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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婚约

五年婚约

五年婚约

谢宁辰的小师妹成了寡妇,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与我退婚。

他说,“若雪性子孤傲,受不了别人编排议论。”

“眼下我退掉与你的婚事,你代她承受非议。”

“等五年后她寡期一到,我就重新下聘娶你,到时候流言不攻自破,对你没有任何影响。”

我点头应和,没有半分不快。

却在他走后第二个年与别人成了亲。

01

时隔五年,再次听到谢宁辰名字时。

我正带着阿瞒在裁缝铺里制新衣。

“爹爹是告状精!讨厌鬼!”

“明明是阿瞒的衣裳坏了,娘亲才给阿瞒做新衣裳,为什么爹爹也有!”

三岁的小豆丁扎着两个丸子头,缠着漂亮的红丝带,说话时摇头晃脑,丝带也跟着晃。

我看着好笑,伸手摸了摸她气鼓鼓的小脸。

今早沈珏不知从哪儿翻出来被阿瞒藏起来的衣裳。

上个月才新做的,上面破了个大洞

他幸灾乐祸地当着正在吃早饭的阿瞒的面告状。

气得阿瞒大哭。

最后还是我说要再带她去做一身新衣裳,父女俩才消停。

没想到沈珏趁机让我给他也做一身。

“好娘子,就心疼心疼为夫吧。”

“为夫也想穿新衣裳……”

想到沈珏伏低做小抱着我胳膊撒娇的模样,我就忍不住发笑。

而阿瞒捏着粉嘟嘟的小拳头,恶声恶气道,“阿瞒要选一个最丑的衣裳给爹爹,让他再说阿瞒坏话!”

说着,她迈开自己的小短腿就走到一边去,跟个小大人似的挑选布匹。

我笑着摇头,转头继续给掌柜的报衣服尺寸。

刚报到一半,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子的声音。

“错了。”

02

我话音一顿。

缓缓转过身。

见谢宁辰和江若雪并肩站在裁缝铺的门口。

后者姿态亲密地挽着他。

光影打在两人背上。

真应了那句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芝娘!”

谢宁辰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我,脸上的喜悦一闪而过。

他推开江若雪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快步朝我走来。

“芝娘,竟然真的是你。”

他面露喜色,看向我的眼里闪烁着期待,“你怎么在这儿?”

时隔五年,突然见到他,我也有些惊讶。

“来做衣裳。”

闻言,谢宁辰往我怀里看了一眼,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浓浓的愧疚和心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欲言又止。

我没搭理他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转头看向现在门口一直冷着张脸的江若雪。

“你方才说什么错了?”

几年过去,岁月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

她依旧穿着身白色衣裙,裙摆和腰身处绣有大片大片的海棠花。

依旧高高在上,不染世俗。

江若雪神情淡然,冰冷的目光从我脸上划过,唇畔上了些许讥讽的弧度。

“衣服的尺寸错了。”

她语气里带着冷冰冰的指责,“宁辰的胸围是三尺一,不是三尺三。”

“你怎么连这个都能记错?”

我抱着布匹的手一僵。

下意识看了一眼谢宁辰。

见他的目光还定定的落在我怀里抱着的布匹上。

靛蓝色螺纹段,上面还用细银丝绣满了大大小小的祥云图案。

打眼一看就知道是给男子用的。

“芝娘,没想到五年过去你还挂念着我。”

“这是要给我做的衣裳吧,真好看。”

他眼眶泛红,说话时声音有些颤抖。

甚至想伸手来抓我,被我躲开了。

原来他误会了。

我想解释,但谢宁辰没给我机会。

“衣服尺寸错了也没关系,我喜欢的。”

他眼含热泪地看向我,“五年前是我对不住你,现在我回来了。”

“如今我是内阁侍读学士,圣上还赐了我一座五进的府邸,待过些时候我选个日子就上门提亲。”

“不过。”

他顿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我准备娶若雪为妻,你只能进府当个贵妾。”

贵妾?

听到这里,刚到嘴边的话都被我惊得咽了回去。

“你说什么!”

长这么大,我还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谢宁辰却以为我是不满贵妾这个身份。

他一脸为难地看着我,解释道,“我也是没有办法。”

“若雪她性子清冷孤傲,是断不能做妾被人笑话的。”

我气笑了,“所以我就能?”

见我是真的生气,谢宁辰也急了,“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他抿了抿唇,说,“你出生低微,往后与那些官夫人打交道恐怕要被耻笑。”

“若雪不一样,她乃前太傅千金,知书达理、端庄得体,是大家闺秀的典范。”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补充道,“你放心,若雪她性子清冷,不屑于争抢。”

“你虽为贵妾,但以后府里的大小事务还是你说了算,没什么差别。”

眼见他越说越离谱,我赶紧打断。

“不用,你不用娶我。”

“这衣服的主人另有他人,不是给你做的。”

我原以为自己这些话说出来,谢宁辰多少会有些惊讶。

没想到他脸上闪过一抹怔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正当我疑惑不已时。

江若雪一声轻嗤。

她讽刺的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然后轻飘飘地看向谢宁辰。

“你看我说之前什么来着,这种小门小户的女子最擅长做小动作、耍心机。”

“这不就开始欲拒还迎、故作姿态起来了吗?”

欲拒还迎?

故作姿态?

一股无名怒火自我胸口燃起。

谢宁辰也埋怨地看了我一眼。

“芝娘,你别为了使性子就编造这些谎言。”

“我娶若雪为妻只是权宜之计,让她能在京城有个落脚地,与男女之情无关,你不要多想。”

“况且。”

他顿了一下,又继续苦口婆心地开口劝道,“与我做贵妾也不一定是委屈了你。”

他的未尽之意是以我的身份,能攀上他这个如今自带三品官职的状元郎,已经是高嫁。

不要得寸进尺。

呵。

所以我还要对他感恩戴德?三叩九拜?

我彻底冷了脸,“你们是听不懂话还是怎么?我说了是妻是妾我都不会嫁。”

说完,我抬眼看向谢宁辰。

“你我之间是有过婚约,但这婚约早在五年前就被你主动退掉了,如今还请你不要再说这些让人误会的话。”

“更何况我早已成家,有夫君了。”

听到这几个字,谢宁辰猛地一抬头。

“你说什么!”

见他颇有一种我不回答誓不罢休的偏执。

我只好一字一句又重复了一遍,“我早已与他人成亲,孩子都三岁了。”

见我神色笃定,谢宁辰的神色渐渐变得凝重,眸色沉沉。

盯着我的目光像是要刺穿我。

谢宁辰一双眼猩红死死盯着我,周身的戾气险些压制不住。

半响后,他深吸一口气,“不可能,你不可能嫁给别人。”

我扯了扯嘴角,“怎么不可能,我到了适婚年龄自然是要嫁人的。”

“可你不能!”

我笑了,“大渊的女子都是十八九岁就嫁人,我怎么就不能了?”

谢宁辰咬着牙,声音发紧,“我不是让你等我五年吗?”

“如今我回来,就是要娶你的。”

我反问,“娶我做妾?”

妾这个字一出来,谢宁辰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就在气氛愈加压抑,我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江若雪出声了。

“别装了。”

她轻飘飘地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到我怀里抱着的东西上,神情讥讽。

“若你真嫁了人,又怎会明知道宁辰今日回京后,偏偏挑在今日来裁缝店做衣裳?”

“还特地选了宁辰最喜欢的花色。”

说话时,她脸上总带着一种自以为将别人看透的高高在上,咄咄逼人。

“你敢说这身衣裳不是给宁辰做的?”

我说,“不是。”

江若雪却不信。

“我知你还在生气五年前宁辰退婚的事,想要借此拿捏他。”

说着,她嗤笑一声,“你们这些小女子的心思,我一清二楚。”

“不过我劝你不要作过头了,这样三番四次地耍心机只会惹人厌烦。”

说完,她转头看向谢宁辰,“在西北的时候你还多次与我提起你这前未婚妻,夸她温婉大度,与别的女子不一样。”

“如今看来,也没什么不一样的。”

“我早说了她等了这么多年,不会甘心只做一个妾室,你还不信。”

而谢宁辰像是松了口气似的,褪去了脸上阴鸷骇人的神情,不赞同地看了我一眼。

“芝娘,你即便是生气也不能说自己已经嫁了人呀。”

他说,“我知你还在气五年前我退婚一事,但我跟你解释过。”

“当时若雪她新寡,处境艰难,受不得人非议,我也是不得不退婚。”

“你不要再任性。”

五年前,订婚前夜。

谢宁辰来退婚时也是这么说的。

03

我与谢宁辰自幼相识,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只不过他是侯府世子。

我只是小小的翰林院侍诏之女,就连这芝麻大小的官也还是我爹到处托关系找人脉求来的。

若不是我娘与谢侯夫人是手帕交,两人在孕期就定下了婚约。

我与谢宁辰本应该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

也正因为如此,我没少遭受排挤与奚落。

人人都说我娘有心机,我以后一定也不是个省事儿的。

听到这些话时,我接连好几个晚上都只敢躲在被子里哭。

谢宁辰知道后,抄着家伙冲到那几个最爱说嘴的公子小姐府里,好一顿闹。

自此之后,再没人敢提这件事。

那时,十六岁的少年,意气风发,站在火红的枫树下拉着我的手,一字一句承诺道。

“你是我的未婚妻,我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

谁又能想到,同样是这个少年,在订婚前夜亲自来退掉了与我的婚约。

给的理由还是我品行不端、身体有亏。

我原本满心欢喜地等着他带着聘礼上门,可这八个字就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我用力掐着手心,说出的话如字字泣血,“你可知你用这个理由退婚,从明日起我会遭受什么吗?”

谢宁辰点头,“我知道。”

“可若雪是我小师妹,我答应过师傅要保护好她。”

“如今她夫君惨死,婆家厌弃,我不能再让她成为别人口中的笑柄。”

谢宁辰十五岁那年拜入江太傅门下。

江太傅有一个女儿,名江若雪,是京城出了名才女。

不染世俗、清冷孤高。

江太傅临死前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自己这个女儿,特地叮嘱谢宁辰早好好照顾她。

谢宁辰一口应下。

以此,江若雪就成了我挥之不去的阴影。

外出游玩,谢宁辰会将她带上。

参加宴会,谢宁辰始终守护在她身边。

就连礼物,谢宁辰都会准备一模一样的两份。

我哭过闹过。

可他只会说,“若雪她现在只有我了,我要对她好一点。”

直到六年前,江若雪一意孤行嫁去西北。

我才终于喘了口气。

可没想到仅仅才过了一年。

江若雪夫君意外去世。

消息刚一传回京,谢宁辰就要与我退婚。

明明第二日就是我们的订婚宴。

我露出一抹惨淡的笑,“所以你就让我成为笑柄?”

谢宁辰急着解释,“这只是暂时的。”

“等五年后若雪寡期一到,我就重新下聘娶你,到时候流言不攻自破,对你没有任何影响。”

他说得急切。

一字一句却像是带钩的刀,往我心口扎。

事到如今,我知不管我说什么也没用了。

我以为我们青梅竹马一同长大,他即便是念在这十六年的情谊也不会让我如此难堪。

可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我心中所有的希冀。

我抹掉脸上的泪,松开了抓着他衣袖的手,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那一刻,我没有哭,也没有吵闹。

只是看着眼前这人。

心头那点温度一寸寸灭得干干净净。

偏偏谢宁辰还一无所觉。

他仔细叮嘱,“我已经向圣上请旨,明日就动身。”

“你等我,五年后我回来娶你。”

04

第二日订婚宴,谢宁辰果然没有出现。

我被退婚的消息一日之内传遍整个京城。

往日那些敢怒不敢言的世家公子小姐牟足了劲要将我往地上踩。

再加上谢宁辰的推波助澜。

“品行不端、身体有亏”这八个字像是刻在了我身上。

人人都笑我野鸡就是野鸡,没那个命,终究飞不上枝头,也变不了凤凰。

“谢小世子以前把她当眼珠子似的,这下说退婚就退婚,指不定她干了什么丧良心的事。”

如谢宁辰所愿,我成了众矢之的。

偷人、养面首、不能生养。

小家子气上不了台面。

一切不好的词语都随着流言落在我身上。

我不是没有尝试过解释。

但这个朝代,女子的生存本就难如登天。

谢宁辰的一封退婚书就能将我定罪。

后来,我不再踏出府。

整日整日待在自己的小院子里。

直到第二年春,院子里落进来一只断了线的纸鸢。

下一秒,一个男子跃上墙头。

眉目疏朗秀雅,轮廓和眉眼都极其出色,高挺的鼻梁上有一颗鲜艳的红痣,像一颗血珠。

说话时,那颗血珠跟着动,像是活过来了。

“嘿,能帮我捡一下吗?”

他用亮晶晶的眼睛看向我。

我愣了好一会儿。

太久没有和旁人交流,以至于我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

男子也不急,只是重复了一遍,“我的纸鸢不小心落进你的院子里了,麻烦你帮我捡一下。”

这次我听明白了,站起身去捡墙角的那个纸鸢。

看清纸鸢全貌的瞬间,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哪儿是什么纸鸢,分明是就是在木架子上糊了层白纸,然后随便画了个大花脸。

见我笑,男子羞红了脸,支支吾吾说道,“这是我自己做的,没想到还没飞起来就掉了。”

我看了眼纸鸢尾巴处系的线,居然是用来纳鞋底的粗线。

也怪不得飞不起来。

“你以前没放过?”

他摇头,“以前家里没那个条件,我只见别人玩过。”

真可怜。

我说,“我会做,你这只我就扣下了,明日这个时候还你一只真的纸鸢。”

至此,我与男子就因为这只纸鸢熟络起来。

他不问我为什么不愿意出去,只是一味的给我带各种好吃的好玩的回来。

再隔着墙跟我讲话。

城东又开了家新的小吃店。

城西打铁铺的老板藏私房钱被媳妇追着满街打。

我每次听到都要乐呵半天。

后来,我才知道男子名叫沈珏,是定远小将军。

年初打了胜仗才回来。

而他说的小时候没条件放纸鸢也只是因为家里管的严,不准他玩乐。

不是我以为的连买纸鸢的银子也没有。

再后来,沈珏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

我问,“你可知外面的人都怎么说我?”

他点头,“知道,但我不信。”

他用明亮的眼睛看着我,一如初见那般。

“他们如何说你,是因为不了解你。而我了解你,我知道他们说的都是假的。”

“你聪慧、善良,我喜欢你,想娶你。”

他一袭红衣磊落,被风吹得衣袂翩飞,身姿挺拔。

像一颗生长在冰雪里的松,坚定、偏执地拽着我往上生长。

我眼眶一热,点头同意。

第二日,沈小将军大张旗鼓地带着聘礼上门提亲。

明明就在隔壁,他非要领着队伍在京城绕上一周,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要求娶叶家小女叶芝。

期间也不乏有不长眼的人想要挑事。

但还没等凑近,就被沈珏提前安排好的人捂嘴带了下去。

按他的话来说,就是谁也别想在他大喜的日子找晦气。

婚后第二年,我生下女儿阿瞒。

如果不是谢宁辰再次回京,我都要忘记这个人了。

05

谢宁辰不愿相信我早已成亲。

也不听我解释。

只执拗地认定我是为了报复他当年的退婚,而故意编造的谎言。

最后他只沉着脸看了我一眼,带着江若雪负气离开。

就在他们走后不久,阿瞒蹦蹦跳跳地从内间出来,跑到我面前。

“阿娘,看阿瞒的新衣裳!”

将那两人抛却脑后,我伸手摸了摸阿瞒头上的两个小揪揪。

“好看。”

阿瞒下巴一扬,“肯定比爹爹的好看。”

自裁缝铺偶遇一场后,我没再出府。

其一是不想遇到那自说自话的两人。

其二是冬至的宫宴快到了。

今年年初边塞鞑靼来犯,沈珏作为定远将军挂帅出征,一连打了三场胜仗。

不仅稳固了戍边,还狠狠杀了一顿对面的威风。

圣上身边的张公公来传旨时特意提点过,说圣上此次龙心大悦,特地设下此次宫宴。

作为圣上眼前的大红人,沈珏这次赴宴定要事事周全。

很快,就到了冬至。

出发前父女俩还为昨晚上的事吵了一架。

原因是阿瞒闹脾气要跟我睡,结果今早醒来发现自己睡在自己的床上。

小丫头衣服都没换就跑到主院来,质问沈珏是不是趁她睡着把她抱走了。

沈珏矢口否认。

“就是你!”

“坏爹爹!臭爹爹!”

“你凭什么不让我和阿娘睡,你都快三十岁了还跟我阿娘睡不要脸!”

阿瞒气得小脸通红。

沈珏倒是不痛不痒,听到最后一句话甚至还咧嘴笑了起来。

“三十怎么了,我八十岁都要跟你阿娘一起睡。”

“等我们死了,还要埋在一口棺材里,生生世世。”

这副无赖的模样,一点也看不出是个杀敌无数、手刃敌人的大将军。

阿瞒一怔,下一秒眼泪就冲了出来。

我哄了好半天。

又亲又哄。

才终于把阿瞒安抚住,哄着她回去换衣裳。

谁料阿瞒前脚刚走出院门,沈珏凑着一张俊脸过来。

“娘子,我也要亲亲。”

等收拾完,一家人火急火燎地坐上马车往皇宫的方向走。

沈珏原本是同我们一起的。

谁知临出门前宫里来信,说圣上要先见见他。

他只好骑马先走。

天将将擦黑,马车稳稳停在宫门前。

06

刚走到宫宴外,就听见身后响起一声轻唤。

“芝娘?”

我脚步一顿,有些不耐。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

但我又转念一想,他如今升至内阁侍读学士,也是有资格来参加宫宴的。

我压下心底的烦躁,转头看去。

见谢宁辰穿着一身淡青色长袍,衣摆处有几枝若隐若现的交错的竹子。

浑身透出一股文人风骨。

听说他这几年在西北做了不少事,此次回京也算的上是意气风发。

我微微点头,应了声,“谢大人。”

谢宁辰眉头微蹙。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反倒是他身旁的江若雪,眯着眼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你为何会在这里?”

“今日圣上设宴,邀请五品以上的官员携家眷参加,你怎么进来的?”

听到家眷两个字,我下意识朝她看去。

谢宁辰眼底划过一抹心虚。

“芝娘,你不要多想。”

我眼皮都没动一下,对他的解释不感兴趣。

没想到他伸手就要来拉我。

“但是若雪说得对,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回去。”

“你若是想见我,明日我到叶府去找你。”

我挥袖躲开他的手。

“谢大人请自重。”

我冷下声音,“我今日赴宴,自是收到邀请来的,为何要走?”

我很是不解。

难道这些天过去,他还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我已经成亲的事?

不得不说,我猜的没错。

谢宁辰这次回来一直忙着述职。

少有的空闲时间也用来去帮江若雪维护人际关系。

就连今日他带江若雪赴宴,也是为了给她撑脸面。

让京城的人都知晓,江若雪还是那个受人追捧,高高在上的江太傅之女。

因此,谢宁辰不仅不知道我已成亲,还以为我在家里等他上门提亲。

见我执迷不悟,谢宁辰深深看了我一眼,随后叹了口气。

“芝娘,你太任性了。”

“那日回去后,我和若雪商量了一番。”

“既然你不愿做贵妾,那就抬你为平妻吧。”

“只是委屈若雪了。”

江若雪摇头,“无碍,能让叶姑娘消气才是最重要的。”

她抬眼,不喜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叶姑娘已如愿,现在可以离开了吧?”

“皇宫乃重地,不是你这种人能随意进出的,小心冲撞了贵人连累宁辰。”

见她话里话外都是为了自己着想,谢宁辰脸上浮现一抹欣慰。

同时又为了委屈她让我做平妻而感到怜惜。

而我始终站着不动,将这两人当作空气一般的态度,也让他感到很是生气。

就在他张嘴,准备斥责我的时候。

一道清亮的童音响起。

盖过了他的声音。

“阿娘!”

阿瞒拿着满手叮叮当当的小玩意从不远处跑来。

方才她见到个小伙伴,非要过去玩一会儿。

因此我才站在这里等。

要不然,我早就走了。

也不至于非要听这两人碎碎念。

阿瞒跑到我跟前,献宝似的跟我一一介绍手上的东西。

我也就没有注意到旁边两人同时僵住的身子。

在看清楚阿瞒样貌的那一瞬间,谢宁辰只觉得自己脑子像是被雷劈了一般。

久久回不过神来。

眼看一大一小两人就要离开,他用干涩至极的声音问了句。

“你刚才叫她什么?”

阿瞒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

抬头看了看我,最后礼貌回道,“阿娘啊。”

“这是我阿娘。”

听清后,谢宁辰身形一晃,似是踉跄了一下。

一双眼睛死死顶着阿瞒的脸。

07

我自是知道他这是为什么。

阿瞒与我小时候长得简直是一模一样。

谢宁辰同我一起长大,不可能看不出来这是我的女儿。

之前我说了那么多,都不如让阿瞒在他面前晃一下。

嫁人、生子。

我没有骗他。

谢宁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一片煞白。

江若雪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阿瞒的出现像是一个响亮的巴掌,扇在他们脸上。

衬得他们刚才的所作所为都像个小丑。

谢宁辰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什么时候的事?”

见我没回答,他又问了一遍,“和别人成亲,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抿了抿唇,说。

“你还记得你走的第二年,我写信去西北,让你退回订婚信物吗?”

第二年。

他额角猛地跳了两下,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我肯定了他的猜想,“没错,就是那次,我拿回信物就是为了彻底与你断开关系,与别人成亲。”

“不可能!”

谢宁辰想也不想就否认,“你跟我说的是找到可以修复的工匠了,要拿去修复。”

我点头,无所谓地说,“对,不过那是骗你的。”

“没有修复工匠,信物我早就扔了。”

我与谢宁辰的订婚信物是我及笄那年,他带着我去宏明寺求的姻缘石。

他手里那块有条裂缝。

但由于姻缘石的材质特殊,一直没找到办法修补。

所以我故意找了这么个借口把信物要了回来。

而他的那份,我早已还到他府上。

谢宁辰一双眼猩红死死盯着我,周身的戾气险些压制不住。

而这时,沈珏见完圣上,从宫道沿路走了过来。

见我们几人站在门口,挑了挑眉。

“夫人,你们这是?”

他话音刚落,人就走到我边上。

大手搭在我肩上,以一种强势的姿态展示自己的占有。

谢宁辰此刻彻底沉下脸,神色紧绷,眸若寒冰。

眼看前来赴宴的人越来越多。

我顺着沈珏的力道往前走。

顺道回答他刚刚的问题,“遇到两个故人,随便聊了两句。”

沈珏不满意这个回答,紧抿着唇不说话。

一双弯弯的狗狗眼控诉似的瞪着我。

我无奈,用另一只手牵住他的手掌,用力捏了捏。

“好了,回去补偿你。”

沈珏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我就知道他只是在装可怜!

我与谢宁辰那些往事,早在成亲之前就与沈珏说的一清二楚。

他当然不会多想。

只是对谢宁辰这种一而再再而三上赶着纠缠的作态感到厌恶。

08

我以为在宫宴之后,谢宁辰已经接受了我另嫁他人的事实,很快就会迎娶江若雪。

不曾想几天之后,谢宁辰和江若雪的婚事不仅没有半点风声。

五年前他与我的婚约却再次被提起。

娘亲苦着脸上门,问我谢宁辰到底是什么意思。

“当年一意孤行非要退婚的是他。”

“如今你早已嫁作人妇,连孩子都三岁了,他又旧事重提,作出一副非你不可的模样做什么?”

说着,她从袖口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

展开递过来。

赫然是当年我与谢宁辰的婚书。

五年前谢宁辰来退婚时急匆匆地,没有退回婚书。

后来我也只一心想着要把信物换回来。

完全忘了这回事。

而如今,他又拿着这份婚书上门,异想天开地要履行婚约。

我接过婚书,目光落在最下面那一行小字上。

我还记得当时写婚书那人的手抖了一下,洒了半滴墨水在纸上。

恰好将谢宁辰的最后一个字和叶芝的第一个字连起来。

我说让他重写一份。

谢宁辰不愿,还将这份沾了墨的当成个宝贝似的收起来。

“这墨滴得刚刚好,将我俩的名字连在一起。”

“是个好兆头。”

眼下,我看着这个所谓的好兆头,只觉得烦躁。

娘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我的神色,发现我脸上只有不耐烦后,暗暗松了口气。

“沈珏这人虽然平时看着大大咧咧,但终究是个男人。”

“你可别一时糊涂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啊。”

听出她话里有话,我哭笑不得。

“娘,你就放心吧,我有分寸。”

“过去的事早就过去了。”

她狐疑地看我一眼,“真过去了?”

我干脆点头,“真过去了。”

我知道娘在担心什么,无非是怕我看见谢宁辰回来后会回心转意,抛夫弃子转头跟他和好。

毕竟我以前对谢宁辰的心意人尽皆知。

但就如我所说,前尘往事对我来说都已经过去。

我不会回头。

09

许是久久没有得到回应,谢宁辰终于消停了一段时间。

然而,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冬至前一天,我从鸣山寺回来。

马车刚在沈府门口停下,

一道身影便猛地从旁边冲了过来,险些撞到正要下车的我。

一旁的丫鬟眼疾手快,将我护在身后。

是谢宁辰。

不过几日不见,他竟像是变了个人。

衣衫有些褶皱,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颓败和焦躁的气息。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是翻涌的痛苦、不甘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芝娘。”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伸出手似乎想抓我。

我看着他,心中已无波澜,只有厌恶。

“你既知道我已成亲,为何还要重提婚约?”

谢宁辰急急地看向我:“那退婚不作数!”

“芝娘,你知道我从未想过真的要退婚!我心里是有你的。”

“我们不是约好了你等我五年吗?”

“五年之后我再上门提亲,我如约回来了,你为何要嫁给别人!”

“你若是介意若雪,我已经托人将她送回西北张家,她不会再回来了。”

西北张家,就是江若雪早些年嫁过去的那户人家。

“谢大人。”

我开口,声音清晰地打断他,平静地迎上他急切的目光。

“五年之约只是你一人定下的,我从未允诺过。”

“况且,我此生做的最正确的事大概就是没有等你了。”

谢宁辰像是被戳到了痛处,脸色一白。

也想起了刚重逢是,他要我当妾的那番言论。

若我真的傻傻信了他的话,等他五年。

等来的也只会是一个上门做妾的结果。

我扯了扯嘴角,“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那纸退婚书是否作数,于我而言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现在是沈珏的妻子。请你以后,不要再来说这些无谓的话,也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我说完,不再看他惨白的脸色,转身离开。

贴身丫鬟护着我走进沈府大门,将失魂落魄的谢宁辰彻底隔绝在外。

10

我以为经过这次,谢宁辰总该死心了。

可我低估了他的执念。

或者说,他根本无法接受那个一直跟在他身后、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叶芝,真的彻底离开了他。

他开始用各种方法围追堵截。

有时是我去寺庙上香,他会突然出现在必经之路上;有时是我参加别家夫人的赏花宴,他会不顾身份闯进来,只为了问我一句“为什么”。

他甚至会守在我回府的巷口,一等就是几个时辰。

每一次,他都试图唤起我们从前的回忆,说他记得我喜欢吃什么,记得我怕冷,记得我们一起放过河灯,许过心愿。

他说他后悔了,说他已经将江若雪送走了,说他愿意放弃一切,只求我回头。

每一次,我都只是冷漠以对。

他的状态一次比一次糟糕,眼里的红血丝越来越多,衣衫也渐渐失了从前的齐整。

于是感觉到绝望,有一次他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在了我的马车前,声音哽咽:“芝娘,我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街上的人群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我坐在马车里,听着他卑微的乞求,心中没有半分动容,只觉得可悲。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他如今的痛苦,并非源于爱我,不过是无法接受失去,无法接受那个曾经属于他的东西,彻底脱离了掌控。

沈珏对此,并未多言,只是加派了护卫在我身边。

很快,谢宁辰便发现,他在朝堂上的日子开始不好过了。

他负责的差事频频出纰漏,不是紧要的公文被卡住,就是原本十拿九稳的升迁机会旁落。

与他交好的同僚渐渐疏远,一些原本巴结他的下属也开始阳奉阴违。

他疲于应付各种突如其来的麻烦,焦头烂额,能用来纠缠我的时间和精力大大减少。

他不是傻子,自然猜到是沈珏在背后动了手脚。

他曾怒气冲冲地去找沈珏理论,结果如何不得而知,只听说他从那之后,变得更加阴郁消沉。

11

后来,我听说谢宁辰病了一场,病中胡言乱语,喊的都是我的名字。

病好后,他似乎终于认清现实,不再来纠缠我,人也彻底沉寂了下去。

有人说他辞了官,离开了京城这个伤心地,不知所踪。

而江若雪也没有像谢宁辰说的那样回到西北。

再次见她是在某个世家小姐的及笄礼上。

她穿着一身大红大紫的衣裙站在府上大夫人的后面,脸上涂着一层厚厚的胭脂。

旁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她便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离开时,她拦在我的马车前。

“叶芝,看见我这样你很得意吧?”

她抬着下巴,仰头看着我。

方才席间有人提起这位前太傅之女,京城曾经的高岭之花。

现在在给别人当姨娘。

一朵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高岭之花落到自己手里,这官员刚开始的时候还很是喜爱。

但时间长了难免乏味。

江若雪失了宠,吃穿用度一落千丈。

她年少时有父亲宠爱,嫁人后夫君疼惜。

就连当了寡妇,也有谢宁辰上赶着伺候。

而如今,她不得不撕下自己清冷的外衣,裹着她从前最瞧不上的脂粉去讨巧。

我没有回答,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她。

径直走进马车里坐好。

岁月静好,时光流淌。

我与沈珏相敬如宾,感情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愈发深厚。

偶尔,在某个阳光很好的午后,或者听到某首旧时曲调时,我或许会恍惚想起年少时,那个曾让我怦然心动、也曾让我痛彻心扉的张扬少年。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的恍惚罢了。

如同风吹过水面,泛起一丝涟漪,很快便恢复平静,再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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