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读研三年,我每月给他打5千。
爸妈走得早,我做姐姐的把他拉扯大,砸锅卖铁也没让他受过委屈。
他很少联系我,我以为是忙。
直到我看到他的导师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
食堂里,我弟弟坐在角落,啃自己带的冷饭。
导师配文:这孩子家里困难,但从不叫苦。
我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5千块在那个城市,不至于还得吃冷饭。
我请了假飞过去,查他所有账户。
钱确实到了,但每月5500会在到账当天自动转出去。
收款人叫姐。
可那个号码,不是我的。
我看着手机,浑身发冷。
这个冒充我的人,到底是谁?
1
"你确定这个收款账户不是你的?"
银行柜员把打印出来的流水推到我面前,指着那一行行整齐的转出记录。
我盯着那个备注名姐。
每个月5号,我转进去5000。每个月5号当天下午,5500自动转出。
多出来的500,是他自己凑的。
我弟弟连生活费都吃不饱,还在往外倒贴钱。
"这个收款账户的户名能查到吗?"
柜员摇头,"您不是账户持有人,我们没办法直接提供对方信息。但您弟弟本人来的话,可以申请调取。"
我攥着那张流水,指甲掐进纸里。
从银行出来,我没有直接去学校找他。
我怕自己控制不住。
我在学校对面的快捷酒店开了间房,坐在床边,把那份流水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三年。整整三年。
每个月5500,三十六个月,将近二十万。
我弟弟把我给他的钱,连同自己省下来的,全部转给了一个冒充我的人。
而他自己,在食堂角落啃冷饭。
手机响了。
是弟弟发来的微信,只有三个字:姐,忙吗。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在你学校附近,出来吃饭。
他秒回:真的?我下课就来!
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
我看着那三个感叹号,眼眶发酸。
他高兴成这样,说明我平时来得太少了。
四十分钟后,他出现在酒店楼下。
瘦了。比我上次见他瘦了不止一圈。
颧骨支棱出来,下巴尖得能扎人。
他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姐,你怎么突然来了?"
我上下打量他,没说话。
他被我看得不自在,低头拽了拽袖口,"看什么啊。"
"你瘦了。"
"没有,我一直这样。"
"贺屿。"
我叫了他的全名。
他愣了一下,笑容收了收,"干嘛这么严肃?"
"你手机给我看一下。"
"看什么?"
"银行APP。"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慌张,是一种被戳穿的窘迫。
"姐,你……"
"我看到你导师发的朋友圈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食堂角落,啃冷饭。"我盯着他。"我每个月给你打五千,你吃冷饭?"
他低下头。
"钱呢?"
沉默。
"贺屿,钱去哪了?"
他还是不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份银行流水拍在他面前。
"你自己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白了。
"你查我账户了?"
"我查的是我自己的转账记录,然后去银行核实了你的到账情况。"
"姐,你听我解释"
"你先告诉我,这个收款人是谁。"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备注写的是姐。"我指着那行字。"可那不是我的号。贺屿,谁在冒充我?"
他握着那张纸,手在抖。
半晌,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是……二姨。"
我脑子嗡的一声。
"她说……她说她是替你收的。"
2
"你再说一遍。"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贺屿不敢看我。
"读研第一年,二姨给我打电话,说你工作调动,银行卡换了,让我重新绑定一个自动转账。她把新账号发给我,说是你的。"
"你就信了?"
"她是咱妈的亲妹妹……"
"你没想过直接问我?"
他低着头,声音更轻了,"我问过。"
我一愣。
"什么时候?"
"大一那年寒假,我回来过年,问你是不是换了卡。你说没有。"
我回忆了一下,确实有这回事。他当时随口提了一句,我说没换,他就没再说了。
"那你为什么还继续转?"
"后来二姨又打电话来,说你那次是忘了,让我别跟你提这事,说你面子薄,不想让我知道你经济紧张,才让她帮忙周转。"
我握紧拳头。
"她还说什么?"
贺屿咽了下口水。
"她说你在外面欠了钱,每个月的工资要还贷款,转给我的生活费其实是她先垫的,我转回去的钱是还她的。她说……她说你不容易,让我懂事点,别给你添麻烦。"
我整个人僵住了。
这个故事编得天衣无缝。
利用了我弟弟的善良,利用了他对我的心疼。
"所以你每个月不光把我给你的钱转出去,还额外凑500?"
他点头,声音发哑,"我以为是在帮你还钱。我想着能多还一点是一点,你就能轻松一些。"
我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还以为自己在帮我。
省吃俭用,啃馒头,喝白粥,就为了多凑那500块。
我弟弟以为他在替姐姐扛债。
"三年了。"他低声说。"姐,你真的没欠钱?"
"我没有。"
"那二姨为什么"
"我不知道。"
我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步。
"你现在马上给二姨打电话。"
"说什么?"
"就说你缺钱,问她能不能先不转这个月的。看她怎么说。"
贺屿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
免提。
响了三声,接了。
"小屿?"
二姨的声音,温和慈祥。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二姨,这个月手头有点紧,能不能先不转了?"
那头沉默了两秒。
"怎么了?是不是花超了?"
"嗯,买了本资料书。"
"唉,你这孩子。"二姨叹了口气。"你姐那边还等着呢,贷款月月不能断的。你先紧着点,这个月的必须转。"
我站在旁边,听得浑身发冷。
"二姨,能不能让我直接跟我姐说?"
"别!"
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
随即又压了下来。
"你姐面子薄,知道你找她谈钱的事会不高兴的。乖,听二姨的。"
贺屿看向我。
我对他做了个手势,让他挂电话。
"行,二姨,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姐,她到底图什么?"
"我不知道。"
我拿起手机,翻出二姨的微信。
最近一条朋友圈是三天前发的一张旅游照,她站在某个海边度假酒店门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配文:人生苦短,要对自己好一点。
我把这条朋友圈截了图。
然后翻到上一条。
是她女儿的照片。我表妹何斯柠,在某个高档商场里试包。
二姨配文:闺女眼光不错,生日快乐。
我又往前翻。
每一条都是吃喝玩乐,旅游购物。
我从来没觉得不对,因为二姨嫁得不错,姨父做生意,日子一直过得好。
但现在再看这些照片,我心底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恶心。
"姐。"
贺屿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他站在我面前,眼圈红了。
"我是不是被骗了?"
我没回答他。
我伸手抱住他。
他瘦得硌人。
"不是你的错。"我说。
3
"你先别声张,也别联系二姨。"
我松开他,退后一步。
"为什么?"
"我要先弄清楚她到底拿了多少,怎么拿的,有没有别人参与。你现在打草惊蛇,她把钱一转,什么证据都没了。"
贺屿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姐,我不想忍。"
"我也不想。但你得给我时间。"
他咬了咬牙,点头。
我让他先回学校,嘱咐他这两天正常生活,什么都别变。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姐,对不起。"
"别说这种话。"
"三年了,我居然"
"贺屿。"我打断他。"你在那边啃冷饭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跟我开口要钱?"
他摇头。
"我以为你日子也难过,不想给你压力。"
我喉咙堵得厉害。
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里,理了理头绪。
二姨叫何佩芝。是我妈的亲妹妹。
我爸妈出事那年,我十九,贺屿十二。
二姨来参加过葬礼,哭得比谁都大声。
然后就走了。
后来的七年,我一个人把弟弟拉扯大。中间最难的时候,我问二姨借过两千块。她说手头紧,没借。
我也没怨她,毕竟人家有自己的家庭。
可现在
她手头紧?
她花我弟弟的钱去旅游,去买包,手头紧?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逼自己冷静下来。
第一件事,查清楚那个收款账户到底是谁的。
贺屿说绑定的收款人备注是"姐",但手机号不是我的。
如果账户户名是何佩芝,那就简单了。
可万一是别人的呢?
我给做律师的朋友打了电话,问他怎么合法取证。
他听完,骂了句脏话。
"你二姨这是诈骗,你知道吗?"
"我知道。"
"你弟弟去银行,以账户所有人的身份申请对账单,调出收款方的完整信息。拿到以后直接报警。"
"如果她不承认呢?"
"你弟弟手机里有没有她发的那些消息?让你弟弟设自动转账的记录?"
"我让他翻翻。"
挂了电话,我给贺屿发消息:你和二姨所有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截图发我。一条都不要漏。
他回得很快:好。
半小时后,一百多张截图涌进来。
我一张一张看。
越看越冷。
何佩芝的话术堪称教科书级别。
她从来不直接要钱,每次都是以我的名义。
"你姐最近压力大,别跟她提钱的事。"
"这个月多转一点吧,你姐那边催得紧。"
"你姐说了,等她缓过来一定补给你。"
她甚至会在贺屿生日的时候,用那个假号码给他发祝福。
"弟弟生日快乐,姐给你转了200红包,自己买点好吃的。"
200块。
我看着这条消息,胃里翻涌。
她冒充我,给我弟弟发200块红包。
然后收走他5500。
后面还有几条更恶心的。
贺屿有一次跟她说,最近天气冷,想买件厚外套,但钱不够。
何佩芝回复:你姐说了,等年底一起给你买。你先忍忍,男孩子皮实。
我弟弟回了个"好的"。
后面再没提过。
我把手机放下,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眶通红。
不是心疼。
是恨。
手机又响了。
贺屿发来一条新消息:姐,我翻到一个东西。
下面是一张截图。
是何佩芝发给他的一段语音转文字
"小屿,你姐最近身体不好,做了个小手术。别跟她联系太多,让她好好休息。她自己不好意思说,让二姨转告你。"
发送时间是去年六月。
去年六月,我体检报告什么问题都没有。
我盯着这条消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三年来贺屿很少联系我,不是因为忙。
是何佩芝一直在切断我们的联系。
她在让我弟弟相信,我过得很差,不想被打扰。
这样他就不会打电话给我。
不会打电话,就不会穿帮。
"这个女人。"我低声说出来,牙关咬得咯咯响。
手机又弹出一条消息。
不是贺屿的。
是何佩芝发来的。
"小颂啊,周末过来吃饭,你妹妹从日本带了特产回来。"
她管我叫小颂。
我妈也这么叫我。
我盯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4
"二姨,周末不一定有空,公司在赶项目。"
我隔了十分钟才回。
"哎呀,忙什么忙,身体要紧。你也是,跟你妈一样犟。"
她发了个拥抱的表情。
我关掉聊天框,差点把手机捏碎。
跟我妈一样。
她有什么资格提我妈。
第二天一早,我带贺屿去了银行。
他以账户持有人的身份,申请打印了三年的完整对账单,并要求调取自动转账的收款方信息。
柜员操作了十几分钟,打印出来递过来。
收款方户名:何斯柠。
不是何佩芝。
是她女儿。我表妹。
我看着那三个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贺屿也看到了。
"斯柠姐?"
他的声音发愣。
"为什么是她的账户?"
"因为用她女儿的户头更安全。"我说。"万一被查,她可以说是年轻人之间的私人转账,跟她没关系。"
贺屿捏着那张纸,嘴唇在抖。
"她们是一起的?"
"不好说。但账户是何斯柠的,钱进了何斯柠的卡。"
我拿出手机,翻到何斯柠的朋友圈。
最近一条,三天前
一张自拍,坐在某家日料店里,面前摆着一桌子刺身。
配文:犒劳自己,今天也是精致的一天。
上一条,一周前
新买的耳机,某个小众品牌,评论区有人问价格,她回了一个"不便宜,但值"。
再上一条
健身房打卡。
私教课。
瑜伽。
美甲。
一条又一条。
我弟弟在食堂啃冷饭的时候,我表妹在用他的钱做美甲。
"姐。"
贺屿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他站在银行大厅里,眼眶红得像发了烧。
"我们报警吧。"
"等一下。"
"等什么?"
"我想先见见何佩芝。"
"见她干嘛?"
"我想给她一个机会。"我看着他。"看她怎么解释。"
贺屿的表情像是在忍什么。
"姐,你还想给她机会?"
"不是给她,是给我自己。"我把那张流水折好,放进包里。"我想亲眼看看她的脸。"
当天下午,我给何佩芝打了电话。
"二姨,我这周末去看你,行吗?"
"哎呀,难得你主动来!行行行,我让斯柠做饭。"
"斯柠也在?"
"在呢,她最近在家待着。"
"那正好,一家人聚聚。"
挂了电话,我坐在酒店房间里,把那一百多张截图又看了一遍。
贺屿坐在我对面,一直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姐,她朋友圈里那些旅游的照片,那些买包的钱……"
"都是你的。"
"我知道。"他声音沙哑。"我就是想听你亲口说。"
我看着他。
"贺屿,你这三年怎么过的?"
他没回答。
"我问你,你怎么过的。"
"……还行。"
"食堂最便宜的菜多少钱一份?"
"三块五。"
"你一天吃几顿?"
他不说话了。
"一顿还是两顿?"
"有时候一顿。"
我闭上眼睛。
"实验室的师兄有时候带饭,吃不完会分我一点。"他补了一句,好像怕我难过。"其实没那么惨。"
"你导师说你带冷饭。"
"那是师兄剩的,我带回来热一下,微波炉有时候排队,来不及就直接吃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我听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二姨跟我说你做了手术,让我别打扰你。"他低声说。"我以为你真的不好了,每个月就想着多凑一点。500块是我去实验室帮师兄跑数据挣的。"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来。
"姐,你别哭。"
他递给我一张纸巾。
我接过来,没擦,攥在手里。
"周末跟我一起去二姨家。"
"我"
"她骗了你三年,你不想当面看看她怎么圆?"
他沉默了几秒。
"好。"
5
"小颂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何佩芝打开门,笑容满面。
她穿着一身居家的真丝睡衣,头发烫了新卷。
看到贺屿站在我身后,笑容僵了一瞬。
"小屿也来了?"
"嗯,正好在这边开会,我就把他一块捎过来了。"
我跨进门。
客厅宽敞明亮,新换了沙发,茶几上摆着进口水果。
何斯柠从厨房探出头,"小颂姐!好久不见"
看到贺屿,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很快掩过去,笑着说:"屿弟也来啦,快坐。"
贺屿没动。
我扯了下他袖子,示意他坐下。
何佩芝去厨房端茶倒水,忙前忙后,嘘寒问暖。
"小颂啊,你最近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还好。"
"小屿呢?读研辛苦吧?"
贺屿的嘴角绷得紧紧的,"还行。"
"年轻人多吃苦是好事。"何佩芝笑着坐下来。"你姐当年也是,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多不容易。"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二姨,我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
"贺屿读研这三年,你有没有帮过他什么?"
何佩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能帮什么?你们姐弟俩独立得很,哪用得着我。"
贺屿的手搁在膝盖上,攥得骨节发白。
"是吗?"我放下茶杯。"那你认不认识这个账户?"
我把那张银行流水掏出来,展开,放在茶几上。
何佩芝低头一看。
脸色变了。
何斯柠从厨房端着一盘水果出来,看到茶几上的纸,也愣住了。
"这是什么?"何佩芝的声音还在撑。
"贺屿的银行流水。"我指着那行转出记录。"每个月5号,5500块,自动转入何斯柠的账户。"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何斯柠手里的果盘差点没端住。
"二姨。"我抬头看她。"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何佩芝的眼珠子转了转,嘴角的笑还挂着,但已经不自然了。
"小颂,你别听风就是雨"
"录音我都有。"
我打开手机,点了免提。
何佩芝自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你姐最近压力大,别跟她提钱的事。"
"这个月多转一点吧,你姐那边催得紧。"
"你姐说了,等她缓过来一定补给你。"
一条接一条。
何佩芝的脸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白。
何斯柠站在一旁,果盘终于放下了,但人没坐,像是随时准备跑。
"二姨,你冒充我,骗了我弟弟三年。"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掼在地上。
"他每个月把我给他的生活费全部转给你,自己在食堂啃冷饭。你拿这钱,给你女儿买包,做美甲,去旅游。"
何佩芝张了张嘴。
"小颂,你听我说,这事没你想的那么"
"那你告诉我,是怎样的?"
"我那是……"她舔了下嘴唇。"借的。我打算还的。"
"借?"贺屿终于开口了。"你跟我说那是还我姐的欠款,你管这叫借?"
"小屿,你别急"
"我吃了三年冷饭!"
他声音突然拔高,整个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我以为我姐做了手术,我连电话都不敢打,怕打扰她休息!你告诉我,我姐做过什么手术?"
何佩芝脸上的笑终于撑不住了。
她看了何斯柠一眼。
何斯柠一直低着头没说话,这时候突然抬起来。
"这事跟我没关系,是我妈让我开的户。"
"斯柠!"何佩芝喝了一声。
"你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推。"何斯柠后退一步。"钱进了我的卡,但我没花,都转给你了。"
何佩芝的脸彻底变了颜色。
6
"你闭嘴!"
何佩芝冲何斯柠吼了一声,脸上的和善像面具一样碎了。
何斯柠缩了一下,但嘴没停。
"妈,你让我怎么闭?小颂姐都查出来了,你还想瞒?"
"我说了是借的"
"那你还了吗?"我打断她。
何佩芝没说话。
"二十万。"我一字一句。"三年,将近二十万。你还了一分没有?"
她攥着沙发扶手,指甲嵌进皮面。
"小颂,我那时候确实有困难"
"你什么困难?"贺屿盯着她。"你家住这么大房子,我姐借你两千块你都不肯借,你有什么困难?"
"你一个小孩懂什么!"何佩芝的声音尖了起来。"你知不知道你姨父的生意赔了多少?那几年拆东墙补西墙"
"所以你就补到我弟弟的饭钱上来了?"
我站起来。
"何佩芝,我爸妈走的时候你来哭了一场就没影了。我一个人拉扯贺屿长大,最难的时候问你借两千块,你说你手头紧。"
"那时候确实"
"后来我弟弟考上研究生,你打电话给他说恭喜,我还觉得你有心了。现在想想,你是看到肉了。"
何佩芝的脸一阵一阵地发白。
"你不能这么说我,我是你亲二姨"
"亲二姨骗自己外甥的饭钱?"
"我没骗!我就是……就是先用着,打算缓过来就还的。"
"你怎么还?你根本没打算还。"我拿出手机,翻到她朋友圈那些旅游照片。"这是你三个月前去三亚的照片。这是斯柠上个月买的包。你缓过来了没有?"
何佩芝不说话了。
何斯柠站在一旁,咬着嘴唇。
"斯柠。"我看向她。"你知不知道这些钱是哪来的?"
她眼神闪躲。
"我……我妈说是亲戚之间的来往"
"你收到钱的时候,有没有看过转账人的名字?"
她没回答。
"何斯柠,你的卡,你不可能不知道每个月定期有5500块进来。你难道一次都没查过?"
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看过……"
"看过,然后呢?"
"我问了我妈,她说是正常的。"
"你信了?"
"……"
"你一个成年人,收到来源不明的钱,你就这么信了?"
何斯柠终于抬起头,眼里有泪。
"小颂姐,我真的不知道小屿在那边过得那么差,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贺屿的声音冷得吓人。"你以为我过得很好,所以心安理得花我的钱?"
何斯柠被他的目光吓到,退了两步。
"我没有心安理得"
"你朋友圈那些日料、美甲、私教课,哪一样不是心安理得?"
何佩芝突然站起来。
"够了!你们两个小辈,在这里审我?"
她指着我。
"贺颂,你别忘了,你妈活着的时候,是谁帮你们家前前后后张罗的?你爸妈的葬礼,后事谁帮忙料理的?"
"你来了一天就走了。"
"我来了!别人连来都没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
"你们姐弟俩从小到大,逢年过节我没少给红包。你妈生前最疼我,她要是还在,也不会看你这么跟我说话。"
"你少拿我妈压我。"
我的声音反而越来越低。
"何佩芝,你利用我妈的身份,利用我弟弟的孝心,编了一个故事,骗了他三年。你现在拿我妈来说事?"
何佩芝的嘴唇抖了抖。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报警。"
"你敢?"她的眼睛瞪大了。"我是你亲二姨,你报警?你不怕被人笑话?"
"我笑话你还差不多。"
我拿起手机。
"贺颂,你放下!"
"我给你两个选择。"
我看着她的眼睛。
"要么你现在把钱还了。要么我报警,让警察来跟你谈。"
何佩芝的脸扭曲了一瞬。
7
"你逼我?"
何佩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要这么想也行。"
我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动。
"贺颂,我再说一次,那些钱我是借的,不是骗的。你要报警,先想清楚后果。"
"什么后果?"
"你妈在地下看着呢。她亲妹妹被自己女儿送进派出所,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贺屿在我身后闷声说了句:"她要是知道你骗她儿子的钱,恐怕更寒心。"
何佩芝脸色剧变。
"你"
"二十万。"我伸出两根手指。"你一周之内打到我弟弟的账户上。一分不少。"
"一周?你开什么玩笑?我哪有那么多现钱"
"你有。"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上面是何斯柠朋友圈两周前的截图。"你女儿上个月刚换了车。"
何斯柠的脸刷地白了。
"那是我自己攒的钱"
"你自己攒的?"我看着她。"你名下两张信用卡,一张额度两万,一张额度三万。你工资到手六千。你跟我说你攒钱买了一辆十五万的车?"
何斯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不用解释。"我收回手机。"钱是从你的卡里出的,你妈拿着这钱干了什么我不关心。我只要还款。"
何佩芝坐回沙发上,用手捂住了脸。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给我两周。"
"一周。"
"一周不够"
"那我今天就去报警。"
她猛地放下手。
"你真要做绝?"
我没说话,打开了手机拨号界面。
"行了行了!"何佩芝站起来,声音变了。不是刚才的狠厉,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狼狈。"一周就一周。"
"我要转账截图。"
"知道了。"
我转身往门口走。
贺屿跟上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何佩芝突然叫住我。
"小颂。"
我停下,没回头。
"你妈要是还在……"她声音沙哑。"她不会让你这么对我。"
我握着门把手。
"你说得对,我妈要是还在,你也不敢这么对她儿子。"
推门出去。
走到楼梯间的时候,贺屿从后面叫我。
"姐。"
"嗯。"
"她会还吗?"
"她不还我就报警。"
"可是……"
"可是什么?"
他靠着楼梯扶手,看起来很疲惫。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有一些是真的?姨父的生意确实赔过钱。"
我站定,回头看他。
"贺屿,你在心疼她?"
"不是心疼。"他摇头。"我就是觉得……如果她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才"
"走投无路的人不会去三亚度假。"
他不说话了。
"你就是太善良了。"我叹了口气。"她就是吃准了你这一点。"
贺屿低下头,半天没出声。
"回学校吧。"我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吃饭,别再省了。我明天给你卡里打一万。"
"姐"
"听话。"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我靠在楼梯间的墙上,掏出手机。
何佩芝的微信头像还是那张和我妈的合照。
两姐妹搂在一起,笑得像一朵花。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备忘录,开始一笔一笔列清。
五天后。
钱没到。
8
"二姨,今天第五天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颂,我在想办法。"
"我给你的期限是一周。"
"我知道,但是凑不齐"
"你需要凑多少?"
"……差个六七万。"
"你的意思是你能先还十三万?"
又是沉默。
"你一分都没凑,对不对?"
何佩芝的声音很虚。
"小颂,你给我宽限两天"
"你说的是一周。"
"我"
"何佩芝,你到底是还不了,还是不想还?"
电话那头传来很重的呼吸声。
"你说话。"
"小颂,你能不能……分期?"
我笑了。
"分期?你想分多久?三年?正好跟你骗我弟弟的时间一样长?"
"你怎么这么说话"
"那你想听我怎么说?"我站在酒店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我再给你两天。后天下午六点之前,二十万,一分不少。超过这个时间,我去报警。"
"贺颂!"
"你好好想想吧。"
我挂了电话。
手机立刻又响了。
不是何佩芝,是何斯柠。
我接起来。
"小颂姐,你能不能别这么逼我妈?她真的拿不出来。"
"那她当初花的时候怎么不说拿不出来?"
"已经花了的钱你让她怎么变出来?"
"那是她的事。"
何斯柠的语气开始急了。
"你知道我妈这几天都没睡好吗?血压飙到一百八,昨天差点晕倒"
"你弟弟三年没吃饱饭的时候,你妈睡得挺好。"
电话那头顿住了。
"何斯柠,我最后说一次。钱是你的卡收的,法律上你也是当事人。你自己掂量。"
我挂了电话。
手机第三次响。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贺颂是吧?"
男人的声音,中年人,语气很冲。
"我是何佩芝的老公。你姨父。"
韩国强。
我记得这个人,小时候他来过几次,跟我爸喝酒,笑呵呵的,一脸和气。
此刻他的声音没有一点和气。
"小颂啊,你二姨的事我听说了。你有什么诉求,冲我来就行,别为难你二姨。她年纪大了。"
"姨父,是她为难我弟弟在先。"
"她做的不对,我承认。但你就不能看在你妈的面子上"
"我妈已经不在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噎人。"
"姨父,二十万,后天下午六点。你说冲你来就行,那就你来还。"
"二十万不是小数目,我也要时间"
"三年了,够不够长?"
韩国强的语气变了。
从居高临下变成了一种压着火的克制。
"贺颂,你真要把事情做绝?亲戚以后还见不见面了?"
"你们骗我弟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以后见面?"
他吸了口气。
"行,你等着。"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心跳得很快。
不是害怕,是一种孤注一掷的亢奋。
我知道他们接下来会想办法施压。找亲戚说情,打道德牌,用我妈的名义绑架我。
我都不怕。
后天下午六点。
不到账,我就去派出所。
第二天上午,贺屿给我打电话。
"姐,二姨让亲戚给我打电话了。"
"谁打的?"
"三伯。说让我劝劝你,别闹太僵。"
"你怎么说的?"
"我说钱的事找我姐谈。"
"还有呢?"
他顿了一下。
"三伯说,何佩芝当年帮忙操办爸妈后事,跑前跑后的,让我们念点情。"
我冷笑出声。
"她来了一天。送了一个花圈。吃了一顿饭。你记不记得?"
"我记得。"
"跑前跑后?跑前跑后的人是我。所有的手续、所有的账、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个十九岁的姑娘扛下来的。她干了什么?"
贺屿不说话了。
"弟弟,你别被他们绕进去。"
"我没有。"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稳。"姐,我站你这边。"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行。"
9
"后天下午六点"到了。
我的手机在五点四十七分响了。
何佩芝打来的。
"到了。"
我打开银行APP,刷新了一下。
20万。一分不差。
到账的那一秒,我深深呼了一口气。
"收到了。"
"收到就行了。"她的声音很干。"贺颂,我做的事不对,但你记住,亲戚之间,别做得太绝。"
"是你先做绝的。"
"你"
"何佩芝。"我叫她全名。"这笔钱你还了,事情可以到此为止。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你不要再联系我弟弟。"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听清了没有?"
"……清了。"
"不打电话,不发微信,不通过任何人传话。他不是你的取款机。"
"我从来没把他当"
"你的行为说了一切。"
我没给她继续说话的机会。
"再见。"
挂了电话。
我坐在酒店床沿上,手还在抖。
不是气的,是撑了太久,弦终于松了。
手机又响了。
是贺屿。
"姐,到了吗?"
"到了。"
"二十万?"
"一分不差。"
他在电话那头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
"姐……"
"哭什么。"
"我没哭。"他的声音全是鼻音。
"大男人,至于吗。"
"我就是……"他哽了一下。"这三年,我一直以为自己在帮你。每次吃不饱的时候就想,姐比我更难,我不能再给她添负担。"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连过年都没怎么联系你,因为二姨说你要休息。其实我写了好几条消息,都删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一次我发烧到三十九度,在宿舍躺了两天,我室友问我要不要打电话给家里人,我说不用。"
我闭上眼睛。
"我当时想的是,姐还在还债,我不能给她添乱。"
"贺屿。"
"嗯。"
"你以后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好。"
"不管什么事。"
"好。"
"你要是再扛着不说,我揍你。"
他笑了一声,带着鼻音,闷闷的。
"姐,谢谢你。"
"谢什么,你是我弟弟。"
挂了电话,我在酒店里又坐了很久。
窗外天黑了。
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想起第一次来这个城市送他报到的那天。
他拖着行李箱,回头冲我笑,说姐你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他确实很能扛。
扛到差点把自己扛没了。
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
是律师朋友发来的。
"钱到了?事情解决了?"
"到了。"
"要不要我帮你拟一份书面协议?让你二姨签字确认,避免以后翻脸不认。"
我想了想。
"不用了。"
"你确定?"
"确定。以后不会再有什么往来了。"
我退出聊天界面,翻到何佩芝的微信。
点进去,看了最后一眼那个头像。
我妈和她并肩站着,笑得那么亲。
我按住她的头像。
删除。
屏幕上弹出确认框:删除后将清除聊天记录。
我点了确认。
干干净净。
然后打开贺屿的对话框。
"明天过来,姐带你吃顿好的。"
他秒回:"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真的?"
"真的。"
"那我想吃烤肉。好久没吃过了。"
好久。
他说得轻巧。
好久是多久?一年?两年?三年?
我打字的手停了几秒,然后回他
"行,最贵的那家,姐请。"
10
"服务员,这个五花肉再来三份。"
贺屿坐在我对面,烤架上的肉滋滋冒油,他的眼睛也跟着发亮。
"姐,你也吃啊,你光看着我干嘛。"
"我看你吃就饱了。"
他停下筷子,抿了抿嘴。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像我多可怜似的。"
"你不可怜,你就是饿的。"
他被我说得没话接,低头往嘴里塞了一大块肉。
腮帮子鼓鼓的,嚼得认真。
我忍不住笑了。
"你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习惯了。"他含糊地说。"在学校食堂吃饭快,不然座位就被占了。"
我给他倒了杯饮料。
"以后不用抢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说话。
吃到一半,他突然放下筷子。
"姐,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说。"
"这三年的钱,已经还回来了。但我不想要。"
我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那二十万,你留着。"
"贺屿,那本来就是你的钱。"
"不是我的。"他看着我。"是你挣的。你每个月给我打五千,那是你的工资。这三年你自己日子也紧,我不能让你白受这个罪。"
"我受什么罪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那个岗位月薪一万出头。你给我打五千,自己只留一半。你连衣服都没买过新的。"
我没接话。
"姐,你养了我十几年了。从十九岁开始,你放弃了多少东西,你自己清楚。"
"你是我弟弟"
"所以我才更不能心安理得。"他打断我。"那二十万你拿着,算我还你的。"
"贺屿。"
"你听我说完。"他抬头看我,眼圈又红了,但这次没低下去。"我明年毕业,导师帮我推荐了一个研究所的岗位,已经过了面试。月薪不高,但稳定。"
我心里一动。
"真的?"
"真的。"他点头。"以后不用你养了。不光不用你养,我还要养你。"
"你养我?你先把自己喂饱再说。"
"我说真的。"他的语气很认真。"姐,你为我活了十几年了。以后该换我了。"
我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挡住翻涌上来的酸意。
"你先把这盘肉吃完再跟我说大话。"
他笑了,重新拿起筷子。
我们两个在烤肉店里坐了很久。他吃了四盘五花肉,两碗米饭,最后又加了一份冷面。
服务员来收盘子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
大概没见过这么能吃的瘦子。
吃完出来,街上刮着风。
他走在我左边,刻意靠外侧。
"什么时候学会的?"
"学什么?"
"走外侧。"
"一直这样吧。"他嘟囔了一句。
我没揭穿他。
小时候他都是跑在我前面的,从来不管什么内侧外侧。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开口。
"姐,有件事我一直没问过你。"
"什么?"
"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养我。"
风刮过来,灌进领口,冷得打了个哆嗦。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应该后悔。"他的声音很轻。"十九岁,别人都在谈恋爱、读大学。你在打两份工,给我交学费。"
"我没后悔。"
"你别敷衍我。"
我站定,转头看他。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瘦削的脸上带着一种倔强的认真。
"贺屿,我说一次,你给我记住。"
"嗯。"
"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没把你扔给别人。"
他愣住了。
"你要是觉得欠我,那就好好活,好好工作,以后找个好姑娘,过得比谁都好。那就是还我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一下。
"听到没有?"
"……听到了。"
"那走吧,我送你回学校。"
他跟上来,走了两步,突然小声说了一句。
"姐,你也是。"
"我什么?"
"你也要找个好的。别光顾着我,你自己的日子也得过。"
我偏过头,没让他看见我的表情。
"知道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
"姐,我明天给你做早饭。实验室有个微波炉,我热个粥还是行的。"
"你那个微波炉热出来的粥,我怕拉肚子。"
"不会的,我技术很好。"
"行了行了,赶紧回去,明天还有课。"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姐。"
"又怎么了?"
他站在校门口的灯光下,冲我咧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亮。
像是三年来第一次。
"谢谢你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