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你到底挣多少?”
姐姐林知雅的声音穿过整张饭桌。
除夕夜,老家的客厅里挤满了人。大伯一家、小姑一家,加上我们,三张桌子拼在一起,热气腾腾。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
“够用。”
“够用?”姐姐笑了,“够还房租吧?”
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没说话。手机震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我瞥了一眼,划掉。
妈妈在旁边叹气:“你看你姐,一年挣多少?你呢?”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
三十年了。我早就习惯了。
1.
姐姐今年三十三,嫁给姐夫陈浩三年了。
陈浩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经理,姐姐是全职太太。结婚时,爸妈给她陪嫁了一套房。三室一厅,市中心,380万。
我呢?
我去参加婚礼那天,妈妈塞给我一个红包。我以为是给姐姐的份子钱,妈说不是,“这是给你的,2000块,拿着。”
2000块。
我当时没说什么。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知微在北京干嘛工作来着?”大伯母张秀兰端着酒杯问。
“画图的。”妈妈替我回答。
“画图?”大伯母眨眨眼,“美工?”
“差不多吧。”
“哦”大伯母拉长了声音,“那挣得不多吧?”
“可不是嘛。”姐姐接话,“我妹那工作,一个月撑死几千块。”
我没抬头。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我想起八年前。
高考结束,我考上了一所还不错的大学,设计专业。学费一年一万二。
妈妈说:“你姐读三本,学费两万,我们已经供不起了。你成绩好,自己申请助学贷款吧。”
我申请了。
大学四年,我半工半读。白天上课,晚上在学校食堂打工。周末做兼职,给人画海报、做设计。
毕业时,我欠了四万八的贷款。
我用三年还清了。
姐姐读大学那四年,妈妈每个月给她打两千生活费。她毕业后工作了半年就辞职了,说太累。后来相亲认识了陈浩,结婚,当了全职太太。
“知微,你今年多大了?”小姑插了一句。
“三十。”
“三十了还没对象?”小姑啧啧嘴,“你姐二十七就结婚了。”
“是啊,”姐姐笑着说,“我都生了孩子了,你还单着呢。”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手机又震了。我低头看了一眼,是合作方发来的确认邮件。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
“玩什么手机呢?”妈妈瞪我一眼,“吃饭呢。”
“工作消息。”
“过年了还有什么工作?”姐姐撇嘴,“你们那公司真不人道。”
我没解释。
解释了也没用。她们不会听的。
饭桌上继续热闹着。大伯和爸在喝酒,聊着今年的收成。小姑在跟妈妈说她儿子刚升了职。姐夫陈浩一直低着头看手机,时不时起身出去接电话。
没人在意我。
一直都是这样。
2.
饭后,女人们在厨房洗碗,男人们在客厅打牌。
我想回房间,被妈妈叫住了。
“知微,过来帮忙。”
我走进厨房。妈妈把一叠碗塞进我手里。
“洗了。”
我没说话,打开水龙头。
大伯母靠在门框上,嗑着瓜子。
“知微,你那工作一个月到底挣多少啊?”
又是这个问题。
“够用。”
“够用是多少?五千?六千?”
我沉默。
“肯定没六千。”姐姐从冰箱里拿酸奶,“她租的房子那么小,能有多少钱?”
“你们在北京租房多少钱一个月?”大伯母问。
“不知道,”姐姐耸肩,“反正我妹住的那种小单间,估计两三千?一个月挣五六千,交完房租还剩多少?”
“那可真够呛。”大伯母摇头,“在北京混不下去就回来嘛,找个人嫁了,比什么都强。”
“就是。”妈妈接话,“我早就让她回来了,她不听。非要一个人在外面漂着。”
我低着头刷碗,水流声哗哗的。
“画图能挣几个钱?”姐姐喝了口酸奶,“够还房租吧?”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我没回答。
“你看你姐日子过得多好,”妈妈叹气,“你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省心?”
我把碗放进碗柜,擦干手。
“我去休息了。”
“等一下,”妈妈叫住我,“你姐一家今晚住这儿,你那房间让给她们。”
“什么?”
“你姐一家三口,睡你那小房间挤得慌。你去客厅打地铺。”
我看着妈妈。她的表情理所当然。
我没说话。
“怎么,不愿意?”姐姐皱眉,“就住一晚上,至于吗?”
“没有。”
我转身回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把我的换洗衣服装进包里。把我的电脑收进背包。把我的护肤品塞进洗漱袋。
姐姐靠在门口看着我收拾。
“你那屋真小,”她打电话给陈浩,“比我们家保姆房还小。”
我没理她。
晚上十一点,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
姐姐一家睡了我的房间。小外甥在里面哭闹了好久才睡着。
我听着天花板上的钟滴答滴答,数着秒。
手机亮了。是工作群的消息新季度的合作方案确认了,让我年后回去开会。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回复。
窗外,烟花炸开,又落下去。
我闭上眼睛。
3.
初一早上,我被厨房的声音吵醒了。
妈妈在煮汤圆,姐姐在旁边看手机。
“知微醒了?”妈妈头也不回,“去把垃圾倒了。”
我穿上外套,拎着垃圾袋出门。
外面很冷。我哈了口气,看着白雾散开。
回来的时候,姐姐在跟妈妈说话。
“妈,我们那个车位还差五万,你看……”
“五万?”妈妈皱眉,“家里没那么多。”
“那让知微出呗,”姐姐说得理所当然,“她一个人,也没什么开销。”
我在门口站住了。
“知微,”妈妈转过身,“你手里有钱吗?借给你姐五万,买个车位。”
“我没有。”
“你工作这么多年,一点存款都没有?”姐姐不满,“你那工资都花哪儿去了?”
我没回答。
“你就借她一下,回头还你。”妈妈说。
“我没有五万。”
“你”姐姐脸色变了,“不借就不借,什么态度?”
“我说了,我没有。”
“你不借就算了,”姐姐冷笑,“反正你也没出息,能有多少钱?”
我看着她。
她的脸上是居高临下的傲慢。
“那我回去了。”我说。
“回哪儿去?”妈妈愣了,“初一就走?”
“有工作。”
“什么工作这么急?”姐姐撇嘴,“你们那公司真黑。”
我没解释。收拾好东西,拎起背包。
“林知微!”妈妈喊我,“你什么意思?过年不在家待着,跑什么跑?”
“我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姐姐在旁边冷笑,“躲着不想借钱吧?真自私。”
我打开门。
“林知微!”妈妈的声音追过来,“你走了以后别指望家里!”
我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外走。
门在身后关上。
外面还在下雪。我站在路边,等了五分钟,打到一辆车。
司机问我去哪儿。
“高铁站。”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我看到妈妈站在阳台上,脸色铁青。
我收回目光,看着窗外的雪。
4.
回北京后,我一个人待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妈妈打来电话。
“知微,初五你姐一家要走了,你不回来送送?”
“不回了。”
“你什么态度?”妈妈的声音尖了,“你姐辛辛苦苦回来过年,你这做妹妹的”
“妈,我有事,先挂了。”
“林知微!”
我挂断电话。
静静坐了一会儿。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姐姐。
“林知微,你什么意思?妈打电话你挂?”
“我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姐姐的语气充满嘲讽,“你那工作有什么忙的?画图而已。”
我没说话。
“你就是故意的,”姐姐冷笑,“不想借钱就直说,装什么?”
“我说了,我没有。”
“你工作八年,一分钱存款都没有?谁信啊?”
“信不信随你。”
“你”姐姐气得声音发抖,“林知微,你等着,回头你有事别找家里!”
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夜景。
北京的冬天很冷。但我的公寓有暖气,很暖和。
这套房子,是我三年前买的。450万。首付是我自己攒的,贷款每个月还一万二。
没人知道。
他们只知道我是“画图的”。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公司在国贸,我是签约设计师。合作的品牌叫“栖木”,是国内知名的家居品牌。我负责主理整个产品线的视觉设计。
年薪,八十万。
没人问过我。所以我从来没说过。
下班后,我去超市买了点菜。回到家,做了一碗面。
吃饭的时候,我刷到姐姐的朋友圈她晒了一张照片,是她和陈浩在三亚度假。
配文是:“新年旅行,老公辛苦了~”
底下一堆人点赞。
我划过去,没点。
正吃着,妈妈发来一条语音。
“知微,你是不是跟你姐吵架了?她跟我说你态度很差。你都三十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你姐好歹是你姐,你”
我按了暂停。
没听完。
语音很长,我看到进度条,有两分钟。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吃面。
晚上十点,妈妈打来电话。我没接。
她又打了三次。
第四次,我接了。
“干嘛呢?打你电话不接?”
“在洗澡。”
“我跟你说,”妈妈的语气缓和了一点,“你姐那个事儿,你再想想。五万块对你来说也不多”
“妈,我说了,我没有。”
“你怎么就不能帮帮你姐呢?”妈妈叹气,“你姐条件比你好,以后你有事”
“我不需要。”
“你”
“妈,我有事,先挂了。”
我挂断电话。
深吸一口气。
沙发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是我和“栖木”的续约合同,上面有沈屿的签字。沈屿是“栖木”的创始人,也是我合作三年的老板。
我收好文件,装进抽屉里。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晚。
半夜醒来上厕所的时候,听到客厅有声音。
是我的手机。妈妈又发来语音了。
“知微啊,我跟你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你姐她……”
我没点开。
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第二天下午,妈妈又打来电话。
我接了。
她在电话那头抱怨我不懂事、不顾家。说了一堆,最后说了一句:
“知微这孩子,我是真愁。不会来事,嫁不出去。以后老了还得她姐养着她。”
我愣了一下。
“妈,你在跟谁说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挂了。
她没挂断就开始跟别人聊天了。那句话不是说给我听的。
是她的心里话。
我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
窗外,天快黑了。
我忽然很想笑。
三十年了。
我一直以为,他们只是不善表达,心里还是有我的。
原来不是。
我在他们眼里,就是个“不会来事”“嫁不出去”“以后得靠姐姐养”的累赘。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远处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很平静。
5.
元宵节,妈妈打电话让我回去。
“大伯他们都在,你不回来像什么话?”
我本来不想回。但她连着打了五个电话,我烦了。
“好,我回。”
坐高铁回去,到家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大伯一家、小姑一家,全在。客厅里吵吵嚷嚷的。
“知微回来了!”大伯母看到我,“哎呀,来来来,坐。”
我放下背包,坐到沙发角落。
姐姐在旁边嗑瓜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气氛有些微妙。
晚饭的时候,话题又转到了我身上。
“知微,你那工作到底怎么样?”小姑问。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姐姐插嘴,“你别总还行还行的,说个准数。”
我没理她。
“三十了还不结婚,”大伯母摇头,“你爸妈得多操心啊。”
“可不是嘛。”妈妈叹气,“我都愁死了。”
“你看人家知雅,”大伯母指了指姐姐,“多好。老公有本事,自己也享福。”
姐姐被夸得很得意,“也没什么,陈浩还行吧。”
我低头吃饭,没说话。
“知微,”妈妈看着我,“你就不能学学你姐?找个人嫁了,别一个人在外面漂了。”
“嗯。”
“什么嗯啊,”姐姐不满,“你每次都嗯嗯嗯的,到底听没听进去?”
我抬头看她。
她的脸上是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说两句话吧,”大伯母起哄,“知微,你新年有什么愿望?”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我放下筷子。
“我希望我能过得更好。”
“就这?”姐姐笑了,“没点狠的?”
“说点狠的,说点狠的!”小姑的儿子在旁边起哄。
我看着他们。
大伯母掏出手机,“来来来,我录下来,以后知微发达了,咱们好打脸!”
笑声四起。
我看着那些举着手机笑的脸。大伯母在录,姐姐在录,小姑也在录。
妈妈坐在旁边,也在笑。
“说啊!”姐姐催促,“别磨蹭。”
我站起来。
“你们会后悔的。”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更大的笑声爆发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后悔?我们后悔什么?”
“知微你可真逗”
“录下来了录下来了!以后咱们发到群里”
我没理他们。
走到门口,拿起我的背包。
“你干嘛去?”妈妈愣了,“吃饭呢!”
我打开门。
“你们会后悔的。”
我又说了一遍。然后,关上门。
背包里,有一个文件袋。装着我这些年的账银行流水、工资条、房产证复印件。
我早就准备好了。
楼道里,我听到门那边传来的笑声。
大伯母的声音最响亮:“录到了!这个视频得保存好,以后发群里打脸!”
我没有回头。
6.
回到北京,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妈妈打了七个电话。姐姐发了三条微信。我一个都没回。
第二天,我去公司。
“知微,新季度的方案确认了,”助理小林递过来一份文件,“沈总约你周三下午开会。”
“好。”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上是新一季的设计稿,线条流畅,颜色沉稳。
这是我花了三个月打磨的作品。
手机亮了一下。妈妈又发来语音。
“知微,你到底想怎么样?元宵节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摔门走,你让我脸往哪儿搁?”
我没点开。
继续工作。
下午六点,下班。
我走出写字楼,外面天已经黑了。北京的冬天黑得早。
打车回家。
公寓在三环内,六十平,小户型。三年前我攒够首付,贷款买下的。
推开门,暖气扑面而来。
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落地窗外,是北京的夜景。万家灯火,繁星点点。
我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吃饭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是姐姐的微信:“林知微,你是不是疯了?妈气得血压都高了,你就不能打个电话回来?”
我看完,没回。
继续吃面。
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我成绩好,年年三好学生。妈妈从来没夸过我。
姐姐成绩不好,妈妈说:“没事,女孩子不用读那么多书。”
高考那年,我考上了重点大学。妈妈说:“你自己申请贷款。”
姐姐高考落榜,妈妈给她报了三本,两万一年,眼都不眨。
后来姐姐结婚,妈妈陪嫁一套房。
我呢?
2000块。
“等你结婚再说。”妈妈当时是这么说的。
我等了八年。什么都没等到。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没关系。
我早就不指望了。
7.
第三天,妈妈又打电话来了。
这次我接了。
“知微,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让我们后悔,你什么意思?”妈妈的声音很冲,“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没有。”
“那你那天是发什么疯?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妈妈冷笑,“你有什么本事让我们后悔?你那点工资够干嘛的?”
我没说话。
“林知微,我告诉你,”妈妈的声音更高了,“你以为你是谁?你姐好歹嫁了个有本事的老公,你呢?三十了还单着,工作也没什么出息”
“妈,”我打断她,“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让你回来!”
“回去干嘛?”
“你姐气成那样了,你得跟她道歉!”
“我为什么要道歉?”
“你那天说的话”
“我说的是实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林知微,”妈妈的声音压低了,“你翅膀硬了是吧?”
“妈,我有事,先挂了。”
“你”
我挂断电话。
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工作。
周三下午,我和沈屿开了两个小时的会。新季度的合作方案确定了。
“知微,你这一季的设计我很满意,”沈屿说,“下个月的品牌发布会,你来做主讲。”
“好。”
“你最近还好吗?看你心不在焉的。”
“没事,家里有点事。”
沈屿点点头,没再问。
下班后,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黑了又黑。
我想,该结束了。
8.
一周后。
姐姐发了一条朋友圈。
照片是她新买的包,一万多块钱那种。配文是:“老公送的,爱了爱了~”
底下一堆人点赞、评论。
我划过去,没点。
然后,我看到一条评论。
是姐姐的一个朋友,叫小文。她的评论是:“知雅,你妹妹是不是那个‘栖木’的设计师?我在官网上看到了,跟你长得好像!”
我愣了一下。
底下有人回复:“栖木?那个家居品牌?”
“对啊,他们主理设计师叫林知微,跟知雅妹妹名字一样!”
我退出朋友圈。
过了一个小时,姐姐发来微信。
“林知微,你是不是那个什么栖木的设计师?”
我没回。
又过了半小时。
姐姐又发:“你怎么不回话?到底是不是?”
我关掉微信。
第二天,妈妈打来电话。
“知微,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什么大公司上班?”
“嗯。”
“什么公司?叫什么?”
“栖木。”
“那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你姐说你是什么设计师”
“主理设计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什么意思?”妈妈的声音有些发愣,“什么主理设计师?”
“就是负责整个产品线视觉设计的。”
“那……那你一年挣多少?”
“八十万左右。”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很久,妈妈才说话。
“你……你骗我的吧?”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们什么时候问过我?”
电话又安静了。
“知微,你……”妈妈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们呢?你姐要是知道”
“她知道了。”
“什么?”
“官网上有我的照片。她朋友看到了。”
妈妈没说话。
“妈,我有事,先挂了。”
我挂断电话。
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天快亮了。
9.
接下来几天,姐姐在“栖木”的官网上翻了好几遍。
我知道,因为她截图发给了妈妈。妈妈又转发给了大伯母。
“真的是知微!照片都一样!”
“主理设计师,这是什么职位?”
“她一年挣八十万?”
消息在亲戚群里炸开了。
我没看群。但小姑给我发了私信:“知微,你真的在那个栖木上班?那么厉害?”
我回了个“嗯”,没再多说。
周末,品牌发布会。
地点在国贸的一个会展中心。
我站在台上,介绍新一季的设计理念。台下坐着媒体、合作方、行业同行。
沈屿在我旁边,等我讲完,他拿起话筒。
“这位是我们‘栖木’的主理设计师林知微,合作三年,她是我见过最有才华的设计师之一。”
掌声响起。
我微微点头,算是致谢。
发布会结束后,有人发了现场照片到社交平台上。
我被@了。
照片里,我站在大屏幕前,背后是“栖木”的logo。
评论区有人说:“这个设计师好厉害!”“林知微是谁?”“栖木的主理设计师!”
这些我都没看。
但姐姐看到了。
她把照片截图发到了家族群里。
“这是我妹。”
只有四个字。
底下炸了。
“真的是知微?”
“天哪,她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在这种发布会上当主讲?”
“八十万年薪?”
“当时我们还笑她……”
我没进群。但妈妈转发给我了。
“知微,你看,大家都在夸你。”
我没回。
晚上,姐姐打来电话。
我接了。
“知微,”她的声音很复杂,“你怎么不早说呢?”
“说什么?”
“你这么厉害,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们?”
“你们什么时候问过我?”
“我……”
“姐,我有事,先挂了。”
我挂断电话。
关掉手机,睡觉。
10.
三天后,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
妈妈和姐姐站在门口。
“知微,”妈妈挤出一个笑,“我们来看看你。”
我没说话,侧身让她们进来。
姐姐四处打量着我的公寓。
“这房子是你租的?”
“不是。”
“不是?”姐姐愣了,“你买的?”
“嗯。”
“什么时候买的?多少钱?”
“三年前。450万。”
姐姐的脸色白了一瞬。
妈妈站在客厅中央,表情很复杂。
“知微,你……你怎么不早说呢?”
“说什么?”
“你有房子,你挣这么多钱,你怎么不告诉我们?”
我看着她。
“妈,你们什么时候在意过我?”
“我……”
“你们什么时候问过我工作怎么样?收入多少?住在哪里?”
妈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们只知道我是‘画图的’,”我的声音很平静,“你们觉得我没出息,嫁不出去,以后还得姐姐养。”
“知微,妈不是那个意思”
“妈,我都听到了。”
妈妈的脸色变了。
“元宵节那天晚上,你给大伯母打电话,说我‘不会来事’‘嫁不出去’‘以后老了还得她姐养着她’。”
“我……”
“你忘了挂电话。”
妈妈愣住了。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姐姐站在旁边,脸色也很难看。
“知微,”她开口,“过去的事……”
“过去的事?”我看着她,“什么过去的事?”
“我们……可能有些话说得不太好,但那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
我笑了。
“姐,你说我‘画图能挣几个钱’的时候,是为我好吗?”
“我……”
“你让妈把我房间给你睡的时候,是为我好吗?”
“那是妈说的”
“你们录视频嘲笑我的时候,是为我好吗?”
姐姐不说话了。
妈妈的眼眶红了。
“知微,妈以前是做得不对。但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你姐嫁得好,我就多帮衬她一点。我以为你一个人也能过”
“是啊,我一个人也能过。”我点头,“所以你们不用管我了。”
“什么意思?”妈妈急了,“知微,我是你妈”
“妈,”我打断她,“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
“没、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
“看完了吗?”
妈妈噎住了。
这时,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是一个男人。穿着深灰色大衣,三十出头,气质很好。
“知微,你约的餐厅订好了。”他说。
“谁?”妈妈从客厅探出头。
“我男朋友。”我说,“林昭。”
妈妈愣住了。
姐姐也愣住了。
“你……你有男朋友?”妈妈的声音发颤,“什么时候的事?”
“两年了。”
“两年了你都不说?”
“你们什么时候问过我?”
林昭走进来,礼貌地点点头。
“阿姨好,姐姐好。”
妈妈看着他,嘴张着合不上。
“这位是……”
“我是知微的男朋友,”林昭说,“同公司的,技术总监。”
姐姐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们……”她看着我,“你们在一起两年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姐,”我看着她,“你们什么时候把我当过家人?”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大伯母发来的消息。
“知微,你看这个”
她转发了一个视频。
是元宵节那天的视频。我说“你们会后悔的”那段。
底下有人评论:
“这是谁?”
“她现在是‘栖木’的主理设计师!”
“天哪,她真的做到了?”
“所以当时笑她的人呢?”
“脸都被打肿了吧哈哈哈哈哈”
我划过那些评论。
妈妈和姐姐也在看我的手机屏幕。
她们的脸色,比窗外的夜色还难看。
“知微……”妈妈的声音发颤,“那个视频……你能让他们删掉吗?”
我收回手机。
“删不删,跟我没关系。”
“可是”
“妈,”我看着她,“当初你们录视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妈妈说不出话。
“你们笑我没出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知微”
“现在视频还在。”我的声音很平静,“不过现在,它证明的不是我的狂妄。是你们的短视。”
妈妈的眼泪掉了下来。
“知微,妈错了……”
“妈,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
“如果只是来和解的,不用了。”我说,“我不需要。”
“知微!”妈妈抓住我的手,“我是你妈啊!过去的事”
“过去的事不会过去,妈。”我抽回手,“你们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
11.
妈妈和姐姐坐在沙发上,都没说话。
林昭在旁边陪着我。
“知微,”妈妈开口了,“妈知道错了。以后”
“以后什么?”我打断她,“以后你们会对我好?”
“对,以后妈”
“妈,我不需要了。”
妈妈愣住了。
“八年前,”我的声音很平静,“我考上大学,你让我自己贷款。姐姐读三本,两万一年,你全包。”
“那是因为”
“三年前,姐姐结婚,你陪嫁一套房。380万。我呢?2000块。”
“知微”
“你说‘等你结婚再说’。我等了。什么都没等到。”
“妈那时候是”
“是什么?”我看着她,“是觉得姐姐嫁得好,我没出息?”
妈妈说不出话。
“你让我让房间给姐姐睡的那天晚上,”我说,“我就想好了。”
“想好什么?”
“以后我的家,不会再有你们的位置。”
妈妈的脸色白了。
“知微,你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
“我是你妈!”
“是啊,你是我妈。”我点头,“可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过女儿?”
妈妈哭了。
眼泪哗哗地流。
“知微,妈错了,妈真的错了……”
姐姐在旁边坐着,一言不发。
“姐,”我转向她,“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
“你说我‘画图能挣几个钱’。”
“我那是”
“你说我房子小。”
“我……”
“你录视频嘲笑我。”
姐姐的脸色难看极了。
“知微,我是你姐……”
“是啊,你是我姐。”我点头,“可你什么时候帮过我?”
姐姐说不出话。
“你占了家里所有的资源。爸妈给你买房、给你陪嫁、给你买车位。”
“那是爸妈自愿的”
“你借我五万的时候,”我打断她,“说我‘自私’。”
“我……”
“你觉得我欠你的?”
姐姐沉默了。
“姐,”我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欠任何人。”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这是我大学四年的助学贷款还款记录。四万八。我用三年还清的。”
我把纸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的工资流水。八年。从实习生到签约设计师。”
又一张纸。
“这是我的房产证。450万。首付我自己攒的,贷款我自己还的。”
我看着她们。
“你们给过我什么?”
没人回答。
“高考那年,你们让我自己贷款。姐姐读三本,你们全包。”
“姐姐结婚,你们陪嫁380万。我呢?2000块。”
“你们什么时候问过我过得好不好?什么时候在意过我的感受?”
妈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知微,妈错了……”
“妈,”我说,“我这辈子欠你们的,早就还清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从今天起,我们两清。”
妈妈愣住了。
“什么……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打开门,“你们可以走了。”
“知微!”妈妈冲过来,“你不能这样!我是你妈”
“妈,”我看着她,“你有姐姐。以后她养你。”
妈妈愣在原地。
那是她说过的话。
“以后老了还得她姐养着她。”
现在,原话奉还。
我站在门口,等着她们。
姐姐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妈妈站在原地,哭得站不稳。
“知微……”
“妈,再见。”
我轻轻关上门。
门外,传来妈妈的哭声。
我站在门后,听着那哭声渐渐远去。
林昭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还好吗?”
“嗯。”
我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很轻松。
真的很轻松。
12.
一周后,爸爸打来电话。
“知微,你妈这几天都没睡好。你能不能……”
“不能。”
“知微……”
“爸,”我打断他,“这些年,你帮过我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妈让我贷款的时候,你在哪儿?姐姐结婚陪嫁380万的时候,你说过什么?妈说我‘以后还得姐姐养’的时候,你反驳过吗?”
爸爸没说话。
“你从来都是‘听你妈的’。”
“知微,我……”
“爸,我不怪你。”我说,“但我也不需要你们了。”
“知微”
“我自己能过得很好。比你们想象的好很多。”
“我知道,你现在出息了”
“我不是‘现在’出息了,爸。”我打断他,“我一直都在努力。只是你们从来没看到过。”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知微,爸对不起你……”
“没关系。”
“什么?”
“我说,没关系。”我的声音很平静,“我早就不指望了。”
我挂断电话。
窗外,夕阳正在落下。
天边被染成金红色。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这座城市。
八年了。
我一个人来北京,一个人租房,一个人上班,一个人还贷款,一个人买房。
没有人帮过我。
但我还是走到了这里。
手机响了。是沈屿发来的消息。
“知微,下周有个行业论坛,想请你做嘉宾。”
我回复:“好。”
放下手机,我走到书桌前。
桌上放着那个文件袋。里面是我这些年的所有记录流水、合同、房产证、还款证明。
我把它们收好,放进抽屉里。
这些东西,以后应该用不上了。
晚上,林昭来找我。
我们一起去吃了顿饭。回来的路上,他问我:“还在想家里的事吗?”
“没有。”
“真的?”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
“林昭,你知道吗?”
“什么?”
“我小时候,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所以爸妈不喜欢我。”
他握住我的手。
“后来我明白了,”我说,“不是我不够好。是他们看不到。”
“现在呢?”
“现在?”我看着前方的路灯,“现在我不在乎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回到公寓,我站在落地窗前。
北京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我想起元宵节那天,我说的那句话。
“你们会后悔的。”
那段视频还在网上。被人翻出来,转发了好几万次。
评论区里,有人说:“她真的做到了。”
有人说:“当时笑她的人,现在打脸了吧?”
还有人说:“这才是爽文女主本主。”
我看了一眼,关掉手机。
走到阳台上,深吸一口气。
空气很冷,但很清爽。
我想,这就是新的开始吧。
不再等谁的认可。不再求谁的疼爱。
我是林知微。
不是谁的女儿,不是谁的妹妹。
就是我自己。
那段视频还在。不过现在,它证明的不是我的狂妄。
是他们的短视。
我笑了一下,转身回到屋里。
林昭在沙发上等我。
“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坐到他旁边,“在想,明天吃什么。”
他笑了,伸手揽住我的肩膀。
窗外,夜色正浓。
我靠在他肩上,看着远处的灯火。
从今天起,我只是林知微。
不欠谁,也不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