出来。

她安静吃饭的样子。

她偶尔抬眼看他时,眼中那复杂难辨的情绪。

她手指受伤后,偷偷抚摸钢琴键时,那落寞又执拗的侧影……

“先生,您的舒芙蕾。”

服务生温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精致的白瓷盅里,蓬松金黄的舒芙蕾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和热气。

梁慕拿起小勺,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很甜。

非常甜。

梁慕放下勺子,突然觉得有些荒谬。

他坐在这里,点她爱吃的甜点,是为了什么?

怀念吗?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甜味,让他心里那股烦躁和空洞,更加明显了。

他在餐厅里坐了很久。

直到夜色深沉。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有些刺耳。

是舒杳。

梁慕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梁慕……”电话那头,舒杳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显然是哭过了,“宣礼他……他今天赶我走了……”

梁慕沉默地听着。

“他为了那个死了的谈夏……跟我发脾气……把我赶出来……”舒杳的声音越来越委屈,带着哭腔,“梁慕……我该怎么办?宣礼他是不是……是不是喜欢上谈夏了?他是不是……不爱我了?”

梁慕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空荡荡的座位上。

仿佛能看到谈夏坐在那里,安静地,低垂着眼。

“梁慕?你在听吗?”舒杳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梁慕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杳杳,你先别想太多。宣礼他……可能最近心情不好。给他点时间。”

“可是……”

“我还有事,先挂了。”梁慕打断她,语气有些敷衍。

不等舒杳回答,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餐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梁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却更加混乱。

谈夏死了。

裴宣礼不对劲。

舒杳在哭。

而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只是突然觉得,从前那些醉生梦死、肆意妄为的日子,好像……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和意义。

他摸出手机,解锁。

屏幕上,是默认的背景图。

他手指滑动,打开相册。

在一个极其隐蔽的、加了密的文件夹里,他找到了一张照片。

是偷拍的。

画面上,谈夏坐在琴房里,侧对着镜头,微微低着头,手指轻抚着琴键。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很长,神情……很安静。

甚至,有些忧伤。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呢?

梁慕自己都记不清了。

梁慕看着屏幕上的照片。

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过屏幕上……她的侧脸。

他不知道自己怎了。

他只知道,此刻看着这张照片,心里那股烦躁和空洞,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填补了一点点。

第十六章

一周后,裴宣礼的办公室。

厚重的窗帘拉着,室内光线昏暗,只有办公桌上一盏台灯散发着惨白的光。

裴宣礼靠在宽大的皮质座椅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他的助理陈铭,带着一个穿着朴素、神色惶恐畏缩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

“裴总,”陈铭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这是张嫂。当年,在老宅工作过一段时间,后来被辞退了。她说……有关于夫人的事,一定要亲口告诉您。”

裴宣礼的视线缓缓移过去,落在那个叫张嫂的女人身上。

张嫂看起来五十多岁,皮肤粗糙,手指关节粗大,是长期做粗活留下的痕迹。她不敢抬头看裴宣礼,只是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裴、裴先生……”张嫂一开口,声音就在打颤,带着浓重的口音。

裴宣礼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她。

那目光让张嫂更加害怕,她腿一软,竟然“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裴先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张嫂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我不该贪那笔钱!我不该昧着良心做那种事!可是……可是我这些年,天天晚上做噩梦!梦到谈小姐……梦到她躺在楼梯下面,流了那么多血,一直哭,抓着我的袖子,问我‘张嫂,我的孩子是不是没了’……”

她的哭声在空旷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凄厉。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再不说出来,我要疯了!”张嫂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裴宣礼,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忏悔,“裴先生,求求您,让我说出来吧!让我赎罪!”

裴宣礼的身体,在听到“孩子”两个字时,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说。”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

张嫂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开始说。

“是……是您让我做的……那年,谈小姐刚查出来怀孕没多久,您把我叫到书房,给了我一个装着油的瓶子,还有一卷钱。您说……让我在谈小姐常走的、去花园的那段楼梯上,薄薄地抹一层油。然后……让我找个借口离开,别让人看见。”

裴宣礼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

那段楼梯……

是了。

老宅通往花园有一段很漂亮的旋转楼梯,铺着光滑的大理石。谈夏怀孕后,医生建议多散步,她很喜欢去花园晒太阳,每天都要走那里好几趟。

“我……我照做了。”张嫂的眼泪又流下来,“那天下午,谈小姐像往常一样,扶着扶手慢慢下楼。她当时还笑着跟我说,要去看看新开的花。然后……她就踩到了油,脚下一滑,整个人……就从楼梯上滚下去了!”

张嫂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尖利起来。

“我躲在拐角看着,她摔下去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就是闷闷的一声响。然后……血……好多血,从她身下流出来,染红了白色的裙子……她躺在那儿,脸白得像纸,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久,才哭出声……”

“她抓着我的袖子,问我‘张嫂,我的孩子是不是没了’……”张嫂泣不成声,“我、我当时吓傻了,只会点头。她就不哭了,就那么看着我,眼神……空空的,像死了一样。然后就被送去医院了。”

裴宣礼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记得那天。

他接到电话,说谈夏摔下楼梯,流产了。

他赶到医院,看到她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如雪,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

看到他进来,她努力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声音很轻,带着哭腔后的沙哑:“宣礼,别难过,我们还年轻,还会有的……”

而他当时……

他只是站在病床边,看着她苍白脆弱的模样,心里涌起的,不是心疼,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完成任务的平静。

他甚至不敢多看她的眼睛,匆匆说了句“好好休息”,就转身去了阳台。

在那里,他抽了整整一包烟。

一根接一根,直到喉咙发苦,肺叶刺痛。

他当时在想:报复成功了。弟弟的仇,报了一部分。让她失去了最期待的孩子,让她痛苦,让她绝望。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和解脱?

反而……有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和……烦躁?

当时他不明白。

现在……

裴宣礼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动作太猛,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桌子边缘,才勉强站稳。

“医疗记录……”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睛死死盯着陈铭,“当年的医疗记录!调出来!立刻!马上!”

陈铭早就准备好了。他立刻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快速操作了几下,然后恭敬地递到裴宣礼面前。

屏幕上,是一份扫描的医疗档案。

患者:谈夏。

诊断:意外流产,子宫严重受损,伴有大出血。

结论:自然受孕概率低于5%。建议进行辅助生殖技术,但成功率亦不乐观。

低于5%。

几乎等于……不可能。

裴宣礼的视线,死死定格在那行冰冷的小字上。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进他的灵魂深处。

他想起谈夏流产后,休养的那段时间。

她总是摸着平坦的小腹发呆,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渴望。

有一次,她靠在他怀里,轻声说:“宣礼,你说……我们的宝宝,是男孩还是女孩?他会不会怪我,没有保护好他?”

他当时只是沉默地搂着她,没有说话。

心里想的却是:不会有下次了。他不会让她有他的孩子。

可现在……

他亲手,毁掉了她做母亲的可能。

第十七章

“砰——!”

裴宣礼一拳狠狠砸在厚重的实木桌面上,骨节与木头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手背瞬间红肿破皮,渗出血丝。

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只有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被撕裂、被掏空般的剧痛!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陈铭!”裴宣礼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得如同困兽濒死的咆哮,“去查梁慕!这五年!他和谈夏……每一次!时间,地点,所有细节!我都要知道!一个字都不许漏!”

陈铭被他眼中骇人的疯狂和痛苦惊得心头一颤,立刻低头:“是!裴总!”

当晚,梁慕的私人会所,顶层最隐秘的包厢。

厚重的隔音门紧闭,里面没有开主灯,只有墙角的氛围灯散发着暧昧昏暗的光线。

梁慕斜靠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衬衫领口散开两颗扣子,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神情慵懒,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

包厢门被猛地推开,发出一声巨响。

裴宣礼大步走了进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眼睛里燃烧着骇人的怒火。

他看也没看梁慕,直接将手里厚厚一沓文件,狠狠摔在梁慕面前的玻璃茶几上!

“砰!”

文件散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照片。

梁慕挑了挑眉,放下酒杯,慢条斯理地拿起最上面几张,随意扫了几眼。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满不在乎的、带着轻佻和嘲讽的笑。

“哟,查得挺仔细啊。”梁慕晃了晃手里的纸,“连我用了什么牌子的套都记得?怎么,现在后悔了?想追究细节?”

他抬起眼,看向裴宣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当初不是你让我上的?你说‘只要不弄死,随你’。现在人死了,你倒跑来跟我装圣人,追究我用什么姿势、说了什么骚话了?裴宣礼,你他妈恶不恶心?”

“我让你‘羞辱’她!”裴宣礼猛地上前一步,眼眶赤红,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嘶哑变形,“我没让你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没让你给她下药!没让你在她明确拒绝的时候还强迫她!梁慕,你他妈还是人吗?!”

那些调查报告里的细节,每一行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的眼睛,扎进他的心脏!

他看到了谈夏在药物作用下神志不清、被迫承受的样子。

看到了她在某些过分的姿势下,痛苦蹙眉、却发不出声音的模样。

看到了她意识清醒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恐和抗拒,却最终归于死寂的顺从。

原来……这五年,他以为的“羞辱”,是这种炼狱!

而他,是亲手把她推进这个炼狱的帮凶!甚至……是主谋!

“我不是人?”梁慕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猛地站起身,与裴宣礼面对面,眼神也变得凶狠起来,“裴宣礼,最不是人的是你!设计车祸毁她的手,让她再也弹不了琴!设计流产杀了你们的孩子!还他妈把自己老婆送到兄弟床上,一送就是五年!现在你跑来跟我装情圣?!”

“我让你闭嘴!”裴宣礼怒吼一声,再也控制不住,挥起拳头,狠狠砸向梁慕的脸!

梁慕猝不及防,被打得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酒架,昂贵的酒瓶噼里啪啦摔碎一地,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摸了一下嘴角,指尖染上鲜红。

梁慕的眼神瞬间变得阴鸷狠戾。

“操!”他低骂一句,猛地扑上去,一拳重重回击在裴宣礼的腹部!

两个身高体健、从小打架打到大的男人,瞬间在奢华的包厢里扭打在一起!

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最暴力的发泄!

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东西被撞翻砸碎的刺耳声音,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怒吼,交织成一片混乱。

昂贵的真皮沙发被掀翻,水晶吊灯被打得摇晃不止,墙面挂的画掉落下来,玻璃茶几彻底碎裂。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两人都筋疲力尽,脸上、身上都挂了彩,嘴角破裂,眼眶青紫,昂贵的西装皱巴巴沾满酒液和灰尘。

他们像两条斗败的野兽,瘫倒在狼藉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梁慕先笑出声。

笑声很低,开始是压抑的,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悲凉,到最后,几乎像是哭。

“裴宣礼……你他妈现在……装什么深情?”梁慕一边笑,一边喘,声音破碎,“最狠的……不是你吗?啊?现在人死了……你倒跑来追究细节了?你他妈……早干嘛去了?”

裴宣礼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破碎的水晶灯折射出的、光怪陆离的碎片,眼神空洞。

梁慕的笑声渐渐停了。

他躺在那儿,望着同一片狼藉的天花板,眼神也慢慢变得空洞,没有焦点。

“我他妈……也不是东西。”梁慕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自我厌恶的疲惫,“可是宣礼……你知道吗?”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回忆。

“有时候……做完。她累得睡着了。我会看着她。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睫毛很长。眉头有时候会轻轻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梁慕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忽。

“我会想……如果第一次……我就告诉她。我不是裴宣礼。我是梁慕。她会不会……稍微……看我一眼?”

第十八章

裴宣礼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躺在他旁边的梁慕。

梁慕也转过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

梁慕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玩世不恭和讥诮,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空洞,和一丝……水光。

“我的意思是,”梁慕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却又轻得像叹息,“裴宣礼,我好像……喜欢上谈夏了。”

“这五年,我他妈……睡出感情了。”

裴宣礼的瞳孔,骤然缩紧。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开!炸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眼前一片空白。

下一秒,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的怒火和一种近乎毁灭的恐慌,瞬间席卷了他!

“你他妈说什么?!”裴宣礼猛地翻身坐起,揪住梁慕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冰冷的地面上!

“砰!”

梁慕的后脑撞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他没有反抗,也没有挣扎。

只是看着暴怒的裴宣礼,嘴角甚至又扯出一个古怪的笑。

“我说,我喜欢上她了。”梁慕重复,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你那么愤怒干什么?你不是不爱她吗?你爱的是舒杳啊。裴宣礼,只有爱,才会嫉妒,才会发疯。”

他看着裴宣礼赤红充血、写满震惊和狂怒的眼睛,缓缓地,残忍地,继续说下去。

“你早就爱上她了。从很久以前,就爱上了。只是你不敢承认。你用仇恨麻痹自己,用报复来掩盖你的心动。你真可悲。”

“我让你闭嘴!”裴宣礼嘶吼着,又一拳砸下去!

这次,梁慕没有躲。

拳头擦着他的颧骨过去,留下更重的青紫。

梁慕偏着头,却还在笑,眼里那点水光,终于汇聚,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你知道……最后一晚吗?”梁慕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依旧清晰,“最后一晚。她跟我说……”

他模仿着谈夏那时虚弱、带着鼻音的语气,轻声道:“‘宣礼……我生理期来了……’”

裴宣礼揪着他衣领的手,猛地一颤。

“她到死……”梁慕看着裴宣礼瞬间惨白的脸,笑容变得悲凉而嘲讽,“都以为睡她的人,是你。”

“裴宣礼,你真可悲。”

“我也可悲。”

“我们都他妈……是混蛋。”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如千钧,狠狠砸在裴宣礼的心上,砸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痛得他眼前发黑,几乎要呕出血来。

他松开手,踉跄着后退,撞在翻倒的沙发上,才勉强站稳。

他看着躺在地上、满脸是伤、眼神空洞流泪的梁慕。

又看看这满屋的狼藉。

再看看自己颤抖的、沾着血的手。

耳边,反复回荡着梁慕的话。

“她到死……都以为睡她的人是你。”

“我们都他妈是混蛋。”

是啊。

混蛋。

他才是最大的那个混蛋。

他用五年时间,精心编织了一个温柔的陷阱,将她拖入地狱。

他毁了她的一切,却还自以为是在执行正义的复仇。

他连自己什么时候爱上了她都不知道。

直到她死了。

直到……可能永远失去她。

不。

一个可怕的、却又带着一丝微弱希冀的念头,猛地窜入他混乱的脑海!

如果……如果她没死呢?

如果那场大火,那个“尸体”,都是假的呢?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草一样疯狂滋长,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痛苦和悔恨,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

“陈铭!”裴宣礼猛地转身,冲着门外嘶声大吼,“陈铭!进来!”

凌晨两点。

裴宣礼的私人审讯室。

这里位于他名下某处隐秘产业的地下,隔音绝佳,设施齐全,通常用来处理一些“不干净”的麻烦。

此刻,李律师被“请”到了这里。

他坐在冰冷的铁椅子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冷汗,双手被特制的手铐固定在椅子扶手上。但他努力维持着镇定,眼神躲闪,不敢看坐在他对面的两个男人。

裴宣礼和梁慕。

两人脸上都带着伤,衣服凌乱,但眼神却同样冰冷、锐利,像两把淬了冰的刀,死死钉在李律师身上。

空气凝滞,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律师,”裴宣礼率先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危险,“谈夏死前,只见过你一个人。她找你,做什么?”

第十九章

李律师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裴先生,我已经说过了。谈小姐只是找我咨询一些……普通的离婚法律问题。关于财产分割……”

“普通的离婚问题?”梁慕打断他,冷笑一声,将另一份文件甩到李律师面前的桌面上,“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在谈夏‘死后’一周内,你飞了三趟瑞士?你的个人账户,还收到了一笔五百万的、来源不明的境外转账?”

李律师的脸色瞬间变得更白,嘴唇哆嗦了一下。

“还有,”裴宣礼缓缓站起身,走到李律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刺骨,“你女儿,在瑞士那所一年学费八十万的顶级私立学校,最近刚续了三年学费。李律师,以你的收入,恐怕负担不起吧?”

李律师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滚落。

“我……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李律师,”裴宣礼俯身,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逼近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我最后问你一次。谈夏,到底让你做了什么?”

“如果你不说……”他顿了顿,直起身,,“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而且,我保证,你女儿在瑞士,也不会过得那么安稳。”

最后一句话,成了压垮李律师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我说!我说!”他崩溃地哭喊出来,身体剧烈颤抖,“我都说!求求您!别动我女儿!她什么都不知道!”

裴宣礼和梁慕对视一眼,重新坐下,紧紧盯着他。

李律师瘫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眼神涣散,断断续续地开始交代。

“谈小姐……她找我,帮她办三件事。”

“第一件,离婚。协议她早就签好了,让我走程序,越快越好。”

“第二件……”李律师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哭腔,“她让我帮她……销户。她说,谈夏这个身份,她不要了。她要谈夏……‘意外身故’。”

“销户?!”裴宣礼的心脏猛地一缩,声音陡然拔高,“她没死?!她在哪儿?!她去了哪里?!”

巨大的狂喜,像海啸般瞬间席卷了他!

李律师哭着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她只是让我帮她‘死’得合理。她说……她只想离开这里,离开江城,离开……您。重新开始。”

“她当时的样子……”李律师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浑身是伤,眼神……像死了一样。没有一点光。她求我,说这是她最后一个心愿。她说她不想再当谈夏了,太累了,太痛了……”

“我、我实在不忍心。裴先生,您要追究,我认。但求您,放过我女儿……”

裴宣礼没有理会他的哀求。

他只是死死盯着李律师,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因为极致的紧张和期待而微微发颤。

“她走的时候……”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有没有……留什么话……给我?”

哪怕一句咒骂,一句恨意,也好。

李律师沉默了很久。

久到裴宣礼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李律师缓缓睁开眼,看向裴宣礼,眼神复杂,带着怜悯,也带着一丝释然。

他低声,一字一顿,复述了谈夏最后的话。

“她说……”

“‘谈夏早就该死了。’”

“‘从她相信爱情童话的那天起。’”

话音落下。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裴宣礼站在原地,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浑身僵硬,血液都在瞬间冻结。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被彻底掏空、又被狠狠碾碎的剧痛!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耳膜嗡嗡作响。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没有倒下。

梁慕也僵在原地,脸色惨白,眼神空洞。

她没死。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带来的狂喜,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被更大的、灭顶般的绝望和恐惧彻底淹没。

她要彻底抛弃“谈夏”。

抛弃他们给她的所有伤害、痛苦、耻辱。

抛弃……他们。

包括他裴宣礼。

也包括他梁慕。

从今以后,世上再无谈夏。

只有某个他们永远找不到、认不出的陌生人。

“找……”

裴宣礼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得几乎滴血,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执拗和决绝。

“给我找!”

“动用所有人脉!所有资源!全球找!”

“悬赏一个亿!不!十亿!一百亿!我要知道她的下落!”

陈铭立刻应声:“是!裴总!我马上去办!”

第二十章

命令从江城最高层的办公室疯狂下达,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裴宣礼的势力触角伸向全球各个角落。

悬赏金额高到令人咋舌,足以让任何知情者心动,也让全球顶尖的私家侦探、信息掮客闻风而动,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

梁慕也加入了这场寻找。

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线索,一条条汇聚而来,又一条条被证实为错误或无效。

有人声称在东南亚见过一个像她的女人,裴宣礼立刻派最得力的人飞去,蹲守数日,发现只是一个轮廓相似的游客。

每一次满怀希望地出发,每一次都是更深的失望而归。

李律师为她准备的假身份完美无缺,天衣无缝。她就像一滴水,汇入了茫茫人海,彻底蒸发。

没有航班记录,没有出入境信息,没有信用卡消费,没有使用任何需要实名认证的现代通讯和支付工具。

她切断了与过去的一切电子联系,用最原始的方式——现金,消失在了这个被数据网络严密监控的时代缝隙里。

时间一天天过去。

希望,如同指间的沙,越攥紧,流失得越快。

裴宣礼开始出现幻觉。

在机场汹涌的人潮中,他总能瞥见一个熟悉的背影,纤细,孤独,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他疯了一样拨开人群追上去,抓住那人的肩膀。

对方回头,是一张全然陌生的、惊愕的脸。

在公司楼下,他会突然停住脚步,死死盯住马路对面咖啡厅靠窗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长发女人,低头搅拌着咖啡,侧影有几分模糊的相似。

他冲过马路,不顾疾驰的车流,引得喇叭声和咒骂声一片。

冲到窗前,看到的却是另一张妆容精致的脸,正不耐烦地打着电话。

他开始大量脱发,胃痛频繁发作,咳出的痰里有时带着血丝。

陈铭和家庭医生忧心忡忡,他却置若罔闻,只是一遍遍地问:“有消息了吗?”

回答总是沉默,或者摇头。

梁慕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不再流连夜店,却开始酗酒。

在一次常去的酒吧,一个喝多了的富二代,搂着女伴,大笑着跟人吹嘘:“听说裴家那个前妻,叫什么谈夏的,死得真惨啊!不过也是活该,那种女人,攀上高枝也不知道安分,死了干净!”

梁慕正坐在不远处的卡座,一杯接一杯地灌着烈酒。

这句话像针一样刺进他的耳朵。

他动作顿住,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富二代。

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下一秒,他手里的酒杯狠狠砸在了地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惊动了所有人。

梁慕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过去。

“你刚才,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戾气。

富二代被他眼中的狠戾吓住,酒醒了一半,结结巴巴:“我、我没说什么……梁少,误会……”

“误会?”梁慕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却让人不寒而栗,“你再说一遍,谁活该?谁死了干净?”

话音未落,他一拳已经狠狠砸在了富二代的脸上!

“砰!”

富二代惨叫一声,鼻血横流,倒在地上。

梁慕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骑上去,一拳又一拳,毫不留情!

周围人惊呆了,有人想拉,被梁慕带来的保镖拦住。

直到酒吧保安和闻讯赶来的警察将几乎发狂的梁慕拉开,那个富二代已经满脸是血,昏死过去。

这件事闹上了社会新闻版面。

“梁氏太子爷酒吧暴打富二代,疑似为裴氏前妻出头”的标题,短暂地掀起了一阵波澜,又迅速被其他新闻淹没。

裴宣礼看到新闻,只是沉默。

他理解梁慕的愤怒。

因为那种想要毁灭一切的暴戾,他也时时刻刻在压抑着。

找不到她。

每一天,都是煎熬。

舒杳发现裴宣礼和梁慕都在疯狂寻找一个“死人”时,嫉妒和不安像毒藤一样缠绕了她的心。

她去找裴宣礼。

闯进他的办公室,无视陈铭的阻拦。

“宣礼!”舒杳的脸上还带着精心修饰的妆容,眼圈却有些红肿,显然是哭过,“谈夏已经死了!葬礼我们都参加了!你到底在找什么?一个死人吗?!”

裴宣礼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张张毫无结果的搜寻报告,闻言,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色很不好,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看着舒杳,眼神很陌生,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舒杳,”他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对不起。”

第二十一章

舒杳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燃起希望的光:“宣礼,你终于……”

“对不起,”裴宣礼打断她,目光平静,却又带着一种让她心凉的疏离,“我应该早点跟你说清楚。”

舒杳脸上的笑容僵住。

“早在我……”裴宣礼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时间点,“早在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我就喜欢上她了。”

舒杳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说什么?裴宣礼!你疯了吗?!你喜欢她?那个害死你弟弟的贱人?!”

“别这么说她。”裴宣礼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眼神也变得锐利,“我弟弟的事,是她报的警。但侵犯她的人,是我弟弟。错在我弟弟,不在她。”

舒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尖利起来:“裴宣礼!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为了一个死人,连你亲弟弟的仇都不报了?!你还帮她说话?!那我呢?我等了你这么多年!我爱你爱了这么多年!我算什么?!”

“舒杳,”裴宣礼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低沉,“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上,我跟你道歉。但医院那次,你故意泼她开水。宴会那次,你怂恿林薇她们羞辱她,甚至给她下药……你真以为,我不知道吗?”

舒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

“够了。”裴宣礼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厌倦,“出去。别再让我看到你。从今天起,舒家和裴氏所有的合作,终止。”

“你……”舒杳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裴宣礼!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她冲上前,抓起办公桌上的文件、笔筒、相框……所有她能抓到的东西,疯狂地朝地上砸去!

“你找她?!我让你找!我把她的东西都砸了!我看你怎么找!”她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像一头发疯的母兽。

裴宣礼只是冷眼看着,直到她抓起桌上唯一剩下的、一个不起眼的陶瓷小猫摆件——那是谈夏刚搬进别墅时,在街边小摊买的,很便宜,但他记得她当时笑得很开心,说像她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猫。

“放下。”裴宣礼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威压。

舒杳被他眼中骤然迸发的狠厉吓住了,手一抖,陶瓷小猫脱手落下。

裴宣礼猛地上前一步,在它落地前险险接住。

小猫完好无损。

他小心地将它握在手里,指腹轻轻摩挲过冰凉的瓷面。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舒杳的眼神,冷得刺骨。

“我叫人请你出去,是给你最后的脸面。”他一字一顿,“现在,滚。”

舒杳被他眼中的杀意骇得后退两步,终于意识到,眼前的裴宣礼,再也不是那个会纵容她、呵护她的竹马了。

她哭着,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

裴宣礼低头,看着掌心那只憨态可掬的陶瓷小猫。

这是她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他走到碎了一地的狼藉中,蹲下身,不顾那些锋利的碎片,一点一点,将散落的、属于谈夏的零星小物件捡起来。

一支她用过的旧钢笔。

一本她翻过的小说,里面还夹着一片早已干枯的银杏叶书签。

一个她用来装零碎小物的藤编盒子。

每一件,都沾满了灰尘,甚至被舒杳踩过。

但他捡得很仔细,用手帕一点点擦干净,然后珍而重之地放进抽屉里。

仿佛在收集她残存于世间的、最后一点气息。

舒杳被保镖请出裴氏大楼后,茫然无措。

她不相信裴宣礼会这么对她。

她去找梁慕。

梁慕的助理挡在门口,礼貌而疏离:“抱歉,舒小姐,梁总不在。他吩咐了,近期不见任何人,尤其是您。”

舒杳站在梁慕公司楼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第一次感觉到了彻骨的寒冷和恐慌。

裴宣礼不要她了。

梁慕也不见她。

舒家因为她之前的胡闹和裴宣礼突然的撤资、终止合作,陷入了巨大的危机。

父亲打来电话,劈头盖脸一顿骂,说她得罪了裴宣礼,连累了整个家族。

舒杳走投无路。

在极度的恐慌和嫉妒驱使下,她做出了一个愚蠢至极的决定。

她勾搭上了裴氏最大的商业对手,一个早就对裴家产业虎视眈眈的老男人。

她用从裴宣礼那里曾经无意中看到、听到的一些商业机密作为筹码,换取对方的资金支持和报复裴宣礼的快感。

然而,她低估了裴宣礼。

也低估了裴宣礼在得知谈夏可能还活着后,那种近乎偏执的警惕和掌控欲。

她与对手的接触,很快就被裴宣礼的人察觉。

证据被迅速收集、固定。

一周后,舒杳在家中,被经侦部门带走。

罪名是:商业间谍罪,侵犯商业秘密罪,以及金融诈骗。

证据确凿,数额巨大。

舒家倾尽全力想要保她,但裴宣礼铁了心要她付出代价。

最终,舒杳被判了十年。

第二十二章

庭审那天,裴宣礼没有出席。

梁慕去了,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看着舒杳被法警押走时,那副失魂落魄、涕泪横流的模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舒杳看到了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哭喊着:“梁慕!梁慕你救救我!我知道错了!你跟宣礼求求情!让他放过我!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

梁慕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她的声音消失在法庭门外。

然后,他站起身,离开了。

没有回头。

尘埃落定。

舒杳入了狱。

舒家元气大伤,一蹶不振。

而裴宣礼,在疯狂搜寻谈夏的同时,开始了他另一种形式、近乎自虐的赎罪。

他高价买下了谈夏小时候住过的、早已破败的老房子。

斑驳的墙壁,老旧的家具有些已经损坏,空气中弥漫着经年尘土的气息。

他一个人走进去,看着墙上褪色的儿童贴画,看着窗台上干枯的盆栽,看着那张小小的、铺着碎花床单的单人床。

仿佛能看到小小的谈夏,在这里欢笑,哭泣,长大。

他资助了谈夏母校的钢琴系,设立了以她名字命名的奖学金。

他匿名向全国多家女性救助基金会、反性侵组织捐赠了巨额款项,指定用于帮助那些遭受过侵犯和暴力的女性。

而梁慕,在舒杳入狱后不久,独自一人去了那家酒店。

那家,当年裴宣文侵犯谈夏的酒店。

他包下了那个房间,整整一夜。

房间早已重新装修过,看不出当年的痕迹。

但梁慕就坐在那张宽敞的大床边,一动不动。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十八岁的、惊恐绝望的谈夏。

看到她挣扎,哭喊,最后眼神一点点死掉。

而他,又对她做了什么?

用五年的时间,扮演另一个男人,继续着对她的侵犯和羞辱。

他以为那是报复,是游戏。

却不知何时,早已泥足深陷。

他掏出钱包,从最里面的夹层,拿出那张偷拍的、谈夏在琴房的侧影照片。

照片已经有些旧了,边缘起了毛边。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将脸深深埋进掌心。

宽阔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在空荡的酒店房间里,低低回荡。

他知道,他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错的,是他们。

是他们这些自以为是、玩弄他人命运和感情的混蛋。

而那个最无辜的受害者,已经用最决绝的方式,离开了这场荒诞而残忍的游戏。

留下他们,在地狱里,永世不得超生。

一年后。

北欧一个不起眼的小镇。

一个年轻的视频博主,为了拍摄小镇风情,无意中将镜头对准了路边一个临时搭建的简易棚子。

棚子里,放着一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立式钢琴。

一个穿着厚重羽绒服、围着格子围巾的东方女人,坐在钢琴前。她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小截白皙的下巴和抿紧的嘴唇。

她的手指落在黑白琴键上。

一首哀婉而宁静的曲子,如溪流般缓缓流淌出来。

是肖邦的《离别曲》。

博主觉得画面很美,随手将这段不到一分钟的视频剪辑后,上传到了自己的社交账号,配文:“异国小镇的冬日邂逅,神秘的东方钢琴师。”

视频起初并未引起太多关注,只在一些小圈子里流传。

直到某天,一个曾是江城名流圈子的富二代,在无聊刷视频时,无意中点开。

琴声流淌的瞬间,他愣了一下。

这曲子……好耳熟。

他放大画面,仔细看着那个低头弹琴的女人模糊的侧脸轮廓。

越看,越觉得心惊。

这眉眼,这下颌线……怎么那么像……那个已经“死去”一年多的裴家前妻,谈夏?

富二代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将视频链接,转发给了裴宣礼的一个助理。

裴家和梁家这几年都在疯狂她,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可能换来天大的好处。

视频传到裴宣礼手里时,是凌晨三点。

他刚结束一个跨国会议,眼底布满血丝,胃部因为长时间的空腹和过量咖啡而隐隐作痛。

陈铭敲门进来,脸色凝重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将平板电脑放在他面前。

“裴总,您看这个。”

裴宣礼皱着眉,点开视频。

嘈杂的背景音,摇晃的镜头,昏黄的光线,飘落的雪花。

然后,琴声响起。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

目光死死锁住屏幕里那个模糊的侧影。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是她。

一定是她。

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哪怕隔着屏幕和遥远的距离,他也能一眼认出来。

那种刻进骨子里的熟悉感,不会错。

“地点。”裴宣礼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颤抖。

“北欧,L国,一个叫索斯特拉的小镇。视频是半个月前拍的。”

陈铭顿了一下,语气低沉下去:“三天前,她离开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裴宣礼猛地抬起头,眼中的血丝更加骇人:“立刻安排飞机!现在!马上!”

私人飞机在十小时后降落在距离索斯特拉小镇最近的机场。

裴宣礼和梁慕几乎是同时到达。

两人在机场出口碰面,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眼中是同样的焦灼和一丝微弱的希冀。

他们动用了一切关系,以最快速度赶到那个偏僻寒冷的小镇。

第二十三章

小镇很小,只有几条主街。

“北极光”咖啡馆坐落在镇中心广场旁,门面不大,透着古朴温馨的气息。

推开门,暖气混合着咖啡香扑面而来。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面容和蔼的当地老人。

看到两个气质不凡、明显来自东方的男人急匆匆走进来,老人有些惊讶。

裴宣礼顾不上礼节,直接用生硬的英语夹杂着手势,急切地询问:“弹钢琴的东方女人,在这里工作过?叫Summer?”

老人听懂了,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的,Summer。她在这里工作了大概两个月。很安静的女孩,钢琴弹得非常好,客人很喜欢。”老人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语速很慢,“但她总是很警惕,好像……很怕人。尤其是男人。”

裴宣礼的心狠狠一揪。

梁慕的脸色也更白了几分。

“她去哪里了?”裴宣礼追问,声音紧绷。

老人叹了口气:“三天前走的。走得很突然。之前有个男人,大概是游客,似乎对她很感兴趣,纠缠了她几次。送花,邀请她喝酒……Summer很不高兴,明确拒绝了。但那个男人不死心。第二天,Summer就来辞职了,结了工资,很快就离开了。”

“那个男人长什么样?有没有说要去哪里纠缠她?”梁慕急声问。

老人想了想,摇摇头:“就是一个普通的游客,东方面孔,大概三四十岁,没什么特别的。Summer没提过他。她只是说,想换个地方,这里太冷了。”

太冷了。

裴宣礼环顾这个被冰雪覆盖的小镇。

是啊,太冷了。

就像她离开时的心。

线索再次中断。

像一缕抓不住的烟雾,刚看到形状,就消散在寒风里。

裴宣礼不肯放弃。

他高价买下了咖啡馆门外的监控录像,调取了小镇主要路口的监控,甚至派人去询问镇上的每一户居民。

但那个叫“Summer”的东方女人,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只用现金。

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没有搭乘任何需要实名登记的交通工具。

她像一只惊弓之鸟,在察觉到一丝一毫的危险后,就立刻振翅飞走,不留痕迹。

裴宣礼和梁慕在小镇滞留了三天。

三天里,他们走遍了小镇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家旅馆,每一个可能留下她踪迹的角落。

一无所获。

最后,他们站在她曾弹琴的那个街角。

棚子早已拆除,钢琴也不知所踪。

只有地上的积雪,被踩得泥泞。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裴宣礼望着空荡荡的街角,仿佛还能听到那哀婉的《离别曲》在风中飘荡。

那是她留给这个小镇的,也是留给他的,最后一首离别曲。

“她就在这儿……”梁慕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挫败,“我们离她……这么近。”

只差三天。

或许,只差几个小时。

命运像一只残忍的手,又一次在他们即将触碰到她时,将她推开。

裴宣礼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虚空,任由雪花落满肩头。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空洞的钝痛。

这一次,连那微弱的琴声,也听不到了。

短暂的线索中断,并未让搜寻停止。

相反,索斯特拉小镇的发现,像一针强心剂,让近乎绝望的裴宣礼和梁慕重新燃起了希望。

她真的还活着。

而且,就在世界的某个角落。

这一次,他们动用了更隐秘、更庞大的力量。

新的线索,在三个月后,从邻国一个靠近边境的、更偏远的小镇传来。

有情报显示,一个符合“Summer”外貌特征的东方女人,曾在镇上的小旅馆住过一周,支付现金,独来独往,深居简出。

裴宣礼接到消息时,正在开一个至关重要的董事会。

他直接起身,打断了正在发言的董事,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丢下一句“会议暂停”,便匆匆离开了会议室。

他甚至没有等梁慕。

第二十四章

独自一人,搭乘最快的航班,转乘汽车,朝着那个边境小镇疾驰而去。

一路上,他的心都在狂跳。

这次,一定要找到她。

一定。

然而,就在距离小镇还有不到五十公里的盘山公路上,意外发生了。

一辆重型货车,在弯道处突然失控,朝着裴宣礼的车迎面撞来!

司机猛打方向盘,车子擦着山体险险避过,但车尾还是被货车狠狠刮到,失去控制,翻滚着冲下了路基!

巨大的撞击声,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玻璃碎裂的声音。

世界天旋地转。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裴宣礼脑海中闪过的,是谈夏弹琴时低垂的侧脸。

裴宣礼被紧急送往最近的医院。

伤势严重,多处骨折,内脏出血,脑震荡,昏迷不醒。

梁慕接到消息时,正在另一个城市追查一条似是而非的线索。他立刻丢下一切,赶到医院。

医生面色凝重:“情况不太乐观,颅内有血块,需要观察。病人求生意志似乎……不太强。”

梁慕看着病床上昏迷不醒的裴宣礼,咬了咬牙。

他不能等。

他必须去那个小镇。

替裴宣礼,也替他自己。

去见那个,他们找了这么久的人。

三天后,梁慕风尘仆仆地赶到了那个边境小镇。

小镇比索斯特拉更偏僻,更荒凉。常年刮着大风,街道空旷,人烟稀少。

按照情报,他找到了那家家庭式的小旅馆。

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操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证实确实有个东方女人住过,大概一周前离开的。

“她叫Sue,很安静,不爱说话。”老板娘比划着,“长得漂亮,但眼神……有点吓人,冷冰冰的。她租了我家后面那个独立的小木屋,预付了一个月的租金,但只住了一周就走了。走的时候很匆忙,什么都没说。”

“她留下什么东西了吗?”梁慕急切地问。

老板娘想了想:“好像没有……哦,对了,她好像很喜欢那架旧钢琴,有时候会弹一会儿。那钢琴是我家不要了的,放在木屋当摆设,音都不准了。”

钢琴!

梁慕的心猛地一跳。

“我能去看看那个木屋吗?”他塞给老板娘一叠钞票。

老板娘眉开眼笑地答应了。

木屋坐落在旅馆后院,很小,很旧,墙皮有些剥落。

推开门,一股陈旧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属于女性的清香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

一张单人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一张小桌子,一把椅子。

一个简易的衣柜,门开着,里面空荡荡。

角落里,果然放着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琴盖打开着,琴键有些泛黄。

房间打扫得很干净,几乎看不出有人住过的痕迹。

她走得果然很彻底,很决绝。

梁慕一步步走进去,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床上,桌子上,椅子上……都没有留下任何私人物品。

她像是匆匆路过这里的一个幽灵,没有留下任何气息。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架钢琴上。

他走过去,手指拂过冰凉的琴键。

琴架上,放着一本泛黄的旧琴谱。

他随手翻开。

琴谱很旧,是常见的练习曲合集。

里面有一页,夹着什么东西。

梁慕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抽出来。

是一片已经干枯发黄、失去了所有水分和香气的栀子花瓣。

花瓣很薄,很脆,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但它被保存得很好,平整地夹在琴谱里。

梁慕认得这种花。

栀子花。

谈夏最喜欢的花。

以前在别墅的花园里,她种了一大片。

夏天的时候,整个院子都弥漫着栀子花清甜的香气。

她总喜欢摘几朵,插在卧室的花瓶里。

她说,栀子花的味道,能让她安心。

梁慕捏着那片干枯的花瓣,指尖微微颤抖。

他仿佛能看到,在这个简陋寒冷的小木屋里,她独自一人,坐在旧钢琴前。

窗外是异国凛冽的风。

她翻开琴谱,或许弹了一首哀伤的曲子。

然后,从随身的某个小袋子里,拿出这片珍藏的、来自故乡的、早已干枯的花瓣。

看了很久。

最后,将它轻轻夹进琴谱里。

留下。

然后,起身离开。

像一阵风,吹过这片荒凉的土地,不留痕迹。

只留下这片花瓣,证明她曾来过。

梁慕拿着那片花瓣,缓缓在钢琴前的旧椅子上坐下。

木屋没有暖气,很冷。

寒风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手里那片脆弱的花瓣,看了很久,很久。

从下午,坐到黄昏。

从黄昏,坐到深夜。

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户,洒在冰冷的地板上,也洒在他身上。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扮演”裴宣礼,进入她房间时的紧张和一丝莫名的兴奋。

想起她在他身下隐忍的颤抖和紧闭的双眼。

想起她偶尔在睡梦中无意识蹙起的眉头。

想起最后那晚,她闭着眼,用带着鼻音的虚弱声音说“生理期来了”时,苍白的脸。

想起她车祸后躺在血泊里的样子。

想起那场“大火”。

想起过去一年,无数个夜里,他独自醒来,身边空无一人,心里也空了一大块的窒息感。

他想,他大概是遭了报应。

玩弄感情的人,最终被感情玩弄。

不,他甚至不配说“感情”。

他只是……在漫长的、扭曲的报复游戏里,不知不觉,丢了自己的心。

还弄丢了,那个他本该珍惜的人。

他欠她的。

裴宣礼欠她的。

他们欠她的,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砸落在干枯的花瓣上。

花瓣轻微地颤了颤。

梁慕愣住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一片冰凉的湿意。

他……哭了?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荒谬和狼狈。

他已经多少年没哭过了?

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可眼泪却不受控制,一颗接一颗,滚落下来。

砸在手背上,砸在干枯的花瓣上,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没有声音。

只有寂静的夜里,一个男人压抑的、破碎的哽咽。

和窗外,永不止息的寒风。

第二十五章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足以让一座城市焕然一新,让一个人脱胎换骨,也让一些伤口结痂,另一些思念发酵成毒。

裴宣礼在那场车祸后昏迷了半个月。

醒来后,身体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需要漫长的复健。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身体稍有好转,便又投入了无休止的寻找。

只是,自那次边境小镇的错过之后,谈夏就像彻底人间蒸发,再无任何可靠线索。

裴宣礼变得更加沉默,阴郁。

他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工作中,裴氏集团的版图在他铁腕扩张下,比三年前更加庞大。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裴总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戾气和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越来越重。

梁慕也变了。

他收敛了从前的浪荡不羁,开始正经接手家族生意。

只是偶尔在应酬场合,还是会有人看到他对着某个神似谈夏的侧影出神,或者听到他无意识哼出那首《离别曲》的调子。

他们都还在找。

用各自的方式,在全世界布下天罗地网。

但大海捞针,希望渺茫。

直到三年后的这个春天。

巴黎,一场顶级的春季珠宝拍卖会。

名流云集,衣香鬓影。

拍卖厅内灯火辉煌,空气中浮动着香水和金钱的气息。

裴宣礼在这里,是因为拍卖行老板是他旧识,盛情邀请,而他恰好也需要通过这类场合维持某些关系网,顺便……留意是否有特殊珠宝流向市场,那或许是她的线索。

梁慕则是陪一个重要的欧洲客户前来。

两人在拍卖厅门口相遇,彼此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各自入座,隔了很远。

拍卖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一件件璀璨夺目的珠宝被竞拍、落槌。

直到压轴拍品出场。

拍卖师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女士们,先生们,接下来,是本场拍卖会的压轴之作——名为‘重生’的蓝钻项链!”

聚光灯打在高台上的展示柜。

深蓝色的天鹅绒衬布上,一条项链静静躺着。

主石是一颗超过十克拉的罕见艳彩蓝钻,切割成独特的泪滴形,周围以无数细小的白钻镶嵌,勾勒出火焰与羽翼交织的图案,既像浴火重生的凤凰,又似挣脱枷锁的飞鸟。设计精妙绝伦,光芒夺目,却又不失力量感。

“这颗蓝钻来自传奇矿脉,而它的设计者,更是近年来国际珠宝设计界最神秘、最耀眼的新星——Xia女士!”拍卖师慷慨激昂,“Xia女士的作品以大胆前卫、充满叙事性和力量感著称,备受皇室与明星青睐。这条‘重生’,是她闭关三年后的首件公开作品,寓意非凡!起拍价,八百万欧元!”

场内响起低低的惊叹和议论声。

“Xia……”裴宣礼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心脏莫名地快速跳动了几下。

梁慕也坐直了身体,目光紧紧盯着那条项链。

竞拍异常激烈。

价格一路飙升。

裴宣礼鬼使神差地,举起了号牌。

梁慕看了他一眼,也加入了竞拍。

最终,经过十几轮叫价,项链以两千三百万欧元的天价,被一位中东王室成员拍得。

场内响起热烈的掌声。

拍卖师笑容满面:“感谢各位!现在,让我们有请这条传奇项链的设计师,Xia女士上台,与得主合影,并致辞!”

掌声更加热烈。

所有人都好奇地望向通道入口。

聚光灯再次亮起,聚焦在通道尽头。

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一袭简洁的黑色丝绒长裙,勾勒出窈窕却挺拔的身形。

她的步伐从容,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没有丝毫怯场。

走上高台,站在聚光灯下,接过拍卖师递来的话筒。

“晚上好。”她开口,是流利而标准的法语,嗓音清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感谢拍卖行,感谢各位对‘重生’的青睐。”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台下某个方向。

那里,裴宣礼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急,碰翻了手边的高脚杯。

清脆的碎裂声在相对安静的此刻格外刺耳。

但他浑然未觉。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上那个女人,瞳孔紧缩,呼吸骤停,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是谈夏!

是那张他魂牵梦萦、刻骨铭心、找了整整三年的脸!

可是,又好像不是。

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记忆中那温婉的、带着怯意和依赖的眼神。

而是冷的,静的,像结了冰的湖面,深不见底,不起波澜。

她的气质也变了。

不再是需要依附乔木的菟丝花。

而是独立生长、经历风霜后,绽放出凌厉美艳的黑色曼陀罗。

与此同时,隔了几个座位的梁慕,也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他手里的酒杯倾斜,酒液洒了出来,浸湿了手指,也毫无知觉。

他的目光,同样死死锁在台上那个女人身上。

是她。

真的是她。

夏栀——Xia。

谈夏。

她没死。

她活着。

活得光芒万丈,活得……让他们如此陌生,又如此心惊。

第二十六章

台上,夏栀的目光在裴宣礼和梁慕脸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大约0.1秒。

那眼神,平静无波。

如同看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仇恨、或者任何情绪的涟漪。

然后,她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裴宣礼造成的骚动,目光便自然地移开,继续她的致辞。

“这条项链名为‘重生’,不仅因为宝石本身的珍贵,更因为它承载的寓意。”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传遍会场,“它献给所有经历过黑暗、却依然选择向着光生长的人。献给所有折断过翅膀,却从未放弃飞翔的灵魂。”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位中东王室成员身上,微微一笑。

“同时,我很荣幸地宣布,本次拍卖所得的全部款项,将捐赠给国际女性权益与发展基金会,用于帮助全球范围内遭受暴力与不公的女性,重获新生。”

场内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和赞叹。

不少名媛贵妇,甚至悄悄擦拭眼角。

夏栀再次微微鞠躬,将话筒交还给拍卖师,在保镖的簇拥下,从容不迫地走下高台,消失在通道尽头。

整个过程,不过三五分钟。

却像一场无声的风暴,席卷了台下两个男人的世界。

裴宣礼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个僵硬的雕塑。

只有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滔天的巨浪。

梁慕缓缓放下酒杯,手指冰凉。

他们找到了。

以一种最猝不及防、最震撼的方式。

她不再是被他们伤害、玩弄于股掌之上的谈夏。

她是夏栀。

是国际珠宝设计界冉冉升起的新星Xia。

是站在聚光灯下,从容捐赠两千多万欧元的独立女性。

她活成了他们无法想象、也再也触及不到的样子。

而她看他们的眼神……

像看尘埃。

拍卖会一结束,裴宣礼和梁慕几乎是同时冲向后台。

两个平日里叱咤风云、冷静自持的男人,此刻都失了态,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急切、慌乱,甚至带着一丝狼狈。

后台通道入口被穿着黑西装、戴着耳麦的保镖严密把守。

“抱歉,先生,后台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保镖面无表情地拦住他们,手臂像铁闸一样横在面前。

“让开!”裴宣礼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眼睛赤红,“我找夏栀!刚才上台的夏栀设计师!”

“夏栀小姐正在接受专访,不便打扰。”保镖语气冰冷,不为所动。

梁慕也挤上前,试图用流利的法语沟通:“我们有急事,只需要几分钟!请通报一声,就说……故人求见。”

保镖依旧摇头,态度强硬。

眼看着夏栀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从更衣室方向走出来,正朝着另一侧的专用通道走去,裴宣礼急了。

他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保镖,就要往里冲!

“先生!请您自重!”另外两名保镖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他制住。

裴宣礼用力挣扎,额上青筋暴起,嘶吼道:“夏夏!谈夏!你看看我!我是裴宣礼!”

他的声音在略显空旷的后台通道里回荡,带着绝望的哀鸣。

走在前面的夏栀,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

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在助理和保镖的护卫下,朝出口走去。

裴宣礼被保镖死死拦住,眼看她越走越远,心急如焚,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脱了钳制,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夏夏!等等!求你!”

他冲到了通道口,眼看夏栀正要坐进一辆早已等候的黑色宾利。

就在车门即将关闭的刹那,裴宣礼的手,终于够到了她的手腕!

夏栀身体一僵。

然后,她缓缓地,转过了头。

“先生,”她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你认错人了。”

说着,她手腕用力,干脆利落地,从裴宣礼的钳制中抽了出来。

动作干净,力道不小,甚至让裴宣礼踉跄了一下。

裴宣礼愣住了。

她的手……什么时候这么有力了?

不再是记忆中那柔弱无骨、需要他呵护的纤细。

而是带着一种独立、坚韧的力量感。

就在这时,梁慕也终于摆脱保镖的纠缠,追了上来。

他看着夏栀,嘴唇翕动,好半天,才发出干涩而颤抖的声音:“谈……谈夏……是我,梁慕——”

第二十七章

夏栀的目光从裴宣礼脸上,移到了梁慕脸上。

她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在听到“梁慕”两个字时,嘴角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

更像是一种……淡淡的、带着讽刺的恍然。

她看着梁慕,忽然笑了。

笑容绽放在她精致的脸上,艳丽得如同夜色中盛放的罂粟,却毫无温度,甚至带着冰冷的刺。

“梁先生,”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好久不见。”

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在梁慕脸上转了一圈,红唇轻启,吐出的话却让梁慕瞬间如坠冰窟。

“哦,不对。”

“应该说,是‘每晚都见’?”

每晚都见。

四个字,轻飘飘的。

却像四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梁慕的心脏,也撕开了两人之间那层最不堪、最肮脏的遮羞布!

梁慕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

他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夏栀,像看一个小丑,一个垃圾。

夏栀收回了目光,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消失,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冷的疏离。

她不再看他们任何一人,弯腰,坐进了车内。

车窗缓缓升起。

在玻璃完全闭合的前一秒,裴宣礼听到她用清晰的中文,对车外的保镖吩咐道:

“以后,别让陌生人靠近我。”

她的声音透过尚未完全关闭的车窗缝隙传来,冰冷,没有一丝起伏。

“尤其是——”

车窗彻底合拢,将她后面的话隔绝。

但裴宣礼和梁慕都听懂了。

尤其是,这两位。

黑色宾利平稳地启动,汇入巴黎夜晚的车流,很快消失在霓虹闪烁的街道尽头。

只留下裴宣礼和梁慕,僵立在原地,如同两尊被遗弃的石像。

夜风带着塞纳河畔的水汽吹来,冰冷刺骨。

却比不上他们心中那灭顶的寒意。

她认出了他们。

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诛心的话。

然后,像拂去衣袖上的灰尘一样,将他们彻底从她的世界清除。

连恨,都懒得给予。

只剩下,彻头彻尾的漠视。

和一句轻描淡写的——“陌生人”。

裴宣礼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抬手,捂住了胸口的位置。

那里,像是破了一个大洞。

冷风呼啸着灌进来,带着冰渣,将他五脏六腑都冻得生疼。

梁慕则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接下来的几天,裴宣礼和梁慕动用了一切在巴黎的资源,疯了一样调查“夏栀”。

调查结果很快摆在了他们面前,详细得令人心惊。

夏栀,英文名Xia,法籍华裔,三年前于巴黎高等艺术学院珠宝设计专业以最优异成绩毕业。同年,创立独立珠宝品牌“Reborn”。

凭借极具个人风格和叙事性的设计,她迅速在竞争激烈的巴黎时尚界崭露头角。

她的客户名单上,不乏欧洲王室成员、好莱坞巨星、以及顶级名流。

她设计的一款名为“伤痕”的手镯系列,尤为引人注目,一经推出,便引发轰动,成为当年最受瞩目的设计之一。

而她手腕上那道淡淡的烧伤疤痕,也成了她个人标志的一部分,被时尚媒体津津乐道,称其为“涅槃重生的印记”。

她行事低调神秘,极少接受媒体采访,拒绝一切非必要的公开露面。

身边有一个六人组成的专业保镖团队,24小时轮班保护。住在巴黎安保最森严的顶级公寓之一,出入有专车和司机,行踪成谜。

她不再公开弹奏钢琴,但她的设计作品中,大量融入了音乐元素——琴键、音符、旋律线条,甚至有评论家称她的珠宝“具有韵律感和流动性”。

她彻底告别了“谈夏”的过去,以“夏栀”的身份,在另一个领域,活得光芒万丈,无懈可击。

裴宣礼翻看着厚厚的调查报告,看着那些她出席活动的照片。

照片上的她,短发利落,妆容精致,穿着剪裁得体的高级定制礼服或干练的职业装,眼神自信从容,与各色名流谈笑风生,举止优雅得体。

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当年那个怯生生、依赖着他的谈夏的影子。

她真的重生了。

像她设计的作品一样,从灰烬中,开出了最耀眼的花。

而这一切,都与他裴宣礼无关。

甚至,与他给予的那些伤害,息息相关。

调查报告的最后一页,附了几张偷拍的照片。

是夏栀与一位法国年轻贵族共进晚餐的场景。

在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厅的露台,烛光摇曳。

男人英俊绅士,正微笑着为她倒酒。她侧耳倾听,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眉眼柔和。

画面很美,很和谐。

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裴宣礼的眼睛上!

“砰——!”

一声巨响!

裴宣礼猛地将面前厚重的红木办公桌整个掀翻!

桌上的文件、电脑、摆件……稀里哗啦摔了一地,一片狼藉!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睛赤红,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濒临疯狂的野兽!

她对着别人笑!

她允许别的男人靠近!为她倒酒!与她共进晚餐!

那个位置……那个能让她展露笑颜的位置……曾经……是他的!

不!

从来都不是他的!

是他亲手,把那个位置,变成了她的地狱!

而现在,她走出了地狱,找到了能让她真正微笑的人。

那个人,不是他。

永远都不会再是他了。

第二十八章

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嫉妒、痛苦、悔恨,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跌坐在一片狼藉中,双手插入发间,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陈铭听到动静冲进来,看到满地狼藉和颓然坐在地上的裴宣礼,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裴总!您……”

“出去。”裴宣礼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

“裴总,您的手流血了!”陈铭看到他撑在地板上的手,被碎裂的玻璃划破,正汩汩地往外冒血。

“我让你出去!”裴宣礼猛地抬头,眼神骇人。

陈铭不敢再多言,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裴宣礼粗重的喘息声,和鲜血滴落在地板上的,细微的滴答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

那点刺痛,比起心口的剧痛,微不足道。

他想起她手腕上那道疤。

那道因他而留下的疤。

如今,成了她“涅槃”的象征,成了她设计灵感的来源,成了她荣耀的一部分。

多么讽刺。

他给予的伤害,最终成了她崛起的基石。

而他,却永远被钉在了耻辱柱上,连靠近的资格,都被她亲手剥夺。

裴宣礼没有放弃。

找到她,已经成为他活着的唯一执念,是支撑他在无边悔恨和痛苦中,没有彻底崩溃的最后那根稻草。

他放下了所有身段和骄傲。

像个最普通的、笨拙的追求者,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夏栀位于巴黎十六区的工作室楼下。

他送最昂贵的、空运而来的厄瓜多尔玫瑰,每天九十九朵,花语是“永恒的爱与忏悔”。

第二天,那些娇艳欲滴的玫瑰,就会被清洁工面无表情地扔进垃圾桶。

他送稀世的珠宝,拍卖会上以天价拍下的古董项链,未经切割的粉钻原石……附上卡片,写着恳切到卑微的道歉和祈求。

那些珠宝,转身就被夏栀委托拍卖行匿名拍卖,所得款项,悉数捐给了多家女性救助机构。新闻还特意报道了这位“神秘慈善家”的善举。

他写长长的信,用最工整的字迹,倾诉他的悔恨,他的思念,他这三年行尸走肉般的寻找,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去弥补……

信件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

他就在楼下等。

从清晨等到深夜,不管刮风下雨。

巴黎多雨的春季,他常常被淋得浑身湿透,却固执地不肯离开,直到被保镖“请”走。

他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原本合身的西装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胃病越来越严重,常常痛得直不起腰,咳血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陈铭和家庭医生忧心如焚,却劝不动他分毫。

他像一头倔强的、伤痕累累的困兽,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进行着一场无人回应、也注定徒劳的忏悔。

终于,他等来了一个机会。

夏栀的个人珠宝展“涅槃”,在筹备阶段遇到了一个顶级赞助商的临时撤资。

裴宣礼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立刻联系了策展方,表示愿意提供全额赞助,数额是原赞助商的数倍。

只有一个条件——他想在布展期间,见夏栀一面,亲自表达对艺术的支持。

姿态放得很低,条件也很单纯。

策展方将意向转达给夏栀。

出乎意料地,夏栀同意了。

见面地点,定在正在布展的美术馆展厅。

那天,裴宣礼提前了两个小时到达。

他换上了最新定制的西装,仔细整理了头发,甚至喷了点她曾经说过喜欢的、清淡的雪松味香水。

他紧张得像个第一次约会的毛头小子,在空旷的展厅里来回踱步,手心微微出汗。

当夏栀在助理和保镖的陪同下准时出现时,裴宣礼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她穿了一身米白色的职业套裙,剪裁利落,衬得她身形愈发纤长挺拔。

“裴总,您好。”她主动伸出手,声音平静,语气是标准的商务社交口吻,“感谢您对‘涅槃’展览的慷慨赞助。我是夏栀。”

裴宣礼看着她伸过来的手,那只曾经被他无数次牵过、吻过、伤害过的手,如今戴着象征“重生”的手镯,就这样平静地伸在他面前。

他喉咙发紧,几乎无法呼吸。

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指尖。

夏栀自然地收回手,从助理手中接过一本精美的展品图录,递给他。

“这是本次展览的图录,里面有所有展品的详细介绍和设计理念。裴总可以随意参观,如果有任何问题,可以咨询我们的工作人员。”

全程,公事公办,礼貌周到,也……疏离得如同对待一个初次见面的、普通的赞助商。

裴宣礼握着那本厚重的图录,指节泛白。

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三年来的思念,悔恨,痛苦,寻找……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最终,他只是红着眼眶,干涩地问出一句:“夏夏……你的手……还疼吗?”

问的是手腕上的疤。

指的,却是那些看不见的、更深更重的伤。

夏栀脸上的笑容未变,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讥诮。

她微微歪头,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语气轻松地回答:

“手上的伤吗?早就好了。疤痕而已,不碍事。”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裴宣礼痛苦的眼眸,声音依旧清晰平稳。

“不过,裴总真正应该问的,是‘心还疼不疼’,对吧?”

裴宣礼身体猛地一颤。

夏栀唇角勾起一个完美的、却毫无温度的弧度,一字一句,清晰地告诉他:

“答案是,不疼了。”

“因为,死了的心,是不会疼的。”

第二十九章

死了的心。

不会疼。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凿在裴宣礼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上!

他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脸色惨白如纸。

夏栀仿佛没有看到他摇摇欲坠的样子,微微颔首:“如果裴总没有其他事,我先失陪了,布展还有很多细节需要确认。”

说完,她转身,准备离开。

“夏夏!”裴宣礼嘶声喊住她,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绝望,“对不起……夏夏……对不起……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给我一个机会……求求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夏栀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挺直,像一株历经风雪却越发坚韧的寒竹。

几秒后,她缓缓转过身。

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一丝毫不掩饰的讽刺。

“裴总,”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针,“我们,很熟吗?”

裴宣礼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夏栀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他,仰起脸,看着他那双盈满痛苦和哀求的眼睛。

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滑稽的表演者。

“对了,提醒您一下,”她红唇轻启,吐出的字句却锋利如刀,“我叫夏栀。夏天的夏,栀子花的栀。”

“谈夏是谁?”

她微微偏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疑惑的表情。

“我不认识。”

然后,她抬起手腕,将那截带着淡淡疤痕的手腕,递到裴宣礼眼前。

疤痕在展厅明亮的灯光下,清晰可见。

“这个啊,”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是被狗咬的。”

她收回手,轻轻抚过那道疤,目光重新落回裴宣礼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善意提醒。

“您也要小心。”

“疯狗咬起人来,可是很疼的。”

说完,她不再看裴宣礼瞬间僵死灰败的脸色,转身,在助理和保镖的簇拥下,毫不留恋地离开了展厅。

留下裴宣礼一个人,站在原地。

像一尊被彻底抽走灵魂的雕塑。

手里那本厚重的展品图录,“啪”地一声,掉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发出空洞的回响。

如同他此刻的心。

被那几句轻飘飘的话,彻底碾碎,灰飞烟灭。

裴宣礼在美术馆展厅的遭遇,如同一场公开的凌迟,迅速在巴黎的华人小圈子里传开。

梁慕自然也听说了。

他坐在自己位于巴黎的临时公寓里,面前摆着酒,却一口没喝。

他知道,裴宣礼完了。

那个骄傲的、掌控一切的裴宣礼,在夏栀面前,已经碎得拼不起来了。

而他呢?

梁慕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越来越清晰的空洞和钝痛。

他也完了。

从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以裴宣礼的身份进入那个房间,或许就注定了今天的结局。

但他还是想见她。

哪怕只是再见一面,说一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话。

他动用了一些非常规的手段,查到了夏栀在巴黎的住址——一处安保极其森严的高层公寓。

他知道她出行有保镖,行踪不定。唯一的机会,是在她公寓楼下堵她。

他在车里等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时,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缓缓驶入地下车库入口。

梁慕立刻推开车门,冲了过去。

宾利停下,司机和副驾的保镖先下车,警惕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后车门打开,夏栀走了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驼色的大衣,里面是浅色针织裙,看起来比上次见面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居家的柔和。

看到挡在车前的梁慕,她脚步微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保镖立刻上前,挡在梁慕和夏栀之间。

“夏小姐……”梁慕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没说话和紧张而干涩沙哑。

夏栀抬手,示意保镖稍退。

她平静地看着梁慕,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厌恶。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淡漠。

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甚至有些碍眼的障碍物。

“梁先生。”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有事?”

梁慕喉结滚动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吸了口冷气。

“谈夏……”他脱口而出那个名字,又立刻改口,“不,夏栀……我知道我没资格说什么……但这几年,我……”

他语无伦次,那些在心底反复排练了无数遍的话,此刻堵在喉咙口,笨拙得可笑。

夏栀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等他磕磕绊绊地停下,她才轻轻牵了牵嘴角,那笑容极淡,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梁先生想说什么?”她问,,“是说你这几年睡不好,良心不安?夜夜被噩梦惊醒?还是说,你终于发现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需要找个人倾诉忏悔?”

她微微歪头,眼神清澈得像能洞穿人心。

“那真是抱歉。”她语气轻松,像在讨论天气,“我没死成,还活得好好的,好像……有点碍您的眼了?”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在梁慕的脸上、心上。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可辩驳。

是啊,他凭什么忏悔?他有什么资格忏悔?

他的忏悔,对她来说,恐怕连噪音都算不上,只是更恶心的纠缠。

“我不是那个意思!”梁慕急急开口,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哑,他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夏栀的手臂,仿佛那是最后一根稻草,“我……我喜欢你!从很早……很早开始,我就……”

“喜欢我?”夏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脆,却冰冷刺骨。

她猛地甩开梁慕试图抓来的手,力道之大,让梁慕踉跄了一下。

“梁慕,”她收起笑容,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刺向他,“别恶心我了。”

第三十章

“你的喜欢,就是帮着你最好的兄弟,用五年的时间,扮演他,上他名义上的妻’?”夏栀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你的喜欢,就是在她被下药、被羞辱、被当成玩物的时候,兴致勃勃地参与其中,甚至乐在其中?”

梁慕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失。

夏栀不再看他,低头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没有任何标签的药盒,随手扔在梁慕脚边。

药盒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药,”夏栀语气平淡,像在介绍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专治性瘾。我看你需要。”

梁慕低头,看着脚边那个小小的药盒,浑身冰冷,如同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羞耻和痛苦几乎将他淹没。

夏栀重新抬起头,目光掠过他惨白的脸,望向远处渐渐亮起的霓虹。

“另外,”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地补充道,“帮我转告裴宣礼。”

梁慕猛地抬头,看向她。

夏栀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冷冽。

“我送他一份大礼。”她红唇微启,吐出的字句却让梁慕遍体生寒,“应该……快到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梁慕一眼,径直走向公寓大堂的入口。

保镖紧随其后,隔绝了梁慕所有试图追随的目光。

电梯门缓缓合上,映出梁慕失魂落魄、如同被抽走灵魂般呆立原地的身影。

当晚,午夜。

一则爆炸性的匿名邮件,同时发送到了全球数十家最具影响力的财经媒体、监管机构以及裴氏集团主要竞争对手的邮箱。

邮件内容详实,证据确凿。

包括了裴宣礼多年来在商业竞争中使用的灰色手段、涉及跨国业务的税务漏洞、几起被掩盖的工程安全事故……甚至,还有当年谈夏“意外”流产的医疗记录副本,以及一些经过处理的、指向裴宣礼“长期精神虐待、疑似导致前妻自杀”的聊天记录和心理评估报告碎片。

邮件最后附言:以上仅为部分真相,更多猛料,敬请期待。

尽管其中一些证据的真实性有待考证,但涉及面之广、内容之劲爆,足以引发一场毁灭性的海啸。

邮件发出的一个小时内,相关消息就开始在网络上疯传。

两个小时后,裴氏集团在海外上市的股票,开盘即遭遇前所未有的疯狂抛售,股价断崖式暴跌,触发熔断机制。

凌晨三点,裴宣礼位于巴黎酒店套房的门被陈铭急促敲响。

陈铭脸色铁青,将笔记本电脑放到裴宣礼面前。

屏幕上是不断刷新的财经新闻头条,和那封匿名邮件的截图。

“裴总,出事了。有人匿名爆料,涉及公司多项核心机密和……您的个人隐私。股价已经崩盘,董事会那边电话快打爆了,媒体也在疯狂联系我们……”

裴宣礼穿着睡袍,坐在沙发上。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显得有些平静。只是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盯着那封邮件的发件人信息栏。

发件人:匿名。

IP地址追踪显示:法国,巴黎。

巴黎。

夏栀所在的城市。

他缓缓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是她。”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陈铭一愣:“您是说……夏栀小姐?这……这可能吗?她哪来这么大的能量……”

“是她。”裴宣礼重复了一遍,目光没有离开屏幕,“只有她。也只有她,会这么做,能做到。”

他知道她在报复。

用她自己的方式,用最锋利、最精准的刀,捅向他最要害的地方。

毁掉他最在意的东西——裴氏,他的商业帝国,他的权力和地位。

甚至,毁掉他仅剩的名誉。

他应该愤怒,应该恐慌,应该立刻采取一切手段反击、补救。

可是……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指控,看着那暴跌的股价曲线。

心里涌起的,竟然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近乎自虐的……解脱感。

还有一丝扭曲的……欣慰。

看,她恨他。

恨到不惜动用一切力量,也要将他拖入地狱。

恨,总比无动于衷好。

恨,意味着她还在意。

哪怕是在意着如何毁掉他。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起初是压抑的闷笑,然后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变成了剧烈咳嗽。

“咳咳……咳咳咳……”

他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

陈铭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裴总!您没事吧?我马上叫医生!”

裴宣礼摆摆手,示意他不用。

咳嗽渐渐平息。

他直起身,抹了一下嘴角。

指尖,一抹刺目的猩红。

他盯着那抹血色,看了几秒,然后又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知道。

这是她的报复。

她送他的“大礼”。

而他。

甘之如饴。

第三十一章

裴氏集团的危机如同雪崩,一夜之间席卷全球。

股价暴跌,市值蒸发数百亿。

银行催贷,合作伙伴质疑,内部人心惶惶。

裴宣礼从巴黎紧急回国,坐镇总部,昼夜不停地开会、斡旋、应对。

他展现出惊人的冷静和铁腕,一边稳住核心业务,一边启动危机公关,同时动用一切力量追查邮件源头,试图将损失降到最低。

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就在裴宣礼焦头烂额之际,一个沉寂许久的对手,抓住了这个机会,暗中策划了一场针对他的绑架,意图逼他交出核心技术和市场份额。

对方不知从哪里得到了夏栀在巴黎的住址和行程,他们绑架了夏栀,以此要挟裴宣礼独自前往指定地点交换。

消息传到裴宣礼耳中时,他正在开一个至关重要的视频会议。

陈铭附耳低语,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会议当即中断。

“报警了吗?”他声音紧绷。

“巴黎那边已经报警,但对方很狡猾,地点选在废弃码头,人多容易打草惊蛇。他们要求您一个人去,否则……”陈铭欲言又止。

裴宣礼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准备飞机,去巴黎。”他站起身,扯松了领带,“通知我们在巴黎的人,按计划行事,但一切以她的安全为第一前提。”

“裴总,太危险了!这明显是陷阱!而且夏栀小姐她未必……”陈铭急道。

“照我说的做。”裴宣礼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他知道是陷阱。

他知道夏栀现在的能力和心性,未必需要他去救。

他甚至知道,这或许……也是她计划中的一环?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更强烈的恐慌淹没。

他不能冒任何险。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会受到伤害。

废弃码头,夜风凛冽,弥漫着铁锈和海水咸腥的气味。

裴宣礼按照指示,独自一人,走向约定地点。

对方有七八个人,手持武器,将夏栀绑在一张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

夏栀看起来有些狼狈,头发凌乱,但眼神依旧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嘲弄?在看到裴宣礼真的独自前来时,那嘲弄似乎更深了。

谈判破裂得很快。

对方不仅要技术,还要裴宣礼签下股权转让协议,彻底吞并裴氏。

裴宣礼假意周旋,暗中给埋伏在附近的自己人发信号。

枪声毫无预兆地响起!

对方头目见裴宣礼不配合,恼羞成怒,竟直接调转枪口,对准了夏栀!

“裴宣礼!你不答应,我就先杀了她!”

“不要!”裴宣礼瞳孔骤缩,想也不想,猛地扑了过去!

“砰!”

枪声响起。

子弹射入肉体的闷响。

裴宣礼身体一震,挡在了夏栀身前。

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他的西装外套。

码头瞬间陷入混乱。

埋伏的人冲了出来,与绑匪交火。

枪声,喊叫声,奔跑声……混作一团。

裴宣礼倒了下去,鲜血从他腹部不断涌出,染红了地面。

他脸色迅速灰败下去,意识开始模糊。

但他还是努力转过头,看向被保镖迅速解救、撕掉嘴上胶带的夏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沫。

夏栀被保镖护着,站在几步之外。

她看着他倒在血泊中,看着他艰难地望向自己。

她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太多的意外。

只有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平静。

仿佛这一幕,早已在她预料之中。

又或者,她根本不在意。

保镖要带她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

夏栀最后看了裴宣礼一眼。

那一眼,很轻。

没有什么情绪。

就像看一个陌生的、即将死去的路人。

然后,她转过身,在保镖的簇拥下,快步离开,上了等候在暗处的车。

没有再回头。

车子发动,迅速消失在黑暗的码头区。

只留下越来越微弱的警笛声,和地上那个生命正在迅速流失的男人。

裴宣礼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视线逐渐模糊。

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个极淡、极苦涩的弧度。

果然……

还是……不在意啊……

裴宣礼重伤昏迷,生命垂危的消息,传回了国内。

裴氏群龙无首,危机进一步加剧。

而就在这个当口,梁慕做了一件震惊所有人的事。

他主动向警方自首。

承认了自己在过去的五年里,受裴宣礼指使,长期冒充裴宣礼,与谈夏发生性关系的事实。

他提供了详细的经过、时间、地点,甚至一些隐秘的录音和照片作为证据。

“这是性侵。”梁慕在自首时,面色平静,眼神空洞,“是我和裴宣礼合谋,对谈夏女士实施的、长达五年的、有预谋的性侵。我认罪。”

一石激起千层浪。

本就因商业丑闻和绑架案而风雨飘摇的裴氏,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

梁家动用了一切关系,想要保他,但梁慕铁了心要认罪。

庭审很快进行。

梁慕对所有指控供认不讳。

法官问他:“被告梁慕,你为何在事情过去多年后,选择自首?”

梁慕站在被告席上,穿着囚服,身形消瘦,但背脊挺得笔直。

他沉默了很久,法庭上一片寂静。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旁听席上空荡荡的某个位置——那里,夏栀没有来,也永远不会来。

他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

“为了赎罪。”

“也为了……让她知道,伤害过她的人,终将付出代价。”

“哪怕这个代价,是我自己。”

最终,梁慕因强奸罪、协助虐待等多项罪名,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宣判那天,梁家人哭成一团。

梁慕却很平静。

他戴上冰冷的手铐,被法警押走。

转身离开法庭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阳光刺眼。

他仿佛看到三年前,那个在小镇木屋里,坐在旧钢琴前,低头弹奏《离别曲》的侧影。

还有那片干枯的、被泪水打湿的栀子花瓣。

对不起。

他在心里默默说。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那扇通往高墙铁窗的门。

第三十二章

与此同时,夏栀的“涅槃”珠宝展,在巴黎如期盛大开幕。

没有受到任何风波的影响。

相反,因为裴氏和梁家的接连丑闻,她这个受害者兼重生者的形象,更加深入人心,吸引了全球更多的目光和赞誉。

展览空前成功。

展览闭幕当晚,她召开了一场全球直播的新闻发布会。

发布会上,她首次公开回应了近期围绕她的所有传闻。

没有哭诉,没有煽情。

她穿着简洁的黑色礼服,站在聚光灯下,冷静、清晰、有力地陈述事实。

承认自己就是当年的谈夏。

承认那些伤害是真实发生过的。

然后,她当众取下了手腕上那款标志性的“伤痕”手镯。

将那道淡淡的、蜿蜒的烧伤疤痕,毫无遮掩地展现在全世界面前。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

镜头疯狂对准那道疤痕。

夏栀却笑了。

那笑容,坦然,强大,带着一种历经劫难后的从容与力量。

“这道疤,是过去留下的印记。”她对着镜头,声音平稳而坚定,“它提醒我曾经历过的黑暗,也见证了我的重生。我不以它为耻,因为它是我的一部分,是我故事的见证。”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仅仅是以一个设计师的身份,更是以无数个曾经沉默的、受伤的女性的代言人的身份。”

她宣布,将个人品牌的全部盈利,以及“涅槃”系列的所有销售收入,永久性捐出,成立“重生基金会”,专门用于资助全球范围内遭受性暴力、家庭暴力的女性受害者,提供法律、医疗、心理援助及技能培训,帮助她们走出阴影,重建生活。

此言一出,全场震撼,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无数女性在屏幕前热泪盈眶。

夏栀,这个名字,不再仅仅是一个设计师。

她成了一个符号。

一个从废墟中崛起,将伤痕化为勋章,并转身照亮更多人的——精神象征。

她真正地,涅槃重生了。

光芒万丈,无人可及。

五年后。

巴黎,夏栀的工作室对面,悄然开了一家小花店。

花店很小,装修朴素,只卖一种花——栀子花。

每天清晨,花店开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挑选最新鲜、最洁白的一束栀子花,仔细修剪包装好,然后由店主亲自送到对面那栋摩天大楼的顶层——夏栀工作室的前台。

店主是个东方男人。

年纪不大,却两鬓微霜,身形清瘦,脸色总是带着病态的苍白。

他沉默寡言,每天只是默默送花,从不要求见夏栀,也从不留任何卡片或话语。

前台小姐从一开始的惊讶、拒绝,到后来的习以为常。

花束每天准时送达,从未间断。

夏栀从未接受过。

那些洁白的栀子花,最终都会被前台小姐分送给同事,或者下班时带走。

男人也从不气馁。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仿佛送花这件事本身,就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

偶尔,夏栀下班时,会透过车窗,看到那个清瘦的男人站在花店门口,静静望着她大楼的方向。

目光相接的瞬间,男人会迅速低下头,转身走进花店,像是怕惊扰了她。

夏栀的目光则毫无波澜,如同看路边的一棵树,一盏灯。

然后,车子平稳驶离。

她知道他是谁。

裴宣礼。

那个曾经毁掉她一切,又差点死在她面前的男人。

他在那场枪击中生还了,但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身体大不如前。

裴氏集团在那场危机中元气大伤,虽未倒闭,但已不复往日辉煌。

他将集团交给了职业经理人,自己则销声匿迹。

原来,是来了巴黎。

在她对面,开了这家花店。

用这种方式,守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背影。

夏栀觉得可笑,但也仅此而已。

她的心,早已是一片坚硬的冻土,开不出名为原谅或感动的花。

另一个男人,梁慕,在狱中表现良好,获得减刑,于一个月前刑满释放。

他出狱那天,没有通知任何人。

独自一人,去了巴黎。

他不敢靠近夏栀的工作室,只敢远远地,站在街角,看着那栋高耸入云的大楼。

看着那个曾经被他伤害至深的女人,如今光芒万丈地进出,被众人簇拥。

他知道,他连送花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躲在暗处,仰望她如太阳般耀眼的人生。

偶尔,他会和花店里的裴宣礼碰上。

两人隔街相望,无言。

一个在店里,一个在街角。

同样的落魄,同样的忏悔,同样的……永世不得救赎。

第三十三章

这天,是国际设计界的最高奖项——“金矩奖”的颁奖典礼。

夏栀凭借其极具社会意义和艺术价值的“重生”系列,毫无悬念地摘得了最高荣誉。

她站在领奖台上,一袭简约的白色长裙,短发利落,笑容得体。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万众瞩目。

她接过沉甸甸的奖杯,面对台下全球顶尖的设计师、评论家和媒体,缓缓开口。

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的每一个角落,也通过直播信号,传向全世界。

“感谢评委,感谢所有支持‘Reborn’的人。”

“这个奖,不仅仅属于我,更属于每一个在黑暗中挣扎过,却从未放弃寻找光明的灵魂。”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我曾经历过极致的黑暗。我曾被深爱,也被彻底摧毁。”

台下寂静无声。

“有人告诉我,爱是救赎。但我用血肉之躯学会的是,有些爱,是砒霜,外面裹着最甜的糖。”

她的声音很稳,没有哽咽,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历经千帆后的平静与透彻。

“它让你心甘情愿服下,然后在最幸福的时刻,将你拖入地狱,撕碎你所有的幻想和希望。”

镜头捕捉到她手腕上那道淡淡的疤痕,在灯光下,仿佛一个无声的注脚。

“我曾经以为,我的人生在那场大火中,已经结束了。”

“但后来我明白,结束的,只是那个依赖别人、等待救赎的‘谈夏’。”

她微微扬起下巴,眼神清亮而坚定。

“真正的救赎,从来不在别人手中。”

“它在你自己的心里,在你每一次跌倒后还能爬起的勇气里,在你将伤痕化为力量的决心里,在你终于学会,只为自己而活的觉醒里。”

“废墟之上,可以开出最坚韧的花。伤痕之下,能长出最坚硬的铠甲。”

“感谢那些伤害,它们没有杀死我,反而让我成为了——今天的夏栀。”

话音落下。

短暂的寂静后,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经久不息的掌声。

无数人起立,为她喝彩,为她落泪。

她不仅是一位杰出的设计师,更是一个时代的励志符号,是无数人心中的灯塔。

颁奖典礼的角落阴影里。

两个男人,一坐一站。

坐着的是裴宣礼,他坐在轮椅上,手里紧紧攥着一支早已枯萎的栀子花。

站着的是梁慕,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胡子拉碴,眼神空洞。

他们都看着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女人。

听着她平静而有力的话语。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们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上。

“我曾被深爱,也被彻底摧毁。”

“有些爱,是砒霜,外面裹着最甜的糖。”

“真正的救赎,永远来自自己。”

裴宣礼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滚烫的,砸在他枯瘦的手背上,砸在那支枯萎的花上。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压抑的呜咽。

梁慕也仰着头,眼泪顺着脏污的脸颊肆意流淌。

他想起木屋里那片干枯的花瓣。

想起她看他时冰冷的眼神。

想起她说“别恶心我了”。

是啊。

他们给的爱,是砒霜。

他们不配说爱。

他们只配在阴影里,仰望她的光芒,用余生忏悔,却永不得宽恕。

台上,夏栀举起奖杯,微笑致意。

灯光在她身上汇聚成耀眼的光环。

她终于挣脱了所有枷锁,所有噩梦,所有不堪的过去。

飞向了属于她的、广阔而自由的天空。

而台下阴影里的那两个男人知道。

他们永远地失去了她。

在他们亲手将她推下地狱的那一天。

在他们选择用谎言和伤害去爱她的那一刻。

就已经,永远地失去了。

镜头缓缓拉远。

台上是璀璨的光明和荣耀。

台下是无尽的阴影和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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