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我相见欢,何求岁月长
第1章
顾云枭第13次纳妾那天,熟练地送来一支金钗,只为买我消停。
这些年,我们已达成可笑的默契。
他每纳一个妾,就会给我一样补偿。
可顾云枭这次要纳的,是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
比其他人更贵,对他来说最特别,想给的宠爱也最多。
而我不哭不闹,对那些荒唐的要求开出价码。
想穿大红色嫁衣从正门进入?可以,五百两。
不愿敬妾室茶?行,六百两。
看上了我的院子?好,一千两。
所有人都笑我掉进了钱眼里,连主母尊严都弃之不顾,难怪不讨夫君欢心。
可当年是我变卖了所有嫁妆,及时为他送去物资,助他在战场上反败为胜。
顾云枭也曾抱着我发誓,此生绝不负我。
后来他每为白月光践踏一次我的尊严,我就向他要一笔钱。
如今嫁妆即将全部赎回。
这窝囊的将军夫人,谁爱当谁当。
……
“夫人,只差一套点翠头面,和一对翡翠镯子,您的嫁妆就都赎回来了。”
听着小桃的话,我点了点头。
这些嫁妆流落在外多年,光寻找就废了我好一番功夫。
幸好,这最后的两件,也在被运回京的途中。
外面传来闹哄哄的声音,隐约还有女子的哭泣声。
我疑惑地询问这是怎么了?
小桃撇了撇嘴:
“还不是新来的那位,嫌弃自己排名太低,又爱吃醋,在将军面前抹了几回眼泪。”
“将军竟还真的心疼她,遣散了其他姨娘,一个个都舍不得走呢,以前也没见他这么专情……”
小桃从小跟在我身边,忍不住为我抱不平。
我一时怔住,不知该说什么。
过去因为顾云枭纳妾,我也闹过哭过,骂他是个骗子,让他把那些女人赶走。
可他却说,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要我大度,然后要么送首饰,要么送衣裙,当作补偿。
早就忘了曾经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
刚让小桃把箱子藏进暗室,顾云枭就走了进来。
他将食盒放在桌上,温声道:
“你孕中胃口不好,我特意买了街口那家你爱吃的虾仁馄饨,快趁热吃吧。”
顾云枭觑着我的脸色,小心开口:
“阿芸,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其实我一直没让婉儿喝避子汤,她、她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
“我知道不该瞒你,可婉儿想要个依靠……”
我愕然地睁大眼。
大雍的规矩,嫡子未出生,妾室不可有孕,否则主母要被人耻笑无能。
可如今林婉的身孕居然比我还大一个月,如今见肚子要瞒不住了,顾云枭才告诉我……
早已习惯了他的背叛,心口还是止不住地抽痛。
许是见到我眼底的讽刺,顾云枭眼底闪过愧疚。
他将五百两银票放在桌上,安抚道:
“阿芸,这是我给你的补偿,那毕竟是我的骨肉,左右你腹中的才是嫡子,也威胁不到你什么。”
是啊,只不过会让我沦为笑柄而已。
我没说话,收起银票,点了点头。
既然付出的真心已经打了水漂,银钱总是要拿回的,不然就太亏本了。
顾云枭这才松了口气,嘱咐了几句后,就迫不及待地去看望林婉。
停留的时间还没有半盏茶。
第二日清早,我照常去给婆母请安,却看见顾云枭在与婆母争执。
原来是他要婆母将管家之权交给林婉。
“这怎么行?你满京去问问,谁家是妾室管家?”
“原本我担心阿芸有孕累着,想等她生产后再将管家之权交给她,倒是被你们先惦记上了。”
婆母看到我,直接拿出管家对牌:
“阿芸,你来的正好,娘老了,从今天开始就是你管家,收好了,有哪里顾不过来的,娘帮你!”
说着,还狠狠瞪了林婉一眼。
“有些人从前看不上我们家是泥腿子,如今见云枭出息了,就上赶着贴上来,脸都不要了!”
婆母一向对我视为己出。
因她身子健朗,我也从没想过抢走管家之权,顾云枭更是没提过。
闻言,林婉委屈地抹着眼泪:
“母亲,您误会我了,当初父亲突然要去别的私塾教书,连夜搬家,我是没机会跟云枭告别,可我从没忘记过他。”
她扯着顾云枭的袖子:
“云枭,我虽不像夫人那样出身富贵,可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如今为了和你在一起,我不惜自甘下贱做妾,已经很委屈了。”
“是你说要补偿我,让我管家,给我安全感的,夫人也太善妒了……”
第2章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向我行过礼。
而顾云枭视而不见。
我没有理会林婉眼中的控诉,静静抬起头:
“顾云枭,如果你让她管家,那不如我这将军夫人的位置也给她好了。”
这是我第一次说这么重的话。
顾云枭被我眼中的冷漠看得心惊,他将管家对牌塞进我手里:
“别胡说,你是主母,由你管家理所应当。”
刚说完,林婉的眼泪就掉了下来,捂着脸哭着跑了。
“婉婉!”
顾云枭毫不犹豫地追了出去。
没一会儿,下人就来禀告,顾云枭让人砸开了库房的门,几乎搬空里面的珍宝,全送给林婉当作私产。
我看着手中的管家对牌,突然觉得很可笑。
如今它和一块废木头有什么区别?
就像我们的感情,已然名存实亡。
“将军说婉姨娘父亲早就去世,如今她在这世上只有自己一人能依靠,多给些东西,也不过是为了让她有安全感。”
“不像夫人,是江南首富的千金,能倚仗家族。”
婆母一边气得大骂不像话,一边忙着安慰我,生怕我动了胎气。
我笑着说没关系,出来时眼泪却猝不及防地掉下。
原来顾云枭已经忘了。
从坚持要嫁给他的那天起,我就被沈家除名了。
顾云枭本是为我牵马的马奴。
那时我因拒绝家里帮我安排的婚事,被父亲关在房里反省。
是他省下月例,偷偷给我买喜欢的芙蓉糕,在门外讲笑话逗我开心。
后来我和父亲赌气,闹离家出走,没想到却遇到地痞流氓,也是他救了我,还被对方捅了一刀。
我吓得直哭,顾云枭却笑着安慰我:
“大小姐,别哭,能为自己心爱的姑娘死,我很满足。”
我想,一个人连命都愿意给你,再也不会有人比他更爱我了。
摊牌那天,父亲将两张纸砸在我脸上。
一张是我跪着帮顾云枭求来的身契,一张是断亲书。
“你以为他就那么特别吗?你不过是他向上爬的垫脚石,是他在穷困潦倒时唯一能抓到的稻草!
“有一天他会掏空你,厌倦你,然后三妻四妾,享受他从前不曾享受过的生活,你这是赔本的买卖!”
那时我很生气,气父亲将我的婚事居然形容成一桩交易,侮辱了我们的神圣的爱情。
毅然决然地带着母亲留给我的嫁妆离开,和顾云枭回老家成亲。
如今发现父亲没说错。
人与人的关系就是一场交易,无非各有所图。
顾云枭功成名就,封大将军,一个又一个地往回纳妾,享受左拥右抱的满足感。
而我在这场交易中,赔的人财两空。
幸好,财还能拿回来。
今日是我和顾云枭约好,去佛寺取祈福玉牌的日子。
之前我胎像不稳,总是呕吐不止,担心是胎儿太弱,总是害怕地失眠。
顾云枭费劲千辛万苦寻来一块古玉,亲自雕琢了整整两个月,一步一叩首送到佛寺,请大师加持。
据说戴着可保胎儿身体强健,长命百岁。
临出门时,顾云枭没来,只派来了身边的侍卫。
“将军说夫人孕中辛苦,他自己一人去取就行了,免得累到夫人。”
小桃说那套点翠头面已经到了京中,问我要不要现在去赎回。
我本想点头,说出口的却是:
“咱们也去佛寺。”
像是要证明什么。
主持说,玉牌确实被顾云枭拿走了,还诚心地磕了一百个头,希望保佑妻儿平安顺遂。
以至于在寺中散步时,小桃都说:
“夫人,将军如此有心,想必在他还是最看重您的。”
“要不……”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厢房里传出让人面红耳赤的呻吟声。
而那声音,来自顾云枭和林婉。
“云枭,你将玉牌给了我,不怕夫人生气么?毕竟她怀得可是你的嫡子,万一胎儿真的不健康……”
“无妨,阿芸从小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本就是我给你求的。”
第3章
“即便她腹中的是嫡子,也无法跟咱们得孩子相比,婉儿,你好好戴在衣服里,别叫她看见,我希望你和孩子好好的。”
“那人家要你帮我戴~”
那些不堪入耳的声音,像一道道惊雷,把我的心劈的血肉模糊。
连同那点儿仅存的希望,也跟着灰飞烟灭。
可笑我刚刚还愚蠢地想要赞同小桃的话。
小桃气得想要破口大骂,被我紧紧攥住胳膊。
我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却止不住地颤抖:
“走,我们去赎头面。”
那是母亲生前为我攒的。
这样的我,已经让她足够失望。
母亲是经商的奇才,虽嫁给父亲,却从不窝于后宅,闯出了自己的生意。
小时候我问她,不担心她不在家的时候,父亲纳妾吗?
她却告诉我,咱们女人,无论什么时候都要自己立得住,永远不要把指望放在男人身上。
他可以纳妾,我也随时可以潇洒离开。
这样的女儿,已经让她失望。
我不能让她更失望了。
顾云枭晚饭后才回来,见我正好关上箱子,好奇道:
“这么大,里面装得什么?”
“没什么,我月份渐渐大了,从前的旧衣服穿不下,就先收起来。”我淡淡开口。
他没有怀疑,愧疚地拉住我的手:
“阿芸,对不起,都怪我太粗心,把给咱们孩儿求的玉牌弄丢了,我在山路上找了几个时辰都没找到,估计让人捡走了。
“回头我寻了更好的补给你,好吗?”
如果不是亲耳听见那些话,我险些要被他演技骗过去。
我抽出手,讽刺笑道:
“是丢在佛寺的厢房里,被你‘捡’到了林婉的脖子上吧?顾云枭,你也未免太恶心了。”
从前那些妾室,都对他百般讨好和奉承。
顾云枭短暂地心虚后,脸直接就沉了下来:
“沈素芸,你好歹也是富家千金出身,连跟踪人听墙角这种没有廉耻的事都做的出来?”
“我是给了婉儿,那又怎么样?她又不像你从小锦衣玉食,我在战场上拼命,让你享受着将军夫人的尊荣,她却只能做妾,一块破玉牌你也要斤斤计较?”
他像是想起什么,将一对金子做成的兔子重重放在桌上。
“你不就是因为我把库房里的东西,还有玉牌送给婉儿生气吗?你不就是想要钱吗?”
“这些够让你消气了吧?不够的话你说,田铺、银票,什么都行,不必用于府中开支,全充作你的私产,够买你消停了吗?!”
我掂了掂那对金兔子,轻轻说道:
“够了。”
刚好够赎回最后那对上好的翡翠镯子。
这样市侩的动作却让顾云枭缓和了脸色,甚至有丝安全感。
仿佛只要我还爱钱,就永远不会真的和他生气。
他终于能放心地去哄林婉睡觉。
我望着他奔向别的女人的背影,内心毫无起伏。
原来不爱了的感觉,是这样的。
顾云枭过去宠爱新纳的妾室,早就闹得沸沸扬扬。
威勇侯的夫人与我年纪相仿,颇有交情。
她怕我孕中郁闷,寻了由头在京中最大的酒楼办了桌酒席,让我散散心,请了各家夫人作陪。
没想到却撞见林婉。
她笑盈盈地坐到我旁边。
“我原以为姐姐因着玉牌的事难过,无心赴宴,想着替你来,免得失了将军府的礼数。”
“姐姐的心还真大啊,脸皮也很厚,明知道夫君最心爱我,还舔着脸霸着正妻的位置。”
在座的都是原配正妻,最看不上妾室嚣张,此时脸色皆不好看。
侯夫人眼里揉不得沙子,闻言直接拍桌起身:
“放肆,你一个妾,见了主母不行礼问安,只会在床上勾引爷们儿吗?”
“也不瞧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们坐在同一桌上?滚出去!”
所有人都讥讽地看着林婉,像是看着不值钱的玩意儿。
林婉面露难堪,可她仗着顾云枭的宠爱,却更加嚣张。
“沈素芸,你以为自己是正妻就了不起吗?云枭他早就不爱你了!
“你以为他为什么一个个地纳妾,他亲口跟我说,你被马匪绑走过,身子早就不清白了,你就是个荡妇,他嫌你脏!”
“我是妾,可我清清白白,不像你,都让人玩儿烂了,我要是你,就主动和离,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吊死,免得给夫君丢人!”
第4章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所有人下意识看向我的胸口。
那里有一道很深的疤痕,曾差点要了我的命。
我握着茶盏的手猛地攥紧。
他,是这么跟她说的?
当年顾云枭奉命出征,却因掉以轻心,导致大部分的粮草和物资被敌人烧毁。
若因此战败,别说军功了,轻则流放,重则砍头。
因威勇侯也在,帮他将消息暂时瞒住,给我飞鸽传书求救。
我毫不犹豫地变卖所有嫁妆,赶往边关为他送去物资,侯夫人担心自家夫君,陪我同去。
没想到在快到的时候被山匪盯上,为了保住物资,我以自身做饵,托她赶紧先把东西送到。
后来我被抓住,山匪头子发现自己被耍,气得要凌辱我。
无奈之下,我拔出发簪,用力刺进胸膛,只想保住清白。
幸好顾云枭带兵及时赶到,簪子的位置又微微偏离心脏,可我还是被抢救了三天三夜,才勉强从鬼门关回来。
睁开眼时,他失而复得地抱着我痛哭。
“阿芸,你怎么这么傻?我不在意你是否清白,我只想让你活着,你若死了,我就算赢了天下又有什么意思?!”
由于我自己出钱补上物资,顾云枭最终又赢得胜利。
因此圣上得知前因后果后也没怪他,封他为护国将军,还说有我这样的妻子,是他的福气。
顾云枭知道那些嫁妆是母亲留给我的,曾发誓说会帮我找回,可后来他总说太忙,再等等,我也没怪过他。
可我没想到,原来在他心里,早就认为我是个肮脏的荡妇。
见我脸色苍白,连茶盏都握不住。
侯夫人忍无可忍地给了林婉两耳光,让下人把她拖出去。
林婉一边挣扎一边回头叫嚣:
“沈素芸,你个狗仗人势的贱人,死赖在这个位置上也没用,我会让你知道,云枭最在意的人是我!”
很快我就知道她的意思了。
当晚,林婉噩梦不断,整个人发起了高烧。
府医查不出原因,只说怕是中邪了。
顾云枭紧张地请来道士作法。
我在梦中被他拽醒,看到他手中黑色的药汁时,露出不解的神情。
“阿芸,道长说,你腹中的孩子与婉儿的胎儿相克,只有你的孩子没了,婉儿才能母子平安,你就把这碗堕胎药喝了吧……”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顾云枭,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难道忘记,当初是怎么期待这个孩子的降临吗?”
他面露挣扎,像是做出极难的决定:
“我知道这样对不住你,可婉儿为了跟我在一起,甘心做妾,被人指指点点,我不能再让她委屈了。”
“孩子总会有的,等她的孩子平安降生,咱们再要一个,我答应你,永远不会让庶子越过嫡子。”
我抬头看他:
“我要是不答应呢?”
顾云枭闭了闭眼:
“阿芸,不要逼我对你动粗。”
听到这话,我突然轻笑出声,笑出了眼泪。
这就是我不顾一切,宁愿和家族决裂也要嫁的男人啊……
我猛地拿过药碗,仰头喝了个干净。
药效很快发作,小腹传来剧烈地绞痛,身下流出鲜血,我蜷缩在床上痉挛不止。
顾云枭慌张地大喊府医,想要来抱我,却被我用力推开。
“别碰我!”
“既然你那么不想让她受委屈,那咱们和离吧,你可以光明正大抬她为正妻。”
我眼中的决绝让顾云枭愣在原地,随后就是难以压抑的怒火。
他用力扳住我的肩膀:
“阿芸,等你好了,你要多少钱财我都可以给你,但我绝不同意和离!”
“你这辈子,生是我顾云枭的妻子,死是我的鬼,你休想离开我!”
我看不懂他的突然的执着,也不想懂。
我已经太累,太累。
顾云枭软禁了我,派府里的侍卫每天守在房门口,好像这样就能绑住我。
可一个人要是铁了心想走,总是有办法的。
几天后,是婆母的寿辰。
她说刚刚失去一个孙儿,没心情大操大办,一家人简单吃顿饭就行了。
因我没有再提过和离,顾云枭以为我只是一时赌气,让人送来成堆的首饰和银票示好后,喊我一起用晚膳。
很快,他和林婉就倒在了桌上。
婆母往我怀里塞了个盒子,心疼地拉住我的手:
“阿芸,是顾家对不住你,娘能帮你的,只有这些了,你走吧,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我低头看去,鼻子一酸,正是那对翡翠玉镯。
磕头拜谢婆母后,我和小桃连夜坐马车离开。
看着越来越远的将军府大门,这曾是我和顾云枭的家。
如今,它只是一座坟冢,埋葬着我的爱情和孩子。
顾云枭,就此别过了。
第5章
顾云枭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身边的林婉还在沉沉睡着。
他揉了揉有些发痛的额头,心里有些奇怪。
自己酒量不算差,昨晚不过小酌了几杯,更别说那还是孕妇都能喝的甜酒,度数极低。
怎么会醉成这样?
连自己什么时候回房,怎么回房的都不知道。
明明他昨晚想陪的人是我。
顾云枭这两天也反思了一下,他近日确实过于冷落我了。
玉牌被他送给了林婉,又因为道士的话,让我没了孩子,我心中有气也是正常的。
否则也不会说出和离这种气话。
结果阴差阳错地又跑来了林婉的院中。
想到这,顾云枭莫名地有些生气,他喝多了没意识,难道我就不能把他扶到自己房里吗?
我就那么愿意让他去别人院里?
明明一开始,我还会跟他闹的……
顾云枭越想越烦躁,干脆起身,想要去找我说清楚。
他想告诉我,其实我也不用这么懂事,偶尔吃吃醋也没关系。
以至于林婉睡眼惺忪地问他去哪儿时,顾云枭理都没理。
他来到我住的偏院,见侍卫仍守在那里,心里放心了几分。
“夫人醒了吗?可用过早膳了吗?她刚小产没几日,要多补充些营养才是。”
侍卫一脸莫名地看着他:
“将军,卑职没明白您的意思,夫人不是昨夜就离开了吗?”
顾云枭猛地愣住,一股浓浓的不安席卷全身。
他一脚踹开了门。
看见桌上的东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这几年,他送我的各种首饰、衣服。
每一样,都是他所谓的‘补偿’。
除此之外,还有一封签好字的和离书。
顾云枭脑子轰地一声,他扑过去,颤抖着拿起,整个人身形都晃了晃。
没错,那的确是我的笔迹。
我居然真的要和他和离?
他一把薅住侍卫的衣领,吼道:
“我不是说过,不许夫人出门的吗?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她走了为什么不来叫我?!!!”
“她都不在这了,你们这群废物还守在这干嘛?!”
侍卫被他的样子吓到,磕磕巴巴地回答:
“我们去找过您,可您睡得太熟,怎么叫都不醒……”
“老夫人说,是您同意的,我们想着您刚和夫人她们用完膳,兴许是真的……留在这,是想问您还用不用继续看守。”
老夫人?
顾云枭怒不可遏地将人踹倒一边,直奔顾老夫人院中。
“母亲,是不是您帮阿芸逃走的?!”
老夫人刚念完经,希望能超度她那个无辜夭折的孙儿。
她轻撩眼皮:
“是我。”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阿芸是我的妻子,您凭什么送她离开?!”
老夫人缓缓走到他面前,抬起手。
啪——
“你还有脸问凭什么?最没资格说这句话的就是你!”
她气得浑身颤抖:
“你如今翅膀硬了,出息了,我管不了你了。”
“这些年,阿芸帮你操持家里,当年要不是她,你早就被圣上砍了,还能安安稳稳做大将军?”
“可你一个又一个往家里纳妾不说,自从林婉那个祸害进门,你都做了什么?!穿着正妻的大红嫁衣进门,不敬妾室茶,抢主母的院子,甚至就因为她做噩梦,你还逼着阿芸喝堕胎药,我怎么会有你这么狠心的儿子?!”
老夫人满眼失望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我是喜欢阿芸那孩子,可我不能再看着你作践她!”
“她说了,当初救你的那些嫁妆已经全部赎回,从此你们互不相欠,再无瓜葛。”
第6章
“我不妨把话说得再清楚些,阿芸的嫁妆不少,除了她母亲给她留的地契房契,光是首饰,就足足有一大箱,至少上百件。”
“你每为林婉践踏一次她的尊严,她就赎回一件嫁妆,那么多的嫁妆,那么多的机会,可你终究没把握住。”
顾云枭猛地想起那个箱子,原来那是……
他没忘记那是我母亲留给我嫁妆,也记得自己承诺过要帮我找回。
雪中送炭的时候,他也觉得那些东西无比珍贵。
可日子久了,这份感激和恩情渐渐退却,甚至有几分理所应当的意思。
我既是他的妻子,为他付出不是应该的吗?
那些嫁妆是值钱,可这几年他也没少给我银钱,足够抵消了。
谁知道那些东西都被卖到了什么地方,找起来费时又费力,他太忙。
可真的忙吗?
明明他有大把的时间陪妾室……
顾云枭回想起我那晚说和离时,眼中的决然。
他以为我是在说气话,只要多给我些钱,再说些好听的,我就会原谅他。
原来那是我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母亲,您告诉我,阿芸她去哪了?我现在骑马去追,一定追得上。”
老夫人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而且你也找不到。”
“阿芸早就猜到你是这模样,所以让我安排了十几辆相同的马车,从不同的城门去往各地,你还不明白她的意思吗?她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顾云枭失魂落魄地倒退两步,喃喃自语:
“阿芸她,就那么恨我吗……”
此时林婉也赶了过来,她已经听说了我离开的事,心中一阵狂喜。
面上还要安慰顾云枭:
“云枭,算了,沈素云她就是不识抬举。”
“也不想想,她一个被家族驱逐的女人,又嫁过人,离了你谁还会要她?”
“没关系的,她要走就让她走好了,你还有我和腹中的孩子啊,我们会永远陪着你,就是可惜了那么多的嫁妆,明明是靠着你给的钱才赎回来,那就是顾家的东西啊,她怎么有脸拿走,依我看,咱们就该报官……”
话没说完,顾云枭就猛地吼道:
“把嘴给我闭上!”
“帮阿芸拿回嫁妆,那本就是我欠她的,你有什么资格说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即便阿芸不在,我也不会抬你为正妻!”
“要不是你整天事多,要求这要求那,我和阿芸也不会走到如今这步!明天你就去庄子上住,不许再回来!”
其实这些天,顾云枭已经有些腻味林婉了。
他心里很清楚,这世上,从来没有因为他的身份嫌弃他,肯不顾一切为他拼命的人。
唯有我一人。
而林婉,除了会勾着他在床上做那事儿,要不就哭哭啼啼地争宠,为自己谋好处,其实什么都没有。
爱而不得时,总念念不忘。
可真得到了,发觉也就那样,无非就是年少的不甘心罢了。
曾经你瞧不起我是泥腿子,如今还不是要在我身下讨好奉承。
林婉委屈地摸着肚子:
“云枭,你怎么能这样?”
“你难道忘了,我清白之躯,放着好人家的正室不当,来给你做妾,如今我怀着你的骨肉,你忍心让我们母子去吃苦吗?”
这话一出,顾云枭确实有点心软。
刚想说让她生完再走,门外却传来一声冷哼:
“婉姨娘说得可真好听啊。”
“请问是给别人生了两个儿子,还抛夫弃子,意图骗婚的清白之躯吗?”
第7章
顾云枭转头看去,来的是威勇侯夫妇。
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又矮又胖,满脸脓包,邋里邋遢的男人。
一看见男人,林婉脸色顿时白了,转身就想跑。
侯夫人眼疾手快,拿起弹弓就射中了她的左腿。
趁林婉单膝跪地的功夫,男人已经冲了上去,薅住林婉的头发就是两耳光。
“好你个贱货,让你出来给老子买酒,你特娘的居然跑出来勾搭汉子。”
“家里两个儿子等你赚钱将来娶媳妇儿呢,你居然自己在这过好日子,老子打死你!”
顾云枭不解地看向威勇侯:
“侯爷,夫人,这是……”
侯夫人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将军,亏你还以为自己捡了个宝,你还不知道吧?你这位好姨娘,是有夫之妇!两个儿子都快八岁了!”
“她是受不了有个好赌的丈夫,过够了穷日子,才攀上你的!”
林婉扑倒顾云枭面前,抱着他的腿哀求:
“云枭,你不要信他们,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呸!不是你当年为了嫁给老子,给老子下药爬床的时候了?现在见老子家里破败了,就翻脸不认人了是不是?”
“你说你不认识老子?你左胸上那个牙印的疤,还是我咬的呢,那会儿你不挺享受的吗?!”
这话一出,顾云枭的脸直接就黑了。
他当然很清楚林婉的身体。
俩人第一天欢好的时候,林婉给他喝了很多酒,醒来就说是他激动下咬的。
当时看见床单上的血,他还以为她真是清白之身,哪怕心存疑惑,还是没有多想。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侯夫人早就看不惯他了,此刻忍不住讥讽:
“亏你还是当将军的,其实就是个蠢货,要不是为了你,阿芸当初也不会差点死了。”
“她被抬到军营时我看过,那是真的存着死志,要不是她没习过武,准头不好,那簪子刺破的就是她的心脏!”
“若不是她,那场大战必输,阿芸的气魄,连我们夫妇都佩服不已,你居然怀疑她不清白,还让一个妾当众羞辱她,你有没有良心啊?!”
“你也不想想,要不是阿芸,你现在还是她家的一个马奴,踩着人家爬上来,发达了,就翻脸不认人,宠妾灭妻的东西,她不要你就对了!”
顾云枭愕然地睁大眼:
“我何时说过阿芸不清白了?”
他这才知道那日在酒楼发生的事。
并且还查出,所谓的噩梦、发烧、还有那个道士,都是林婉做的戏,找来的演戏的人。
目的就是弄死嫡子,给她和她的孩子铺路。
顾云枭气得浑身发抖,既气林婉把他耍的团团转,更气自己。
他居然为了这么个东西,伤害了自己的妻子,他这辈子最爱的女人。
顾云枭这辈子没打过女人,林婉是第一个。
他一脚踹向林婉的肚子,生生打掉了她的孩子。
看着倒在血泊里的林婉,顾云枭的眼神犹如地狱恶鬼:
“你想要逃离这个男人,过荣华富贵的日子是吗?我偏偏不如你的愿。”
第8章
他让人砍断了林婉的双腿,这样她就不能逃跑,然后给了男人一大笔钱。
只有一个要求,要让林婉余生的每一天,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男人把钱揣进怀里,连连点头,把林婉扔上驴车走了。
从这一刻起,林婉才真正进入属于她的地狱。
顾云枭向朝廷告了假,开始四处寻找我。
他首先想到了江南的沈家,也就是我的娘家。
可顾云枭连大门都没进去。
我父亲狠狠地给了他一耳光:
“你还有脸找到这来?我锦衣玉食,千娇百宠养大的女儿,你就那么糟蹋?”
“姓顾的,别以为你是将军,我就怕了你,就算是死,我今日也非好好出了这口恶气,你觉得自己很厉害是吗?没有我女儿帮你打点官场,你一个莽夫,早就被那些看不惯你的同僚弄死好几回了。”
“我养条狗都比你忠心,你算个什么东西?”
光打耳光还不解气,我父亲抡起拐杖就砸在了他脑袋上。
顾云枭瞬间血流如注,却毫无怨言,只是跪在地上,一遍遍恳求父亲让他见我一面。
最后父亲打累了,冷冷地看着他:
“阿芸不在这,她也不会再见你,你要是真觉得愧疚,就把那封和离书签了,然后滚得越远越好!”
顾云枭被拒之门外,天空陡然下起大雨。
他仍然跪在那里,直到体力不支晕倒前,还在呢喃:
“阿芸,你在哪儿,让我见见你好不好?”
……
我确实不在江南。
那日回到家中,父亲见到我沉默许久,才叹了口气:
“瘦了,回来就好。”
一句话,让父女两人都红了眼眶。
原来父亲从来没有将我的名字从族谱中划掉,他一直在默默关注我。
很多次,他都想冲到京城把我带走。
可他知道,只有我自己真的死心才行。
家中的茶叶产业,母亲的丝绸生意,他一直在好好经营,等我回来那天,交到我的手里。
而我不再困于感情中,将所有热情和野心都放在扩大生意版图上。
大雍近年开通了对外通商,我盯上了番外。
跟着商船一次次出行,将家中优质的茶叶和丝绸推广到别国,再引进他们的当地特产。
我见识到了大海的广袤,见到了各种各样的风土人情,我的世界越来越大。
曾经的那点儿情爱和困扰,变得越来越渺小。
又一次回到大雍时,我在港口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他瘦了。
铠甲穿在他身上,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和万丈豪情,倒是多了几分孤寂和疲惫。
我跟来大雍采购的外番朋友打了声招呼后,朝他走去。
“阿芸,好久不见。”
见我只是点了点头,并未说话,顾云枭的脸上扯出一丝苦笑。
“我知道自己不该来打扰你,但还是觉得,应该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终究是我辜负了你。”
“顾将军客气了,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淡淡道。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才开口:
“阿芸,你变了很多,瘦了,黑了,可眼神却更亮了,也更有朝气了。”
“听说你现在成了大雍最厉害的女商人,我刚刚听见你用外邦的语言说话,你真的很厉害。”
顾云枭的语气有丝讨好,我抬眼看他:
“你还有事吗?我的朋友还在等我。”
他表情有些尴尬,从怀里掏出那封和离书。
“母亲去年去世了,走的时候还很惦记你,近日边关不太平,我又要出征了。”
“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这个或许我早就该给你,是我执念太深,如今看你过得这样好,我就放心了。”
听见顾老夫人去世,我心中有些黯然,凭心而论,她对我的确很好。
我接过和离书,语气平静:
“多谢,祝你凯旋而归。”
顾云枭拼命想从我的脸上看出一丝关心,可什么都没有。
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终究还是被他亲手弄丢了。
“那、我走了,阿芸,你保重,若是将来有机会,别再……别再看错人。”
“好,你也保重,再见。”
我没有再停留,带着朋友坐上了马车。
“芸,刚刚那位是谁啊,他看着你的眼神好像很哀伤的样子。”金发碧眼的朋友问道。
“一位不相干的人。”
隔着车帘,仍能感觉到外面那道灼热又专注的视线。
可惜,我早就不需要了。
如今这样就很好,不爱,不恨,相逢只是陌路人。
几个月后,我再次踏上商船。
也就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边关刚刚办完一场丧事。
护国将军顾云枭,平乱时奋勇杀敌,大败敌军。
因伤势过重,卒于回京前夕,享年三十岁,无后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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