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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前夫谈判的日子

与前夫谈判的日子

与前夫谈判的日子

第1章

一睁眼,我老公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

今天是我们结婚七周年纪念日。

他系着一条我从没见过的领带,声音冷得像冰:“她怀孕了,我们离吧。条件随你开。”

我盯着协议。纸边锋利得像刀。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张沙发上捅了他一刀。

后来我们互相折磨十年。他踹掉我怀的孩子,我也没活下来。

再睁眼,时间回到了现在。

这次我不哭不闹。

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陆淮舟,我的七年青春,还有一条命,你打算拿什么还?”

(一)

我睁开眼时,陆淮舟正把一叠纸推到我面前。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阳光透过纱帘,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他今天系了一条我从没见过的领带,藏青色,带细密的暗纹。

“晚意,”他开口,声音像浸在冰水里的玉石,“她怀孕了,需要个名分。我们离婚吧。”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条件随你开。”

我盯着他递过来的那份离婚协议,纸页边缘整齐得像刀切过。然后我抬起头,看他那双好看却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墙上的电子日历显示着日期——十二月十八日。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昨晚他手机一直关机。我守着满桌冷掉的菜等到凌晨三点。

现在他回来了。带着离婚协议回来了。

哈。

真巧。这一幕我见过。

不,准确说,是经历过。

上一世,就在这个客厅,这张沙发前,我疯了似的抓起茶几上的水果刀捅进了他胸口。血是温的,溅到我脸上时还带着他的体温。我揪着他的衣领,声音嘶哑得像破旧风箱:

“她是真爱?那我苏晚意的七年算什么?陆淮舟,你告诉我,我到底算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痛楚,最后变成一片死寂的空洞。

那一刀没要他的命。但彻底斩断了我们之间所有的可能。

后来我们没离成婚。我把协议撕得粉碎,纸屑像苍白的雪撒了满地。之后是长达十年的互相折磨——他护着那个叫林薇的女人,我发疯似的报复。最后我找人把怀孕的林薇拖进了手术室。

那天晚上他回家,一脚踹在了我已经显怀的小腹上。

孩子没了。

我也没能从手术台上下来。

闭眼前,我看见他站在病房门口,身影模糊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漫长到令人窒息的下坠感。

再睁眼,时间倒流回了这一刻。

“晚意?”陆淮舟的声音把我从恍惚中拽回来。

他眉心微蹙,似乎对我的沉默感到困惑。也是,按照“正常”发展,我现在应该已经哭喊着把协议甩到他脸上,或者——像前世那样,直接抄起手边的烟灰缸。

我低头,看向自己微微发抖的手。

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没有后来因为焦虑而啃咬出的伤痕。皮肤光滑,手腕上还戴着他三年前送的手链,细银链子上挂着小小的月亮吊坠。

那时候他说,晚意,你就像月亮。清冷,但温柔。

现在他要把他的月亮摘了,换一颗星星。

“她多大了?”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平稳得让我自己都吃惊。

陆淮舟明显愣了一下。

“二十二。”他说,然后迅速补充,“但很懂事,不是你想的那种……”

“我想的哪种?”我打断他,终于抬眼看他,“年轻,漂亮,能让你觉得重新活过来了的那种?陆淮舟,我也二十二岁嫁给你的时候,也挺懂事的。”

他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我把协议拿过来,纸页在我手里发出轻微的脆响。我翻看着,一条条,一款款。财产分割,房产分配,赡养费数额。他给得很慷慨,几乎是把大半身家都摆了出来,只求一个干脆利落的“好”字。

“我要考虑。”我把协议放回茶几上,动作很轻。

“晚意,”他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拖着没意义。早点签字,对大家都好。”

“对谁好?”我问,“对你,对她,还是对我?”

他没回答。

我站起身,腿有点麻,扶着沙发靠背才站稳。“给我三天。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你又在玩什么把戏?”他也站起来,身形高我一头,带着压迫感。

我笑了。是真的想笑。

“陆淮舟,”我说,“七年了,你第一次通宵不归,是陪另一个女人。你第一次忘记结婚纪念日,是因为要给她一个交代。现在你递给我离婚协议,还问我玩什么把戏?”

我拿起沙发上的外套,走向玄关。

“你去哪?”他在身后问。

“出去透口气。”我没回头,“放心,不会想不开。为你要死要活那套,我玩腻了。”

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的感应灯应声而亮,投下惨白的光。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手还在抖。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的虚脱。

我重生了。

回到了二十八岁,回到了一切尚未彻底崩坏的起点。

上一世那些歇斯底里的哭喊,那些沾血的刀锋,那些手术台上刺眼的无影灯,都还只是尚未发生的、可能的未来。

我抬起手,捂住脸。

没有眼泪。眼睛干涩得发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掏出来,屏幕上跳动着闺蜜程橙的名字。

“晚意!”程橙的声音永远活力十足,“纪念日快乐!你家陆先生给你准备了什么大惊喜?快说快说!”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橙子,”我声音哑得厉害,“出来陪我喝一杯。”

(二)

程橙到酒吧时,我已经喝空了一个杯子。

“我靠,你这是……”她把包甩到旁边高脚凳上,瞪大眼睛看我,“纪念日一个人喝闷酒?陆淮舟呢?”

“在陪他的真爱。”我说,又灌了一口。威士忌滚过喉咙,带起一阵灼烧感。

程橙花了五分钟才从我断断续续的叙述里理清情况。然后她炸了。

“离婚?!他陆淮舟脑子被门夹了吧?!七年!你陪他白手起家熬过来,现在他公司做大了,要踹了你找年轻小姑娘?还怀孕了?!我去他妈的!”

她声音太大,引来旁边几桌侧目。

“小声点。”我拉她坐下。

“小声个屁!”程橙眼睛都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替我难过,“晚意,你不能签!凭什么啊?你签了就是成全那对狗男女!拖!拖死他们!”

我摇晃着杯子里的冰块,看它们碰撞,融化。

“橙子,”我轻声说,“上个月,我流产了。”

程橙瞬间僵住。

“你……你说什么?”

“八周,还没成形。”我扯了扯嘴角,“没告诉你,因为觉得丢人。陆淮舟也不知道。他那时候在出差,忙一个新项目。我打电话给他,他说‘晚意,我这边很忙,晚点回你’。”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仰头喝光最后一口酒,“我自己去的医院,自己签的字。回家后他还没回来,我给他发了条信息,说孩子没了。他凌晨三点回我,就三个字:‘知道了’。”

程橙死死抓着我的手,指甲陷进我皮肤里。

“我他妈……”她声音发抖,“我他妈现在就去找他!”

“别去。”我按住她,“橙子,我刚才坐在家里,看着他那张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上辈子一定欠了他很多,这辈子才要这样还。”

“你欠他个鬼!”程橙眼泪掉下来,“是他欠你!欠你七年青春,欠你一个孩子,欠你一个交代!”

我摇摇头。

“不,我想明白了。感情里没有谁欠谁,只有谁更不在乎。他不在乎了,所以我能给的,他都看不上了。”我抹了把脸,发现脸上湿漉漉的,“橙子,我累了。我不想再来一次了。”

“再来一次?什么再来一次?”

我没法解释。只能摇头。

“三天后我会签字。”我说,“但不会按他给的协议签。我要我应得的,一分不能少。”

程橙盯着我看,像第一次认识我。

“晚意,你变了。”她喃喃道。

“是吗?”我苦笑,“可能是因为死过一次了吧。”

她没听懂,但没追问,只是紧紧抱住我。

“不管你怎么选,我都在。”她说,“但你记住,不是你不好,是他瞎。”

那晚我喝了很多,但没醉。意识反而越来越清醒,像被冷水浸透的玻璃。

回到家时,凌晨一点。

陆淮舟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开着盏落地灯。灯光暖黄,软化了他脸部冷硬的线条,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以为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候他也会这样等我回家,不管多晚。

“谈完了?”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嗯。”我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板上,冰凉从脚底窜上来。

“程橙又怂恿你闹了?”

我动作一顿,转头看他。

“陆淮舟,”我说,“在你眼里,我所有的情绪表达,是不是都叫‘闹’?”

他皱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蜷起腿,“你觉得我应该什么反应?感恩戴德地签字,然后祝福你们百年好合?”

他沉默片刻。

“林薇……她和你不一样。”他声音低下来,“她没安全感,怀孕后情绪很不稳定。医生说需要静养,不能受刺激。”

“所以我就该懂事,该体谅,该安安静静退出?”我笑了,“陆淮舟,我二十二岁嫁给你的时候,也怀孕过。你记得吗?”

他身体明显一僵。

“那次是意外,后来没保住。”我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时候你创业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我白天上班,晚上接私活,每天只睡四小时。流产那天我在公司加班,肚子疼得站不起来,是同事送我去医院的。”

“别说了。”他打断我,声音发紧。

“为什么不让我说?”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忘了,可我还记得。我记得医生问我家属在哪,我说我丈夫在忙。护士看我的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咔,咔,咔。

“现在你的林薇怀孕了,需要静养,需要安全感。”我轻声说,“那我呢?陆淮舟,我的七年,我的那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谁来给个交代?”

他低下头,手指插进头发里。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每当他感到烦躁、无力,又不想面对时,就会这样。

许久,他开口,声音沙哑。

“晚意,对不起。”

三个字。轻飘飘的,沉甸甸的。

我等着,等他说更多。比如“但我爱她”,比如“我们回不去了”,比如“求你放手”。

但他没有。他只是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卧室。走到门口时,他停住,没回头。

“协议你再看看。条件不满意可以改,只要合理,我都答应。”他说,“三天,我等你的决定。”

卧室门轻轻关上。

我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窗外夜色浓重,玻璃映出我模糊的影子,像一个苍白的鬼魂。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苏姐姐你好,我是林薇。我知道这样联系你很冒昧,但有些话,我觉得应该说。我和淮舟是真心相爱的,孩子也是意外,但我想留下他。求你不要为难淮舟,他夹在中间也很痛苦。你还年轻,条件又好,离开他一定能找到更好的。而我只有他了。”

我看完,笑了笑。

然后回复:“林小姐,我和陆淮舟的事,是我们之间的事。你安心养胎,别想太多。另外,建议你别再用这个号码联系我,我习惯性录音。”

发送。拉黑。

动作一气呵成。

做完这些,我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灯火璀璨,像倒扣的星河。我和陆淮舟的这间公寓在二十八楼,七年前买的时候,他说,晚意,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

家。

我环顾这个我亲手布置的、曾经以为会住一辈子的地方。

米白色的沙发,是我和他跑了三个家居城才选中的。墙上的油画,是我们去巴黎度蜜月时在蒙马特买的。书架上有我们的合照,在洱海边,他搂着我的肩,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每一件物品都带着记忆,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走到书架前,取下那个相框。

照片里的我二十六岁,眼角还没有细纹,看向镜头的眼神里满是毫不设防的爱意。陆淮舟侧头看我,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那时候他是真的爱我的吧。至少,我以为是真的。

我打开相框背板,取出照片,然后慢慢、慢慢地将它从中间撕开。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和他,从中间分开。一半是我,一半是他。

我把属于我的那一半收进钱包夹层。属于他的那一半,我撕得更碎,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程橙发了条信息。

“橙子,帮我找个靠谱的离婚律师。要最厉害的那种。”

三秒后,程橙回复。

“早联系好了。明天上午十点,律所见。”

(三)

第二天早上,我在客卧醒来。

七年了,第一次和陆淮舟分房睡。床很大,也很空,但我睡得意外地沉。没有做那些光怪陆离的噩梦,没有半夜惊醒摸到冰凉的半边床。

只是醒来时,有那么几秒的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洗手间里,我看着镜子里的人。二十八岁,眼角已经有了细微的纹路,但皮肤还算紧致,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黑,但不明显。长发及肩,发尾因为疏于打理有些毛躁。

上一世,离婚拉锯战那十年,我老得很快。三十出头就有了白发,眼神永远带着戾气和疲惫,像个时刻准备战斗的、伤痕累累的困兽。

现在,一切还来得及。

我洗了把脸,认真涂好水乳,化了个淡妆。镜子里的女人眉眼清秀,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粉,看起来温和而无害。

挺好。我对自己笑了笑。

出门时,陆淮舟已经走了。餐桌上放着温着的牛奶和三明治,旁边有张便签:“记得吃早饭。”

熟悉的字迹。七年如一日。

以前我会为这种细节心动,觉得他再忙也记得关心我。现在只觉得讽刺——这大概是他表达愧疚的方式,用最廉价的体贴,来弥补最深刻的伤害。

我坐下,慢慢吃完三明治,喝完牛奶。然后把便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十点整,我准时踏进程橙介绍的律师事务所。

“苏小姐,这边请。”前台引我进了一间会议室。

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程橙立刻跳起来搂住我:“你可算来了!”

另外两个,一位是看起来五十出头、气质干练的女律师,程橙介绍说是周律师,专打离婚官司,业内有名。另一位是她的助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生。

“苏小姐,情况橙子大致跟我说了。”周律师开门见山,示意我坐,“我们先梳理一下您和陆先生的共同财产,以及您的诉求。”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我二十八年来上过的最现实的一课。

周律师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尖锐而直接。

“房产几处?分别在谁名下?”

“您先生公司股权结构清楚吗?您占多少?”

“您个人名下有什么资产?投资、存款、理财?”

“婚后债务情况?”

“有没有签订过婚前或婚内财产协议?”

我答得艰难。一半是不清楚,一半是难堪。

七年婚姻,我像个活在童话里的傻子。陆淮舟的公司我从不过问,只知道越做越大。家里的钱是他管,我只用副卡。房子车子都在他名下,我名下一套小公寓,还是结婚前父母给的嫁妆。

“也就是说,”周律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您在法律上几乎是个‘净身出户’的状态。”

程橙倒吸一口凉气。“晚意,你……”

“我知道。”我苦笑,“是不是很蠢?”

“不是蠢,是信任。”周律师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锐利,“但信任在离婚官司里不值钱。苏小姐,您现在的处境很被动。如果按陆先生给的那份协议签,您能拿到一套房、一辆车,加上三百万现金。看似不少,但和他真正的身家比,九牛一毛。”

“他身家大概多少?”程橙问。

“陆淮舟的公司去年估值已经过亿,他个人持股超过百分之六十。这还不算其他投资和不动产。”周律师看向我,“而且,他是过错方。婚内出轨,还导致第三者怀孕。这些在财产分割上都是对您有利的因素。”

“那我该怎么做?”

“第一,收集证据。”周律师示意助理递给我一份清单,“出轨的证据,包括但不限于聊天记录、照片、视频、证人证言。第二,财产证据,想办法弄清他名下所有资产明细。第三,拖。”

“拖?”

“对。”周律师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您先生现在急于离婚,为什么?因为第三者怀孕,等不起。时间越久,对您越有利。他可以等,他那位林小姐,等不了。”

我盯着清单上密密麻麻的项目,指尖发凉。

“这感觉……真恶心。”我低声说。

“离婚本来就是一件扒掉所有人皮,露出最不堪内里的过程。”周律师语气平静,“苏小姐,您可以选择体面地退出,但前提是对方也给您体面。如果他没有,您也不必手软。”

我沉默了很久。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周律师,”我最终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不要拖。尽快离,越快越好。”

“晚意!”程橙急了。

“但,”我抬起头,看向周律师,“我要我应得的那部分,一分不能少。不是我贪,而是那七年,我也付出了。我陪他住过地下室,陪他吃过一个月泡面,陪他应酬到胃出血。他公司起步最难的那两年,是我白天上班,晚上帮他做账、跑客户。这些,不能因为没写在账面上,就不算数。”

周律师凝视着我,许久,点点头。

“明白了。那我们就打一个快仗,但要狠、要准。”

从律所出来,程橙一路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我好笑地看着她。

“晚意,你真的……变了。”程橙小心翼翼地说,“不是说你这样不好,就是……感觉你一夜之间长大了十岁。”

“是吗?”我望向车水马龙的街道,“可能是终于睡醒了吧。”

上一世,我到死都没醒。用仇恨和不甘把自己烧成灰烬,也烧掉了所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这一世,我不想再那样了。

“对了,”程橙想起什么,“你爸妈那边……要不要先打个预防针?”

我爸妈一直很喜欢陆淮舟。觉得他有能力、对我好。尤其我妈,总说“晚意你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嫁给淮舟”。

我摇摇头。“先不说。等离了再说。”

“那你这几天住哪?还回去?”

“回去。”我说,“那房子我有权住。而且,有些东西,我得收拾收拾。”

程橙送我回到公寓楼下。临别时,她突然紧紧抱住我。

“晚意,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你这边。”她声音闷闷的,“你要记得,你不是一个人。”

我鼻子一酸,用力回抱她。

“知道。谢谢你,橙子。”

回到家,我没开灯,在玄关站了很久。

这个曾经被我称为“家”的地方,此刻显得陌生而冰冷。每一件家具,每一处装饰,都像在无声地提醒我那七年的付出与荒废。

我走进书房。陆淮舟的书房,平时不让我进,说他工作需要绝对安静。我以前尊重他的“边界”,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我打开电脑。密码是我生日,一直没改。桌面上很干净,只有几个工作文件夹。我一个个点开,大多是公司文件、项目报表。直到我在一个命名为“私人”的文件夹里,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里面有照片。很多很多张。

陆淮舟和林薇的合影。在餐厅,在电影院,在郊外,在酒店房间。林薇看起来确实年轻,笑起来有酒窝,依偎在陆淮舟身边,小鸟依人。陆淮舟的表情,是我很久没见过的放松和温柔。

还有聊天记录截图。陆淮舟的微信小号,头像是全黑。聊天记录里,他叫林薇“薇薇”,林薇叫他“阿舟”。他们聊日常,聊未来,聊“等宝宝出生后”。

林薇说:“阿舟,你会离婚娶我的,对吗?”

陆淮舟回:“嗯,等我处理好。”

“那苏姐姐怎么办?她会不会恨我?”

“她……我会补偿她。”

“我怕。我怕她伤害我们的宝宝。”

“别怕,有我在。”

我一张张看完,然后关掉文件夹。心脏的位置传来钝痛,但奇怪的是,并不剧烈。像已经疼到麻木,再捅一刀也不过如此。

我拿出U盘,把所有文件拷贝下来。包括那些财务报表、股权结构、银行流水。周律师说得对,我得知道,我到底在和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资产对垒。

拷贝完成后,我把电脑恢复原状,退出书房。

回到客厅,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慢慢喝。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这个我生活了七年的地方,很快就不再是我的家了。不,或许从来就不是。家应该是两个人的城堡,而不是一个人的囚笼。

手机震动。是陆淮舟。

“晚上不回去吃饭。不用等我。”

简短,冷漠。像上司给下属的通知。

我回复:“好。”

想了想,又补了一条:“协议我看完了,有些条款要改。明天我们谈谈。”

他几乎是秒回:“可以。明晚七点,家里见。”

我没再回。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

夜色渐浓,玻璃上映出我模糊的影子。我对着影子举了举杯,轻声说:

“苏晚意,欢迎回来。”

(四)

第二天晚上七点,陆淮舟准时回来了。

他手里还提了个纸袋,是我常吃的那家甜品店的招牌栗子蛋糕。以前每次吵架冷战,他都会买这个回来,算是无声的求和。

我把蛋糕接过来,放在餐桌上,没拆。

“吃饭了吗?”他问,一边松领带。

“吃了。”我说,“你吃了吗?”

“还没。”他看我一眼,“你……没做?”

“嗯。不知道你回不回来。”

气氛有点尴尬。这种客套而疏离的对话,在我们之间很少见。以前要么甜蜜,要么争吵,很少有这样平静的、像陌生人一样的时刻。

“那……我先去冲个澡。”他转身往卧室走。

“陆淮舟。”我叫住他。

他回头。

“我们谈谈吧。就现在。”

他顿了顿,点头。“好。”

我们在客厅沙发坐下,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茶几上摆着那份离婚协议,还有我打印出来的修改版本。

“我先说吧。”我拿起我那份修改稿,“你的协议我看过了。一套房,一辆车,三百万现金。看起来不少,但我不接受。”

他眉头微蹙。“哪里不满意,你可以说。”

“不是哪里不满意,是全部。”我把修改稿推到他面前,“我要的,都在这里了。”

他拿起稿子,翻看。脸色渐渐沉下来。

“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份,现在住的这套公寓,东郊那套别墅,还有五千万现金。”他念出来,声音发冷,“苏晚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平静地看着他,“而且我觉得,这很公平。”

“公平?”他几乎要气笑了,“公司是我一手做起来的,和你有什么关系?公寓和别墅也是我买的,你有什么资格要?”

“资格?”我重复这个词,笑了,“陆淮舟,你公司起步的资金,五十万,是我爸妈给的嫁妆。你第一单生意,是我爸托关系帮你拉的。你公司最艰难的那两年,是我白天上班晚上帮你做账,才没让财务出问题。你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进医院,是谁不眠不休照顾你三天三夜?”

我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

“这些,都不算资格吗?”

他哑然,脸色变了几变。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别开视线,“而且,我也没亏待过你。这些年,你要什么我没给你?”

“我要你的时间,要你的关心,要你像从前一样爱我。”我轻声说,“你给了吗?”

他沉默。

“看,你要的,我给不了。我要的,你也给不了。”我靠回沙发背,觉得累,“所以我们别扯这些了。谈钱吧,钱实在。”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压制情绪。

“股份不可能。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还有其他股东,不可能给你那么多。公寓可以给你,别墅不行,那是我爸妈偶尔来住的地方。现金……两千万,这是我的底线。”

“三千五百万,加上公寓。股份我可以降到百分之十五,但必须给,而且要写进协议,我有权参与重大决策投票。”我寸步不让。

“苏晚意!”他猛地提高音量,“你别太过分!”

“过分的是谁?”我也站了起来,和他对视,“陆淮舟,婚内出轨的是你,搞大别人肚子的是你,在结婚纪念日提离婚的也是你!现在你跟我说过分?”

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我们对峙着,像两头困兽。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

许久,他先败下阵来,颓然坐回沙发,双手捂脸。

“晚意,我们……一定要闹成这样吗?”他声音疲惫,“就不能好聚好散?”

“我也想好聚好散。”我也坐下,声音低下来,“是你先不让的。你带着离婚协议回来的时候,有想过‘好聚好散’这四个字吗?”

他无言以对。

“陆淮舟,我不是在讹你。”我拿起那份修改稿,“我要的这些,或许在你看来是狮子大开口。但在我这里,它买断的是我七年的青春,是我对一个男人、对一段婚姻的全部信任和投入。它很贵,但我觉得,它值这个价。”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墙上的挂钟走了整整一圈。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终于说,“而且,股份的事,我需要和其他股东沟通。”

“可以。”我说,“我给你三天。三天后,要么签字,要么法庭见。”

他猛地抬头:“你……”

“周律师,你应该听说过。”我说出那个名字,“程橙帮我找的。她说,如果走诉讼,以你的过错程度,我可能拿到的,比我现在要的,只多不少。而且,耗上一年半载,林小姐那边……等得起吗?”

最后一句话,彻底击溃了他的防线。

他脸色煞白,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变了,晚意。”他喃喃道。

“是啊,我变了。”我扯了扯嘴角,“被你逼的。”

那晚我们不欢而散。

陆淮舟摔门去了客房。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栗子蛋糕还在餐桌上,包装都没拆。我走过去,打开盒子。蛋糕很精致,栗子泥细腻香甜。我用勺子挖了一口,送进嘴里。

甜得发腻。腻到想吐。

但我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整个蛋糕。

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一个告别仪式。告别那个爱吃甜食、容易心软、以为一块蛋糕就能哄好的苏晚意。

吃完后,我洗了手,回到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鞋子,护肤品,书,一些小物件。我收得很慢,每拿起一样,都要想一想,要不要带走。

有些东西承载了太多回忆,带走了是负担,留下了是刺。最后我只收拾了两个行李箱,一个装衣物,一个装重要的私人物品和文件。

其他的,都不要了。

包括那些合照,那些情侣款,那些他送我的、曾经视若珍宝的礼物。

统统不要了。

收拾完,已经是凌晨两点。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手机亮了一下。是程橙。

“怎么样?谈崩了?”

“没崩,但也没成。他要考虑三天。”

“考虑个屁!他就是在拖!晚意,你可别心软!”

我看着屏幕,笑了笑,回复:“不会。这次,真的不会了。”

放下手机,我望向天花板。

三天。

这三天,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一次,我不会再退让了。

(五)

第二天,陆淮舟一大早就出门了。

我没问他去哪,也没兴趣知道。大概又是去安抚那位“需要静养、不能受刺激”的林小姐了吧。

我在家整理需要带走的文件。毕业证、学位证、各种证书,还有一本相册——里面是我大学毕业前的照片。那时候的我,笑容灿烂,眼神明亮,还没遇见陆淮舟,还没经历这七年的一地鸡毛。

翻到最后一页,是张单人照。在海边,我穿着白裙子,张开双臂,笑得没心没肺。照片背后有一行小字,是我大学时写的:“苏晚意,你要永远这么快乐。”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永远快乐。多奢侈的愿望。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请问是苏晚意女士吗?”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很客气。

“我是。您哪位?”

“我是陆淮舟先生的代理律师,姓陈。关于离婚协议的事,陆先生委托我和您沟通。”

来得真快。看来陆淮舟是铁了心要速战速决了。

“可以。时间地点?”

“如果您方便的话,今天下午三点,在我们律所见面。地址我稍后发给您。”

“好。”

挂了电话,我立刻打给周律师。她听完,冷笑一声。

“动作挺快。看来那位林小姐催得急。苏小姐,下午我陪你去。记住,不管对方说什么,怎么施压,都不要当场答应任何事。一切以我们最后商定的版本为准。”

“明白。”

下午两点五十,我和周律师准时出现在陈律师所在的律所。会议室里,陈律师已经到了,是个看起来四十出头、不苟言笑的男人。陆淮舟也在,坐在陈律师旁边,面色阴沉。

“苏小姐,周律师,请坐。”陈律师做了个请的手势。

寒暄过后,直接进入正题。

“苏女士的诉求,陆先生已经转达给我了。”陈律师推了推眼镜,“坦白说,这个要求,不太现实。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加上一套房产和三千五百万现金,这已经超出了合理补偿的范畴。”

“合理补偿的范畴,是由法律界定的,不是由您或者陆先生界定的。”周律师语气平静,“根据民法典相关规定,婚姻存续期间取得的财产属于夫妻共同财产。陆先生公司的股份,是在婚后增值的,苏女士有权分割。至于具体比例,我们可以协商,但必须有。”

“但公司是陆先生婚前创立的,婚后增值部分虽然属于共同财产,但苏女士的贡献度需要评估。”陈律师寸步不让。

“贡献度?”周律师笑了,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苏女士在陆先生公司最困难时期,无偿提供财务、行政支持的证据,包括邮件往来、工作记录,以及当时公司员工的证言。需要我现在念几段吗?”

陆淮舟猛地看向我,眼神震惊而愤怒。

“你调查我?”他声音压得很低。

“是了解情况。”我迎上他的目光,“毕竟,我得知道我这七年,到底值多少钱。”

“你……”

“陆先生,”周律师打断他,“我们现在是在谈判,不是在吵架。如果您对苏女士提供的证据有异议,我们可以申请司法审计。不过那样的话,周期会比较长,可能一年,也可能两年。您等得起,您那位林小姐,等得起吗?”

最后一句话,精准地踩中了陆淮舟的死穴。

他脸色铁青,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陈律师看了他一眼,轻咳一声:“这样,我们各退一步。股份,可以给,但最多百分之五。现金,两千万。房产,就现在住的这套公寓。这是陆先生能接受的底线。”

“百分之十,三千万,公寓加东郊别墅。”周律师说,“这也是苏女士的底线。”

“这不可能!”

“那看来我们谈不拢了。”周律师作势要起身。

“等等。”陆淮舟开口,声音沙哑。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恳求?

“晚意,真的要这样吗?”他问,“我们之间,最后就只剩下讨价还价了吗?”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陆淮舟,是你先把它变成一场交易的。”我说,“从你递给我离婚协议,告诉我‘条件随你开’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只剩交易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颓然低下头。

会议室里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陈律师叹了口气。

“这样吧,我们再各自考虑一下。今天先到这里,改天再谈?”

“可以。”周律师点头,“不过我想提醒陆先生一句,林小姐的肚子,等不了太久。拖得越久,对您越不利。毕竟,非婚生子,将来上户口、继承财产,都会很麻烦。”

陆淮舟猛地抬头,眼神像要杀人。

但周律师已经从容地收拾好文件,站起身。

“苏小姐,我们走。”

离开律所,坐进车里,周律师才舒了口气。

“吓死我了,我刚才真怕他跳起来打人。”程橙拍着胸口——她坚持要跟来,在楼下等了一下午。

“他不敢。”周律师发动车子,“陆淮舟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退。而且,那位林小姐,确实是他最大的软肋。”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我问。

“等。”周律师说,“我敢打赌,不出三天,他会妥协。百分之十的股份可能有点悬,但百分之八应该没问题。现金和房产,应该也能谈下来。”

“万一他真拖呢?”

“他拖不起。”周律师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苏小姐,你知道林薇今天上午去哪儿了吗?”

我摇头。

“妇产科医院。我找人跟着了。”周律师说,“她怀孕十周,有先兆流产迹象,医生建议卧床保胎。这种情况下,情绪波动是大忌。你觉得,陆淮舟敢让她等一年半载吗?”

我愣住。

“周律师,您……”

“别误会,我没做违法的事。”周律师笑笑,“只是稍微了解了一下情况。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中缓慢前行。窗外华灯初上,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种暖昧的暮色里。

“晚意,”程橙突然抓住我的手,“你难过吗?”

我看向她,笑了笑。

“有点。但不是因为他,是为我自己。为我这七年,不值。”

“你能这么想就好。”程橙抱抱我,“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离了陆淮舟,咱们苏大小姐又是一条好汉!”

“什么好汉,是美女。”周律师打趣。

我们都笑了。笑着笑着,我却有点想哭。

但最终没哭。眼泪在上一世已经流干了。这一世,我只想好好活。

三天后,陆淮舟的电话来了。

“晚意,我们谈谈。”他声音疲惫,“就我们两个。”

(六)

我们约在以前常去的一家咖啡馆。

地方是我选的。有始有终,我想。开始在这里,结束也在这里。

我到的时候,陆淮舟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已经喝了一半。他看起来有些憔悴,眼下有青黑,下巴上冒出胡茬,没刮干净。

“坐。”他看见我,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我坐下,点了杯拿铁。服务生走后,我们之间陷入沉默。只有店里轻柔的背景音乐,和隔壁桌低低的谈笑声。

“林薇住院了。”陆淮舟突然开口,“昨天的事。情绪激动,见红了。”

我搅动咖啡的手顿了顿。

“医生说要绝对静养,不能再受刺激。”他继续说,声音很低,“否则,孩子可能保不住。”

“所以呢?”我抬头看他。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我答应你的条件。百分之十的股份,三千万,公寓和别墅都给你。但股份转让需要走程序,需要时间。现金和房产,签字后一周内过户。”

我没说话,等着他的“但是”。

“但是,”果然,他来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签字后,我们两清。”他盯着我,一字一句,“从此以后,各走各路,互不打扰。你不能以任何形式干涉我的生活,也不能……伤害林薇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我笑了。真的笑了。

“陆淮舟,”我说,“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会因为嫉妒,去伤害一个孕妇?”

他没回答,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是。在他眼里,我就是。或者说,上一世的我,的确是。

但这一世,我不会了。

“我答应你。”我说,“只要你做到你承诺的,我不会再出现在你的生活里。至于林薇和她孩子,你放心,我没兴趣。”

他似乎松了口气,整个人松弛下来。

“协议我带过来了。”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文件,推到我面前,“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吧。”

我接过,仔细翻看。条款很清晰,和那天谈判的结果一致。周律师已经提前看过电子版,确认没问题。

我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苏、晚、意。

三个字,写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和过去的自己,做一个彻底的割裂。

签完,我把其中一份推还给他。

“该你了。”

陆淮舟接过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停顿了几秒。然后,他快速签下自己的名字。

陆、淮、舟。

七年婚姻,就此落幕。

“钱和房产,一周内会转到你名下。股份转让协议,我会让律师尽快准备好。”他收起自己那份协议,站起身,“那……我走了。”

“等等。”我叫住他。

他回头。

“陆淮舟,”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七年,也恨过、怨过的男人,“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没有林薇,没有这个孩子,你还会提离婚吗?”

他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是首老歌,女声在轻轻吟唱:“十年之后,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只是那种温柔,再也找不到拥抱的理由……”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也许……还是会吧。”

“为什么?”

“因为累了。”他苦笑,“晚意,你不觉得吗?这七年,我们越来越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你对我好,我知道。但我对你的感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责任,变成了习惯,唯独……不再是爱。”

他顿了顿,继续说。

“和林薇在一起,我很轻松。不用伪装,不用应付。她依赖我,需要我,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有价值。而在你面前,我永远是个罪人——因为我欠你太多,多得我还不起。”

我静静听着,心脏某个地方,传来细密的刺痛。但很快,那痛感就消失了,像水滴融入大海,了无痕迹。

“我明白了。”我点头,“谢谢你说实话。”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保重。”

“你也是。”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咖啡馆昏黄的灯光下拉得很长,然后消失在门外。

我坐在原地,把那杯已经凉透的拿铁喝完。很苦,但回味有一丝淡淡的甜。

走出咖啡馆时,天已经黑了。华灯初上,街上车水马龙。我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手机震动,是程橙。

“谈完了?”

“嗯。签了。”

“怎么样?他没耍花样吧?”

“没有。都按说好的来。”

“那就好!晚上庆祝一下?我请客,想吃啥吃啥!”

“不了,”我说,“有点累,想早点休息。”

“行,那你好好休息。明天我来找你,咱们好好规划一下你的新生活!”

挂了电话,我拦了辆出租车。

“小姐,去哪儿?”司机问。

我报出公寓的地址。然后想了想,改口。

“不,去滨江路。”

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这座我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城市,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有些陌生,又有些新奇。

车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映在我脸上,明明灭灭。

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陆淮舟牵着我的手,在滨江路上散步。江风吹过来,他脱下外套披在我肩上,说:“晚意,等以后有钱了,我在这儿给你买套房,让你一推开窗就能看见江景。”

那时候我以为,“以后”会很长,长到足以实现所有诺言。

后来我们真的有钱了,但他忘了这个承诺。或者说,他记得,只是承诺的对象换了人。

不过没关系了。

我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从今天起,苏晚意的人生,要换一种活法了。

(七)

签字后的一周,陆淮舟如约履行了协议。

三千万到账,公寓和别墅过户到我名下。股份转让协议也签了,虽然还需要走一些手续,但已经板上钉钉。

我搬出了和陆淮舟的公寓,暂时住进了那套别墅。程橙来帮我搬家,看到空旷的客厅,啧啧称奇。

“哇塞,晚意,你这是一夜暴富啊!”

“暴什么富,”我整理着箱子,“这是我七年青春换来的,每一分都带着血泪。”

“也是。”程橙吐吐舌头,凑过来,“那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周游世界?买买买?还是包养个小鲜肉?”

我被她逗笑了。

“先休息一阵子吧。太累了,想缓缓。”

“也好。”程橙拍拍我的肩,“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二十四小时待机!”

程橙走后,我一个人在别墅里转悠。

很大,很空。装修是陆淮舟喜欢的极简风,黑白灰,冷冰冰的,没什么人气。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精心打理却没什么生机的花园,突然觉得,这房子像一座华丽的牢笼。

不行,得改。

我立刻打电话联系了设计师。对方是个年轻女孩,叫小艾,听说我的要求后很兴奋。

“全部重装?风格您有想法吗?”

“温暖一点,明亮一点,不要黑白灰。我喜欢原木色,米白,浅灰,还有……绿色。对,要多点绿植。”

“明白!我明天带方案过来!”

挂了电话,我又打给房产中介,挂售那套公寓。

“苏小姐,您确定要卖?那地段现在很抢手,留着升值也不错。”

“卖。”我说得很坚决,“我不想留着回忆。”

“好的,我尽快安排。”

处理完这些,天已经黑了。我点了外卖,一个人坐在空旷的餐厅里吃。吃着吃着,眼泪突然掉下来,砸进碗里。

不是难过,不是后悔。就是一种……巨大的空虚感。

七年,就这样划上了句号。像做了一场漫长而疲惫的梦,现在终于醒了,但醒来的世界,既熟悉又陌生。

手机响了,是妈妈。

我擦擦眼泪,清了清嗓子,才接起来。

“妈。”

“晚意啊,吃饭了吗?”

“吃了。你们呢?”

“刚吃完。淮舟呢?在家吗?”

我沉默了几秒。

“妈,我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啊?”

“我……和陆淮舟离婚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妈?”

“什么时候的事?”妈妈的声音很轻,很沉。

“上周签的字。今天刚办完手续。”

“为什么?”妈妈的声音在发抖,“你们……你们不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

“他外面有人了,怀孕了,要结婚。”我说得尽量平静,“妈,你别难过,我没事。真的。”

“你这个傻孩子……”妈妈哭了,“你怎么不早说啊?受了这么大委屈,一个人扛着……”

“我怕你们担心。现在都处理好了,我分了不少财产,以后日子不会难过的。”

“那是钱的事吗?”妈妈哭着说,“我女儿受了委屈,被人欺负了,我当妈的能不心疼吗?你现在在哪?我让你爸去接你,回家来住。”

“不用,妈,我住别墅这边,挺好的。你和爸别担心,我这么大个人了,能照顾好自己。”

好说歹说,才劝住妈妈立刻冲过来的念头。挂了电话,我瘫在椅子上,觉得比跟陆淮舟谈判还累。

但心里那块大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至少,不用再瞒着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上了前所未有的、彻底的“自由”生活。

别墅在重新装修,我暂时租了个小公寓。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琢磨今天吃什么,去哪玩,看什么书,追什么剧。

不用再操心陆淮舟的衣食住行,不用再费心维持一段摇摇欲坠的婚姻,不用再担心他今天回不回家、和谁在一起。

刚开始很不习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心里空落落的。但很快,这种空虚被另一种东西填满——一种久违的、对自己生活的掌控感。

我可以凌晨三点不睡,看一部老电影。可以中午十二点起床,穿着睡衣吃早午餐。可以心血来潮买张机票,去任何一个想去的地方。

原来一个人生活,可以这么自在。

一个月后,程橙来找我,神秘兮兮地说要带我去个好地方。

“哪啊?”

“去了你就知道了!”

她开车带我到了一栋写字楼下。电梯直达二十八楼,推开玻璃门,里面是个宽敞明亮的开放式空间,装修得很有设计感,但还空着,没摆家具。

“这……?”

“我朋友的公司搬走了,这地方空出来了。”程橙转了个圈,“地段好,面积合适,租金也合理。怎么样,有没有想法?”

“什么想法?”

“开个工作室啊!”程橙眼睛发亮,“你不是一直喜欢花艺吗?以前还说想开个花店。现在有钱有时间,为什么不试试?”

我愣住了。

花艺确实是我的爱好。大学时就喜欢,后来结婚,陆淮舟说“玩玩可以,别当真”,我就真的只当成了消遣。那些花艺课程、证书,都压在了箱底,再没翻开过。

“我……能行吗?”我有点犹豫。

“怎么不行?”程橙搂住我的肩,“苏晚意,你可是我们系当年的学霸,做什么成什么。不就是个工作室吗?开!姐们儿支持你,要钱出钱,要人出人!”

我看着窗外繁华的街景,心动了。

是啊,为什么不试试呢?

我已经二十八岁了,但人生,好像才刚刚开始。

(八)

工作室的筹备比想象中顺利。

也许是否极泰来,之前所有的不顺,在离婚后都变成了好运。装修队很靠谱,一个月就完工。工商注册一路绿灯,很快就拿到了执照。我给它取名“初见”,取“人生若只如初见”之意,也算是对过去的一个告别。

程橙成了我的第一个合伙人兼头号员工。她辞了原来的工作,跑来帮我,美其名曰“投资未来”。

“橙子,你真的想好了?”我问她,“创业有风险,万一赔了……”

“赔了就赔了呗,”程橙满不在乎,“反正你有钱,养得起我。”

我哭笑不得。

“说正经的。你真不后悔?”

程橙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地看着我。

“晚意,我这辈子做过最不后悔的事,就是现在站在这里,和你一起做这件事。”她说,“你知道吗?离婚后的你,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劲儿,我以前从没见过。我相信你,也相信我自己。我们一定能行。”

我心里一暖,用力抱了抱她。

“谢谢。”

“谢啥,姐妹不就是拿来两肋插刀的吗?”

开业那天,没什么隆重的仪式。我们就在工作室门口摆了几盆绿植,挂了块简单的牌子。但没想到,生意比想象中好。

先是程橙的朋友圈起了作用,接着是朋友带朋友,口口相传。我的花艺风格偏自然、野趣,和市面上常见的精致花束不太一样,反而吸引了一批喜欢特别的客人。

第一个月,收支平衡。第二个月,开始盈利。虽然不多,但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

更让我意外的是,我收到了一个婚礼花艺的订单。

新人是一对年轻情侣,通过朋友介绍找过来的。新娘叫小雨,很可爱的女孩,看到我的作品照片,一眼就相中了。

“苏老师,我喜欢您这种风格,不刻意,很自然,像森林里长出来的花。”她说。

沟通很顺利。婚礼主题是“春日花园”,小雨想要一种“不经意间的浪漫”。我给她设计了以白色、浅粉、淡绿为主色调的花艺方案,主花用芍药、郁金香、洋牡丹,配叶用尤加利、银叶菊,再点缀一些野草、枯枝,增加自然感。

婚礼前一天,我和程橙带着助手,忙了整整一天布置现场。结束时已经是深夜,小雨和她的未婚夫特地来道谢。

“太美了,比我想象的还要美。”小雨眼眶红红的,“谢谢您,苏老师。”

“不客气,你们喜欢就好。”我笑着递给她一束捧花,“明天加油。”

“嗯!”

回程的车上,我累得几乎睁不开眼,但心里是满的。一种久违的、被需要、被认可的满足感。

“晚意,你看。”程橙突然碰碰我,示意我看窗外。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是一家高档餐厅的落地窗。里面,陆淮舟和一个年轻女孩面对面坐着。女孩很漂亮,长发,穿着宽松的连衣裙,小腹已经微微隆起。陆淮舟正给她夹菜,神情温柔。

是林薇。

他们看起来……很幸福。

“要不要我去泼杯水?”程橙撸袖子。

“别。”我拉住她,“都过去了。”

“你就一点不难受?”

“说不难受是假的。”我实话实说,“但更多的是……释然。你看,没有我,他们过得很好。没有他,我也过得很好。这不就够了吗?”

程橙盯着我看了几秒,竖起大拇指。

“苏晚意,你牛。真的,我服了。”

我笑笑,收回视线,不再看那扇窗。

有些风景,路过就好,不必停留。

日子一天天过去,工作室渐渐走上正轨。我开始接一些商业活动的花艺布置,也开了花艺课程,教一些喜欢花艺的上班族、家庭主妇。生活忙碌而充实。

偶尔,会从共同朋友那里听到陆淮舟的消息。

他和林薇结婚了,很低调,只请了少数亲友。林薇生了个儿子,陆淮舟很高兴,在朋友圈发了张宝宝的小手照片。我顺手点了赞,然后划过去。

就像点赞任何一个普通朋友一样。

程橙说我心大。我说不是心大,是放下了。

真正放下一个人,不是恨,不是怨,而是无感。他的喜怒哀乐,再也牵动不了你的情绪。他在你的生命里,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符号。

这样很好。

深秋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个陌生号码,但声音有点耳熟。

“请问是苏晚意女士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林薇。”对方顿了顿,“陆淮舟的……妻子。”

我愣了一下。

“林小姐,有事吗?”

“我……想见你一面。可以吗?”

我本想拒绝。但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我们约在一家安静的茶室。我到的时候,林薇已经到了。她比上次见到时丰腴了些,气色很好,穿着米白色的毛衣,长发松松挽起,很有种温婉的少妇韵味。

“苏姐姐。”她站起身,有些局促。

“叫我晚意就好。”我坐下,点了壶红茶。

气氛有点尴尬。我们沉默地对坐,直到茶上来。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我率先打破沉默。

林薇咬着嘴唇,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是想跟你道个歉。”她终于说,“为之前的事。我不该用那种方式联系你,也不该……介入你的婚姻。”

我有点意外。

“都过去了。”我说,“而且,感情的事,一个巴掌拍不响。陆淮舟要是没那个心思,你也没机会介入。”

“但……我还是觉得对不起你。”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淮舟他……他其实经常提起你。说他亏欠你很多,说你是个很好的人,是他不懂得珍惜。”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和他结婚后,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林薇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他工作很忙,经常不回家。我一个人带孩子,有时候觉得……很孤单。而且,他妈妈不太喜欢我,觉得我……配不上他。”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没必要。同情?也谈不上。

“林小姐,”我斟酌着开口,“这些话,你不该对我说。你应该和陆淮舟沟通,或者找朋友聊聊。我们之间……没有熟到可以聊这些。”

她怔了怔,随即苦笑。

“是啊,是我唐突了。只是……在这个城市,我没什么朋友。淮舟的朋友,也都是他的朋友,不是我的。有时候憋得难受,想找个人说话,都不知道找谁。”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林小姐,人生是自己的。过得好不好,取决于你自己,而不是别人。”我说,“你还年轻,路还长。与其纠结过去,不如想想未来。”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不恨我吗?”

“曾经恨过。”我坦白,“但现在不恨了。恨太累了,我懒得恨了。”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头。

“我明白了。谢谢你,苏……晚意。谢谢你愿意见我,也谢谢你说这些。”

“不客气。”

临走时,她突然叫住我。

“对了,下个月宝宝百日宴,淮舟说想办一下。你……你会来吗?”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不了。替我祝福宝宝。”

走出茶室,秋风扑面而来,带着凉意。我拢了拢外套,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刚才和林薇的对话,像一场梦。不真实,却又真实地发生了。

她说陆淮舟经常提起我,说亏欠我,说我不懂珍惜。

真是讽刺。在一起时不懂珍惜,分开了反倒念念不忘。人哪,总是对失去的东西耿耿于怀。

但无所谓了。

那些前尘往事,爱恨情仇,都像这秋天的落叶,该落的就让它落吧。来年春天,自会有新芽。

(九)

工作室开业半年后,迎来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单”。

一个高端商场开业,需要做整体的花艺设计。预算很高,要求也很高。竞争对手有好几家,都是业内知名的花艺工作室。我和程橙熬了几个通宵,才拿出设计方案。

提案那天,我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会议室里坐了一圈人,有商场的高管,有品牌方,还有……一个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的人。

沈聿。

我的大学同学,曾经追过我,被我以“有男朋友了”为由拒绝。后来他出国深造,我们就断了联系。没想到,会在这里重逢。

而且,看样子,他好像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之一。

“苏晚意?”他也认出了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笑意,“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点头致意,尽量保持专业。

提案很顺利。我的设计方案以“城市森林”为主题,用大量的绿植、苔藓、枯木,营造出一种“自然侵入城市”的冲突美感。评委们似乎很感兴趣,问了很多问题,我都一一解答。

结束后,沈聿主动走过来。

“设计很棒。很有想法。”

“谢谢。”

“一起吃个饭?叙叙旧。”

我本想拒绝,但程橙在背后捅了捅我,挤眉弄眼。

“好啊。”我改口。

餐厅是沈聿选的,一家很安静的日料店。包厢里,我们相对而坐,气氛有点微妙。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沈聿给我倒茶,“更没想到,你开了花艺工作室。”

“我也没想到你会回国,还进了地产行业。”我说。

“家里生意,没办法。”他笑笑,“倒是你,怎么想起做这个了?我记得你大学学的是金融。”

“喜欢就做了。”我轻描淡写。

“听说你……离婚了?”

我挑眉。“你消息挺灵通。”

“圈子就这么大。”沈聿看着我,“还好吗?”

“挺好的。比结婚时好。”

他笑了,笑容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就好。”他举起茶杯,“敬新生。”

“敬新生。”

那顿饭吃得很愉快。我们聊大学时光,聊各自这些年的经历,聊行业八卦。沈聿变得成熟了很多,言谈举止间透着商人的精明,但又不失风趣。

临走时,他送我回工作室。

“对了,”下车前,他说,“那个项目,基本定了,是你们的。明天我让助理联系你,走合同流程。”

“真的?”我惊喜。

“当然。你的设计确实是最好的。”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有个私心。”

“什么?”

“我想追你。”他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苏晚意,这次你没有男朋友了,也没有婚姻了。可以给我个机会吗?”

我愣在当场。

“沈聿,我……”

“别急着拒绝。”他打断我,“我知道你刚结束一段婚姻,需要时间。我不急,可以等。就当……给我个试用期?”

我被他逗笑了。

“沈聿,你这套说辞,对多少女孩用过?”

“就你一个。”他举起手,作发誓状,“我保证。”

“让我考虑考虑。”我说。

“好。考虑好了,随时告诉我。”

回到工作室,程橙立刻凑过来。

“怎么样怎么样?沈聿是不是对你有意思?我就说嘛,他看你那眼神,啧啧,都能拉丝了。”

“别瞎说。”我推开她,“就是老同学叙旧。”

“叙旧?叙旧能叙两个小时?叙旧他送你回来?叙旧他看你的眼神像要把你吃了?”程橙翻了个白眼,“苏晚意,你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

“看出来了又怎样?”我瘫在沙发上,“我才离婚半年,不想谈感情。”

“半年够久了!”程橙在我旁边坐下,苦口婆心,“晚意,你不能因为被蛇咬了一次,就一辈子怕井绳。沈聿多好啊,长得帅,有能力,家境好,关键是对你一往情深。大学追你那么久,现在还能再续前缘,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橙子,”我转头看她,“我现在过得不好吗?”

“好啊。”

“那我为什么要改变?”

程橙被我问住了。

“我现在,有事业,有朋友,有钱,有自由。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就去哪。为什么非要再找个人,把自己绑住?”

“可是……一个人不孤单吗?”

“孤单,有时候会。”我坦白,“但比起孤单,我更怕重蹈覆辙。怕再付出全部,最后换来的又是一地鸡毛。橙子,我真的怕了。”

程橙沉默了,握住我的手。

“我懂。但晚意,不是所有男人都是陆淮舟。沈聿他……”

“我知道。”我拍拍她的手,“给我点时间。等我真的准备好了,我会考虑的。”

“好吧。”程橙叹气,“不过你记住,无论你怎么选,姐妹都挺你。”

“知道。谢谢你,橙子。”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聿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我不得不承认,我动摇了。

他很好。几乎符合所有“理想对象”的标准。可正因为如此,我才更犹豫。

上一段婚姻,开始时不也是美好的吗?陆淮舟也曾对我百般呵护,也曾说过“一辈子对你好”的誓言。可后来呢?

人心易变。承诺易碎。

我怕了。真的怕了。

正想着,手机亮了。是沈聿发来的微信。

“到家了吗?”

“到了。谢谢今晚的晚餐。”

“不客气。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顺其自然吧。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留不住。

(十)

和商场的合作很顺利。项目完成后,效果超出预期,商场客流明显增加,我们的工作室也因此在业内有了点小名气。陆续有新的合作找上门,我和程橙忙得脚不沾地。

沈聿时不时会约我吃饭、看电影,态度明确但不过分热情,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我没答应,也没明确拒绝。像他说的,就当是“试用期”,我在考察他,也在考察自己的心。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向前流淌。直到那天下午,一个不速之客闯进了工作室。

是陆淮舟的妈妈,我的前婆婆。

“晚意!”她推门进来,声音很大,引得几个正在上花艺课的学员侧目。

我心里一沉,但还是起身迎上去。

“阿姨,您怎么来了?有事吗?”

“有事?当然有事!”她脸色铁青,把手里的包往接待台上一摔,“我问你,你是不是去找过林薇了?是不是你跟她说了什么,她现在闹着要跟淮舟离婚?”

我愣住了。

“我没……”

“你还狡辩!”她打断我,声音尖利,“林薇都说了,你找她喝茶,跟她说了好多有的没的!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离婚了还阴魂不散,见不得淮舟好是不是?”

“阿姨,您冷静点。”程橙走过来,挡在我面前,“有话好好说,别在这儿嚷嚷。”

“我嚷嚷怎么了?我就是要让大家都看看,这个女人多恶毒!自己过得不好,也不让别人好过!”

几个学员窃窃私语,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平静。

“阿姨,我确实见过林薇一次,但那是她主动找的我。我们只是喝了杯茶,聊了几句。至于她要和陆淮舟离婚,我完全不知情。而且,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肯定是你跟她说了什么,挑拨他们的关系!”

“我没那么无聊。”我冷下脸,“如果您有证据,可以去报警。如果没有,请不要在这里污蔑我。这里是工作室,我在工作,请您离开。”

“你……你赶我走?”她气急败坏,“苏晚意,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厉害?离婚分走淮舟那么多财产还不够,现在还要毁了他的家庭?你的心怎么这么黑啊!”

“妈!”

一声厉喝从门口传来。

陆淮舟快步走进来,脸色铁青。他看了眼周围,压低声音:“您在这儿闹什么?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我今天非要问问她,到底想干什么!”陆母不依不饶。

“妈!”陆淮舟加重语气,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陆母往外拉,“您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行吗?”

“我丢人?是她丢人!离婚了还缠着你不放……”

“够了!”

陆淮舟猛地拔高音量,把陆母和我都吓了一跳。

“是我要离婚的!是我对不起晚意!您有什么资格在这儿指责她?”他红着眼睛,看向我,声音低下来,“晚意,对不起,我代我妈向你道歉。她……她最近身体不好,情绪不太稳定。我这就带她走。”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陆淮舟几乎是强行把陆母拖走了。工作室重新恢复安静,但那种尴尬、压抑的气氛,久久不散。

“各位,不好意思,今天先到这里吧。”我对学员们说,“课程顺延一次,抱歉。”

学员们陆续离开。程橙关上门,担忧地看着我。

“晚意,你没事吧?”

“没事。”我摇摇头,在沙发上坐下,觉得浑身无力。

“这都什么事啊?”程橙气得不行,“自己儿子搞外遇,还有脸来找你闹?她怎么不去找那个林薇?”

“她不敢。”我扯了扯嘴角,“林薇现在怀着陆家的孙子,是祖宗。我嘛,是外人,好欺负。”

“什么狗屁逻辑!”程橙骂道,“不行,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了。我得找陆淮舟说道说道!”

“算了。”我拉住她,“跟他妈说不清。而且,林薇闹离婚……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也许是小三上位后发现日子不好过,后悔了呗。”程橙冷笑,“活该!”

我沉默。心里隐隐有个猜测,但没说。

果然,晚上陆淮舟的电话就打来了。

“晚意,今天的事,真的很抱歉。”他声音疲惫,“我妈那边,我会说清楚,不会再去打扰你了。”

“嗯。”

“还有……”他顿了顿,“林薇要离婚的事,和你没关系。是她自己的问题,你别往心里去。”

“她怎么了?”

“她觉得我不爱她,说我心里还有你。”陆淮舟苦笑,“晚意,你说好笑不好笑?我为了她,放弃了你,放弃了七年的婚姻。现在她说,我不爱她。”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淮舟,”许久,我开口,“你爱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也许爱过,也许只是新鲜感。但现在,我真的累了。她想要很多很多的爱,很多很多的陪伴,可我给不了。我给不了你,也给不了她。”

“所以,你谁都不爱,只爱你自己。”我说。

他沉默了,没否认。

“淮舟,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我说,“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不会。”他回答得很快,很坚定,“如果再选一次,我会好好珍惜你,珍惜我们的婚姻。可是晚意,人生没有如果。”

“是啊,没有如果。”我轻声说,“所以,往前走吧,淮舟。别回头,也别比较。对林薇好一点,她是你选的,是你孩子的妈妈。”

“晚意,你……”

“我挂了。以后……没什么事,就别联系了。”

挂断电话,我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沈聿。

“听说今天的事了。”他开门见山,“需要帮忙吗?”

“你怎么知道?”

“你们那个圈子,没什么秘密。”他说,“要我出面和陆淮舟谈谈吗?”

“不用。”我说,“我能处理。”

“真的?”

“真的。”

“那好。不过晚意,有句话我想说。”

“你说。”

“有些人,有些事,该断就断,别心软。”沈聿的声音很温和,但语气坚定,“你不是救世主,没必要为别人的错误买单。”

我笑了。

“知道了。谢谢你,沈聿。”

“不客气。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边。夜色深沉,万家灯火。

陆淮舟说他累了。我又何尝不累。

但好在,我已经走出来了。走出了那段泥泞的过去,走向了更开阔的未来。

至于林薇,至于陆淮舟,至于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情仇——

就都留在昨天吧。

从今往后,我只想,也只愿,为自己而活。

(十一)

那次风波后,陆母没再来过。陆淮舟也没再联系我。我的生活重新恢复平静,像一块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散去,复归澄澈。

沈聿的“试用期”还在继续。他分寸把握得很好,不紧逼,不施压,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存在得恰到好处。

周末他会约我出去,有时是看展,有时是爬山,有时只是简单吃个饭。我们聊工作,聊生活,聊各自的兴趣爱好。我发现,抛开那些外在条件,沈聿本身是个很有趣的人。他知识面广,谈吐幽默,和他在一起,很轻松,很舒服。

但我依然没有松口。心里那道坎,还没完全迈过去。

直到那天,我在工作室晕倒。

醒来时,人在医院。程橙守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你醒了?”她扑过来,“吓死我了你!突然就倒下去,怎么叫都不醒!”

“我……怎么了?”我嗓子发干。

“低血糖,加上劳累过度。”医生走进来,是个很和蔼的中年女医生,“姑娘,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作息不规律,饮食也不注意?”

我点头。最近接了个大项目,连着熬了好几个通宵,吃饭也随便对付。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不当回事。”医生一边写病历一边说,“再这么下去,铁打的人也受不了。住院观察一天,没问题明天就可以出院。以后注意休息,按时吃饭,听见没?”

“听见了。”我乖乖应下。

医生走后,程橙戳我额头。

“听见没?按时吃饭,注意休息!别以为自己是铁人!”

“知道了知道了。”我讨饶。

正说着,病房门被推开。沈聿急匆匆走进来,手里提着个保温桶。

“怎么样了?”他走到床边,仔细看我,“脸色怎么这么白?”

“低血糖而已,没事。”我说。

“还而已?”沈聿皱眉,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我让家里阿姨熬了粥,趁热喝点。”

他打开保温桶,舀了一碗,递给我。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我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粥熬得很软糯,带着淡淡的肉香,温暖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谢谢。”我小声说。

“谢什么。”他在床边坐下,看着我,“晚意,有些话,我想说很久了。”

程橙立刻站起来。

“那什么,我去买点水果,你们聊!”说完,一溜烟跑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空气突然变得有点微妙。

“你说。”我放下碗。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沈聿看着我,眼神认真,“你怕重蹈覆辙,怕再次受伤,怕付出没有回报。这些,我都能理解。”

“但是晚意,”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温暖,“不是所有人都是陆淮舟。也不是所有感情,都会以悲剧收场。至少,我不会让我们的故事变成那样。”

“你怎么保证?”我问。

“我不能保证一辈子不吵架,不闹矛盾。但我能保证,我会尊重你,珍惜你,有事和你商量,有难和你一起扛。”他顿了顿,又说,“晚意,我不想给你什么山盟海誓,那些太虚。我只想告诉你,我喜欢你,想和你一起,过好以后的每一天。你累的时候,我可以给你依靠。你难过的时候,我可以给你肩膀。你开心的时候,我可以和你一起笑。”

“我们可以一起经营你的工作室,也可以一起开发新的项目。我们可以周末窝在家里看电影,也可以计划去世界各地旅行。我们可以有说不完的话,也可以享受安静的陪伴。”

“晚意,”他轻轻握紧我的手,“给我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真诚,有期待,有毫不掩饰的喜欢。

没有算计,没有敷衍,没有那种“我欠你所以我要对你好”的沉重。

只有纯粹的、干净的、热烈的喜欢。

像清晨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聿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握着我的手也松了松。

“如果你还没准备好,我可以等……”他低声说。

“不用等了。”我打断他。

他愣住。

“我的意思是,”我深吸一口气,鼓起所有勇气,“沈聿,我们试试看吧。”

他眼睛猛地亮起来,像落满了星星。

“真的?”

“嗯。”我点头,“不过,我们先说好。如果有一天,你觉得不合适,或者我觉得不合适,我们要坦诚说出来,好聚好散。不要欺骗,不要隐瞒,不要像上一段那样,到最后只剩难堪。”

“我答应你。”沈聿郑重地说,“我沈聿,说到做到。”

他伸出手,小拇指勾了勾。

“拉钩?”

我失笑,也伸出手,和他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拂过树梢,带来初春的气息。

程橙抱着水果在门口探头探脑。

“谈完了?能进来了吗?”

“进来吧。”我笑着招手。

程橙蹦进来,看看我,又看看沈聿,眼睛笑成月牙。

“成了?”

“成了。”沈聿大方承认,握住我的手。

“耶!”程橙欢呼,“恭喜恭喜!沈聿,我可把晚意交给你了,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不敢不敢。”沈聿笑,“我要是对她不好,不用你出手,我自己先饶不了我自己。”

我们都笑了。

那是一种久违的、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后来,沈聿告诉我,那天在病房里,他其实紧张得要命,手心全是汗。

“我怕你拒绝,又怕你答应是出于感动或愧疚。”他说。

“那现在呢?还怕吗?”我问。

“怕。”他认真点头,“怕你哪天觉得我不好,不要我了。所以我要加倍对你好,好到你舍不得离开我。”

“油嘴滑舌。”我笑骂,心里却像浸了蜜。

和沈聿在一起后,生活好像没什么太大变化,又好像处处不同。

我还是会忙工作室的事,他也有他的工作要处理。但我们会在周末抽出时间约会,会互相报备行程,会在睡前道晚安。

他记得我的生理期,会提前准备好红糖姜茶。我熬夜赶工,他会默默点好外卖送到工作室。我遇到难缠的客户,他会以“旁观者”的角度给我建议。

没有惊天动地的浪漫,只有细水长流的温柔。

原来好的感情,是这样的。不累,不猜,不患得患失。只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互相吸引,互相陪伴,一起成为更好的人。

春天的时候,我和沈聿去了一趟日本看樱花。

京都的哲学之道,樱花如云如雪,飘落时像一场粉色的雨。我们牵着手,慢慢走,偶尔说几句话,更多时候是安静的。

走到一半,天空飘起细雨。沈聿撑开伞,把我揽在怀里。

“冷吗?”他问。

“不冷。”我靠着他,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好闻的气息。

“晚意。”

“嗯?”

“谢谢你。”他说。

“谢我什么?”我问,仰头看他。细雨在伞沿汇聚成细流,滴滴答答落下,打湿了石板路。

“谢谢你愿意给我机会。”沈聿的声音很轻,和雨丝一样柔和,“也谢谢你自己,能走出来,能……重新开始。”

我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樱花树下,雨雾迷蒙,整个世界都变得朦胧而温柔。远处传来寺庙悠远的钟声,一声,又一声,敲在心上,也像某种尘埃落定的回响。

(十二)

从日本回来后,生活似乎进入了一种新的、平稳的轨道。

工作室的订单稳步增长,我和程橙又招了两个助手,总算不用天天熬到深夜。沈聿的工作依旧忙碌,但他会尽量抽时间陪我,哪怕只是一起吃顿简单的晚饭,或者在各自忙完工作的深夜,视频聊一会儿天。

他不像陆淮舟那样,擅长制造惊喜和浪漫。他的好,是细水长流的,是落在实处的。比如,他记得我随口提过想看的书,下次见面时会“恰好”带来。比如,我忙得忘记吃饭,他会准时让相熟的餐厅送来合口的餐点。又比如,在我因为一个挑剔的客户而焦头烂额时,他不会说“别做了我养你”,而是冷静地帮我分析利弊,找出解决问题的最优路径。

“你需要的是一个并肩作战的战友,不是一个把你圈养起来的金主。”他有一次这样说,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晚意,你本来就是会发光的人,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

日子像溪水,平静地向前流淌。偶尔,我还会从一些旧日朋友的只言片语里,听到陆淮舟的消息。听说林薇的胎像稳了,生了个儿子,陆家上下都很高兴。听说陆淮舟的公司又拓展了新业务,势头不错。也听说,陆淮舟的母亲和林薇处得并不好,家里时常有些鸡飞狗跳。

但这些,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到的模糊影子,与我再无瓜葛。我就像个真正的旁观者,听到时心里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了。

直到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我在工作室修剪花材,程橙风风火火地冲进来,表情复杂。

“晚意!你猜我刚刚在商场看见谁了?”

“谁?”我头也不抬,仔细地削着一支洋牡丹的刺。

“陆淮舟!还有林薇!”程橙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孩子,在母婴店买东西。你是没看见,陆淮舟那样子,憔悴了不少,抱着孩子有点手忙脚乱的。林薇在旁边,脸色也不太好,两个人几乎零交流。”

我“嗯”了一声,剪掉一片多余的叶子。

“你就这反应?”程橙瞪大眼睛。

“不然呢?”我抬头对她笑笑,“难道要我感慨一句‘苍天有眼’,或者同情他们一句‘婚姻不易’?”

程橙被我噎住,撇撇嘴:“也是。我就是……就是觉得有点唏嘘。当初闹得轰轰烈烈,非她不可,现在看起来,也不过如此。”

“婚姻如饮水,冷暖自知。”我放下剪刀,将修剪好的花插进瓶里,“他们过得如何,是他们自己的事。我早就没兴趣知道了。”

程橙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伸手抱了抱我。

“真好,晚意。你现在这样,真好。”

是啊,真好。我回抱她,心里一片宁静。

(十三)

秋天的时候,我的花艺工作室接了一个慈善晚宴的布置工作。晚宴的发起人,是本市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企业家,沈聿家与他有些交情,便牵了线。

宴会当天,我和程橙带着团队早早到场,监督最后的细节调整。水晶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空气中浮动着百合与晚香玉的馥郁芬芳。一切都很完美。

宾客陆续到场,衣香鬓影。我在角落里稍作休息,远远看见沈聿陪着那位老先生在应酬。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身姿挺拔,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出众。似乎是察觉到我的目光,他遥遥望过来,对我举了举手中的香槟杯,微微一笑。

我也回以一笑,正准备过去,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有些迟疑的声音。

“……晚意?”

我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这个声音,太熟悉了。

转过身,果然是陆淮舟。

他站在几步开外,似乎也是刚到。比起上次见面,他瘦了些,眉宇间染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穿着依旧考究,只是那份曾经的意气风发,似乎暗淡了许多。他身边没有林薇,也没有孩子。

“陆先生。”我点了点头,语气客气而疏离,像是在招呼一个仅有数面之缘的陌生人。

他似乎被这个称呼刺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涩然道:“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这会场……是你布置的?”

“是,工作室接的项目。”我平静地回答,目光扫过他身后,“陆太太没一起来?”

陆淮舟的脸色更灰败了些,避开我的视线,含糊道:“她……身体不太舒服,在家休息。”

“哦。”我没有追问的打算,“那您自便,我还有点事,失陪。”

“晚意。”他叫住我,声音有些急促。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身后沉默了几秒,我听见他带着复杂情绪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你……你过得还好吗?”

我终于转过身,正视他。他的眼神里有探究,有愧疚,或许还有一丝我无法分辨的情绪。很奇怪,曾经让我痛彻心扉、辗转难眠的这个人,此刻站在我面前,我的心却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

“我很好。”我说,甚至对他笑了笑,“前所未有的好。”

这三个字,我说得清晰、平稳,不带任何怨怼,也没有丝毫炫耀,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陆淮舟怔住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掉了。他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嘴唇翕动,最终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是颓然地站在那里,像一棵骤然失去支撑的树。

“淮舟,”一个温和的男声插了进来。沈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很自然地站到我身侧,手轻轻揽住我的腰,姿态亲密而充满保护欲。他看向陆淮舟,点了点头,语气礼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疏离:“陆总,好久不见。”

陆淮舟的目光落在沈聿搭在我腰间的手上,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盯着沈聿,又看向我,眼神里翻涌着震惊、难堪,还有一种迟来的、巨大的失落。

“……沈总。”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

“晚意是我的女伴,也是这次晚宴花艺布置的总设计师,刚才还在忙。”沈聿微笑着,语气却不容置疑,“我们先失陪了,那边王老还在等。”

说完,他不再看陆淮舟,揽着我转身,低声在我耳边说:“王老想见见你,夸你的设计很有灵气。”

“好。”我顺从地应道,由他带着我离开。

转身的刹那,我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陆淮舟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身影在辉煌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寂寥和……落魄。

但那份寂寥,已经激不起我心中半分波澜了。

走向王老的路上,沈聿的手一直稳稳地扶在我腰间,传递着无声的支持和暖意。我抬头看他线条清晰的下颌,轻声说:“谢谢。”

“谢什么?”他低头看我,眼里有细碎的光。

“谢谢你刚好出现。”我说。

“不是刚好,”他微微收紧手臂,声音低沉而坚定,“是特意。我看到他靠近你,就过来了。”

我心头一暖,没再说话,只是将手轻轻覆在他揽着我的手背上。

慈善拍卖环节,沈聿拍下了一幅不太起眼但意境悠远的山水画。散场时,王老特意走过来,拍了拍沈聿的肩膀,又对我慈祥地笑了笑:“小聿眼光不错。苏小姐的花艺,很有意境,和你的人一样,清新脱俗,不落俗套。很好,很好。”

能得到这位阅人无数的老人一句“很好”,分量不轻。沈聿与我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笑意。

送走所有宾客,收拾完会场,已是深夜。沈聿开车送我回家。晚风带着凉意,车厢里流淌着舒缓的古典乐。

“今天累不累?”他问。

“有点,但很开心。”我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尤其是王老那句话。”

“他很少夸人。”沈聿说,“说明你是真的很好。”

我转过头看他:“沈聿。”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认真地说,“遇见你,我很幸运。”

沈聿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他没有看我,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路,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这句话,该我说才对。晚意,能重新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飞速倒退,如同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被远远抛在身后。而前方,夜色温柔,路灯串联起一条温暖的光带,蜿蜒着,通向家的方向,也通向我们共同的可期未来。

我知道,属于苏晚意的新生,在经历漫长的寒冬与料峭的春寒后,终于真正地、温暖地降临了。那些曾以为过不去的伤痛、忘不掉的人,终于都成了遥远的背景。而未来,正握在我自己手中,清晰,明亮,充满无限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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