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叫顾长生。名字是我自己取的。
长生,长生于世。一百年的时候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吉利,三百年的时候觉得有点讽刺,五百年的时候麻木了,一千年的时候——我记不清自己叫什么了,只记得宫里人都喊我"老姑娘"。
老姑娘不老,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的一张脸,不说话的时候像是谁家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
但我开口的时候,他们就不这么想了。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一千年的尘土味儿。
新皇帝登基那年,我才从后山的小院里搬回宫中。前朝的末代皇帝把我的院子拆了大半修什么观星台,我懒得跟他计较,索性搬到后山住了六十年。等我想回来的时候,听说那皇帝已经被砍了头。
朝代换了三茬,我的院子反倒修葺一新。
新皇帝姓周,十八岁,瘦瘦高高的,站在我面前像一根竹竿。他恭恭敬敬地给我磕了三个头,喊了一声"老祖宗"。
我靠在榻上打量他。
"你比你爹好看。"我说。
"谢老祖宗夸奖。"
"我没夸你。你爹长得太丑了,你比他强点,但也就强那么一点。"
新皇帝的脸皮抽了抽,到底没敢说什么。
这就是我现在的处境——当朝最大的吉祥物,连皇帝都要看我三分脸色。
二
新入宫的是柳家的女儿,封号"淑贵妃",排场大得离谱。
据说她进宫那天,光是嫁妆就抬了六十六台,从朱雀门一直排到玄武门。宫人们私下议论,说这位贵妃娘娘是柳家的掌上明珠,从小被宠着长大,连她爹柳尚书在她面前都要矮三分。
我听阿蘅说完,"你不是说宫里除了太后就数您最大吗?"
阿蘅眨眨眼,"奴婢说的是实话呀。"
"那贵妃是什么?"
"贵妃是贵妃,太后是太后,老祖宗是老祖宗。"阿蘅掰着指头数,"老祖宗比太后大,太后比贵妃大,所以老祖宗比贵妃大。"
我被她的逻辑逗笑了,摆摆手没再追问。
可我不找麻烦,麻烦却会自己找上门来。
三
那天下着小雨,我正窝在榻上看一本前朝的话本子。书页都泛黄了,上面写的是一个书生和女鬼的故事,凄凄惨惨戚戚,我看了三遍还是觉得好看。
院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砰"的一声巨响,吓得阿蘅手里的茶盏都摔了。
我抬头,就看见一个满身绫罗绸缎的年轻女人气势汹汹地闯进来,身后呼啦啦跟着一群宫女太监,阵仗大得像要抄家。
我放下话本子,想了想,才意识到这位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淑贵妃。
"你就是那个狐媚子?"她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我,眼睛里满是轻蔑,"本宫当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绝色,也不过如此嘛。"
我没说话。
她自顾自地在屋里转了一圈,这里翻翻那里看看,像在搜查什么赃物。
"本宫倒是好奇了,你到底使了什么手段,把皇上迷得神魂颠倒的?连本宫的生辰宴都不来,却天天往你这破院子里跑。"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想皇帝应该是来借我的前朝兵符的。
"哑巴了?"她走到我面前,啪地拍了一下桌案,"本宫问你话呢!"
阿蘅吓得扑通跪下了,"娘娘息怒,我们姑娘身子不好,不能受惊……"
"身子不好?"贵妃冷笑一声,"本宫看她好得很,不骚不浪,装什么病西施呢。"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十八岁,满身戾气,眼角眉梢都是被宠坏了的骄纵。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十八岁的小姑娘,换成在民间,也许是个刚嫁人的新媳妇,也许是个还在爹娘跟前撒娇的孩子。可在宫里,十八岁的贵妃已经是能要人命的角色了。
"贵妃娘娘今年多大?"我开口问。
她一愣,"本宫……年方十八。"
"十八正好。"我点点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太爷爷的太爷爷的太爷爷的太爷爷,还在穿开裆裤。"
屋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贵妃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暴怒,整张脸扭曲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你敢骂本宫?!"
她扬手就要扇下来。
我没躲。
四
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在我脸上。
火辣辣的,但跟二百年前那个悍皇后比,这点力道算不了什么。
贵妃打完我倒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既不躲也不求饶,就这么坐着挨了她一巴掌。
"你……你怎么不躲?"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这姑娘真有意思,打了人还问为什么不躲。
她被我笑得心里发毛,恼羞成怒地抓住我的衣领,"你这什么眼神?你瞧不起本宫?"
"没有。"我说,"我只是在想,淑贵妃,你这个封号挺好的。"
她又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淑,贤淑端庄。"我慢慢道,"你进宫第一天就戴着这个字,满朝文武都看着你,你就不觉得……"
我顿了顿,低头看了看她揪住我衣领的手,轻轻吐出两个字。
"烫得慌?"
五
贵妃被我气走了。
临走前她放了狠话,说什么"走着瞧"、"有你好看"之类的。
我靠在榻上继续看话本子,阿蘅却急得团团转,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在我面前走过来走过去,走过来走过去。
"老祖宗!您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啊!贵妃娘娘是柳家的千金,柳家在朝中权势滔天,连皇上都要让他们三分……"
"那又如何?"
"她要是去告您的状……"
"让她告。"
"她要是派人来害您……"
"让她来。"
"她要是……"
"阿蘅。"
"奴婢在。"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在我身边几年了?"
"三年了。"
"三年了,你见我吃过亏吗?"
阿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大概想说我是运气好,想说我迟早会栽跟头——但她没说。
她只是跺了跺脚,又去给我泡茶了。
六
贵妃果然没消停。
第二天,她派了一群太监来"请"我去她的宫里"叙话"。
说是请,其实是半拖半拽,阿蘅想跟上来,被人一把推倒在地。
我看了那个推人的太监一眼,记住了他的脸。
贵妃的宫里熏着浓重的龙涎香,呛得我直皱眉。她端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宫装,艳得像一团火。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本宫想过了,你这狐媚子留在宫里终究是个祸害。本宫也不为难你,给你两条路走。"
我等着她的下文。
“第一条,自己去跟皇上说,你要出宫。本宫可以给你一笔银子,让你回乡养老。”
“第二条,”她冷笑一声,“本宫帮你出宫。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全须全尾地走出去了。”
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贵妃娘娘。”
“怎么?想通了?”
“你有没有想过,”我说,“万一我不是狐媚子呢?”
她一愣,“什么意思?”
“如果我告诉你,这宫里每一任皇帝,都给我磕过头。如果我告诉你,你口中的‘狐媚子’,是你的太奶奶的太奶奶的太奶奶那一辈的人。”
“你……”她的脸一点点变白,“你胡说什么!”
“镇北王,”我慢悠悠地说,“他手里的五十万玄甲军,是我亲手交给他的。他为什么不娶妻?因为他从小在我身边长大,看惯了宫里的尔虞我诈,早就寒了心。”
“你觉得,他在护着我。”
“其实他是在护着这江山。”
七
贵妃的脸彻底白了。
但她不肯认输。十八岁的年轻气盛让她做了一件蠢事——她让人端来一杯酒。
“你说你是活了一千年的老祖宗,”她咬着牙说,“那你喝了这杯酒,证明给本宫看。”
我端起酒杯,闻了闻。
砒霜。不纯,但够毒死几个壮汉了。
我笑了笑,一饮而尽。
她死死盯着我,等着我倒下。一息、两息、三息……我纹丝不动。
“这、这不可能!”
“忘了告诉你,”我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我百毒不侵。”
她尖叫一声,往后踉跄了几步,指着我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正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身穿玄色蟒袍的高大男人大步走进来,满身的肃杀之气让屋里的宫人们齐刷刷跪了一地。
镇北王。
他看都没看贵妃一眼,径直走到我面前,单膝跪地。
“老祖宗,孙儿来迟了。”
贵妃终于撑不住了,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八
后来的事情,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柳家倒了,贵妃被打入冷宫,皇帝来给我赔罪。我靠在榻上,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皇帝,恍惚间想起了很多人——那些也曾跪在我面前的少年们,如今都化作了尘土。
“老祖宗,”皇帝的声音有些哽咽,“孙儿……孙儿对不起您。”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孙儿没能护住您。”
我沉默了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你能护住这江山,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皇帝走了以后,镇北王坐在我旁边,沉默地给我削了一个苹果。
我看着他的手——这双手握过刀、挥过剑、杀过人,如今却在笨拙地给我削苹果。
“你该娶妻了。”我说。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不急。”
“你不急,我急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忽然笑了。
“老祖宗,您急什么?孙儿还没长大呢。”
“你都四十了。”
“四十怎么了?在您面前,孙儿不永远都是那个看您种树的小屁孩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是啊。
在他眼里,我也永远都是那个在院子里种梅花的老祖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