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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京那日,乔府全家上下正在给养女过生辰

我回京那日,乔府全家上下正在给养女过生辰
我回京那日,乔府全家上下正在给养女过生辰 1 我回京那日,乔府满门张灯结彩。 门房看了我许久,迟疑道:“姑娘找谁?” 我抱着手炉,说:“乔婴宁。” 他脸色一变,忙进去通传。 里头传来笑声。 “晚棠,快许愿。” “父亲母亲,女儿愿一家人岁岁团圆。” 我站在门外,忽然觉得江南的风都比京城暖些。 半晌,母亲匆匆出来。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 “阿宁,你怎么今日到了?” 我轻声说:“信里写过。” 她怔住。 身后有人问:“母亲,妹妹是谁?” 原来我回家,竟要先被认一遍。 更可笑的是,满堂宾客都在等我。 等我这个亲生女儿,给养女生辰添簪。 2 父亲也来了。 他穿着家宴常服,袖口沾着桂花糕的碎屑。 “阿宁,回来就好。” 我行礼:“父亲。” 他伸手想扶我,又停在半空。 身后那姑娘提着裙摆跑来。 “这就是婴宁姐姐吧?” 她笑得甜,眼里却有些慌。 母亲立刻握住她的手。 “晚棠莫怕,阿宁性子最软。” 我看着那只手。 小时候我病一咳,母亲也是这样握着我。 如今她先怕另一个人怕。 我说:“我不吓人。” 乔晚棠脸一白。 母亲忙道:“阿宁,她胆子小。” 我点头。 “看出来了。” 3 家宴桌上没有我的位子。 大哥乔怀瑾让人添椅。 “阿宁久不在京,许多规矩怕生了,坐我旁边吧。” 乔晚棠轻声说:“大哥,我是不是占了姐姐的位子?” 二姐乔令仪忙道:“胡说,今日是你生辰,自然坐正席。” 我坐在末位。 “阿宁,别多心,晚棠今日过生辰。” 我夹了一筷青菜。 “她是哪日生辰?” 乔晚棠小声道:“今日是我进府的日子。” 我笑了笑。 “巧了,也是我离京的日子。” 桌上安静一瞬,母亲忙把金簪递到我手里。 “阿宁,你是姐姐,给晚棠添个彩。” 满堂亲眷都看着我。 我这才明白,我不是回家。 我是来给别人圆满。 4 十岁那年,我病得厉害。 太医说京城寒燥,不宜久住。 外祖母从江南赶来,把我抱上马车。 母亲追到城门,哭得几乎站不稳。 “阿宁,养好身子就回来。” 父亲也说:“爹爹日日给你写信。” 大哥把玉蝉塞给我。 “谁欺负你,就让人送信给我。” 谢景辞骑马追了两里。 “乔婴宁,你不许忘了我。” 我也哭着说:“我每月都写信。” 后来我真的写了。 一封又一封。 只是他们,好像都没收到。 5 用完饭,母亲要带我去住处。 我问:“我的小院还在吗?” 乔晚棠的脸一下白了。 乔令仪立刻道:“阿宁,晚棠住惯了那里。” 我看向母亲。 母亲避开眼。 “你从前的东西都收着,院子只是暂借。” “暂借五年?” 父亲沉声道:“阿宁,刚回来别闹。” 我笑了。 “我只是问一句。” 大哥放缓声音。 “西厢也好,清静,适合你养病。” 乔晚棠眼里含泪。 “姐姐若想要,我这就搬。” 满屋人都看我。 像我真要赶她。 6 我住进西厢。 丫鬟把箱笼放下,低声道:“姑娘,屋里炭火不够。” 我问:“府里缺炭?” 她不敢答。 外头却传来乔晚棠的声音。 “把银霜炭都送去母亲房里,我那里留两篓便够。” 乔令仪笑道:“你最懂事。” 我掀开帘子。 乔晚棠看见我,忙道:“姐姐冷吗?我那里还有手炉。” 我说:“不必。” 她咬唇。 “姐姐是不是恼我?” 我摇头。 “我只是忽然明白一件事。” “什么?” “没什么。” 乔府不是缺炭,只是缺我的那份。 7 第二日,谢景辞来了。 他仍穿白衣,眉眼清俊。 小时候他总翻墙进小棠院,给我带糖人。 如今他进门,先问:“晚棠好些了吗?” 我站在廊下。 他愣了愣。 “婴宁?” 我点头。 他走近两步,又停下。 “你回来了。” “嗯。” 乔晚棠从屋里出来。 “景辞哥哥,别怪姐姐,昨日是我不好。” 谢景辞立刻皱眉看我。 “你一回来,何必让她不安?” 我看着他腰间的玉蝉。 那是大哥当年给我,后来我送他的。 他早不记得了。 8 我说:“谢世子还是同从前一样。” 谢景辞松了口气。 “你记得我?” “记得。” 记得他从前说,谁让我哭,他便同谁急。 也记得他方才第一句,是问乔晚棠。 他把一个锦盒递给她。 “生辰礼,昨日没赶上。” 乔晚棠羞红了脸。 “多谢景辞哥哥。” 母亲笑道:“景辞有心。” 我转身要走。 谢景辞忽然叫住我。 “婴宁,我也给你备了礼,只是来得匆忙,忘在府里。” 我说:“不必。” 他皱眉。 “你同我也要生分?” 我笑。 “当年离京时我便说过,你不忘记我,我便不会忘记你。” 9 午后,母亲来西厢。 她带了几匹缎子。 “阿宁,这是给你裁衣的。” 我摸了摸料子。 颜色素净,像给寡淡药汤配的。 母亲解释:“你身子弱,穿得清雅些好。” 我问:“我从江南寄回的衣样,母亲可见过?” 她一顿。 “什么衣样?” “还有信。” 她脸色微变。 “这几年府中事多,你父亲怕晚棠多想,便让人先收着。” “一封都没看?” 母亲低声道:“想着你回来再说。” 我看着她。 “可我信里说,我的病早就好了。” 她猛地抬头。 10 父亲晚上来了。 他把一匣信放在桌上。 红封旧了,火漆却完好。 “阿宁,这事是爹爹疏忽。” 我拿起最上头一封。 上面写着:女儿已能骑马,勿念。 下一封写:女儿入苏家账房学看海运册。 再下一封写:女儿蒙圣恩,受封清宁县主。 我把信放回去。 父亲没看清,只道:“你在江南受苦了。” 我说:“没有。” 他叹息。 “别逞强,你外祖家虽富,到底是商户。” 我看着满匣未拆的信。 第一次没再解释。 11 江南苏家不是清苦地方。 外祖父是皇商,掌盐引、漕运、丝帛三路。 我到苏家的第一日,外祖母抱着我哭。 “我的阿宁,怎么瘦成这样?” 舅舅笑道:“瘦便养,苏家还养不起一个小姑娘?” 表兄们排着队送礼。 “这是南珠。” “这是暖玉。” “这是会叫的鹦鹉。” 我抱着一堆东西,怯生生问:“要还礼吗?” 外祖父拍桌。 “还什么?在苏家,阿宁只管收。” 那时我才知道。 原来被偏爱时,是不必小心翼翼的。 12 在江南第三年,我随外祖母去灵隐寺上香。 湖边忽然有人喊:“有人落水了!” 我会水。 舅舅教的,说江南女儿不能怕水。 我跳下去,拽住那个小姑娘的袖子。 她呛得脸发白,却还抓着我的手。 “姐姐,别松。” 我说:“不松。” 岸上侍卫乱成一团。 后来我才知,她是昭华公主。 那日微服的人里,还有陛下和太子。 陛下问我:“你要什么赏?” 我说:“愿公主以后都平安。” 昭华抱着我不撒手。 “父皇,儿臣要她做姐姐。” 13 封县主的旨意,是三月后到苏家的。 外祖父跪得比我还直。 宣旨内侍笑道:“清宁县主,接旨吧。” 我手心全是汗。 外祖母替我整好衣襟。 “别怕,阿宁配得起。” 昭华公主随后派人送来一盒宫花。 太子殿下也送了一卷书。 书里夹着小笺。 “多谢县主救了孤的妹妹。” 我把这些都写进信里。 写给父亲,写给母亲,写给兄姐。 也写给谢景辞。 我说,我在江南很好。 我说,你们不必总念我。 可他们真的不念了。 14 回府第三日,乔晚棠送来一盒珠花。 “姐姐,京中姑娘都爱这个。” 我看了一眼。 是前两年江南旧样。 她见我不接,轻声道:“姐姐是不是嫌弃?” 我说:“不是。” 她眼圈又红。 “我知道姐姐不喜欢我。” 我叹了口气。 “晚棠姑娘,你若每句话都先替我定罪,我说什么都像狡辩。” 她怔住。 我把珠花推回去。 “你不用讨好我,也不用怕我。” 她低声道:“可你回来了。” “嗯。” “他们会不会不要我?” 我说:“这话,你该问他们。” 15 母亲为我办接风宴。 请帖还没写完,乔晚棠便病了。 大夫说是惊悸。 父亲看向我。 “阿宁,接风宴缓一缓。” 我说:“好。” 乔令仪松了口气。 “阿宁懂事。” 我问:“若病的是我呢?” 她一愣。 我没再继续。 “罢了,我不该问。” 大哥低声道:“阿宁,你明知晚棠心思重。” “所以我该轻些?” “她没有恶意。” 我点头。 “我也没有。” 可在乔府,没有恶意的人,也能被推到最后。 16 舅舅进京,是在第四日。 苏家车队停满半条街。 门房跑得鞋都掉了。 “老爷,江南苏家来人了!” 父亲愣住。 “苏家?” 舅舅一进门,先看我。 “阿宁,瘦了。” 我忍不住笑。 “舅舅,我才回京四日。” 他冷眼扫过西厢。 “四日也能瘦。” 母亲忙道:“兄长远来,快请坐。” 舅舅没坐。 “我来给阿宁送东西。” 父亲客气道:“不必这般破费。” 舅舅笑了。 “乔尚书,阿宁在苏家,从不叫破费。” 17 苏家送来的箱笼,一共三十二抬。 绫罗、药材、南珠、暖玉,还有两匣账册。 乔令仪忍不住问:“账册也是给阿宁的?” 舅舅道:“苏家在京三处铺子,给她练手。” 父亲皱眉。 “姑娘家学这些做什么?” 我说:“外祖父说,银钱能安身。” 大哥道:“乔府还能短了你吃穿?” 舅舅看他一眼。 “乔大公子,阿宁屋里的炭火,昨日还是我们的人添的。” 屋里静了。 母亲脸色发白。 乔晚棠小声道:“是不是我用多了炭?” 我说:“不是,是乔家的炭只够给一个小姐。” 这一次,没人接话。 18 舅舅临走前,把一封帖子递给我。 “昭华公主办春宴,点名要你去。” 母亲惊讶。 “阿宁何时识得公主?” 我看向那匣未拆的信。 父亲也想起什么,脸色一僵。 我说:“江南旧识。” 谢景辞正好进门。 他闻言笑了笑。 “婴宁,公主春宴不是寻常赏花会,你别误了礼数。” 舅舅挑眉。 “谢世子是在教清宁……” 我轻轻咳了一声。 舅舅闭嘴。 谢景辞没听清。 “你若怕,我和晚棠可陪你去。”
我说:“不劳世子。” 他脸上的笑淡了。 19 春宴前一日,乔晚棠拿着新衣来找我。 “姐姐,我能不能穿这件?” 那是母亲照我旧尺寸做的云雁裙。 我离京前最喜欢云雁纹。 如今穿不上了。 我说:“你若喜欢,穿吧。” 她却没有高兴。 “姐姐为何总这样?” “怎样?” “像什么都不在意。” 我看着她。 “因为不是我的,抢回来也脏了。” 她眼眶一红。 “我不是抢。” 我点头。 “那你便穿得心安些。” 她抱着衣裙走了。 我却听见门外一声轻响。 谢景辞站在那里。 20 谢景辞皱眉。 “你何必刺她?” 我问:“哪句刺了?” “晚棠本就不安。” 我笑了。 “谢世子,我十岁前最爱云雁纹,你是知道的。” 他怔住。 “我……” “你忘记了。” “婴宁,我只是觉得你从江南回来,变得太冷。” 我看着他。 “江南不冷。” “那你为何这样?” “因为京城冷。” 他沉默许久。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点头。 “我以前也以为,回京时会有人迎我,会有父母兄姐爱我,会有昔日玩伴等我。” 他喉结动了动。 到底没说出话。 21 春宴设在长公主府。 乔晚棠穿着云雁裙,跟在母亲身边。 贵女们见了,笑道:“这便是乔家那位小女儿?” 乔晚棠脸一红。 母亲忙道:“这是晚棠。” 有人看向我。 “那这位是?” 乔令仪道:“我幼妹,才从江南回来。” “江南啊。” 那人拖长声音。 “听说商户气重。” 我没说话。 我端起茶。 “京中规矩第一条,便是在主人席上议客?” 笑声停了。 门外女官忽然进来。 “昭华公主请清宁县主乔婴宁入席。” 满院人齐齐看向我。 母亲手里的茶盏,轻轻一响。 22 谢景辞第一个开口。 “清宁县主?” 母亲看着我。 “阿宁,是不是叫错了?” 女官微微皱眉。 “清宁县主乔婴宁,陛下三年前亲封,乔夫人不知?” 我起身行礼。 “劳姑姑引路。” 乔晚棠手中的茶盏一晃。 谢景辞拦住我。 “婴宁,你真是县主?” 我看着他。 “信里写过。” 席间静了一瞬。 没有人说话。 因为他们都没看。 23 席到一半,昭华公主还未到。 有人低声道:“公主近来身子弱,怕是不来了。” 话音刚落,外头传报。 “昭华公主到。” 众人起身。 昭华一进门,目光扫过满院,忽然亮了。 “阿宁!” 她提裙跑来,差点绊住。 我忙扶她。 “殿下慢些。” 她抱住我的胳膊。 “你回京竟不先来找我。” 满院寂静。 乔晚棠脸上的笑僵住。 母亲低声问:“阿宁,你与公主……” 昭华回头。 “乔夫人不知道?” 我垂眼。 “我寄往京城的信,从未拆过。” 24 昭华脸色立刻变了。 “从未拆过?” 我说:“算了。” 她却不依。 “你受封清宁县主那日,不是写信给家里了吗?” 母亲手里的茶盏一抖。 父亲也被人请来,正站在月门外。 他听见这句,脸色发白。 乔令仪喃喃道:“三年前……” 谢景辞猛地看向我。 “婴宁,你何时受封?” 我说:“三年前。” “为何不说?” 我看向父亲。 “我说过。” 父亲嘴唇动了动。 那一匣未拆的信,忽然像压在所有人喉间。 25 乔晚棠小声道:“是不是弄错了?” 昭华看向她。 “你是何人?” 她脸一白。 母亲忙道:“这是府中养女,晚棠。” 昭华皱眉。 “乔府养女,穿着清宁县主旧爱的云雁纹,坐在乔夫人身旁。” 她声音不重。 却比掌掴还响。 乔晚棠眼泪落下。 “我不知道。” 我说:“她确实不知道。” 昭华看我。 “你还替她说话?” “不是。” 我看向父亲母亲。 “只是错不在她一人。” 母亲眼眶红了。 父亲的背,像一瞬弯了下去。 26 春宴散得很快。 回府马车里,没人说话。 父亲终于开口。 “阿宁,封县主这样的大事,你为何不再写一封?” 我笑了。 “父亲,我写了三封。” 母亲捂住嘴。 大哥低声道:“那匣信里有?” “有。” “还有什么?” 我想了想。 “我病好那日,外祖母给我放了满城河灯。” “我第一次管铺子,亏了八百两,舅舅夸我敢亏。” “我救了昭华公主,陛下问我要什么赏。” “太子殿下送过我一本《治河策》。” 我每说一句,他们脸色便白一分。 27 回府后,父亲立刻命人取信。 封泥一层层揭开。 屋里只有纸页声。 母亲读到第一封,眼泪便掉下来。 “阿宁说,她想吃我做的梅子糕。” 乔令仪拿起另一封。 “她说,她长高了,旧裙穿不下。” 大哥声音发涩。 “她问我,玉蝉可还在。” 谢景辞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我看着他们。 他们像终于看见五年。 可那五年不是纸。 不是拆开,就能重来。 母亲朝我伸手。 “阿宁……” 我退了一步。 “夜深了,我先回西厢。” 28 第二日,小棠院腾了出来。 母亲亲自来请我。 “阿宁,你搬回来吧。” 我看着院门。 廊下挂着乔晚棠喜欢的铃铛,窗前种着她爱的海棠。 我问:“她呢?” 母亲低声道:“搬去东厢了。” “她哭了吗?” 母亲一怔。 我说:“母亲不是最心疼她哭吗,便让她住着吧。” “阿宁,那本就是你的院子。” 我笑。 “五年前是。” “现在不是了。” 母亲眼泪又落下来。 “你还在怪我?” 我轻声道:“母亲,我只是住惯了别处。” 江南苏家的暖阁。 还有我自己挣来的安稳。 29 父亲开始日日来西厢。 今日送书,明日送药。 我都收下,再让人登记入册。 他看见账本,苦笑。 “父女之间,也要记?” 我说:“苏家规矩,来往清楚。” 他沉默。 “阿宁,从前爹爹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 从前他下值回来,会把我架在肩上。 我一笑,他便说:“我家阿宁一笑,爹爹什么都给。” 后来他把我的信锁进匣子。 他说:“晚棠心思细,莫让她难过。” 我合上账本。 “父亲,有些账,不记也在。” 30 大哥把玉蝉送了回来。 “当年给你的东西,我不该忘。” 我接过,看见玉上多了新络子。 乔晚棠编的。 大哥脸色难看。 “我不知道你送给了谢景辞。” “现在知道了。” “阿宁,我会同他要个说法。” 我摇头。 “不必。” 他急道:“他负了你。” 我看着他。 “大哥,你说他负了我,那你们不也一样?” 他僵住。 我把玉蝉放回他掌心。 “这东西旧了。” “阿宁……” “人也旧了。” 他眼眶一下红了。 31 谢景辞在府外等我。 “婴宁,我们谈谈。” 我说:“谢世子请讲。” 他苦笑。 “你一定要这样叫我?” “礼不可废。”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这是你寄给我的?” 信封完整,角上有旧水痕。 我看了一眼。 “是。” 他声音发哑。 “我昨日才看。” “嗯。” “你说,你在江南学会骑马,想回来同我赛一场。” 我点头。 “后来赛过了。” 他怔住。 “同谁?” 我说:“太子殿下。” 谢景辞的脸色,终于彻底白了。 32 谢景辞低声道:“你与太子很熟?” 我想了想。 “江南旧识。” 这四个字,我说过许多遍。 从前他们不听。 如今听见太子,才句句往心里去。 谢景辞握紧信。 “婴宁,我不是有意忘你。” “我知道。” “晚棠初来京城,没人护她。” “所以你护她。” “我以为你在江南过得不好。” 我笑了。 “于是你更该看信。” 他张了张嘴。 我越过他。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若我现在补呢?” 我没回头。 “谢世子,迟到的伞,挡不住旧雨。” 33 宫里很快来了帖子。 太后寿宴,召清宁县主入宫。 父亲拿着帖子,手都在抖。 “阿宁,爹爹陪你去。” 我说:“县主入宫,有宫人引路。” 母亲忙道:“那我陪你。” 乔令仪低声道:“我也去。” 我看向她。 “二姐是想陪我,还是怕我不会失礼,给乔家丢了颜面?” 她脸一红。 “阿宁,我从前说错了话。” “哪句?” 她怔住。 我替她数。 “说我商户气,说我不懂京中规矩,说我莫抢晚棠风头。” 她眼泪落下。 “你都记得?” “嗯,小时候你总夸我记性好。” 34 太后寿宴那日,我穿县主礼服入宫。 乔府马车跟在后头。 宫门口,父亲想唤我。 内侍已躬身行礼。 “清宁县主,太子殿下在含章门候着。” 父亲的话卡住。 母亲也停在原地。 乔晚棠今日也来了。 她穿得素净,眼睛红红的。 “姐姐,能不能带我一道?” 我问:“为何?” “我怕。” 从前她一怕,就有人围上去。 如今宫门森严,没人敢替她越礼。 我说:“宫规如此,我带不了。” 她脸色发白。 太子就在这时走来,熟稔道:“阿宁,走吧。” 35 萧承煜比江南时更沉稳。 他看了我一眼。 “乔家为难你了?” 我说:“殿下何出此言?” “你以前收到苏家点心,会先笑再谢。” 我摸了摸脸。 “如今不笑?” “笑得少。” 我低声道:“京城规矩多。” 他停步。 “规矩是护人的,不是压人的。” 我抬头看他。 他笑了笑。 “孤说得像不像先生?” 我也笑了。 “像江南茶楼里被我赢了三局棋,还不服输的先生。” 他耳根微红。 “那是孤让你。” “殿下这话,昭华听了要笑的。” 36 寿宴上,太后拉着我的手。 “这便是救昭华的丫头?” 我行礼。 “臣女乔婴宁。” 昭华从旁边探头。 “皇祖母,她可厉害了,落水那日比侍卫还快。” 太后笑道:“好孩子,该赏。” 父亲母亲坐在下首,脸色复杂。 有人问:“乔尚书真有福气,竟养出这般女儿。” 父亲张了张嘴。 昭华却说:“不是乔家养的,是苏家养好的。” 席间一静。 太子淡声道:“清宁县主在江南时,已能理苏家漕账。” 我低头。 父亲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 37 宴后,陛下召见。 父亲随我进殿。 泰宁帝翻着旧折子。 “乔卿,你这女儿,三年前便该入京谢恩。” 父亲跪下。 “臣失察。” 陛下看他。 “失察?” “臣……未曾看见家书。” 殿中安静。 陛下道:“亲女在外受封,家中三年不知。乔卿管户部账目倒清楚,管家书却糊涂。” 父亲额头贴地。 “臣有罪。” 我站在一旁,没有替他说话。 太子看了我一眼。 我轻轻摇头。 这是乔家的账。 该他们自己跪着算。 38 出宫时,父亲脚步踉跄。 母亲迎上来。 “老爷,陛下说什么?” 父亲看向我。 “阿宁,爹爹对不住你。” 宫道上人来人往。 这一句迟了五年。 我说:“父亲慎言。” 他眼中一痛。 “连一句爹爹也不肯叫了吗?” 我沉默。 小时候我喊一声爹爹,他便笑。 现在我若喊了,像是替他把从前都抹平。 我行了一礼。 “乔尚书,宫门口不宜失仪。” 父亲怔住。 母亲捂住嘴,哭出声。 39 乔晚棠在马车旁等我。 她攥着帕子。 “姐姐,我今日才知道,你救过公主。” 我说:“嗯。” “我从前是不是很可笑?” 我看着她。 “你只是怕失去。” 她眼泪掉下来。 “他们说收养我,是因为太想你。” “我知道。” “可我来了以后,他们就不敢提你。好像一提,你就会回来,我就会没有家。” 我说:“乔晚棠,你不必把自己装成我。” 她哭得更凶。 “那我是谁?” 我没有答。 这件事,只能她自己想明白。 40 回府后,母亲亲自下厨做梅子糕。 她端到西厢,手上烫出红痕。 “阿宁,你小时候最爱吃。” 我尝了一口。 太甜了。 母亲紧张问:“不好吃?” 我放下筷子。 “江南口味淡些。” 她愣住。 “你从前明明爱甜。” “人都是会变的。” 她眼泪落进碟子里。 “是母亲错过了。” 我递给她帕子。 她像抓住救命绳。 “阿宁,你肯原谅母亲了吗?” 我说:“母亲,我只是怕糕湿了。” 她的手僵住。 41 大哥开始查是谁锁了信。 查到最后,是父亲亲自吩咐的。 理由很简单。 “晚棠刚进府,心思不稳,阿宁的信先别拿出来。” 后来一搁,便搁了五年。 大哥把这话告诉我时,眼眶通红。 “阿宁,我也有错。” 我问:“你错在哪?” 他咬牙。 “我从未问过。” “嗯。” “我以为父亲母亲自会安排。” 我说:“大哥,你是长兄。” 他低下头。 “我知道。” 我轻声道:“可我那时,也只是你的妹妹。” 他忽然落泪。 42 乔令仪来找我,带着一盒胭脂。 “这是京中新样。” 我看了一眼。 “二姐送晚棠吧。” 她急道:“这是给你的。” “为何?” 她被问住。 过了很久,她说:“我想补偿你。” 我笑了。 “二姐,补东西要知道缺口在哪里。” 她眼圈红了。 “那你告诉我。” “我十岁那年怕黑,想让你给我回一封信。” 她脸色发白。 我继续说:“我十三岁初潮,外祖母陪我,母亲不知道。” “我十五岁回京,你让我别抢晚棠风头。” 她手里的胭脂摔在地上。 43 谢景辞递了拜帖。 我没见。 第二日,他又递。 第三日,他等在苏家铺子外。 “婴宁,我只问一句。” 我停步。 “问。” “若当年我看了信,我们会不会不同?” 我看着他。 少年时,他说要等我回来。 后来他陪乔晚棠游湖、赏灯、过生辰。 我说:“会。” 他眼里亮起一点光。 我接着道:“你会早些知道,我不必等你。” 那点光灭了。 “你喜欢太子吗?” 我反问:“世子问这话,是以什么身份?” 他哑口无言。 44 昭华邀我入宫小住。 母亲听见,急得站起来。 “才回来多久,又要走?” 我说:“公主相邀,不好推辞。” 父亲低声道:“阿宁,这也是你的家。” 我看着他们。 “我知道。” “那为何总要走?” “因为这里没有我的位置。” 母亲急道:“小棠院已经还你了。” 我轻声道:“母亲,位置不是院子。” 屋里静了。 乔晚棠站在门边,眼睛红红的。 她忽然说:“夫人,让姐姐去吧。” 母亲看她。 她低下头。 “你们越留,姐姐心里越疼。” 45 入宫前,乔晚棠来送我。 她手里拿着那件云雁裙。 “我洗干净了。” 我说:“你留着吧。” “姐姐,我不敢穿了。” “那便收着。” 她咬唇。 “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 “不恨。” 她眼里刚亮。 我又说:“若要我原谅,也是不可能的。” 她怔住。 我说:“你若真觉得不安,就别再把自己放在我的影子里。” 她低声道:“那我能做什么?” “做乔晚棠。” “若他们不喜欢呢?” 我笑了笑。 “那也比做假的乔婴宁强。” 46 宫里日子清净。 昭华日日缠我下棋。 “阿宁,你别让皇兄。” 萧承煜落下一子。 “她从未让过孤。” 我说:“殿下输棋时,也从不认。” 昭华笑倒在榻上。 太子看着我,眼里有浅浅笑意。 “乔家又送信来了?” 我点头。 “三封。” “看吗?” “晚些吧。” 他没有劝我原谅,也没有替我骂谁。 只把温好的茶推来。 “那便先下完这局。” 我忽然觉得轻松。 原来被人尊重,是这样安静的一件事。 47 太后寿宴后,京中都知乔府五年未拆清宁县主的家书。 父亲上折说要接县主归宗。 陛下朱批只有一句。 清宁县主从未离宗,何来归宗? 父亲被参了三本,停朝自省。 大哥来宫门外。 “阿宁,父亲病了。” 我说:“我又不是太医,找我做什么?” 他苦笑。 “你不回去看看?” 我看着他。 “大哥,我从前病时,你们也没来。” 他脸色一白。 “那时我们以为你有人照顾。” “如今父亲也有人照顾。” 他无话可说。 宫人提醒:“乔大人,不可久留。” 大哥脸色又白一分。 从前他进我院子不用通传。 如今见我一面,也要递帖等候。 我转身进宫。 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48 父亲病愈后,亲自来苏家铺子找我。 那日我正在看账。 掌柜行礼:“县主,乔尚书到了。” 父亲听见“县主”二字,脚步一顿。 我请他入内。 他看见满桌账册,低声道:“你真会看这些。” “父亲先前不信?” “不是不信,是没想过。” “嗯。” 他坐了许久,终于道:“阿宁,回家吧。” 我说:“我在京中有县主府,陛下已赐宅。” 父亲脸色灰败。 “你连乔府也不住了?” 我翻过一页账。 “我并不属于那里了。” 他闭上眼。 49 县主府落成那日,乔府送来许多东西。 母亲亲手绣的帐幔。 大哥搜来的孤本。 乔令仪送的胭脂水粉。 谢景辞也送来一匹小马。 我让人一一入库。 管事问:“县主,可要回礼?” 我说:“按礼制回。” 管事明白了。 按礼制,就是不按旧情。 傍晚,谢景辞站在府门外。 “婴宁,你连马都不看一眼?” 我说:“世子费心。” “它像你小时候想要的那匹。” “小时候想要的东西,如今未必还想要。” 他红了眼。 “也包括我,是不是?” 我没有答。 50 太子来县主府送贺礼。 是一方江南旧砚。 我一眼认出。 “这是我在钱塘弄丢的那方。” 他道:“孤替你收着。” “殿下收了三年?” “嗯。” 我忍不住笑。 “殿下不怕我忘了?” 萧承煜看着我。 “忘了也无妨,本就是你的。” 门外忽然传来动静。 谢景辞还没走。 他看着那方砚,脸色惨白。 我明白他在想什么。 他连我寄去的信都没拆。 有人却替我收着一方旧砚三年。 迟与早,原来这么分明。 51 宫里赐婚的旨意来得很快。 清宁县主乔婴宁,赐婚太子萧承煜。 内侍宣旨时,乔府众人也在。 母亲跪在地上,哭得几乎直不起身。 父亲接完旨,久久没说话。 谢景辞站在廊外,像被抽走魂魄。 昭华偷偷朝我眨眼。 我忍着笑。 太子低声道:“后悔吗?” 我问:“殿下呢?” “孤等这道旨意很久。” 我看他。 他耳根又红了。 “从江南起?” “从你把昭华拖上岸,还训我别乱动时起。” 我终于笑出了声。 52 乔府设宴,说要为我贺喜。 我去了。 这一次,正席空着。 父亲低声道:“阿宁,坐这里。” 我看向乔晚棠。 她坐在侧席,神色安静。 “姐姐坐吧。” 我坐下。 母亲亲自给我盛汤。 “这是按江南口味做的。” 我尝了一口。 “好多了。” 她眼泪险些掉下来。 大哥举杯。 “阿宁,往后若有人欺负你,告诉大哥。” 我说:“太子殿下待我极好,东宫没人欺负我。” 他苦笑。 “也是。” 从前这话,他说得理所当然。 如今连保护我,都要先问有没有资格。 53 宴到一半,父亲忽然起身。 “阿宁,爹爹有话。” 我放下筷子。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纸。 是我五年的家书。 每一封都重新装裱过。 “我每日看一封。” 他声音沙哑。 “看你病好,看你学账,看你救人,看你受封。” “看完才知道,我错过的不是几封信。” 母亲哭出声。 父亲看着我。 “是你的五年。” 我沉默片刻。 “父亲既知道,便好好收着。” 他眼底亮起一点希望。 我接着说:“别再弄丢了。” 那点光又慢慢暗下去。 54 谢景辞在宴后拦我。 “婴宁,我要去西北了。” 我点头。 “一路顺风。” 他苦笑。 “现在我的事,你连问都不问?” “世子从军,是好事。” “我只是想离京清醒些。” 我说:“也好。” 他看着我,眼眶红得厉害。 “若我建功回来,你会不会……” “不会。” 我答得太快。 他怔住。 我轻声道:“谢景辞,别把我的将来当你的奖赏。” 他手指发颤。 “我真的错过你了。” 我说:“是。” 月色落在他肩上。 像旧年再也回不去的雪。 55 乔晚棠后来离开了乔府。 不是被赶。 她拜了女先生,去城南书院教小姑娘识字。 临走前,她来见我。 “姐姐,我想清楚了。” “嗯?” “我不是你,也不该靠像你活着。” 我笑了笑。 “很好。” 她低声道:“我以前怕你回来。” “我知道。” “现在还是怕。” 我看她。 她却笑了。 “怕你太厉害,我追不上。” 这是她第一次不像哭。 “我自然是世间最好的。” 我取下一枚南珠簪递给她。 “那便慢慢追。” 她接过去,认真向我行了一礼。 “多谢县主。” 56 婚期定在秋日。 苏家提前两个月进京。 外祖母见了我,又抱着哭。 “我的阿宁,要做太子妃了。” 舅舅在旁道:“哭什么?东宫又不是不给回娘家。” 外祖父看向乔尚书。 “乔大人,阿宁出嫁,苏家添妆从江南走。” 父亲低声道:“乔家也会备。” 外祖父淡淡道:“自然,乔家是本家。” 只这一句,父亲眼眶便红了。 本家。 他曾把本该在本家的女儿,推成客人。 如今外祖父一句话,又把体面还给他。 可失去的亲近,没人还得回。 57 成婚前夜,母亲来县主府。 她带来一只旧香囊。 “你十岁离京前,绣到一半。” 我接过。 针脚歪斜,是小孩子的手。 母亲说:“我后来替你绣完了。” 香囊背面,多了一朵小小海棠。 我认出来,那是乔晚棠喜欢的花。 母亲也看见了,慌忙解释。 “那时她哭着说想有个东西念你,我便……” 她说不下去。 我把香囊放回她手里。 “母亲留着吧。” 她泪流满面。 “阿宁,我总是做错。” 我轻声道:“所以别再替我绣了。” 58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 苏家的船队沿运河入京,乔家的添妆排满长街。 昭华扶我上轿。 “皇嫂,别怕。” 我笑道:“怎么不喊我姐姐了?” 她眨眼。 “以后也喊姐姐,私下喊。” 萧承煜站在东宫门前。 隔着珠帘,他向我伸手。 “阿宁。” 我把手递给他。 他低声道:“孤接你回家。” 我看着他。 “这一次,家里有我的位子吗?” 他握紧我的手。 “正中那一席,等你很久了。” 我鼻尖微酸。 却是欢喜的酸。 59 婚后三日回门。 乔府门前铺了红毡。 父亲母亲站在门口,像等了许久。 我下车时,母亲下意识上前,又停住。 “太子妃。” 我扶住她。 “母亲不必如此。”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父亲低声道:“阿宁,乔府永远给你留着院子。” 我看向小棠院。 院门重新漆过,廊下铃铛已摘。 我说:“留着吧。” 他们眼里亮了亮。 我接着道:“若哪日有离家养病的小姑娘回来,别再让她住西厢。” 父亲闭上眼。 “爹爹记住了。” 60 后来,谢景辞从西北寄来军报。 只有一句。 “愿太子妃岁岁安康。” 乔晚棠在城南书院收了许多学生。 母亲每月送梅子糕入东宫,甜味一次比一次淡。 父亲仍看我的旧信。 大哥和二姐偶尔递帖,等我有空再见。 他们都在补。 只是我不再站在原地等。 萧承煜陪我在东宫种了两株江南梅。 他问:“想家吗?” 我想了想。 “想江南。” 他笑:“那明年带你去。” 我靠在栏边,也笑了。 十岁离京时,我以为自己被送走。 十五岁回京后,我才明白。 有些离开,是为了去到真正被珍重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