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活了上千年的老祖宗,不老不死,被皇室隐姓埋名当吉祥物供着。
我帮历代皇帝处理朝政,出谋划策开辟疆土。
新入宫的贵妃却趁皇帝不在,一脚踹开我的房门。
“我倒当是哪个狐媚子勾得皇上天天往你这跑呢,连个名分都没有,最低贱的妃嫔罢了,晦气!”
我只觉得好笑。
我那小一千岁的玄孙,敢让我当他的妃嫔?
一旁的小宫女急得直扯我袖子,小声说,“老祖宗,您别往心里去,皇上回来一定替您做主....”
我笑了笑,起身拍了拍衣裳。
皇上做不做主,不打紧。
反正这天下,谁当皇帝,是我说了算。
听说镇北王前几日刚打了胜仗回京。
那小子是我亲手抱大的,比这皇帝懂事多了。
………
我懒得与这等蠢物多费口舌,冲身旁的小宫女抬了抬下巴。
“阿蘅,去传个话。”
“去镇北王府上,就说我这清净被扰,让他来接。”
贵妃先是一愣,随即捂着肚子笑弯了腰。
“我倒不知这宫里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号人物,连镇北王都搬出来了。”
“你可知道镇北王是什么人?那是皇上的亲叔叔,手握五十万玄甲军,你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玩意,也配让他来接?”
那五十万玄甲军是我亲手传给镇北王的,他自幼在我身边长大,本哀求我去他府上住着。
奈何皇帝年少,不善朝政,日日都要来请教我,我便回绝了。
我没理她,只看了阿蘅一眼。
阿蘅终于回过神来,匆匆往外走。
“站住!”贵妃一声厉喝,她身旁的嬷嬷立马拦住了阿蘅去路。
“本宫没发话,你一个小小的宫女也敢走?眼里还有没有规矩了?”
我靠在榻上,懒洋洋地看着这一幕。
千年了,这样的戏码我见得太多。
每换一代人,总要来上几回。
贵妃见阿蘅不答话,愈发来了兴致,转向我道,“哟,你这贱婢倒是忠心,主子不说话,她也不说话。怎么,是觉得自己傍上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本宫倒是好奇了,你到底是什么来路?皇上三天两头往你这跑,连太后娘娘的千秋宴都不去参加。前朝议事议到一半,听说你身子不适,竟撂下一众大臣回宫看你。”
“本宫原以为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绝色,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嘛。”
我心中冷笑,皇帝当然会把我的身子放在第一位。
若是没有我,他身为年幼庶子登不上皇位,也保不住这江山。
贵妃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让本宫猜猜,”她捏着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头来,“你是在床上伺候得好?还是会什么歪门邪道的功夫,给皇上下了蛊?”
我任由她捏着,笑了笑。
“贵妃娘娘今年贵庚?”
她一愣,没料到我突然问这个,下意识答道,“本宫年方十八。”
“十八。”我点点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太爷爷的太爷爷的太爷爷的太爷爷,还在穿开裆裤。”
空气又静了一瞬。
贵妃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暴怒。
“你,你敢骂本宫?!”
她扬手就要打下来。
我没躲。
倒不是因为躲不开,活了上千年,真要论身手,这宫里还没人能碰着我一片衣角。
只是我忽然想起,上一回挨打,还是四百多年前。
那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皇后,也是这般趾高气扬地闯进来,也是这般指着我的鼻子骂“狐媚子”。
后来她跪在我宫门口磕了一夜响头,求我在皇帝面前替她说句好话。
我躺在榻上,任由脸颊火辣辣地疼,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四百年过去了,这些人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贵妃打完我,自己倒先愣住了。
“你,你怎么不躲?”
我抬眼看她,没说话。
她被我这种目光看得发毛,恼羞成怒地冲上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你这是什么眼神?本宫打你,你竟敢用这种眼神看本宫?”
阿蘅在一旁急得直跺脚,想冲上来又被人高马大的嬷嬷拦住,只能带着哭腔制止。
“娘娘!您不能这样!您真的不能这样!她、她不是....”
阿蘅话没说完,旁边的嬷嬷眼疾手快,一巴掌甩过去生生把她打晕了。
我盯着倒在地上的阿蘅,袖中的手攥紧了。
千年过去,我早已习惯了生离死别。
身边的宫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她们在我眼里,不过是时间长河中转瞬即逝的浪花。
可这不代表我能眼睁睁看着她们因为我受苦。
贵妃注意到了我的反应,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眼睛亮了起来。
“哟,心疼了?”她松开我的衣领,走到阿蘅身边,用脚尖踢了踢她的脸,“一个贱婢罢了,也值得你心疼?”
“贵妃娘娘。”我的声音平静,“你今日所作所为,皇帝知道吗?”
她愣了一下,“皇上?皇上这会儿正跟大臣们议事呢,哪有空管你这档子事。”
“就算皇上知道了又如何?你以为他会为了你这么个没名没分的玩意儿,跟本宫翻脸?”
我没说话。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身边的嬷嬷,“对了,这贱婢住在宫里这么久,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嬷嬷赔着笑脸道,“回娘娘的话,老奴打听过了,这贱婢没有品级,没有名分,宫里的人都说她是皇上养在外头的....”
贵妃听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外室?”她笑得花枝乱颤,“原来是外室!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呢,闹了半天,连个正经妃嫔都算不上!”
我慢慢站起身来。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你想干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娘娘,”我慢条斯理地说,“十八岁的年纪,本应是天真烂漫的时候。娘娘能在这个年纪入宫为妃,想必是家中教养得好,事事顺遂,没受过什么挫折。”
她听着这话,脸上露出几分得意,“那是自然。本宫在家时,爹爹和哥哥都宠着我,要什么给什么。”
“所以娘娘不知道,”我接着说,“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做,有些人不能惹。”
“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她听完,愣了片刻,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你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外室,你配吗?”
她笑够了,猛地收了声,盯着我的眼睛,“本宫今日就把话撂在这,这宫里,有本宫一日,就没你的活路。你最好祈祷皇上能日日护着你,夜夜陪着你,否则...”
“本宫有的是法子,让你无声无息消失。”
说完,她叫人拿冷水给阿蘅泼醒,又施加酷刑。
外面阿蘅的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我慢慢绷紧了身子。
贵妃笑得花枝乱颤,“哟,心疼了?”
她走近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睛里满是得意。
“一个贱婢罢了,也值得你心疼?”
她忽然伸手,一把揪住我的头发,猛地往下一扯。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我被迫仰起头,对上她那张笑盈盈的脸。
“你信不信,”她凑到我耳边,“本宫能让那个贱婢今天就走不出这个院子?”
我眼神一冷。
若真动手,十个贵妃也不够我看的,但阿蘅还在她们手里。
我忍住了。
贵妃满意地欣赏着我的表情,手上又加了三分力,扯得我头皮发麻。
“求我啊,”她笑道,“你求我,我考虑放那贱婢一马。”
我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得可怕。
活了上千年,什么样的疯子没见过?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
贵妃被我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恼羞成怒。
她猛地松开手,顺势往前一推。
我的额头结结实实磕在床角上。
“咚”的一声闷响,眼前黑了一瞬。
等我回过神来,额头上一片温热,有什么东西顺着眉骨往下流。
我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沾满了血。
我看着指尖的血,忽然笑了。
“贵妃娘娘,”我的声音很轻,“你知道上一个扯我头发的人,后来怎么样了吗?”
贵妃一愣,“怎、怎么样?”
“也没怎么样,”我说,“就是她满门的脑袋,都被挂在了城门上。”
贵妃脸都白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大约是觉得自己被吓住太丢人,她又恼羞成怒地冲上来,“你敢吓本宫?”
她扬起手,一巴掌扇下来。
“啪!”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我脸上,力道之大,让我整个人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来。
我慢慢转回头,看着她。
贵妃被我这目光看得心里发虚,“看什么看?本宫打不得你?”
她还要再打,手举到半空...
忽然僵住了。
因为院门外,突然安静了,阿蘅的惨叫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
贵妃愣住,举着的手忘了放下, “什么人敢在宫里带甲行走?”
她的话音未落,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身着玄色蟒袍的高大男人大步流星踏入院中,身后跟着数十名玄甲亲卫,杀气腾腾。
看见我额头上的血,嘴角的血,被扯乱的头发....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贵妃这才看清他的脸,“镇北王?!”
镇北王连眼角余光都没给她,走到我面前,单膝跪地。
“老祖宗,孙儿来迟了。”
镇北王跪在我面前,久久不起。
“好了,”我说,“起来吧。”
一旁的贵妃跪在地上,结结巴巴地开口,“镇北王,您、您这是?她、她是什么人.....”
镇北王慢慢抬起头。
他转向贵妃,那双眼睛冷得让人如坠冰窟。
“本王方才听说,”镇北王慢慢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你派人打了本王的祖母?”
贵妃腿一软,整个人趴在地上,“臣妾、臣妾不知道...臣妾真的不知道那是您祖母啊!”
“不知道?”镇北王走近一步,“不知道就可以随意打人?”
贵妃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臣妾知错了!臣妾真的知错了!求王爷饶命,求王爷饶命!”
镇北王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放心,本王不杀你。”
贵妃磕头的动作一顿,刚松了半口气,就听他接着说:
“你打了本王祖母多少下,本王会让人十倍还回来。”
他转身,双手扶住我的手臂往外走。
院子里,阿蘅被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她浑身是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裳都被扯破了,可看见我出来,她还是努力咧开嘴,冲我笑了一下。
我脚步顿了顿,看向镇北王。
“老祖宗放心,”镇北王道,“这丫头忠心,孙儿会让人好好医治她。”
我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所有遇见的宫人远远看见我们就跪下了,头都不敢抬。
有胆大的偷偷抬眼,看见镇北王亲自扶着一个衣着素净的女子,那女子额头上带着伤,嘴角有血,却神色淡然,仿佛这些伤不在自己身上。
他们又赶紧低下头去,心里翻江倒海。
镇北王什么时候对人这么恭敬过?这女子到底是什么人?
王府正门大开。
所有下人跪在门内两侧,头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出。
镇北王亲自引着我进了正院。
那是整个王府最好的院落,比宫里的暖阁还要精致。
院子里种着几株老梅,正是花期,暗香浮动。
“老祖宗,”镇北王道,“这院子孙儿一直给您留着,日日派人打扫,就盼着您哪天肯来住。”
我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株老梅树上。
那梅树的姿态很特别,三十年前,我亲手种下的一株梅树的分枝,就是这个样子。
我走过去,“你还留着。”
镇北王站在我身后,声音有些低, “老祖宗给孙儿的一切,孙儿都留着。”
我想起了三十年前的春天。
那时候他还是个半大孩子,跟在我身后看我种树,笨手笨脚地帮我培土,弄得满身是泥。
次日,朝堂上炸开了锅。
柳家联合一众文官,参镇北王“私自带兵入宫、藐视宫闱、强抢宫中女眷”。
奏折雪片似的飞上去,罪名一条比一条重。
镇北王站在朝堂上,面无表情。
皇帝脸色难看,“皇叔,可有此事?”
“有。”镇北王道。
满朝哗然。
柳家人相视一眼,眼中压不住的喜色,他竟敢承认?这可是大罪!
柳尚书正要出列再参一本,就听镇北王接着说:
“臣入宫,是去接臣的祖母。至于强抢女眷,皇上不妨问问柳家,他们家的好女儿,对臣的祖母做了什么。”
皇帝脸色一变,“贵妃?”
柳家人愣住了。
柳尚书张了张嘴,强辩道:“镇北王休要血口喷人!臣的女儿是贵妃,怎会对一个.....一个....”
“一个什么?”镇北王冷冷道。
柳尚书被他的眼神一扫,竟说不出话来。
镇北王转向皇帝,“皇上,臣的祖母如今就在臣府上。皇上若想见,随时可以。至于贵妃做了什么,臣想,皇上最好亲自去问一问。”
散朝后,皇帝冷着脸来到贵妃宫中。
贵妃早就等着了。
一见他进来,就扑上去抱住他的腿,哭得梨花带雨,“皇上!臣妾冤枉!臣妾真的不知道那人是镇北王的祖母.....”
皇帝甩开她,“不知道就可以随便打人?你知不知道你给朕惹了多少事!”
贵妃哭道,“臣妾以为她是、是皇上的外室!臣妾也是吃醋,皇上天天往她那跑,连臣妾的生辰宴都不来,臣妾心里难受....”
皇帝气得脸都青了,“外室?你、你....”
他指着贵妃,手指发抖,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贵妃见状,哭得更凶了,“皇上!臣妾知错了!臣妾去给她赔罪!臣妾跪着给她磕头!求皇上开恩....”
皇帝深吸一口气,冷冷道,“给她磕头?你配吗?”
皇帝转身就走,到门口停住了。
“你知道她是谁吗?朕这条命,是她救的。朕的皇位,是她给的。这江山能坐稳,一半是她在撑着。你,你竟敢打她?”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贵妃瘫在地上,浑身冰凉。
那天下午,皇帝来王府求见我,进门就跪下了。
“老祖宗,”他说,头埋得低低的,“孙儿无能,让您受委屈了。”
我靠在榻上,看着他没说话。
他不敢抬头,跪在地上。
良久,我开口,“起来吧。”
他不肯动,“老祖宗不原谅孙儿,孙儿不起来。”
我笑了,“我原谅你什么?又不是你打的我。”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可是孙儿没护好您,孙儿没派人守着您,让那个疯女人闯进去.....”
我看着他那张脸,这个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
他三岁没了亲娘,被送到柳家寄养,在柳家长到十五岁才回宫。
柳家对他有养育之恩,这些年他虽然知道柳家结党营私、贪墨军饷,却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知道他的难处。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他咬牙道,“柳家这些年在朝中结党营私、贪墨军饷,孙儿不是不知道。只是念着他们养育之恩,一直忍着。”
镇北王在一旁冷笑,“皇上忍了这些年,如今他们欺负到老祖宗头上,你还忍?”
皇帝涨红了脸,“皇叔!朕有朕的难处!”
“什么难处?”镇北王道,“是怕柳家造反?有玄甲军在他们敢造反?还是怕朝堂动荡?有老祖宗在,朝堂能动荡到哪去?”
皇帝被噎得说不出话,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我摆摆手,“行了,都别吵了。”
我看着皇帝,目光平静如水,“你回去吧,这事我不怪你。”
皇帝愣住,似乎没想到我这么轻易就放过他。
他又跪了跪,才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他走后,镇北王气得砸了茶盏。
“老祖宗!”他胸膛起伏,“您怎么就这么算了?他这是纵容柳家骑到您头上!”
我淡淡道,“我没说算了。”
镇北王一愣。
我抬眼看他,嘴角微微扬起,“我只是说,不怪他,没说轻饶了别人。”
听说贵妃病了。
她病倒在床,高烧不退,夜夜做噩梦。
梦见我变成妖怪来索命,梦见柳家被满门抄斩,梦见自己被砍头。
每次从梦中惊醒,都是一身冷汗,尖叫着喊人。
醒来后,又怕又恨,在宫中摔东西发泄。
她的贴身嬷嬷劝她,“娘娘,那人惹不得,您就服个软吧....”
话没说完,贵妃一巴掌就扇过去,“服软?本宫是贵妃!是柳家的女儿!让本宫给一个没名分的老寡妇服软?”
嬷嬷捂着脸,不敢再说话。
贵妃派人去打听我的底细。
她还是不信,不信那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女人,能让镇北王跪在地上叫祖母。
后来终于从一个老太监嘴里撬出一点风声,那位“老寡妇”,在宫里住了很多年,历朝历代都有她。
老太监说,“老奴也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只知道每一任皇上都对她恭恭敬敬的。有一回老奴不小心冲撞了她,皇上差点要砍老奴的头.....”
贵妃听完,心里更怕了。
但怕到极致,反而生出疯狂的念头,“本宫就不信,她还能有三头六臂不成?不过是个会装神弄鬼的老寡妇罢了!”
我在王府住了几日,日子过得舒坦极了。
镇北王每日亲自伺候我,事无巨细。
早上陪我散步,中午陪我说话,晚上陪我吃饭。
阿蘅的伤也渐渐好了,跟来王府伺候在侧,只是走路还有些瘸。
这一日,王府收到一张帖子。
贵妃设宴,请“贵客”入宫赴宴,说是“赔罪”。
镇北王看完帖子,冷笑一声,“赔罪?她配吗?老祖宗您别去。”
我接过帖子看了看,忽然笑了,“去,为什么不去?”
镇北王急道,“老祖宗!”
我抬手止住他,“她既然敢请,我就敢去。正好看看,她还有什么招。”
宴席设在御花园的暖阁里。
我入宫时,贵妃已经在了。
她盛装出席,打扮得光彩照人,可再厚的脂粉也遮不住眼底的青黑。
我一身素净衣裳,不施粉黛,头上只有一根白玉簪。
两相对比,反倒显得我清贵出尘。
贵妃看在眼里,嫉妒得牙都快咬给我碎了。
席间,贵妃假意赔罪,实则处处设陷阱。
宫女端来一杯酒,贵妃亲自接过,送到我面前。
“本宫敬您一杯,”她笑得一脸诚恳,“之前多有得罪,还请您大人大量,喝了这杯酒,咱们一笔勾销。”
我没接,淡淡道,“戒了。”
贵妃笑容一僵,“怎么,是怕本宫在酒里下毒?”
我看她一眼,“你想多了。”
贵妃不死心,换了个话题,她放下酒杯,笑眯眯地问:
“听说您在宫里住了许多年,不知是先帝哪个年份入的宫?本宫对宫中旧事很感兴趣,想请教请教。”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条斯理道,“元贞三年。”
满座皆惊。
元贞是开国皇帝的年号,距今一千年了。
贵妃脸都绿了,“你、你胡说!那你岂不是成了老妖怪!”
我笑了笑,“我驻颜有术。”
贵妃被噎得说不出话,恼羞成怒,却发作不得。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角度,脸上挤出假笑:
“那您入宫这些年,可曾有过名分?是太妃?还是.....”
她料定我没有封号必定无名无分,归根结底还是个年纪大了的外室,等着看我难堪。
我不接招,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
这目光比任何话都让贵妃难受。
贵妃的指甲掐进掌心,脸上却还挂着笑。
她招招手,一个宫女端着一只酒壶上来。
“这是本宫特意为您准备的陈年佳酿,”贵妃自己喝过之后,又亲自斟了一杯,双手捧到我面前,“您赏脸喝一杯?”
我端起酒杯,闻了闻。
酒香醇厚,但香味下面,有一丝极淡的涩味。
是一种让人当众失态的药,会让人头晕目眩、言语混乱、丑态百出。
我放下酒杯。
贵妃脸色一变,“怎么?本宫先喝过的酒您还是不敢喝吗?”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这酒,你确定要我喝?”
贵妃咬牙,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怎么?本宫敬的酒,您不喝,是不给本宫面子?”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所有人屏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面不改色,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贵妃彻底懵了。
她死死盯着我,嘴唇哆嗦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怎么可能?
那药是她亲手放进酒杯底部的,怎么会没用?
我放下酒杯,看着她,轻声道,“忘了告诉你,我百毒不侵。”
贵妃的脸彻底垮了。
她猛地站起来,指着我,声音尖利得破了音,“你、你到底是什么妖怪?!”
我靠在椅背上,“贵妃娘娘,我劝你冷静。”
她却像疯了一样,冲上来就要撕打我。
旁边的宫女太监们吓坏了,想拦又不敢拦,乱成一团。
我动都没动。
只在她冲到我面前时,轻轻侧了侧身。
贵妃收势不住,一头栽在桌上。
杯盘碗盏哗啦啦碎了一地,汤汤水水溅得到处都是。
她整个人趴在桌上,脸上糊了菜汤,头上沾了菜叶,珠钗散落,狼狈不堪。
我慢慢站起身,走到暖阁正中央,摆着一把椅子,那是历代皇帝坐过的位置,今日空着。
我走过去,抬手,轻轻抚过。
“元贞三年,”我的声音不大,“我坐在这把椅子旁边,看着元贞皇帝批奏折。他那时候才十九岁,遇到难处就扭头问我。’”
“后来元贞走了,他的儿子继位,也来问我。儿子走了,孙子来。孙子走了,重孙来。一直到今天。”
我回头,看向面如死灰的贵妃。
“所以你说,我是谁?”
贵妃瘫软在地,浑身发抖,看着我的脸竟然与元贞皇后画像极度相似。
那些曾经帮着贵妃刁难我的宫女太监们,齐刷刷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我的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贵妃身上。
“贵妃娘娘,”我说,“今日这宴,我吃完了。多谢款待。”
我抬步往外走,经过贵妃身边时,停了一停,俯下身轻声道:
“对了,你派去打阿蘅的那个嬷嬷,她今天怎么没来伺候?”
贵妃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惊恐。
我笑了笑,直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贵妃被吓得一病不起。
这一次,比上次更重。
消息传到柳家,柳尚书震怒。
他召集门客密谋,拍着桌子大骂,“镇北王欺人太甚!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竟然当众羞辱贵妃!此仇不报,我柳家颜面何存?”
有门客小心翼翼,“尚书大人,镇北王手握兵权,不好对付啊.....”
柳尚书冷笑,“兵权?他镇北王有兵权,难道老夫就没有?朝中一半的文官都是老夫的人!他敢动我女儿,老夫就让他坐不稳这个镇北王!”
他们商议了一夜,定下计策,联合所有能联合的力量,在朝堂上逼皇帝表态。
要么处置那个“妖女”,要么就参镇北王谋反。
次日早朝,柳家联合数十名大臣,一起跪下。
柳尚书声泪俱下,痛陈利害,“皇上!臣要参镇北王私养妖女、祸乱宫闱!那女子来历不明,自称百毒不侵,能活一千年容颜不老。”
“此女必定是妖孽!臣请皇上明察,将此妖女拿下,以正视听!”
众臣齐声附和,声震朝堂。
皇帝脸色铁青,看向镇北王。
“皇叔,你怎么说?”
镇北王道,“臣没什么说的。”
柳尚书大喜,“皇上您看!他默认了!”
镇北王冷冷看他一眼,“本王的意思是,本王懒得跟你废话。”
柳尚书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你!”
镇北王道,“你说她是妖女,你可知道她为这江山做过什么?”
柳尚书一愣。
镇北王转向皇帝,忽然跪下,“皇上,臣请皇上允准,让臣的祖母上朝。”
满朝哗然,让一个女人上朝?这成何体统?
柳尚书抓住机会,大声道,“皇上!万万不可!自古以来,哪有女子上朝议政的道理?这是乱政!是祸国!”
皇帝却站起身来,沉声道,“准。”
满朝文武眼睁睁看着一个素衣女子缓步走入大殿。
我衣着朴素,不施粉黛,头上只有一根白玉簪。
可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仿佛这不是金銮殿,而是自家的后花园。
我走到大殿正中,目光扫过群臣。
有老臣看到我,忽然浑身一震,揉了揉眼睛,再看,脸色大变。
有更老的老臣,直接跪了下去,老泪纵横。
柳尚书懵了,“你们、你们干什么?”
那老臣颤颤巍巍道,“是、是她....真的是她....五十年了,老臣见过她,老臣年少时随父入宫见过她,她一点都没变....”
我看着柳尚书,淡淡道,“你说我是妖女?”
柳尚书强撑着道,“你,你几十年容颜不老,不是妖女是什么?”
我笑了笑,“几十年?我活了一千年了。”
柳尚书脸都白了,“胡、胡说!”
我不理会他,转向群臣。
“元贞三年,北狄入侵,兵临城下。是我想出火攻之计,烧了他们的粮草,逼他们退兵。”
群臣中有人低声惊呼。
“景和七年,江南水患,灾民暴动。是我提议开仓放粮、以工代赈,平息了民乱。”
又有人惊呼。
“永平十五年,朝中权臣结党营私,意图谋反。是我识破他们的阴谋,保住先帝的皇位。”
我一条一条说着,每一条都是一段尘封的历史。
每一条,都有人能对上。
那些老臣们,有的听父辈说过,有的亲眼见过。
他们跪在地上,老泪纵横,“是真的.....都是真的.....”
说到最后,满朝文武,跪了一半。
柳尚书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指着我,“你、你、你!”
我看着他,目光平静,“柳尚书,你结党营私、贪墨军饷、纵女行凶,这些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柳尚书腿一软,跪了下去。
“你贪的那些银子,够养百万大军十年。你结的那些党,够凑一个朝廷。你想干什么?想造反?”
柳尚书瘫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皇帝站起身来,脸色铁青,“柳家贪墨一案,着大理寺彻查!柳尚书,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柳尚书被人拖下去时,终于回过神来大喊,“皇上!皇上饶命!臣对皇上有养育之恩啊皇上!”
皇帝闭上眼睛,不去看他。
柳家倒了。
贵妃也被打入冷宫。
朝堂上,群臣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有胆大的问,“敢问、敢问这位老祖宗,您真的活了一千年?”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皇帝走到我面前,跪了下去。
“老祖宗,”他说,“孙儿错了。”
我低头看着他,“错哪了?”
“孙儿不该纵容柳家,不该让老祖宗受委屈,不该.....”
我打断他,“你知道就好。”
我伸手,扶他起来。
他眼眶红了,“老祖宗,您不怪孙儿?”
我看着他,目光里有慈爱,也有失望。
“我怪你什么?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只是....
“只是往后,你要学会自己拿主意了。我不能一直替你撑着。”
皇帝一惊,“老祖宗!您要去哪儿?”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贵妃被打入了冷宫。
她住的屋子又破又冷,四面漏风。
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有一天,一个老宫女来给她送饭。
贵妃认出她,是以前在宫里当差的老人,在宫里待了四十年,什么都知道。
她扑上去抓住老宫女的手,“你告诉我!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她到底是什么人?!”
老宫女看着她,叹了口气。
“娘娘,老奴就跟您说实话吧。”
她坐下来,慢慢说起了往事。
原来,这位老祖宗在宫里已经住了一千余年。
每一任皇帝都知道她,都对她恭恭敬敬。
她帮先帝平定过叛乱,帮太上皇稳住过朝局,帮当今皇上坐稳过皇位。
她才是这江山真正的定海神针。
贵妃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老宫女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怜悯,“娘娘,您好好保重吧。”
从那以后,贵妃夜夜做噩梦。
每次从梦中惊醒,都尖叫着用被子蒙住头,浑身发抖。
哑巴宫女吓得去禀报,管事太监来看了一眼,摇摇头,“疯了。”
从此更没人管她了。
又过了一些日子。
冷宫的门忽然开了。
贵妃蜷缩在角落里,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是我,瞳孔猛地收缩。
“你、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她往后缩,缩到墙角,双手抱头,浑身抖得像筛糠。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昔日那个盛气凌人的贵妃,那个趾高气扬要打要杀的贵妃,如今成了这副模样。
我的目光里没有恨意,也没有快意,只是平静。
“我来看你最后一眼。”我说。
贵妃抱着头,缩成一团,嘴里念念有词,“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身后忽然传来动静,贵妃扑上来,抱住我的腿。
“你、你救救我!”她仰着脸,满脸泪痕,眼睛里全是恐惧和哀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我低头看着她。
“早知今日,”我说,“何必当初。”
我轻轻抽回腿,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在空荡荡的冷宫里回荡。
日子一天天过去。
皇帝老了,太子继位了。。
可我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新皇帝登基的第一天,来王府请安。
他跪在我面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老祖宗,”他说,年轻的脸庞上满是崇敬,“孙儿往后,也要靠您指点。”
我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元贞皇帝,看到了当年的先帝,看到了当年的镇北王,看到了当年的许许多多个孩子。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来到我面前,又一个接一个地老去,离开。
只有我,还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