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给了一个我不喜欢的人。
他是个残疾人,我觉得他配不上我。
可是他对父亲用了一些手段,促成了这门婚事。
婚后我们经常吵架,其实是我单方面辱骂他。
我讨厌他,也讨厌父亲,不明白视我为掌上明珠的父亲究竟拿了什么样的好处——
以至于把我卖了。
1
婚礼在六月。
我穿着婚纱站在红毯这头,我爸在身旁。
红毯那头,沈渡穿黑色西装,右手插在裤兜里藏着他的三根断指。
我仍然有些不甘心:“爸,他给了你多少钱?”
我爸没说话。
“把我卖了总该让我知道价码。”
我爸握紧我的手,说了句“你以后会明白”,就把我交了出去。
沈渡接过我的手。
我抽了一下,没抽动。
“沈渡,你满意了?”
他看着我:“嗯。”
交换戒指时出了状况。
他右手没法固定戒指盒,戒指掉了两次。
宾客都在笑。
他蹲在地上找,蹲了很久。
我站在台上,觉得这辈子最丢人的时刻莫过于此。
我想我早晚有一天会和他离婚。
他终于找到了戒指,套进我的无名指,尺寸刚好。
我愣了一下,我没告诉过他我的指围。
司仪让接吻,他只碰了碰我的额头。
敬酒时他喝了很多,我站在旁边像个道具。
闺蜜姜桐桐拉我去洗手间,问我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他。
“我认识他才三个月,见了不到十次面。我爸突然说我要结婚了,对象是这个残疾人。我喜欢他什么?”
“他对你挺好的吧?上次你发烧,他不是连夜赶回来的?”
我看着她:“姜桐桐,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叔叔还能害你不成?”
当晚回到新房,我踢掉高跟鞋,直接说:“沈渡,离婚吧。”
他坐在对面沙发上,沉默几秒,语气执拗:“不离。”
“我根本不喜欢你。”
“我知道。”
“那为什么?”
他没回答,站起来,把角落的粉色兔耳朵拖鞋放在我脚边:“地上凉。”
然后他去了厨房,很快传来切菜声。
我探头看了一眼。
他用残手按着土豆,左手拿刀,一下一下切,动作很慢。
那只手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我别过脸。
2
婚后一个月,我已经学会了跟空气吵架。
因为沈渡根本不理我。
我说十句,他回不了一句。
我摔杯子,他扫碎片。
我说你是哑巴吗,他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
我把他手打掉,苹果滚到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洗了洗,放回果盘里。
“林栖,该吃药了。”他提醒我。
三年前我出过一次车祸,之后身体一直没恢复,成了药罐子。
沈渡很重视这件事。
每天早上七点,晚上九点,雷打不动。
他把药片按剂量分好,放在我手心,再递一杯温水。
那些药有白色的、黄色的、胶囊的,其实我从来不知道是治什么的。
“我没病,不吃药。”
“医生说你得吃。”
“哪个医生?你把他叫来,我问问他我到底什么病。”
他又沉默。
我恨透了这个男人的沉默。
他像一堵棉花做的墙,我所有拳头都打进去,连回声都没有。
我把药冲进马桶,他之后都会盯着我咽下去。
我假装咽下再吐出来,他就多站五分钟,直到确认我喉咙动了。
这个男人,比我爸还烦。
有天晚上我又做噩梦了。
梦里有人在哭,有针扎进我的胳膊,很疼,我想喊但喊不出来。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我惊醒的时候浑身冷汗,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沈渡站在卧室门口。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靠着门框,右手垂在身侧。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感觉到他的身体似乎在发抖。
“做噩梦了?”他的声音很轻。
“关你什么事。”
没我的话他不敢进来。
我忽然刚结婚第三天,我发烧到四十度,迷糊中有人握着我的手,那只手少三根手指,掌心的茧硌得我手背发红。
我烧糊涂了,喊了一声“别走”。
第二天醒来,沈渡趴在床边睡着了,右手还握着我的手。
我大发脾气,让他以后不要靠近我。
沈渡似乎很了解我。
每次下雨天,他会提前把窗帘拉上,把电视音量调大。
他知道我最讨厌吃苦瓜,所以药片里但凡有苦味的,他都让我用蜂蜜水送服。
可这些事,我没告诉过他。
晚上他回来,做了三菜一汤。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用残手夹菜,忽然问了一句:“沈渡,我们以前认识吗?”
他的筷子顿了一下,一块红烧肉掉回盘子里。
“不认识。”他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
我盯着他的侧脸。
他的咀嚼速度没变,喉结上下滚动,眼睛一直看着碗里的饭。
他撒谎。
我不知道我怎么确定的,但我就是有这个感觉。
那天晚上我又没吃药。
把药片藏在枕头底下,第二天早上发现枕头底下空了,床头柜上多了一杯温水,药片重新摆好。
他竟然在我睡着的时候翻了我的枕头。
我气得浑身发抖,冲到客厅质问他。
他正在擦桌子,头都没抬:“药必须吃。”
“你到底给我吃的是什么药?安眠药?还是控制我的药?”
他放下抹布,看着我。
“是让你活命的药。”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似乎有很深很深的愧疚。
我忽然不敢再问了。
3
我正式提出了离婚。
我打印好了协议书,摆在茶几上,等他签字。
沈渡下班回来,看到茶几上的文件。
“签吧。”我坐在沙发上,抱着胳膊。
他坐下来,翻到最后一页,盯着签字栏。
残手握不住笔,他用左手拿起签字笔,动作很慢。
我以为他要签了。
结果他把笔放下了。
“不离。”
“沈渡,你讲点道理行不行?我不喜欢你,我不想跟你过,你留我有什么用?”
“有用。”
“有什么用?”
他抬起头看着我:“你活着就好。”
我被这句话噎住了。
我觉得这个人有病。
“你是不是心理变态?”
他没回答,起身去了厨房。
我追过去:“你不签我就去法院起诉。分居两年,自动离婚。你拖不住我的。”
他正在淘米,“好。”
我愣了一下:“什么好?”
“你去起诉。”他把内胆放进电饭煲,按下煮饭键,“我不会签,但你可以起诉。”
“你以为我不敢?”
“你什么都敢。”
这句话听着不像夸奖,倒像是一种了如指掌的陈述。
我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太了解我了,比我爸还了解我。
第二天我去了法院。
咨询了工作人员,对方说要提交感情破裂的证据,还要调解,至少要折腾大半年。
我站在法院门口,给姜桐桐打电话。
“姜桐桐,我要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真的想好了?”
“废话,我从第一天就想离。”
“不是,我是说……你确定你现在做的决定是清醒的吗?”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你最近身体怎么样?药按时吃了吗?”
我气得挂了电话。
怎么所有人都关心我吃没吃药?
我不甘心,当天下午回了娘家。
我爸住在老小区五楼,没电梯。
我爬上去的时候喘得厉害,最近身体越来越差,走几步就累,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敲门,我爸开了门,他穿着旧汗衫,头发白了大半,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
“栖栖?你怎么来了?”
“爸,我要离婚。”
我进门就坐在沙发上,把包一摔。
屋子里还是老样子,墙上挂着我妈的黑白照片。
我爸给我倒了杯水,坐在对面,半天没说话。
“你倒是说句话啊,”我急了,“当初是你逼我嫁的,我根本不想嫁给他,你给我个理由。沈渡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
“那是为什么?他威胁你了?他是不是抓住了你什么把柄?”
我爸摇摇头,忽然红了眼眶。
他这人一辈子没在我面前哭过,连我妈去世的时候他都只是红着眼眶没掉泪。
“栖栖,”他说,“你就当爸求你了,跟他好好过。”
“凭什么?!”
“因为他——”
我爸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他捂住嘴,咳嗽了几声,站起来走向厨房。
“爸,他什么?”
“没什么。”他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鼻音,“留下来吃饭吧,爸给你炖了排骨。”
我走进厨房,看到他背对着我,肩膀在抖。
我忽然不敢再问了。
有种说不清的恐惧,好像所有人都在瞒着我一件天大的事,而这件事,一旦我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沈渡那里。
住在我爸家,睡我以前的房间。
房间里什么都没变,书桌上还摆着我高中时的课本。
但我翻抽屉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我以前有很多照片,旅游的、过生日的、毕业的。
现在那些相册都不见了。
只剩下我十八岁之前的照片。
我问爸:“我大学之后的照片呢?”
“上次搬家弄丢了一些。”
搬过家吗?我又忘了?
自三年前出车祸后,我好像忘了很多事情。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最近所有不对劲的事情串在一起:
我的身体很差,每天都要吃药。
我会做噩梦,梦里有哭声和针管。
沈渡知道我的一切习惯、姜桐桐说话吞吞吐吐、我爸逼我嫁人又哭得像个罪人,所有人都关心我有没有吃药。
我的失忆一定非常严重。
这是我能得出的唯一结论。
4
我的身体又出了新问题。
下腹总是隐隐作痛,月经也不规律。
沈渡带我去医院,我不想去,他就站在门口等,等了两个小时。
我打开门,他还在。
他的态度很强势,“走。”
“我说了不去。”
“你疼了三天了。”
到了医院,沈渡挂了妇产科的号。
候诊区全是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我坐在中间像个异类。
沈渡站在走廊里,离我三米远,靠着墙,低着头看手机。
轮到我的时候,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戴着眼镜,翻了翻我的病历,忽然皱了下眉。
“林栖?”
“嗯。”
“你之前……做过流产手术?”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什么?”
医生指了指电脑屏幕上的记录:“你之前的病历显示,三年前你在本院做过清宫手术。术后恢复情况一般,有过盆腔炎病史。”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不记得了?”医生抬头看我。
“我……出过车祸,有些事记不清了。”
“哦,那难怪。”医生点点头,没再多问,开了B超单让我去检查。
我拿着单子走出诊室,腿是软的。
沈渡还在走廊里靠着墙。
看到我出来,他站直了身体,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单子上。
“怎么样?”
我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
“医生说我做过流产手术。”
他的下颌肌肉抽动了一下。
“三年前。”我补充道。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有人在叫号。
沈渡的喉结上下滚动,“可能是弄错了。”
“病历会弄错?”
“会。”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我忽然觉得恶心。
我没再说话,去做了B超。
结果出来,子宫恢复得不好,有粘连。
医生说可能需要做个小手术。
回家的路上我没跟沈渡说一句话。
怀没怀过孕我不记得了。
但我的身体似乎记得。
那些噩梦、深夜的冷汗,莫名的心悸,我的身体一直在告诉我真相,只是我从来不听。
到家后,我把自己关在卧室里,锁了门。
沈渡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走开了。
我打开手机,想查一下自己的病历。
但医院的系统需要身份认证,我试了几次都登不上去。
我又翻了一遍手机相册,之前的全没了。
我给我爸打电话。
“爸,我之前怀过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听谁说的?”
“医生说我三年前做过流产手术。”
“那是你出车祸之前的事了,孩子没保住,爸不想让你想起来难受。”
“那个孩子是谁的?”
“……你当时有个男朋友。”
“是谁?”
“分手了,记不清了。”
我爸撒谎的时候,声音会变得很平,像在念课文。
我没拆穿他。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双手发抖。
我的身体里曾经住过一个孩子。
我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大概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这种感觉就像你的人生是一本书,但你只能从中间翻开,前面的几十页被人撕掉了。
你永远不知道故事是怎么开始的。
我打开卧室门。
沈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灯没开,只有电视待机的红光。他听到动静,抬起头。
“那个孩子是你的吗?”
黑暗里,他的反应似乎很强烈:
“林栖——”
“是你的,对不对?”
我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凑近他的脸。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闻到了烟味。
“沈渡,你告诉我,我以前是不是认识你?”
他闭上眼睛。
“说话!”
“是。”他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说出这个字。
我退后一步,“我们在一起过?”
“是。”
“我怀过你的孩子?”
“……是。”
“没了?”
他没说话,左手握成了拳头,关节发白。
我忽然觉得头晕。
眼前一黑,我扶住了沙发扶手。
沈渡站起来想扶我,我甩开他的手。
“别碰我。”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残指处的疤痕在红光下像三朵枯萎的花。
“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他当然没有回答。
但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
很多。
5
姜桐桐来看我了。
自从那天晚上沈渡承认我们以前认识,我就没怎么跟他说话。
他照常做饭、熬药、打扫卫生,我照常不吃、不喝、摔碗。
姜桐桐来的时候,我正对着手机发呆。
她在门口换鞋,看到客厅地上碎了一个杯子,沈渡正蹲着捡碎片,姜桐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
“又吵架了?”
“没吵架,我单方面输出。”
沈渡捡完碎片,起身去了厨房。
姜桐桐坐在我旁边,压低声音:“你就不能对他好点?”
“凭什么?”
“他——算了。”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姜桐桐从包里拿出一袋水果,“我给你买了车厘子,你最爱吃的。”
她跟我从小一起长大,我失忆前的事她肯定知道。
但我每次问她,她都说是车祸。
现在我觉得这件事情有蹊跷。
“桐桐,我三年前怀过孕,你知道吧?”
车厘子从袋子里滚出来,掉在茶几上。
“你……怎么知道的?”
“医院有记录。”
姜桐桐的表情变了,她低下头,开始快速整理那袋车厘子。
“那个孩子是沈渡的,对不对?”
“……”
“你不说我也知道了,他承认了。”
姜桐桐猛地抬头:“他都跟你说了?”
“他只承认以前跟我在一起过,别的没说。”
姜桐桐的表情松了一下,随即又紧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桐桐,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握住她的手,“你别骗我。”
她的眼睛红了。
“林栖,我不能说。”
“为什么?”
她抽出手,擦了擦眼睛,“因为我答应过你爸,也答应过他。”
“栖栖,你要相信,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自从生病后,我好像经常听到这句话,我好讨厌。
我甩开了姜桐桐的手。
她站起来说要去帮沈渡洗菜。
我拉住她。
“你刚才进门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就不能对他好点’,然后咽回去了。你原本想说的是什么?”
姜桐桐咬着嘴唇。
“姜桐桐。”
“我说了你会恨我的。”
“我现在已经恨你了。”
她盯着,眼泪掉下来了,有些无力。
“栖栖,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脾气很好,从来不摔东西,说话声音都没这么大。你现在……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你说什么?”
“你以前——”姜桐桐捂住嘴,像是说漏了什么不该说的。
“我以前什么样?”
“林栖,你别问了行不行?求你了。”
“是那些药对不对?”我突然想到,“那些药影响我的性格?还是我的脑子出了问题?”
姜桐桐哭得很凶,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沈渡从厨房出来了,他站在走廊口,手里还拿着锅铲。
“姜桐桐,你先回去。”
姜桐桐站起来,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怕我知道真相。
门关上了。
沈渡站在走廊口,看着我。
“她说我以前脾气很好?”
“你以前很爱笑。”
我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我不记得自己爱笑。
我只记得最近这三年的生活:吃药、失眠、做噩梦、发脾气。
我以为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到底怎么了?”我的声音在发抖。
沈渡没回答。
我靠着沙发滑坐在地上。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很短暂,像旧电视的雪花屏里突然闪过一个清晰的镜头。
有人在笑,笑声很好听。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手指修长,没有疤痕,握住了我的手。
那只手好像是沈渡的。
完整的手。
我猛地站起来,冲进厨房。
“你的手指是怎么断的?”
沈渡正在关火,他的背影僵了一瞬。
“事故。”
“什么事故?”
“以前的工作。”
“你以前做什么工作?”
他转过身,把菜盛进盘子里。
“林栖,吃饭。”
“你告诉我,我就吃。”
他放下盘子,看着我。
厨房的灯光很亮,照着他的眼下有很深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过觉。
“我以前在南方打工,机器切的。”
我知道他在撒谎。
6
没人告诉我,我就开始自己秘密调查。
沈渡白天不在家,他有一份工作,具体做什么我不清楚,只知道早出晚归。
他出门后,我就翻他的书房。
门锁着,我找了一圈,在花盆底下找到了钥匙。
书房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什么都没挂。
桌上放着一台旧电脑,我打开,有密码。
试了他的生日,不对。
试了我的生日,进去了。
桌面上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1”。
点开,里面全是照片。
我一张一张看过去。
第一张: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海边,穿着白裙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的脸——
是我。
但我从来没去过海边,至少我不记得。
第二张:同一个女人,坐在火锅店,举着筷子夹毛肚。
对面伸过来一只手,完整的右手,比了个耶。
第三张:两个人。
我和沈渡,他搂着我的肩膀,我的头靠在他肩上,两个人都在笑。
他右手完整,五指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照片里的我,眼神亮亮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大,像是发自内心地开心。
那个我,跟现在镜子里的我完全是两个人。
现在的我,眼下青黑,嘴唇发白,眼神涣散。
像个长期生病的人。
我继续往下翻。
一群人,有男有女,站成两排。
最前面蹲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举着牌子,牌子上写着字。
我放大看——“江城市公安局禁毒支队”。
禁毒支队。
沈渡是警察?
我心脏狂跳。
他不是在南方打工的,他是警察。
他的手不是在机器上切的,可能是在任务中断的。
我又看到一张照片,是一张病历单。
病人姓名:林栖。
诊断:药物所致遗忘综合征。
病因:被迫注射高剂量苯二氮卓类及阿片类混合物,导致海马体严重受损……
我往下看,文字很密,我只捕捉到几个关键词:
“多次注射”“创伤后应激障碍”“完全性情景记忆丧失”“预后:不可逆”。
我是被人下药的。
不是车祸。
我被人注射了毒品,然后失忆了。
还有一份报纸的扫描件。
头版标题:《贩毒团伙报复警察家属 女子遭绑架注射药物》。
副标题:警方成功解救人质,一名缉毒警重伤。
正文里写着:……犯罪嫌疑人周某等四人,为报复禁毒支队民警沈渡,于x年x月x日绑架其未婚妻林栖(26岁),在长达12小时内多次注射高剂量药物,导致林某昏迷……警方突袭窝点,沈渡在解救过程中右手三指被歹徒砍断……林某被救出时已无生命体征,经抢救恢复心跳,但因脑部损伤陷入深度昏迷……据悉,林某已怀有身孕,胎儿未能保住……
我把照片一张一张看完。
只觉浑身发冷,像掉进了冰窖里。
我好像想起来了一些碎片。
白色的墙壁,铁管的味道。
有人拽着我的头发,针扎进胳膊的时候很疼。
有人在哭,哭得很大声,后来我发现那个哭的人是我自己。
还有一个声音,在喊我的名字。
“林栖!林栖!”
是沈渡的声音。
他在砸门,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然后是一声巨响。
门开了,他冲进来,浑身是血,右手手指断了,骨头露在外面。
他用左手抱住我,“别怕,我来了。”
我全部想起来了。
7
沈渡回家的时候,我坐在客厅里。
书房的门开着,钥匙还插在锁孔里。
我手里拿着那张海边照片,白裙子,笑得眼睛弯弯的我。
他站在玄关,钥匙还握在手里,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林栖……”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愣了一下。
“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沈渡。”
“你的手指是怎么断的?”
他没说话。
“你以前做什么工作?”
他还是没说话。
“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林栖,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站起来,手里的照片被我攥皱了,“解释你为什么骗我?解释你明明是我未婚夫,你娶我的时候跟我说我们不认识?解释我的孩子是怎么没的?解释我是怎么变成一个废人的?”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沈渡的嘴唇在抖,但一个字都没说。
“你说啊!”我把照片摔在地上。
“栖栖,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我从沙发上拿起一个靠枕砸过去,他没躲。
靠枕砸在他肩膀上,软绵绵地落在地上。
“我不要对不起!我要你告诉我,是谁干的!是谁给我打的药!”
沈渡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红了。
“人已经抓了。主犯判了死刑,从犯无期。三年前就判了。”
“那我呢?”我指着自己,“我三年前就该死了对不对?你把我救回来,就为了让我变成一个天天吃药的疯子?”
“你不是疯子。”
“那我是什么?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白痴?一个连自己怀过孕都不知道的傻子?一个被你骗婚的蠢货?”
沈渡往前走了一步,我退后一步。
“别过来。”
他停住了。
“你知不知道我这三个月是怎么过的?”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每天骂你,摔东西,说你配不上我。我拿你的断指说事,我说你是废物。你知道我有多恶心自己吗?”
“那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我的?你的?还是我爸的?你们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在骗我,只有我一个人像个傻子一样——”
我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眼泪终于掉下来。
沈渡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到我面前,抬起手,想碰我的脸。
我偏头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放下了。
“你应该告诉我。”
“是。”
“从一开始就应该告诉我。”
“是。”
“你娶我的时候,就应该告诉我,我是你的未婚妻,我怀过你的孩子,我被人害成了这样。”
沈渡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第一次看到他哭。
“我怕你受不了。”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现在看看我,”我哭着笑了,“我受得了吗?”
他没说话。
我蹲下来,把地上的照片捡起来。
白裙子,弯弯的眼睛,那个我,已经死了。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沈渡站了几秒,转身走进了书房。
他关上了门。
我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抱着那张照片,哭到浑身抽搐。
那天晚上,我又发起了高烧。
四十度。
沈渡把我抱上车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听到他在打电话,声音很急:
“爸,她知道了……全部……对,书房里的东西……她烧得很厉害……好,中心医院。”
然后我失去了意识。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白色的房间。
铁管的味道、针管……有人在笑,我在哭,然后门被撞开了,沈渡浑身是血地冲进来,用他仅剩的手指抱住我,说——
“别怕,我来了。”
“我带你回家。”
8
我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沈渡不在。
姜桐桐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
看到我睁眼,她扑过来:“栖栖!你吓死我了!”
“水。”
她手忙脚乱地倒了水,扶我起来喝。我
靠在床头,环顾四周。
单人病房,床头柜上放着一束百合花,窗帘是淡蓝色的。
“沈渡呢?”
姜桐桐的表情变了一下:“他……在外面。跟叔叔在一起。”
“让他们进来。”
姜桐桐犹豫了一下,出去了。过了两分钟,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我爸。
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
沈渡站在门口,眼睛红肿,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右手插在裤兜里。
我看着他们两个人。
“我想起来了一些事。”我说,“但是不全。”
我爸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栖栖,爸对不起你——”
“你先别说,”我抬手制止他,“我问你答。”
我爸点头。
“三年前,我跟沈渡在一起?”
“是。”
“他那时候是警察?”
“是。缉毒警。”
“我被报复了?”
我爸捂住了脸,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爸六十多岁的人了,哭得像个孩子。
他蹲下来,抓着床单,肩膀一耸一耸的。
“栖栖,你当时……你当时差点死了。医生说你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你醒了以后,什么都不记得,医生说你脑部受损,不能再受刺激了。那些事,你要是知道了,你会疯的。”
“所以你们就骗我说是车祸?”
“是……是我让大家都这么说的。”
“你是我唯一的女儿,你要是再出什么事,我也不活了。”
我爸抬起头,满脸是泪,“沈渡说会一辈子照顾你。他……他辞了职,断了所有联系,就为了守着你。”
我看着沈渡。
他靠在门框上,头低着,看不清表情。
插在裤兜里的手,指节在布料下凸起一个奇怪的形状。
“你的手指,是因为救我。”
“不是因为你。”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是因为我的工作。你是被牵连的,是我害了你。”
我爸擦了擦脸,站起来,看了沈渡一眼,又看了看我。
“栖栖,”他说,“你们聊,爸在外面。”
病房里只剩我和沈渡。
窗外有鸟叫,走廊里有护士走路的声音。
沈渡走到床边,在我面前站定。
“栖栖,等你好了,你想离婚,我签。”
“我不会再骗你了。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那就从最开始说吧。”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
“我们是在一个奶茶店认识的。你排在我前面,零钱不够,我帮你付了两块钱。”
“然后呢?”
“你说要加微信还我。我说不用了。你说不行,你爸说了不能欠别人的。”
我嘴角动了一下,这确实像我会说的话。
“后来呢?”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你很爱笑,脾气很好,喜欢养猫,养了一只会偷吃鱼的橘猫。你说等我退休了,我们就去海边住。你说你喜欢海。”
我的眼眶热了。
“再后来,我接到一个任务。很危险,我跟你说我要出差一段时间。你拉着我的手说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完成任务后,他们为了报复我竟然绑架了你。”
“你已经在ICU里躺了三天,医生说你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你昏迷了四十多天。我每天坐在你床边,跟你说话。我跟你说猫又偷吃鱼了,跟你说楼下早餐店涨价了。”
“你醒过来的那天,是下午三点十七分。你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问我是谁。”
沈渡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的手上。
“你不认识我了。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医生说你失忆了,可能永远恢复不了。他说你的性格也会变,会变得易怒、暴躁、情绪不稳定。他说这些都是后遗症。”
“你爸找到我,说让我别再出现了。他说你看到我会受刺激。我答应了。”
“后来你身体越来越差,你爸一个人照顾不了你。医药费很贵,他退休金不够。我又去找他,我说让我来。我跪在他面前,求他。”
“他答应了?”
沈渡点头:“他说我欠你的,我得还。”
我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娶我,是为了还债?”
沈渡抬起头,看着我。
“不是。”
“那是什么?”
“栖栖,我们过去明明是相爱的。”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9
我在医院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沈渡每天来送饭。
早上七点,晚上六点,雷打不动。
粥是温的,菜是热的,水果切成小块装在保鲜盒里。
我吃得很少,身体差,吃多了就吐。
他就重新做。
第三天下午,沈渡来接我出院。
他办完手续,拎着一袋药,站在病房门口等我。
我穿上外套,走到他面前。
“让我看看你的手。”
他愣了一下。
“手,伸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伸到我面前。
我第一次认真地看那只手。
手掌宽厚,指根处有三道凸起的疤痕,像被斩断的树桩。
拇指和小指还在,但因为长期代偿用力,关节比正常人粗大。
掌心里有厚厚的茧,是这些年干活磨出来的。
我伸出右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浑身一僵。
我的手太小了,握不住他整个手掌。
“疼吗?”我问。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不疼。”
“我问的不是现在。我问的是当年,砍断的时候,疼吗?”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疼。”他声音哑了,“但看到你躺在那里的时候,就不觉得疼了。”
我握着他的手,站在病房门口,哭了。
“沈渡,我还没想起来全部。”
“没关系。”
“我可能永远都想不起来了。”
“没关系。”
“我现在脾气很差,动不动就发火,可能这辈子都改不了。”
“没关系。”
“你能不能别说没关系了?”
他闭嘴了。
我拉着他的手,走出病房。
走廊里阳光很好,护士在推车,病人在散步。
一切都很平常。
“沈渡。”
“嗯。”
“我不离婚了。”
他停住了脚步。
我回头看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像是没听懂。
“我说,我不离了。”
“你——”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以后不许再瞒我任何事。不管多难受,都要告诉我。”
“好。”
“还有,”我说,“你笑一个。我都不记得你笑起来什么样了。”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起来。
10
出院后的日子,没有太大变化。
我还是天天吃药,还是会做噩梦,偶尔还是会发脾气。
但我不再摔碗了。
因为沈渡每次捡碎片的时候,会被割伤。
我不想再看到他的血。
他开始慢慢告诉我过去的事。
“你最喜欢吃的是火锅,辣的那种。每次都说要特辣,然后辣得眼泪汪汪还不停筷子。”
“你那只橘猫后来被姜桐桐收养了,现在胖得像个球。你想看的话,我让姜桐桐发照片过来。”
“你以前总说我话少,你就天天逼我说话,问我今天开不开心,今天有没有想我。我每次都说‘嗯’,你就生气。”
我想不起来这些事。
但听他讲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放烟花,声音很小,但能感受到震动。
一个月后,我做了个决定。
“沈渡,我们搬家吧。”
“搬去哪?”
“海边。”
“你说过,我以前喜欢海。我想去看看,能不能想起来。”
“好。”
搬家那天,姜桐桐来帮忙。
她看到我主动收拾东西,差点又哭了。
“栖栖,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回你了。”她说。
我抱了她一下,她哭得稀里哗啦。
去海边的路上,沈渡开车,我坐副驾驶。
高速公路上车很少,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田野和天空。
“沈渡。”
“嗯。”
“你以前当警察的时候,怕不怕?”
他想了想:“怕。”
“怕什么?”
“怕回不来。”
“那后来呢?”
“后来不怕了。”
“为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前方。
“因为你跟我说,不管我回不回得来,你都会等我。所以不用怕了。”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背着一个包,回头看我。
我跑过去,拉住他的手。
“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嗯。”
“你每次都说嗯,能不能说点别的?”
他笑了,低头亲了一下我的额头。
“我爱你。”
画面消失了。
我睁开眼睛,眼眶是湿的。
沈渡在开车,没注意到。
夕阳在前方,把整条高速公路染成了金色。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我的记忆可能永远不会完全恢复,我的身体可能永远不会变好,我可能还是会做噩梦、会发脾气、会无缘无故地哭。
但有一件事我确定了。
沈渡爱我,我大概也是爱他的。
我不想和他离婚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