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穿越进救赎文后,我遇见了趴在地沟里抢猪食吃的瞎眼反派江昼。
我费尽心思,将他从泥沼里拽了出来。
当系统告知他对我的好感度为百分百时,我没有选择离开。
而是转身用获取的积分,给他换了一双明亮的眼睛。
后来,他功成名就,也学起了惦念白月光那一套。
当旁人提起我这个糟糠之妻,他只是嗤笑:
"不过是一个黄脸婆罢了,不值一提!"
"哪个成功男人身边没有几个红颜知己呢?"
我笑了笑,转身唤醒沉寂多年的系统说我要回家。
系统讶然:
【可是你的积分不够!】
我笑了笑:
"不够?那就收回为他换眼睛的积分,让他变回瞎子!"
"然后让时光倒流,保留他的所有记忆,让一切回到他抢猪食的那天!"
......
【宿主,你确定要让时光倒流吗?】
系统沉默了很久。
直到我说出。
"确认!"
我的声音很轻:“只有见过光明后,再失去,他才会只有无能为力的崩溃。”
系统叹了口气。
【可那些积分,是你这些年又辛苦攒下......本来是用来对付傅寒声,让他高枕无忧的。】
我没回答。
帮他?
帮他除掉那个因为我出现才被逼到黑化的真男主?
到了这一步,我还想着帮他铺路,那我沈鹿溪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夜风很凉。
我站在星耀会所门口,看着江昼那辆黑色迈巴赫就停在台阶下。
车牌尾号7749,是我陪他选的,他说吉利。
可门口的小弟,第三次朝我露出紧张的神色。
"嫂......大姐,真不好意思,昼哥不在。"
他连嫂子都不敢叫全了。
我看了他一眼。
我没闯。
"好,我知道了。"
转身的瞬间,会所二楼落地窗里,一个纤细的影子一闪而过。
【宿主?】
系统又响了。
【我不明白,你明明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用积分换幸福的生活,你父母还在等你啊。】
刺目的霓虹灯映在我脸上,我抬头将涌出的眼泪硬生生的憋回,
【我知道啊,所以我后悔了,想回去了,但是同样......】
【在那个世界,我也不缺钱,所以就算走了,我也要让一切回到原点。】
在穿书之前,我还是一个大二学生,我爸做地产,身家几十亿,我妈是大学教授。
从小到大,我被爱得毫无缺口。
也正因为这样,穿书以后,看见那个趴在地沟里的瞎眼少年,我才会动了不该动的怜悯心。
他叫江昼。
书里最大的反派。
瞎了眼,被人踩进烂泥,嘴角全是血,却死死护着一口只剩半口猪食的破碗。
系统给我的任务,本是攻略真男主傅寒声,不让他死在江昼手里。
可我站在地沟边,看着江昼用那双浑浊的,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朝我的方向抬了抬头。
又看着他紧张的像小狗一样将碗往身后藏了藏。
我换绑了。
我把攻略对象换成了江昼。
六年的朝夕陪伴,我到底还是动了真心。
为了让他活,我不再善良,设计让傅寒声这个本该前途无量的天资骄子,一夜之间失去所有。
可他没做错任何事。
而江昼,踩着我给他的资源和人脉,从地沟一步一步爬上了云端。
攻略成功那天,系统提示好感度百分百,我站上天台的通道里,准备离开了。
他摸了上来。
看不见路,膝盖磕在台阶上,手指摸到我的脚踝。
"鹿溪。"
声音很哑。
"你要去哪......别走。"
看着他满身磕磕碰碰的伤。
那天,我不仅留了下来,还把攒了三年的全部积分,给他换了一双眼睛。
他的眼睛能看到的那一瞬间。
他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他说这是上天赐予他的第二神迹。
我是第一。
可那又怎样呢?
七天以后,本该是我们的婚礼。
可三天前。
我去他公司送新郎服,在办公室门口,听见里面一阵哄笑。
"昼哥,嫂子对你是真够意思。"
他笑了。
"她?锦上添花罢了。"
他吐了口烟,声音很轻。
"真正在我最难的时候出现过的人,只有一个。那时候我快饿死在巷口,是她给了我一碗猪油拌饭。那碗饭的味道,我到今天都记得。"
他说的人叫姜雪。
一个幼儿园老师,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在他瞎着眼快饿死的某个冬天,递给他一碗猪油拌饭。
两个人之前没有交集,之后也没有。
就这一碗饭。
让他心心念念到了现在。
功成名就以后,不仅总爱吃猪油拌饭,还花了整整两年把人找了回来。
我站在门外,手里还攥着给他熨好的西装。
听着他兄弟说,那七天以后的婚礼怎么办?
他笑:“那天我会把新娘换成小雪,这几天就让她再开心几天吧,也算是我对她的补偿。”
终于,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碗酱油猪油拌饭。
和我六年的青春,三万积分换的眼睛,一条命换来的伤疤。
我低头,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
那一刀是黑化后的傅寒声捅的。
他要杀的是江昼,挡在前面的是我。
刀没入小腹的那一刻,我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医生说。
"子宫保不住了。"
从那以后,我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所以他忘了,比起那碗饭,我赔进去的,是子宫,是青春,是六年。
还有一双我亲手给他的眼睛。
可换来的又是什么呢?
我再次呼唤系统,【时光回溯,除了他以外,我还能让多少人保留记忆?】
系统沉默片刻。
【目前的积分,只够三个人保留。包括男主在内。】
三个。
我攥紧了手机。
寒风里,我忽然笑了。
【系统,时间回溯的结点定在七天后吧。】
定在他把新娘换成姜雪,并宣布我是弃子的那一天。
让他记着坠入黑暗前的有多风光,失去光明后就有多痛苦。
推开家门时,江昼已经坐在沙发上。
身边,站着一个穿浅蓝碎花裙的女人。
巴掌大的小脸,眼睛水汪汪的,整个人瘦削单薄,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是姜雪。
可我只瞥了她一眼。
然后,目光落在江昼的眼睛上。
深邃,明亮。
我还记得它们灰蒙蒙的,什么都映不出来,只有无尽的黑暗的样子。
江昼皱起了眉。
"看什么?"
我笑了笑。
"你的眼睛,真好看。"
我顿了顿。
"我只是在想,如果他们重新回到那片黑暗里。"
"你还找得到你的猪油拌饭吗?"
2
江昼的眼神变了,像是一头嗅到威胁的野兽。
"沈鹿溪,你什么意思?"
我收回目光,笑了一下。
"没什么。"
江昼盯了我几秒。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转过身,牵起姜雪的手。
"鹿溪,正式介绍一下,这是姜雪。"
我看过去,只见姜雪那只纤细的手,被他像珍宝般握在掌心里。
"当年我快饿死在巷口,是她给了我一碗饭,这份救命之恩,我一直记着。"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我。
"以后她就住在这里。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一家人?什么样的一家人?"
江昼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沈鹿溪,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一碗猪油拌饭,就能成为你的一家人,那可真是廉价。"
"江昼,当年陈帮的人追杀你,把你堵在码头那个集装箱里,是谁冒着被乱刀砍死的风险把你拖出来的?"
"南城地盘争夺的时候,傅寒声的人拿枪顶着你的脑袋,是谁挡在你面前挨了那一刀?"
我掀起衣角,露出小腹上那道狰狞的疤。
"这一刀,切掉了我的子宫。医生说,我这辈子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所以你告诉我,一碗猪油拌饭和我六年的付出,是一样的吗?"
客厅安静了三秒。
姜雪低下了头,而江昼的脸色已经黑到了极点。
我还想说,一碗猪油拌饭,就值得你在七天后的婚礼上,把我这个新娘换掉?
只是没必要了。
"我跟她什么关系,轮得到你来质问?你以为你做了这些,我就该一辈子被你拴着?"
姜雪在旁边往后缩了一步,手指揪着裙角,委屈巴巴。
"鹿溪姐......是我不好,我不该来打扰你们的生活......要不我还是走吧......"
她说着,脚下却没有动一步,眼泪倒是流得恰到好处。
江昼立刻握住她的手:"别走,这是你的家,谁都没资格赶你走。"
他扭头瞪我,眼里全是怒意。
刚要开口。
"行。"我打断他。
所有人都愣了。
"你说她是一家人,那就住下来吧。"
我拿起桌上的包,声音平平淡淡。
"对了,家里的保姆是我花工资请的,收拾房间,洗衣做饭这些事,别来找我。"
江昼愕然地看着我,完全没想到我会突然松口。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没再看他,转身直接离开。
京市三月的夜风灌进领口,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站在人行道边,看着这座繁华到刺眼的城市,心里却比独自面对一整片大海时还空。
【宿主。】
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时光倒流已经启动了。】
我愣了一下。
【不是七天后才启动吗?】
【不是。】
系统停顿了一秒:【倒流是渐进式的。从现在开始,他身边的东西会一点一点消失。合同、人脉、资源,接着是地盘、势力、财富。直到七天后的零点,一切彻底归零,他会双目失明的回到八年前那条地沟里。】
【他会记得他拥有过的一切并眼睁睁看着它们,一样一样消失。】
我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好。
真好。
"沈鹿溪!"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尖利的喊叫。
我停下脚步,回头。
姜雪站在会所门口的台阶上。
和刚才在屋子里那个怯生生的小白花判若两人。
她扬着下巴,眼神高傲,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但我看得出,那副气势是硬撑出来的。
"一碗猪油拌饭怎么了?人家记了八年。你的子宫你的刀疤,他提都没跟我提过呢。"
我没说话。
她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你以为七天以后他娶了你,你就赢了?"
"到时候,可有一个大惊喜在等着你。"
我微微眯起眼。
"什么大惊喜?"
姜雪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憋出一个志在必得的微笑。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冷冷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同一时间,我在心里呼唤出系统。
【系统,保留记忆的第二个名额给姜雪。】
我要让她也记住。
记住她今晚得意的每一个字。
然后在所有东西失去以后,让她只抱着一个瞎眼的,跪在地沟里抢猪食的男人。
其他什么都没了。
系统提示音响了一声:【已确认。】
就在这时,我的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叫。
我回头。
姜雪整个人摔在地上,眼泪唰的就下来了。
"鹿溪姐......我只是想来跟你道歉的......你为什么要推我......"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惊动从门口大步冲出来的江昼。
"沈鹿溪。"
江昼站起身,冲了过来一把拽住我的手臂。
那双我亲手给他的眼睛里,此刻充满怒火。
"你最好现在就给我一个解释。"
3
江昼的眼神冰冷。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恍神。
那年他被对家偷袭,下半身近乎瘫痪。
他瞎着眼躺在病床上,是我每天给他擦拭污秽,按摩双腿。
那时,他白净的脸会红到耳根,那双还没复明的眼睛死死扭向墙壁,羞愤得全身发硬。
有一次手下端饭进来,看见我在替他翻身,说了句"大哥,你这媳妇活像个老妈子。"
他没有眼睛,却能精准找到我。
可现在。
"沈鹿溪!"
他攥住我的手臂,力道很重:"没有她就没有我,你凭什么这样对她?"
"解释什么?"
我打断:"解释她如何自己摔的吗?江昼,你亲眼看见我推她了?"
"还有!"
我抬起眼:"你说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你。那如果没有我,就算她当年天天给你饭吃,你有今天?有这双眼睛?"
"眼睛是神迹。"
他声音很轻,却很笃定:"跟你没有关系。"
"好一个没关系!"
我扫了一眼他身后站着的姜雪,笑道:"如果这个神迹是我给的呢?"
姜雪的眼神倏地一变。
江昼刚要开口。
手机震了。
他接起来,三秒后,脸色白得彻底。
"什么?确认了?我明明谈下来了,怎么会?"
电话迅速挂断,他居然直接失去了质问我的心情,转身就带着姜雪大步离开。
只是离开前的那个眼神,像警告,又像别的什么。
很快系统的声音响起。
【宿主,刚才那通电话,他谈判三个月的合作合同,今晚正式作废。】
这一刻,我想起了之前系统说的话。
【合同、人脉、资源逐渐失去。】
所以,开始了。
下一秒,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另外,他名下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基金账户,今晚完成注销。折合人民币,约三千四百万。】
我愣了一秒。
"他现在知道吗?"
【不知道,通知将在明天早上九点送达。】
我靠在路边,轻轻笑了一声。
三千四百万。
好。
接下来几天,我没有回别墅,他也没有来找我。
但眼线的消息一条条传来:他几乎没有睡觉。已经签好的协议忽然作废,已经敲定的局重新乱成一锅粥,甚至以为入账的钱,对账时查不到任何痕迹。
时光在悄悄往回走。
他拥有的东西,正在一件件消失。
姜雪倒是好得很,买了车,订了婚礼头饰,出入别墅春风得意。
这一刻,我更加期待了,等她回到过去的穷苦,想到今日,又会是什么反应。
为了杜绝江昼这个书中的反派再次崛起。
婚礼前三天,我去了城郊的一家私立精神病院。
推开病房门,我看见一个男人坐在窗边。
宽肩,长腿,轮廓深邃,病号服也掩不住那股凌厉的气势。
可他的眼睛是空的,像一盏油耗尽的灯。
傅寒声。
这本书里原定的真男主。
如果不是我穿进来改了剧情线,他本该站在这个世界财富的最顶端。
但现在,他坐在精神病院的窗边,连护士递过来的药都不肯吃。
"我没有病。"
他声音沙哑,喃喃自语:"那些东西怎么会一夜消失,明明签完的协议,怎么会突然都没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
"你没有病 ḺẔ 。"
他猛地抬头,先是愣,然后冷下来。
"江昼让你来的?"
傅寒声嗤了一声:"还是来还当年那一刀的?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你想不想知道,你那些东西是怎么消失的?"
他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走廊尽头的长椅上,我把穿书、系统、时光回溯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傅寒声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疯了。"
他的声音平静的可怕:"按你的说法,我原本是书里的男主角?因为你用了系统,我失去一切?"
"对。"
他笑了一下,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比他还疯的人。
"沈鹿溪,这地方该住进来的人是你!"
"那你要不要报复?"
笑容凝在他脸上。
"婚礼那天,你来。你不仅可以在所有人面前让江昼好看,我还能让你保留记忆,回到过去。"
"到时候,你是这本书真正的男主角,不仅可以拿回一切,还能未卜先知,将江昼压的永远都不可能起来。"
很长的沉默。
他的眼睛里,慢慢燃起一点什么。
"要。"
我从包里取出一张烫金请帖,放在他膝上。
"两天后,婚礼见。"
回酒店时,已近十一点。
江昼站在门廊外。
整个人蓬头垢面,眼底青黑,眼神却撑得很亮。
他看见我走来,身子直了一下。
"沈鹿溪!"
他声音有些哑:"我发现最近身边很多事不对劲。明明处理完的事情,又出了问题,就好像在往回退。"
他顿了顿,重新看向我。
"三天我们的婚礼,我怕......"
4
"呵,你还记得婚礼的事呢。"
我靠在门框上,语气平淡:"怕什么?怕到时候新娘换人?"
江昼的眼神猛地收紧,喉结滚动。
我看着他。
这些日子的变化,确实在他身上刻下了痕迹。
之前那股让整个京市地下都要低头的凌厉气势,现在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空了般。
"别想太多。"
我站在他面前,语气很平,眼神也很平:“婚礼会顺利举行。”
他看着我,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最终还是压了下去。
"沈鹿溪,你最近很奇怪。"
他声音沙哑:"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
他说:"不管我怎么对你,你都会......"
我抬眼看他。
这话说如此自然。
他早就习惯,无论把我推多远,我都会自己走回来。
所以他从来不需要把我放在心上。
"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
他没动,低着头,声音又低了一分。
"沈鹿溪,真的很不对劲,明明已经立春了,可今晚下雪了。路边盛开的樱花,全变成了梅花。"
"别人都说我有病。"
他苦笑了一下。
"因为那些事情,在他们的记忆里,确实没有发生过。"
我沉默了两秒。
"所以你还记得我约你去看樱花的事?"
他猛地抬头,眼睛里忽然亮了一瞬。
"你也记得?"
我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说:"我记得。"
他整个人像被松了绑,肩膀微微垮下来,嘴角甚至有了一丝弧度。
"累了,进去了。"
我转身推门,进去,锁落。
系统的提示音轻轻响起。
【明天,沪上三名合伙人将联合撤资,预计损失四亿二千万。】
【后天婚礼当日,将完成最终资产清零。届时,江昼名下实际可动用资金,归零。】
好。
第二天一早,姜雪来了。
穿着我送她的白色风衣,踩着细高跟走进大堂,妆容精致,笑容轻盈。
"溪姐,昼哥今天有急事,让我替他来确认婚礼细节。"
她翻开宾客名单,指尖随意划过,看到一个名字时,她停了。
"傅寒声?"
她慢慢抬头:"溪姐,你请他来?他之前不是还在精神病院?"
"出院了。"
她愣了一秒,随后冷笑。
"溪姐真是心善,什么人都捞。不过精神病人上婚礼,传出去不好听吧?"
"姜雪,你现在这份底气,是不是都建立在江昼身上?"
"对啊!"
她笑着歪了歪头,不掩饰:"只要他在,我就在。"
我没再说话。
她合上名单,扔在桌上,理了理风衣站起来。
"细节确认好了。溪姐,明天是你的婚礼,可别出岔子喔。"
像提醒,又像嘲笑。
我微笑。
"好。"
婚礼当天,满城飘雪。
江昼来找我的时候,精神竟然恢复了不少,西装笔挺,像是把最后的体面全押在了今天。
姜雪穿着一袭浅金色礼服,站在宾客席侧,看向我的眼神都是藏不住的嗤笑。
我已经通过渠道知道了全部。
他的计划是在牧师问"你愿意吗"的时候说不愿意,然后当众把姜雪换上来,甚至要逼我脱下婚纱给她穿。
我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张平静的脸。
为他瞎了的时候擦过身,为他瘫了的时候按过腿,为他的眼睛付出了这个世界里最大的代价。换来的,是他要在婚礼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我身名俱毁。
系统轻声响起。
【宿主,婚礼将在三十分钟后开始。时光回溯进度,百分之七十一。】
【傅寒声已入场,宾客席靠左第三排。】
好。
主持人开始念词。
我最后一次看向江昼的眼睛。
六万积分换来的。
果然很美,美的让人沉沦。
主持人的声音在继续:"江昼先生,您愿意与沈鹿溪女士共结连理,永结同心吗?"
他缓缓抬眼,嘴唇刚动。
"他不愿意。"
全场安静。
傅寒声站起来,眼神冷峻的看向江昼,目光像在看一件即将过期的商品。
江昼的眉骨微微一跳,死死盯住他。
"傅寒声,你疯了!"
"他没有疯。"
我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见了:"他说的没错。我不愿意。"
江昼猛地转头。
"沈鹿溪,你知不知道你现在!"
"怎么?怕影响你的恩人抢婚吗?"
他的脸白了一层,姜雪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精心维持的笑终于碎了。
"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
我轻声打断:"你一直说,那双眼睛是神迹,跟我没有关系。"
我偏头,往傅寒声的方向看了一眼。
傅寒声从容地整了整西装,从人群里走出来,步伐沉稳,整个人身上有一种压倒性的张扬。
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江昼顺着我的目光慢慢转过头。
那一秒,他还在疑惑。
"你的那双眼睛!"
我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是我用系统换来的。本是为了让你在这个故事里活下去,为了让你有资格站在这里娶我。"
"而现在开始。"
我转过身,对着大厅里所有错愕的面孔:"故事,结束了。"
第一步,踩下去,脚步很稳。
第二步。
第三步。
身后,系统的声音清晰响起。
全场都可以听到。
【时光回溯,正式启动。】
这一刻,江昼脸色惨白。
我看着他,笑着开口,声音不大,刚好够他听见。
"回去以后,好好享受你的猪油拌饭吧。"
5
婚礼大厅的水晶吊灯开始晃。
整个大地在震。
宾客席的红酒杯接连倒地,深红色的液体蔓延在白色桌布上,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江昼的脸色已经惨白到灰。
他看着大厅里的一切开始变化。
墙上挂着的婚纱照,正在褪色。
照片里他和我的合影,从彩色变成黑白,然后燃烧殆尽。
“沈鹿溪!”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骨头都在响:“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我没挣,只是抬起眼,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
深邃,明亮,此刻布满血丝。
下一秒,江昼的手机同时震动起来,一条接一条,像连环炸弹。
他松开我,低头看屏幕。
第一条:星耀会所股权变更通知,您已不再是法定持有人。
第二条:名下三处房产已完成产权注销。
第三条:银行账户余额变动提醒,当前余额:0.00元。
他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而是恐惧。
“这不可能......”
他拨出电话,空号。
他抬头环顾四周,那些平日里毕恭毕敬叫他昼哥的人,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不是离开,是消失。
他们的面孔变得模糊,像被橡皮擦过的铅笔画,轮廓还在,五官已经没了。
然后整个人化成一层薄雾,散在空气里。
因为时间在倒退。
在江昼还没发迹的那些年,这些人本就不认识他。
宾客席从满座到半空。
从半空到只剩零星几个。
最后,那几个也没了。
偌大的婚礼大厅里,只剩下四个人。
我,江昼,姜雪,傅寒声。
“昼哥!”
姜雪从座位上冲过来,踩着高跟鞋差点摔倒:“怎么回事?人呢?外面的车呢?我刚才看见你的迈巴赫,不见了!”
江昼没有理她。
他死死地盯着我。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太复杂了,愤怒、恐惧、不解、还有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后悔。
“沈鹿溪,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
我退后一步:“我只是拿回了属于我的东西。”
“你的人脉?是我一个个帮你拉来的。你的资源?是我拿命换来的。你的地盘?是我设计让傅寒声失去一切后,才落到你手里的。”
我顿了顿,看向傅寒声。
傅寒声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姿态松弛。
他看着江昼的眼神,像在看一场提前知道结局的戏。
“还有你的眼睛。”
我说出最后一句。
“三万积分。我攒了三年。”
江昼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摸向自己的眼睛。
就在这时,他的右眼视线模糊了一瞬。
只是一瞬。
他猛地眨了两下,视线恢复。但那种恐惧,已经不可逆地种在了他脸上。
“不......”
姜雪从背后抱住他的手臂,声音发颤:“昼哥,她在骗你!眼睛怎么可能是别人给的?她就是想吓你!”
江昼没说话。
因为他的右眼,又模糊了一次。
比刚才更久。
大厅外,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时间继续倒退。
傅寒声走到我身边,声音不高不低:
“他几天能瞎?”
我看了他一眼。
“你急什么?”
傅寒声没搭话,只是嘴角勾了一下。
身后传来一声脆响,是江昼把手机摔在了地上。
屏幕碎成蛛网状,但已经无所谓了。
因为那部手机的品牌,这个时间点,还没有被发明出来。
它在他手里化成了一把灰。
江昼站在空荡荡的大厅中央,周围的一切都在退色。
婚礼的布置一层层剥落,花瓣枯萎,红毯卷起,灯光一盏一盏熄灭。
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鹿溪。”
他没有喊我全名。
“如果我说,婚礼上换人的事,我后来改主意了呢?”
我停下脚步。
“你说什么?”
“我本来打算今天在台上宣布的。”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我要娶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你。”
安静了两秒。
姜雪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6
我看着江昼的脸。
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很认真。
眼神里没有闪躲,嘴唇紧抿成一条线,连下颌的肌肉都绷着,这是他说真话时候的习惯。
六年了,我太熟悉了。
“你说你改主意了?”
“对。”
他的声音很低:“昨天晚上,我就已经跟姜雪说了。婚礼上不换人。”
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吸。
姜雪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昼哥,你什么时候跟我说的这话?你昨晚明明......”
“闭嘴。”
江昼甚至没有看她。
他只看着我,一双正在慢慢失去焦距的眼睛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
“鹿溪,我承认,这些年我确实忽略了你。姜雪那碗饭,我记了很久,但我不是不知道你为我做了什么!”
“你不知道。”
我打断他。
“我为你做的事,你连十分之一都不知道。”
我的语气很平。
“你知道傅寒声为什么会一夜之间失去一切吗?你以为那是他运气不好?是我用系统设计的。为了保你活命。”
“你知道你被陈帮追杀那次,对方为什么忽然撤了人?是我拿五千积分买的消息,提前三天布的局。”
“你知道你的眼睛复明那天晚上,我为什么在走廊里坐了一整夜?因为那三万积分花出去以后,我的身体有七十二小时的排斥反应,心脏每跳一下都像被人攥着拧。”
“但我没告诉你。因为你那天太高兴了,我不想让你担心。”
大厅里很安静。
只有时间倒退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像老旧唱片倒转,咔嚓咔嚓,一格一格。
江昼的手垂在身侧,攥成拳。
指节发白。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寸:“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
“因为不应该需要我说。”
我看着他。
“江昼,一个人对你好不好,你瞎的时候都能感觉到。怎么有了眼睛以后,反而看不见了?”
他的嘴张了一下。
没有声音出来。
就在这时,他的左眼也开始模糊了。
他猛地用手捂住眼睛,身体晃了一下。
那种从光明往黑暗坠落的恐惧,让他的脊背都弯了下去。
“不!等一下,鹿溪,你先等一下!”
他伸出手,想抓住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落空了。
“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慌乱:“如果这个眼睛真的是你给的,那你收回去也行,但你能不能别走?”
“别走。”
“不管变成什么样,你留下来,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看着他的样子。
六年前他也说过一样的话。
那时候他跪在天台的楼梯上,膝盖磕出血,手指摸到我的脚踝。
“你要去哪,别走。”
一样的话。
一样的语气。
只是那时候我信了。
“江昼。”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柔。
他的身体一僵,像是被这个语气击中了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如果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出现在那条地沟边上,你现在在哪?”
他没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答案太残忍。
在地沟里,瞎着眼,抢着猪食,然后死在某一天。
姜雪忽然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拉住江昼的手臂。
“昼哥!你别听她的!她在骗你!什么系统什么积分,都是编的!你的眼睛明明是做了手术!”
“姜雪。”
傅寒声的声音,从侧面不紧不慢地飘过来。
姜雪愣住了。
傅寒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三天前,你在昼明酒店三零七房间跟赵成通过电话。你说的原话是什么来着?”
他展开那张纸,念了出来。
“等婚礼一结束,江昼把沈鹿溪踢了,我就是正牌夫人。到时候他那些产业,让赵成哥帮我转到海外账户,咱们三七分。”
姜雪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怎么......”
“你以为精神病院的人,就没有耳目了?”
傅寒声把纸折好,塞回口袋。
江昼缓缓转过头。
他看不太清了,但还能看见轮廓。
姜雪的脸在他眼前,正在从模糊变得更模糊。
但她脸上那种被抓现行的惊恐,他看得一清二楚。
“昼哥,不是这样的!他断章取义!我是被赵成骗了。”
江昼的手松开了。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身后那扇落地窗外,景色在加速变化。
高楼缩回地面,霓虹灯一盏盏熄灭,城市的天际线像被推平的积木,一截一截矮了下去。
马路上的车一辆辆变旧,变少,最后只剩下泥土路。
时间在加速倒退。
系统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
【时光回溯进度,百分之九十三。】
【预计四小时后,完成最终归零。】
我转身,走向大门。
“沈鹿溪!”
江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沙哑到几乎是在嘶吼。
“你说你用掉了所有积分,那你怎么回你的世界?你说过你爸妈在等你!”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记得。
他居然记得我跟他说过的这些话。
那些深夜里我当笑话一样讲给他听的。
他那时候笑着把我搂进怀里,说我熬夜熬傻了,在说梦话。
原来他都记得。
“这个问题!”
我没有回头:“就不需要你操心了。”
门外的风灌进来。
风变冷了。
因为季节也在倒退。
从春天退回冬天。
退回那个,他快饿死在巷口的冬天。
7
四小时。
城市在我身后像一幅被泼了水的画,色彩一层层往下淌。
我站在路边,看着对面的写字楼外墙从玻璃幕墙变回水泥墙面,再变回裸露的钢筋。
最后,整栋楼消失了,只剩一片长着杂草的空地。
系统在倒数。
【回溯进度,百分之九十六。】
傅寒声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抽了根烟。
“你真不回去了?”
“回。”
“那你以后......”
我没回答。
他也没追问,用鞋尖碾灭烟头,声音意外平静。
“谢了。”
这两个字从傅寒声嘴里说出来,比什么都重。
我知道他谢的是什么,保留记忆的名额。
回到过去以后,他会记得所有还没发生的事。
股市的每一次涨跌,每一个将要出现的对手,每一步棋该怎么走。
他是这本书真正的男主角。
这次,没有人会再抢走他的剧本。
其实这些都是我欠他的。
“傅寒声,回去以后......”
“我知道。”
他打断我,声线淡薄。
“江昼如果再试图翻身,我会按死他。”
“不需要按死。”我说。
“让他活着就好。活着,记着,什么都做不了。这比死难受多了。”
傅寒声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比我狠。”
远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动静。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
三百米外的巷口,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跑出来。
江昼。
他的西装已经消失了,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卫衣,膝盖处开了口子,露出里面脏兮兮的皮肤。
光着脚,踩在结了冰的地面上。
但他还在跑。
他的右眼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左眼只剩一层灰蒙蒙的光,能看到大致的轮廓,却看不清任何细节。
“鹿溪!”
他几乎是用吼的。
嗓子已经哑了,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很远。
而在他身后二十米处,姜雪蹲在地上。
她的浅金色礼服还在,但那面料正在一寸一寸地褪色,变旧,变成一件洗到起球的棉布裙子。她的高跟鞋变成了一双塑料拖鞋。
她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哭得妆都花了。
“怎么回事......我的包呢?我的手机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她。
因为在她的记忆里,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个包是限量款,是江昼送的,手机是最新型号,也是江昼买的。
但现在,江昼自己都光着脚。
她还能找谁?
江昼跑到我面前,双膝直接砸在地上。
冰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他的膝盖渗出了血,但他好像根本感觉不到。
“鹿溪!”他仰着头,用仅剩的那一点灰蒙蒙的视线找我。
他看不清我的脸了。
只能看到一个轮廓,站在路灯底下的,模糊的轮廓。
“我错了。”
三个字。
六年里我从来没有听他说过。
不管我怎么退让,怎么牺牲,怎么把自己掏空了塞给他,他从来没有说过这三个字。
现在他跪在地上,光着脚,快要瞎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终于说了。
可我站在那里,心里干干净净的。
不疼。不酸。不难过。
什么都没有。
“江昼!”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虽然他已经看不清了。
“你知道你错在哪吗?”
他张了张嘴。
“你的错不在于喜欢姜雪,不在于想把她接回来,甚至不在于想在婚礼上换人。”
“你的错在于,你从来没觉得我会走。”
“你觉得不管你怎么对我,我都会在。所以你心安理得地把我的付出当作了理所当然。你觉得那些伤、那些血、那些年,都不值一提。因为在你眼里,我会永远站在那里。”
“可是江昼!”
我站起来。
“人是有心的,但畜生没有!”
系统的声音响了。
【时光回溯进度,百分之九十九。】
【最终归零倒计时,六十秒。】
江昼的左眼,也开始模糊了。
他伸出手,疯了一样在空气中抓。
抓到了我的衣角。
他死死攥着,指节青白。
“求你了!”
“鹿溪,求你了!”
“别收回去,我什么都能失去,眼睛别收,我不想再回到那个黑暗里!”
他的声音在发抖。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江昼怕成这样。
不是面对敌人时的怕。
是像一个孩子被关进了地窖,门锁了,灯灭了,谁都不会来的那种怕。
我低头,看着他攥着我衣角的那只手。
骨节分明,指甲里还有泥。
曾经握着红酒杯参加上流晚宴的手,现在连一件完整的衣服都抓不住。
我轻轻拨开他的手指。
最后一根手指离开衣角的时候,他的左眼也彻底暗了。
他跪在地上,两只眼睛睁着。
灰白色的。
什么都看不见。
像八年前,那条地沟里。
没有高楼,没有霓虹,没有婚礼大厅。
一条臭水沟横在面前,两侧是破烂的棚屋。
空气里混着剩饭和腐烂的味道。
江昼跪在沟边,面前有一只豁了口的破碗,碗里还剩半口泔水拌着残渣。
而他的背后,几个流浪汉正在靠近,眼神不善。
和八年前一样。
一模一样。
他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记得。
他记得他的迈巴赫,他的西装,他的会所,他的所有。
他记得他有过一双能看见全世界的眼睛。
而现在,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站在地沟边,低头看了他最后一眼。
【回收通道开启中。】
【宿主,一路平安。】
金色的光从脚下亮起来,温热的,像久违的阳光。
我闭上眼。
身后,臭水沟里传来一声低哑的近乎嘶裂的嚎叫。
“沈鹿溪!!”
他终于可以畅通无阻地喊我的名字了。
可惜站在他面前的位置,已经没有人了。
金光消散前的最后一秒,我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很远。很轻。
像隔着整个世界。
“闺女......妈妈等你回家......”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同一时间。
另一条巷口的角落里。
傅寒声靠在墙边,穿着打了补丁的校服,手里攥着一支快写完的铅笔。
他低头看着自己年轻了八岁的手,嘴角慢慢勾起来。
“这一次!”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条冒着臭气的地沟。
“规矩,该我来定了。”
8
光消散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扔进了一团棉花中间。
温热的。软的。
空气里有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是我妈常用的那款香薰。
我睁开眼。
天花板是米白色的,吊灯是水晶的,正中间挂着一只小熊玩偶,高二那年我非要挂上去的,我妈嫌丑,但一直没摘。
我的房间。
我回来了。
身体很轻,轻得像卸掉了几百斤的东西。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净、纤细,指甲剪得很齐,没有疤。
我掀开衣服,看了一眼小腹。
平整光滑,什么都没有。
没有那道横贯腹部的疤,没有那个再也长不回来的器官。
这里的我,什么都没有失去过。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溪溪?溪溪你醒了?”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家居服的女人冲进来,四十出头,头发随便扎着,眼睛又红又肿,眼底的黑青能看出好几天没睡好。
我妈。
她扑到床边,一把攥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发疼。
“你昏迷了三天,医生说各项指标都正常,就是不醒,吓死妈妈了!”
她的声音在抖。
我看着她的脸。
六年。
书里的六年,这边的三天。
我张了张嘴,声带像生了锈。
“妈。”
只说了一个字,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疼。
就是看见她,看见这个房间,看见天花板上那只丑了吧唧的小熊,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断了。
我妈抱住我,手拍着我的后背,像小时候哄我睡觉。
“不怕了不怕了,妈在呢。”
她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不知道她乖乖巧巧的大学生女儿,在另一个世界里挡过刀,算计过人,亲手把一个男人从泥坑捧上天又摔回去。
她只知道我忽然昏倒,睡了三天。
我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回家了。”
我说。声音闷闷的。
“回来就好。”
我爸进来的时候,端着一碗小米粥。
他站在门口,先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
然后把粥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醒了就行。”
就四个字。
但他放粥的手,是抖的。
我喝粥的时候,系统最后一次响了。
【宿主,回收通道已关闭。系统将在二十四小时后永久离线。】
【在此之前,你可以查看书中世界的最终状态。是否查看?】
我端着碗,犹豫了三秒。
“看。”
画面在脑海中展开。
那条地沟。
冷得能冻掉指头的冬天。
江昼跪在沟边,浑身是泥。
他的面前只有那只豁了口的碗,碗里半口泔水。
他的眼睛睁着,灰白的,什么都看不见。
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
他在哭。
无声的,张着嘴,眼泪从那双瞎掉的眼睛里涌出来,流过脸上的泥痕。
他的手在地面上乱摸,像在找什么。
找不到。
他什么都找不到了。
我看了十秒,闭上了画面。
“够了。”
【是否查看姜雪的状态?】
“看。”
画面切换。
同一条巷子,另一头。
姜雪蹲在墙角,棉布裙上全是脏水,头发乱成一团。
她手里攥着半个馒头,正在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她边吃边哭。
因为她记得。
她记得限量款的包,记得浅金色的礼服,记得她说只要他在我就在时的得意。
但现在他跪在地沟里抢猪食。
而她连半个馒头都吃不饱。
我关掉画面。
端起小米粥,慢慢喝了一口。
真好喝。
比什么酱油猪油拌饭,好喝一万倍。
9
系统离线前三小时,我最后查看了一次书中世界的时间线。
已经过了两年。
书中的时间和现实不同步。
傅寒声的信息最先弹出来。
画面里,他坐在一间写字楼顶层的办公室里,落地窗外是整个京市的天际线,十九岁的他穿着定制西装,面前的桌上摊着七八份合同。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门被推开,助理弯着腰进来。
“傅总,上个月布局的三条线全部落地。地产那边利润率比预期高了十二个点。”
助理犹豫了一下。
“江昼的消息,您要听吗?”
傅寒声转笔的动作没停。
“说。”
“还在城南那片棚户区捡破烂。之前有个废品站老板看他可怜,收留他做分拣。但上个月他跟人起了冲突,被赶出来了,现在靠翻垃圾桶过日子。”
助理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精神状态不太好,经常自言自语,说一些听不懂的话。什么迈巴赫,星耀会所......周围人都当他是疯子。”
傅寒声的笔停了。
“姜雪呢?”
“走了。一个月前就走了。据说去了南边打工,具体不清楚。走之前跟江昼大吵了一架,说了句你连猪食都抢不过别人,我跟着你吃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傅寒声笑了一声。
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笑。
“继续盯着,别让他死了。”
助理一愣。
“活着比较有意思。”傅寒声放下笔,语气淡得像在安排一件不重要的事。
“让他活着,记着。”
和她说过的一样。
这个画面结束后,系统弹出了最后一条信息。
【宿主,关于你回归所消耗的积分,实际为零。】
我愣了。
“什么意思?”
【你在书中世界获取的总积分为六万三千。其中三万用于江昼的眼睛,一万八用于时光回溯和记忆保留,剩余一万五千积分,本应用于回归通道。】
【但实际回归时,系统检测到一笔额外积分注入,数值为一万五千,来源为:江昼,好感度溢出转化。】
我的手指停住了。
【在时光回溯启动前的最后一刻,他的好感度从百分之百上升至百分之一百二十七。超出阈值的部分,被系统自动转化为积分,恰好覆盖了回归通道的消耗。】
【换句话说。】
系统的语气,像一声叹息。
【是他送你回家的,虽然他自己并不知道。】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阳光。
过了很久,我抬手关掉了系统弹出的界面。
“知道了。”
不会改变任何事。
不会改变他做过的选择,不会改变他说过的话。
一个人在失去的时候爱你爱到溢出,不代表他在拥有的时候,会把你放在心上。
“系统。”
【在。】
“再见。”
【再见,宿主。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对话。】
【祝你,被好好爱着。】
提示音消失。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响起过。
10
三年后。
我从那所大学毕业,拿了全额奖学金读研,方向是儿童心理学。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上被亏待的小孩太多了。
有些人运气好,长大以后能走出来。有些人走不出来,就变成了另一个江昼。
我没谈恋爱。
不是因为放不下,是真的不想。
被掏空过一次的人,需要时间把自己重新填满。
我花了三年。
二十五岁生日那天,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我爸开了瓶红酒,倒了三杯。
“来,敬我闺女,今年发了两篇核心期刊,比你妈当年强。”
我妈翻了个白眼。
“你懂什么叫核心期刊吗?”
“不懂,但我知道我闺女牛。”
我端着杯子,笑了。
这种日子就很好。
吃完饭,我妈去洗碗,我爸窝在沙发上看球赛。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
城市的夜景很亮。万家灯火,近处有人在遛狗,远处有小孩在笑。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的天台上,有个瞎了眼的少年跪在台阶上,膝盖磕出了血。
他说:“你要去哪?别走。”
那时候我留下来了。
如果再回到那一天。
我还是会留下来。
不是因为他。
是因为我自己,那时候的我,看见一个快要死掉的人,做不到转身就走。
我不后悔救他。
我后悔的是,把他当成了全世界。
风从阳台吹进来,吹动窗帘。
我低头喝了一口牛奶。
手机震了一下。
同学群里有人发了条新闻链接。
标题是:《京市青年企业家傅寒声入选福布斯三十岁以下精英榜》。
配图里,傅寒声站在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中间。二十一岁,轮廓比记忆中更深,眼神比记忆中更沉。
他看着镜头的样子,像一把收好了的刀。
同学在群里聊得热闹。
“这人也太帅了吧。”
“关键是白手起家啊,什么背景都没有。”
我看着那张照片,楞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起来。
白手起家。
算是吧。
只不过他的手里,握着一整本提前翻到结尾的剧本。
我关掉新闻,把手机扣在栏杆上。
阳台上很安静。
牛奶喝完了,风也停了。
远处最后一盏亮着的窗户灭了。
我转身回屋。
路过客厅的时候,电视里球赛已经结束了。
我爸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遥控器。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压低声音:“别吵你爸,这两天他加班累坏了。”
我点点头,过去把毯子给他盖上。
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关灯,在黑暗中闭上眼。
没有系统提示音。
没有任务面板。
没有好感度数值。
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和隔壁房间我妈轻手轻脚走路的声音。
这就是我的世界。
我用六年换回来的。
足够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