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岁那年,我给了妈妈最好的生日礼物

12岁那年,我给了妈妈最好的生日礼物

1

妹妹又进医院了,因为我开窗通了个风。

妈妈在病房外指着我的鼻子骂,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当初就不该把你接回来!你外婆没把你教好,专门回来欺负你妹妹!“

“要是娇娇有个三长两短,你也别想活!”

深夜,家里静悄悄的。

那个穿着黑衣服的高个子叔叔穿墙进来,直奔妹妹的床头。

“王娇娇,阳寿尽,跟我走。”

妹妹睡得很沉,但我醒着。

我从地铺上爬起来,挡在妹妹床前,声音都在抖,但我没躲。

“叔叔,你认错人了,躺着的是我姐姐,我才是王娇娇。”

我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妈妈,她梦里都皱着眉。

没了我,她也许会更开心吧。

“叔叔,我不跑,但我能不能晚三天再走?”

“我想给妈妈过个生日。”

......

那黑衣叔叔停住了。

他手里的铁链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替死?”

“替死者,需以永世不得超生为人为代价。”

我没有犹豫,用力点了点头。

我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娇娇。

她脸色红润了一些,即便睡着,嘴角也是带着笑的。

因为睡前妈妈给她讲了三个童话故事。

而我,只能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连被子的一角都不敢多扯。

“叔叔,我愿意。”

“只要能让妈妈不哭,我什么都愿意。”

“三天,就三天,我想给妈妈过完生日。”

黑衣叔叔沉默了许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要挥舞铁链锁走娇娇。

他突然抬起手,指尖燃起一根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香。

那香是紫色的,烟气并不往上飘,而是缠绕在我的手腕上。

凉沁沁的。

“这叫犀角引魂香,香燃尽,便是三日限。”

“到时候,我会来取你性命。”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墙角。

我摸了摸手腕,那里有一道紫色的印记,正在缓慢地燃烧。

这就是我的生命倒计时了。

我应该害怕的。

可不知为什么,心里却突然轻松了下来。

外婆说过,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能看见最爱的人。

如果我变成了星星,是不是就能看见妈妈对我笑一笑了?

哪怕一次也好。

天刚蒙蒙亮,我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吵醒。

我想爬起来,却发现头重脚轻,眼前一阵发黑,额头烫得吓人。

“咳什么咳?”

妈妈披着外套,一脸烦躁地站在我面前。

“要是把娇娇吵醒了,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我吓得赶紧捂住嘴,把剩下的咳嗽硬生生咽了回去。

眼泪憋在眼眶里打转。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妈妈冷哼一声,眼神里满是嫌弃。

“还不快起来?”

“娇娇醒了要喝青菜粥,去食堂买,要熬得最烂的那种。”

她转身坐回病床边,动作变得极其轻柔,用湿毛巾一点点擦拭娇娇的额头。

我撑着地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膝盖因为昨晚跪得太久,疼得像针扎。

我不敢说我也发烧了。

上次我说头疼,妈妈说我是为了不想干活装的。

这次要是再说,她肯定会更生气的。

我摸了摸口袋。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存钱罐。

这是我从外婆家回来后,攒了一年的硬币,本来想买个新书包。

现在的书包带子断了,是用别针别上的,同学们总是笑话我。

但是没关系了。

反正我也用不上书包了。

我要用这些钱,给妈妈买一个生日蛋糕。

以前妈妈过生日,都是娇娇切蛋糕,许愿也是为了娇娇。

我也想让妈妈为我许一次愿。

哪怕只是顺带的也好。

我抱着存钱罐,一步一挪出了病房。

走廊的风好冷啊,吹得我骨头缝都在疼。

但我看着手腕上那道紫色的印记,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还有三天,我要抓紧时间了。

2

医院的电梯总是很难等。

我怕粥凉了,是跑楼梯上来的。

十九楼,我每上一层,都要停下来喘好几口气,肺里像是有火在烧。

推开病房门,爸爸已经在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粉色袋子,上面印着最新的平板电脑logo。

娇娇正靠在床头,抱着平板笑得花枝乱颤。

“谢谢爸爸!我最爱爸爸了!”

爸爸满脸宠溺,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

“只要娇娇高兴,病就好得快,爸爸买什么都值得。”

妈妈在一旁涂着护手霜。

屋里弥漫着一股温馨的香味,那是家的味道。

只有我是多余的。

我抱着微凉的粥,有些手足无措。

“回来了?”

爸爸瞥了我一眼,笑容淡了几分。

他随手从脚边的袋子里掏出一个面包,扔了过来。

“还没吃吧?。”

面包硬邦邦的,砸在我的胸口,生疼。

我低头看了看,是那种最便宜的红豆面包,包装袋上印着醒目的黄色特价标。

临期促销。

而娇娇床头柜上,摆着精致的提拉米苏和进口牛奶。

我和娇娇是双胞胎,她一出生就体弱,所以,家里的资源理所当然都先给她。

包括爸妈的爱。

“谢谢爸。”

我小声说着,弯腰捡起面包。

有得吃就不错了,外婆说过,做人要知足。

“爸爸。”娇娇突然放下平板,嘟起嘴。

“我想吃巷子口那家糖炒栗子了,嘴里苦苦的。”

窗外,天空阴沉沉的,暴雨倾盆而下。

爸爸看了一眼窗外,有些犹豫。

“娇娇,外面雨太大了,要不等雨停了?”

娇娇的眼圈立马红了。

“不嘛,我现在就想吃,咳咳咳......”

她一咳嗽,全家都慌了。

妈妈赶紧给她拍背,爸爸急得团团转。

“好好好,吃吃吃,爸爸这就去买!”

爸爸正要拿伞,眼角的余光扫到了角落里的我,动作停住了。

“念念。”

爸爸喊我,“妹妹想吃栗子,你去买一下吧。”

“我和你妈要照顾妹妹走不开,你年轻,腿脚快,跑一趟没事。”

我愣了一下,想说我不舒服,想说外面雨太大了。

可看到爸爸的眼神,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好。”

我放下刚咬了一口的面包,转身走进了雨里。

我没有伞。

唯一的伞被爸爸放在门口,但他没提让我拿。

我也没敢拿。

雨水砸在身上,头更晕了,脚下的路都在晃。

但我不敢停,我怕栗子店关门,怕妈妈骂我没用。

巷子口离医院有三条街。

积水没过了脚踝,鞋子里灌满了泥水。

买到栗子的时候,老板娘看我的眼神像看个怪物。

“小姑娘,这么大雨也没个伞,家里大人呢?”

我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我把热乎乎的栗子死死护在怀里,用身体给它挡雨。

回来路上,我跑得太急。

在一处积水潭前滑倒了,膝盖重重地磕在马路牙子上。

我紧张地去看怀里的栗子,还好,纸袋没破,栗子还是热的。

我松了一口气,一瘸一拐往回走。

回到病房时,浑身都在滴水。

“怎么才回来!”妈妈压低了声音。

“走路这么大声,娇娇刚睡着!”

我捧着栗子的手僵在半空。

爸爸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没看我一眼。

“放桌上吧,一身的水,快去擦擦,别把病气过给娇娇。”

没有人看到我还在流血的膝盖。

也没有人问我冷不冷。

我默默地退出病房,在走廊的椅子上缩成一团,看着那个被扔在桌上的栗子袋。

娇娇睡醒了也不会吃的。

凉了的栗子,她从来不碰。

我费了半条命买回来的东西,最后大概率是进垃圾桶。

深夜,我看着手腕上的香,已经烧掉三分之一了。

我对着空气,小声地问。

“鬼差叔叔,你说人死后,真的会有灵魂吗?”

“我想看看,妈妈会不会为我哭一次。”

空气一片死寂,没有人回答我。

3

第三天,是妈妈的生日。

我的烧退了一些,但头还是晕的。

手腕上的紫色印记,只剩下最后的一小截了。

我去了护士站,求了好久,王护士才答应把值班室的小厨房借给我用一小时。

“小姑娘,你脸色这么差,还是去歇着吧。”

王护士心疼地摸了摸我的头。

我躲开了,我不习惯别人的触碰,哪怕是善意的。

“谢谢阿姨,我想给妈妈做顿饭。”

“今天是她生日。”

我用剩下的所有零钱,去菜市场买了菜。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还有一个西红柿炒蛋,都是妈妈爱吃的。

外婆教过我,抓住一个人的胃,就能抓住她的心。

我抓不住妈妈的心。

但我还是想试试。

厨房的油烟呛得我直咳嗽,切菜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差点切到手指。

但我做得格外认真。

排骨焯水,炒糖色,小火慢炖,每一个步骤我都小心翼翼。

做好饭,我把菜装进保温盒,提回了病房。

刚进门,就看见娇娇正趴在床边,试图去够桌子上的水杯。

我赶紧放下保温盒。

“别动,姐姐给你倒。”

我端着热水,小心地递给她。

她病中虚弱,手指一软,根本没拿稳。

“哎呀!”

滚烫的热水整个翻了下来,砸在了我的脚背上。

我还没来及叫出声,娇娇就先尖叫了起来。

“好烫!好烫啊!”

她条件反射地捂着手背,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尽管热水一滴也没溅到她。

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是她从小到大最熟练的武器。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怎么了?”

爸爸冲进来,一眼看到哭泣的娇娇,还有地上的碎瓷片。

想都没想,转身就给了我重重一推。

“你妹妹都病成这样了,你还让她干活?”

那一推的力气太大了,我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满地的碎瓷片上。

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血涌了出来,混着地上的热水,触目惊心。

“不,不是......”

我张着嘴,想要解释。

是娇娇自己没拿稳,是她让我倒水的。

我没有想烫她。

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外婆说过,解释就是顶嘴。

顶嘴的孩子,是没有人爱的。

我看着爸爸通红的眼睛,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娇娇并没有受伤的手吹气。

心里的某个地方,彻底碎了。

“对不起。”

我低下头,眼泪砸在血泊里。

“是我没拿稳,是我错了。”

只要我认错,这场风暴就会结束吧。

只要我不辩解,妈妈的生日就不会被毁了吧。

果然,听到我认错,爸爸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

“一边去,别在这碍眼!”

我忍着手上的剧痛,默默地爬起来,把地上的碎片一点点捡干净。

然后把那个保温盒推了出来。

“妈,这是我做的菜,生日快乐。”

妈妈刚进门,看到这一幕,皱了皱眉。

但在看到那一桌子菜时,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她没有骂我。

吃饭的时候,娇娇一直缠着妈妈说话。

我坐在角落里,捧着那碗冷掉的白饭。

突然,一块排骨落在了我的碗里。

是妈妈夹的。

“行了,别哭丧着脸了。”

“今天是好日子,你也多吃点。”

“这排骨做得还行,有你外婆的手艺。”

我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这是妈妈第一次给我夹菜,也是她第一次夸我。

我把那块排骨放进嘴里。

好咸,全是眼泪的味道。

但我嚼得很仔细,连骨头都舍不得吐出来。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

也是最后一次了。

4

晚饭过后,天彻底黑了。

我摸了摸手腕,那个紫色的手镯,只剩下最后的一丝火星。

随时都会熄灭。

我从床底下,拿出了那个用我剩下的积蓄买的小蛋糕。

它只有巴掌大,上面的奶油因为挤压有些变形了。

那是蛋糕店里最便宜的一款。

我捧着蛋糕,燃了唯一的一根蜡烛,走到妈妈面前。

“妈,吹蜡烛吧。”

微弱的烛光映照着妈妈的脸,有些模糊不清。

娇娇凑了过来,看了一眼那个蛋糕,皱起眉头。

“好丑啊,这奶油看着就好腻。”

“妈,我想吃那家米其林的,上面有黑天鹅的那种。”

爸爸立刻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

“好好,明天爸爸就去给你买。”

“这个......咱们就先凑合一下,毕竟是你姐姐的一片心意。”

凑合。

我在他们眼里,永远都是凑合。

妈妈没有说什么,她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

“希望娇娇早日康复,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我在旁边,也在心里默默许愿。

希望妈妈愿望成真。

希望爸爸妈妈......下辈子能多爱我一点。

哪怕只有娇娇的十分之一。

蜡烛吹灭了,妈妈切了一小块蛋糕,敷衍地尝了一口,就放下了。

“太甜了。”

她擦了擦嘴,转身去给娇娇削苹果。

时间到了,我感觉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全身。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周围的声音也变得忽远忽近。

我知道,那是黑衣叔叔要来了。

我放下筷子,站起身,身体轻得不像话。

“我有点困,先去睡觉了。”

“妈妈,生日快乐。”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妈妈头也没回,正忙着把削好的苹果喂到娇娇嘴里。

“去吧去吧。”

“别把门反锁,晚上还要听娇娇的动静,万一她不舒服你要随叫随到。”

我深深地看了他们的背影一眼。

想要把这个画面刻进灵魂。

“知道了。”我撒谎了。

我回到了陪护间那个狭小的角落。

这里堆满了杂物,只有一张折叠床是属于我的。

我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那是医院的白被子,很干净。

我从枕头下拿出一件衣服。

那是外婆生前给我做的最后一件新衣服。

大红色的棉袄,上面绣着并不精致的小花。

我把它换上了。

虽然有点热,虽然在这个季节看起来很傻。

但这是我唯一像样的衣服了。

我不想走得太寒酸。

做完这一切,我走到了门口。

手放在门锁上,犹豫了一下。

这一次,我没有听妈妈的话。

“咔哒。”我把门反锁了。

我不想死的时候样子太难看,吓到妈妈。

也不想破坏妈妈这难得的生日夜。

就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吧。

我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手腕上的最后一丝火星,熄灭了。

黑暗中,那个熟悉的身影慢慢浮现。

“王娇娇。”

他叫我的名字。

不,那是妹妹的名字。

但我应了,“我在。”

我睁开眼,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伸出满是伤痕的小手。

那上面还残留着被瓷片割破的口子。

“叔叔,我准备好了,带我走吧。”

黑衣叔叔看着我,那双死寂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波动。

“走吧。”

铁链轻轻套在了我的脖子上。

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只觉得身体一轻。

我看见“自己”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嘴角却带着笑。

而在那一墙之隔的病房里。

原本还在咳嗽的娇娇,突然停止了咳嗽。

床头的监测仪器发出一声轻响,所有的红灯都变成了绿灯,各项指标奇迹般地恢复了正常。

医生护士冲了进去,惊呼这是医学奇迹。

爸爸妈妈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太好了!娇娇没事了!”

“老天保佑!我的宝贝终于好了!”

欢呼声穿透了墙壁。

而在这一边的杂物间里,我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冷。

再也没有人会来骂我了,再也没有人会嫌弃我了。

我也终于,给了妈妈最好的生日礼物。

永别了,妈妈。

5

清晨的阳光刺破了窗帘。

妈妈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娇娇的烧彻底退了,医生说只要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真是菩萨显灵。”

妈妈哼着歌,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念叨。

“肯定是昨天那个愿许得灵,还是那家米其林的蛋糕管用,虽然没买成。”

她完全忘了昨天吃的是我买的那个五块钱的小蛋糕。

“几点了?那死丫头怎么还没起?”

妈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眉头皱了起来。

“都八点了!娇娇早饭还没吃呢!”

“念念!王念念!”

她在门外喊了几声,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反了天了!”

妈妈把手里的毛巾重重一摔,大步走到陪护间门口,伸手去拧门把手。

没拧动。

“嘿!还敢锁门?”

妈妈的火气瞬间上来了,用力拍打着门板。

“王念念!你给我开门!”

“装什么死?赶紧滚出来干活!”

“再不开门我让你爸把你腿打断!”

巨大的拍门声震得墙皮都在掉。

可里面依旧是一片死寂,那种安静,莫名地让人心慌。

爸爸也被吵醒了,皱着眉走过来。

“怎么回事?这孩子越来越不懂事了。”

“是不是昨天没让她吃好,闹脾气呢?”

“娇娇刚好像看到她偷吃那个剩蛋糕了。”

爸爸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撞向门板。

“念念!开门!”

“砰!砰!”

那扇脆弱的木门根本经不住成年男人的撞击。

几下之后,门锁发出一声脆响,崩断了。

门开了,爸爸踉跄了一下,冲了进去。

“我看你是皮痒了......”

他的骂声戛然而止。

狭小的陪护间里,光线昏暗。

我就躺在那张折叠床上,穿着那件大红色的棉袄,显得格外扎眼。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脚边。

我的双手交叠在胸前,安详得像是只是睡着了。

如果不看那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如果不看那已经开始出现尸斑的手背。

“念......念念?”

爸爸的声音在发抖,他试探着伸出手,想要推醒我。

指尖触碰到我脸颊的那一刻,像是触电一般,猛地缩了回来。

冰的,像在冰箱里冻了一夜的石头。

“念念?”妈妈的声音紧随其后,带着一丝不耐烦。

“你还睡?娇娇肚子饿了你听不见?”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就来扯我的胳膊,想把我从床上拽起来。

可下一秒,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触手冰凉僵硬的质感,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脸上的怒气瞬间褪去,被一种巨大的恐惧所取代。

“念念,你......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妈妈的声音开始发抖,她又试探着去摸我的脸,我的脖子。

每一寸肌肤,都冷得像一块冰。

那种死物般的冰冷,让她手足无措。

“老王!”她猛地回头,声音凄厉,变了调,“你快来看!念念她......她不对劲!”

爸爸也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

他看着我身上那件不合时宜的大红棉袄,那件他早就说过土气,让我扔掉的衣服。

又看到我安详到诡异的睡姿,和那毫无血色的脸。

“不,不会的......”

他摇着头,跌跌撞撞到我身上,颤抖着把手指探向我的鼻下。

那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呼吸。

“啊——!!!”

妈妈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响彻了整个楼层。

她疯了一样扑过来,抓住我的肩膀拼命摇晃。

“念念!你别吓妈妈!”

“你醒醒啊!别装了!这一点都不好笑!”

“妈妈不骂你了,你起来啊!”

我的头随着她的摇晃无力地摆动,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

再也不会给她任何回应了。

“姐......”

娇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那是从我衣服口袋里掉出来的全家福。

照片背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把我的健康都给妹妹。祝妈妈生日快乐,永远开心。”

娇娇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床上死去的姐姐,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6

阴冷,这是我对地府的第一感觉。

四周是灰蒙蒙的雾气,看不清路,只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哭嚎声。

黑衣叔叔牵着我,走过一条长长的奈何桥。

桥下是翻滚的血水,里面无数双手在挣扎。

我缩了缩脖子。

“别怕,你没做亏心事,那是恶鬼去的地方。”

黑衣叔叔的声音竟然难得温和了一点。

我们来到了一座巍峨的大殿前,大殿上方悬挂着“阎罗殿”三个大字,散发着威严的金光。

殿内高高在上的案桌后,坐着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巨人。

那就是阎王爷吧。

他翻开一本厚厚的书,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啪!”

惊堂木一拍,整个大殿都震了三震。

“胡闹!”

“简直是胡闹!”

阎王爷指着黑衣叔叔,怒目圆睁。

“生死簿上写得清清楚楚,王娇娇阳寿已尽!”

“你抓来的这是谁?这是王念念!”

“这孩子还有七十年的阳寿!以后是要当老师,儿孙满堂的命!”

“你这勾魂使者是怎么当的?眼睛瞎了吗?!”

黑衣叔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阎王爷息怒!并非属下失职!”

“是这孩子......是她自愿顶替的!”

“她说她是姐姐,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妹妹的命!”

阎王爷愣住了。

他那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看向了跪在地上的我。

眼神里的怒火变成了震惊,最后化作了一丝怜悯。

“小丫头,你是自愿的?”

我点了点头,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阎王爷爷,是我自愿的。”

“我是姐姐,外婆说姐姐要让着妹妹。”

“娇娇身体不好,爸妈不能没有她。”

“我身体好,我能扛。”

我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却带着笑。

“而且,我已经给妈妈过完生日了,我没有遗憾了。”

“求求您,别带走娇娇,把我的命给她吧。”

大殿里一片死寂,连那些负责行刑的小鬼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呆呆地看着我。

阎王爷叹了口气。

“傻孩子啊。”

“这世上哪有姐姐必须替妹妹死的道理?”

他大手一挥,一面巨大的镜子出现在大殿中央。

镜面波光粼粼,像是水面。

“来人,开尘世镜!”

“本王倒要看看,这对父母,到底值不值得你这么做!”

“若是不值得,本王今日就为你做主,让你还阳!”

镜子里,是我死后的那个病房。

此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警察来了,法医也来了。

爸爸瘫坐在地上,双眼无神,手里紧紧攥着我那件红棉袄的一角。

妈妈正抓着医生的领子,歇斯底里地大喊:

“怎么可能是心力衰竭?!”

“她才十二岁啊,她平时壮得像头牛。”

“肯定是你们医院误诊!是你们害死了她!”

医生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甩开妈妈的手,把一份尸检报告拍在了桌子上。

“这位家长,请你冷静点。”

“尸检结果显示,这孩子长期营养不良,严重贫血。”

“她的胃里几乎没有食物,只有一点没消化的生红豆和......大量的胃酸。”

“而且,她身上有多处陈旧性伤痕,骨折愈合不良的痕迹也有好几处。”

7

医生指着报告上的一行行字,语气越来越严厉。

“不仅如此,她这次还是带着重度肺炎去世的。”

“高烧至少烧了两三天了,肺部感染非常严重。”

“你们做家长的,平时到底是怎么照顾孩子的?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这简直就是虐待!”

虐待,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爸妈的心上。

妈妈瞬间安静了。

她颤抖着拿起那份报告,看着上面触目惊心的文字。

长期营养不良,多处旧伤,重度肺炎。

她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眼泪夺眶而出。

“肺炎?她......她没说过啊。”

“她说她头疼,我以为她是装的。”

“她说她饿,我,我让她吃面包。”

这时候,一个警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泛黄的日记本。

那是从我的枕头底下找到的。

“这是死者的日记。”

警察把日记本递给爸爸,眼神里满是责备。

爸爸颤抖着翻开日记本,每一页,都记录着我卑微的心事。

“二月十日。今天帮妹妹背了黑锅,打破了花瓶。妈妈骂我是扫把星,但我没哭。我是姐姐,我要保护妹妹。我是不是很棒?”

“五月八日。今天爸爸给我买了一个特价面包,虽然有点硬,也不太甜,但我很开心。爸爸还是爱我的。”

“八月十五。外婆我想你了,妈妈今天抱了娇娇好久,我也想让妈妈抱抱。但我身上脏,妈妈不喜欢。”

“十月一日。如果我死了,妈妈会想我吗?哪怕只有一分钟也好。”

“啪。”

日记本掉在了地上。

爸爸捂着脸,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哭声。

“念念啊!我的念念啊!”

“爸爸错了!爸爸真的错了!”

“我是畜生!我不配当爸爸啊!”

妈妈捡起日记本,死死地抱在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几度昏厥。

“把女儿还给我,求求老天爷,把女儿还给我!”

“我不也是好妈妈,我是魔鬼啊!”

镜子外,我看着他们哭得那么伤心。

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快感,反而觉得闷闷的,有点疼。

原来,我也能让他们哭得这么伤心吗?

阎王爷冷哼一声,“光你看有何用?本王要让他们也看看,看看他们逼死了一个什么样的好女儿!”

他朝着尘世镜一指,沉声喝道。

“入梦!”

镜子里的画面瞬间扭曲,我看见病房里的爸爸妈妈猛地昏睡过去,他们的魂魄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出现在镜子前,茫然地看着四周。

他们看不见我,也看不见阎王爷,只能看到镜子里即将上演的一切。

“这便是本王给你的机会,也是给他们的审判。”

8

镜子里的画面一转,回到了那个暴雨天。

我抱着那袋糖炒栗子,在泥泞的积水里奔跑。

那一跤摔得真的很重,膝盖重重磕在尖锐的马路牙子上,鲜血瞬间染红了浑浊的积水。

镜子前的妈妈看到这一幕,身体猛地一颤。

她想起我一瘸一拐回到病房的样子,想起自己当时只顾着斥责我吵醒了娇娇。她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压抑着哭声,血从齿缝间渗出来也浑然不觉。

“那么大的雨,我怎么就让她去了啊!”

“她回来的时候腿都流血了,我竟然一眼都没看,我怎么能没看啊!”

妈妈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大殿里。“我只顾着骂她吵醒了娇娇......我真该死啊!”

爸爸在旁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全身都在发抖。

画面又变了,是厨房里,我被推倒的那一幕。

娇娇手滑打翻了碗,爸爸冲进来,不分青红皂白地把我推倒在满地滚烫的热水和碎瓷片上。

我倒在血水里,手掌被锋利的瓷片割得鲜血淋漓。

那一刻,我眼里最后的光,彻底熄灭了。

我就那样瘫坐在血水里,茫然地看着爸爸小心翼翼地给娇娇吹着她根本没有受伤的手。

那个眼神,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狗。

爸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因为愤怒而扭曲,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对我的怜惜。

他再也站不住了,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我当时是急昏了头!我不知道你受伤了啊!念念!”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对着空气胡乱地抓着,像是想抓住那个受伤的我,给我包扎。

“念念!爸爸给你吹吹!爸爸给你包扎!”

可他什么都抓不住,只能一遍遍地用额头撞击着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是我错了!是我该死啊!”

最后,画面定格在那个深夜。

我小小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坚定。

我对着空气里的黑衣叔叔谈判。

“叔叔,我不跑,命给你。”

“但我能不能晚三天再走?后天是妈妈生日,我想给她过完这个生日。”

这句话一出来。镜子内外的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妈妈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额头很快就一片血肉模糊。

她像是疯了一样,对着镜子里的我伸出手,声嘶力竭地哭喊。

“不要!念念不要!”

“妈妈不过生日了!妈妈什么都不要了!妈妈只要你活着!”

“把我的命拿去吧!别带走我的女儿!”

“求求你们了!把女儿还给我!”

她终于知道了,她最在乎的那个生日,是女儿用生命换来的最后三天。

她吃的那块蛋糕,是我用所有的积蓄买的。

而她,却嫌弃它丑,嫌弃它难吃。

甚至在我死前,都没给我一个正眼,一句关心。

那个瘦弱的孩子,用尽最后的力气,只想让她开心一次。

而她,亲手碾碎了那份卑微的爱。

9

阎王爷合上了生死簿,目光沉沉地看着我。

“王念念,你看,他们后悔了。”

“他们愿意用自己的命换你回来。”

“只要你点头,本王可以破例,让你还阳。”

“既然是抓错了,那就该拨乱反正。”

“让那个阳寿已尽的王娇娇下来,你回去。”

“你还可以继续活七十年,当老师,儿孙满堂。”

我愣住了。

回去?回到那个家?

看着爸妈为了娇娇的死痛不欲生?

看着他们日日夜夜看着我这张脸,想起死去的娇娇?

那时候,他们的后悔,会不会变成怨恨?

会不会指着我的鼻子骂。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是你克死了妹妹!”

我想象着那个画面,浑身发抖。

我看着镜子里痛哭流涕的父母。

他们的眼泪是真的,后悔也是真的。

可是,这太迟了。

迟到了整整十二年,迟到了我已经付出生命的代价。

我慢慢地摇了摇头,眼神从期盼,变成了释然。

“不用了,阎王爷爷,他们现在哭,是因为我死了。”

“是因为他们觉得亏欠我。”

“如果我活着,娇娇死了,他们会恨死我的。”

“我不想再做那个多余的人了。”

“我也不想再看他们的脸色过日子了。”

“那种日子,太累了。”

“我不想再当姐姐了,也不想再当女儿了。”

我站起身,没有再看那面镜子一眼。

没有再看那个让我伤心欲绝的人间一眼。

转身,走向了那条通往轮回的道路,背影决绝。

“我只想,做我自己。”

“慢着。”阎王爷叫住了我。

他看着我小小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虽然不能让你还阳,但念你一片孝心,又受了这么多委屈。”

“本王允你最后托梦一次。”

“去跟他们道个别吧,也算是了断了这一世的尘缘。”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谢谢阎王爷爷。”

梦里,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冷。

我身上穿着那件红棉袄,干干净净的,没有补丁,也没有血迹。

脸上也没有伤痕,笑起来还有两个小酒窝。

爸爸妈妈站在雪地里,看到我,哭着就要扑过来。

“念念!念念别走!”

我往后退了一步,轻轻摇了摇头。

“爸,妈,别哭了。”

“这次真的不怪你们,是我自己想走的。”

“我知道你们爱娇娇,我也爱她。”

“所以,我把命给她,你们要好好照顾她。”

妈妈跪在雪地里,伸手想要抓我的衣角。

“不,妈妈爱你!”

“念念回来吧,妈妈给你买新书包,妈妈给你做排骨!”

“妈妈再也不骂你了!”

我笑着,走上前,伸出小手,轻轻擦去妈妈脸上的泪水。

那是温热的。

“妈,来不及了。”

“下辈子,别再把我弄丢了。”

我又看向爸爸。

“爸,以后少抽烟,对肺不好。”

“娇娇不能闻烟味。”

“还有,那个糖炒栗子,其实挺好吃的,你们记得尝尝。”

说完,我的身影开始慢慢变得透明。

化作无数片雪花,消散在风中。

“念念——!!!”

爸妈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在身后响起。

梦醒了,病房里,爸妈猛地坐起来,满脸是泪。

他们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枚平安扣。

那是用最粗糙的红绳编织的。

是我生前偷偷编了好久,本来想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妈妈,却一直不敢送出去的那个。

上面还带着我的体温。

妈妈握着那枚平安扣,哭得昏死过去。

10

奈何桥头,孟婆端着一碗汤,笑眯眯地看着我。

“小丫头,下辈子想去什么样的人家?”

“阎王特意开恩了,许你下下世再入畜生道,这一世可入人间。”

“我可以给你安排个富贵人家,让你当小公主,有人疼有人爱。”

我看着那碗浑浊的汤,想起了这辈子的种种。

想起了那些打骂,那些忽视,那些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摇了摇头,“婆婆,我不想当人了。”

孟婆愣了一下,“为什么?当人多好啊,有七情六欲,有繁华世界。”

我苦笑了一下。

“当人太累了。”

“要懂事,要听话,要看脸色,还要被比较,被嫌弃。”

“我怕我下辈子还是不够好,还是没人爱。”

孟婆叹了口气。

“那你想当什么?”

我想了想,脑海里浮现出那次开窗时,吹进来的那一阵风。

那么自由,那么无拘无束。

谁也抓不住它,谁也不能命令它。

我的眼睛亮了。

“我想当一阵风,高兴了就吹吹花,不高兴了就满世界跑。”

“去我想去的地方,看我想看的风景。”

“谁也抓不住我,谁也不用为我操心。”

孟婆看着我,眼神温柔。

“好,如你所愿。”

我接过那碗汤,一饮而尽。

身体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最后,我化作了一阵清风。

飞过了奈何桥,飞过了阎罗殿,飞向了那个广阔的天地。

娇娇出院了,她的病彻底好了,甚至比以前还要健康。

但她变了,变得沉默寡言,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撒娇任性了。

她终于知道,她的命,是姐姐换来的。

她每呼吸一次,都是姐姐生命的延续。

家里,那间狭小的陪护间被清理了出来。

但没人敢进去住 ,我的房间被恢复了原样。

每天,妈妈都会进去打扫一遍。

把我的书桌擦得一尘不染,把我那个破书包缝补好,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爸爸戒了烟,他总是坐在阳台上,看着那个存钱罐发呆。

那是我的存钱罐,里面只有几十个硬币,却买断了我的一生。

每当窗外的风铃叮当作响,每当窗户被风轻轻吹开。

妈妈都会停下手里的活,红着眼眶看向窗外。

她不再嫌风大,不再嫌吵。

她会走到窗边,轻轻抚摸着窗帘,像是抚摸着谁的脸庞。

“是念念回来了吗?”

她轻声呢喃,声音里满是无尽的悔恨和思念。

“这次,妈妈不关窗了,你多待一会儿好不好......”

“妈妈给你做了糖醋排骨,还是那个味道。”

“你再尝一口好不好。”

可是,风过无痕。

窗帘只是轻轻晃动了一下,便归于平静。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那枚挂在窗头的平安扣,在风中轻轻摇曳。

再见了,这一次,我是自由的风。
【更多资源请访问清风阅读官网:xxxxxxxx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