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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到催收短信轰炸时。

我收到催收短信轰炸时。
我妈正在朋友圈晒出妹妹的结婚照。
32万的网贷变成了风光的陪嫁车。
面对我的质问,我妈一笑而过:
「当哥哥的,帮衬点妹妹怎么了。」
可是妈妈,我是女的啊。
妈妈恨自己没生出男孩。
于是给我剪了寸头,逢人就说:
「我家大的,顶得上一个男娃,全家都得靠她。」
爸爸家暴,我被推到前面挡拳头。
妈妈查出白血病,我去捐献骨髓。
妹妹缺生活费,我的工资一分不留打回家。
「你是哥哥,比妹妹能挣比妹妹能扛,多付出点不是应该的吗?」
电话那头还在说,我轻笑一声:
「你找你的儿子扛去吧,和我这个姑娘有什么关系。」
1.
挂断电话,我深呼吸了几下。
公司的人都走光了。
静得我粗重的呼吸声和沉闷的心跳声更加刺耳。
手机屏幕上还停在妈妈的朋友圈上。
照片里,妹妹搂着妈妈,靠在新宝马上。
眉眼间的笑意溢出来。
配文:【别人有的,我的宝贝当然也要有。】
催账信息一条条地在上方弹出来。
十三笔,一共32万。
我要加多少个晚班赶多少个方案,才能还清?
到了我妈嘴里,却成了轻飘飘的几句话:
「你妹妹结婚,男方家有钱,给68万彩礼。
「咱们这边总得陪嫁点什么吧,你妹妹性子软,娘家可不得给她撑腰。
「总不能让你妹妹过去让人看不起。」
妹妹精贵天真,是要捧在手心里悉心护的。
而我,却是我妈眼里皮糙肉厚的哥哥。
小时候妈妈被亲戚们嘲笑,是下不了蛋的母鸡时。
妈妈会拿那种,受伤又祈求的眼神朝我求助。
我就傻愣愣站出来,拍拍胸脯保证道:
「我就是男的,我能撑起这个家。」
当天她终于分了我半个鸡蛋:
「你是哥哥,要多吃点,以后有力气保护我和你妹妹。」
于是五岁的我学会做饭洗碗,站在小板凳上够灶台。
冬天手裂开口子,血渗进肥皂水里。
六岁我学会了修电闸、换灯泡、通马桶。
七岁的我被妈妈推出去挡拳头。
那个男人喝了酒回来,摔了水壶,揪着她的头发往墙上撞。
她尖叫着喊我的名字:
「年年,年年快来!快来帮妈妈啊!」
帮?
我能怎么帮?
我从被窝里被喊起来,光着脚站在堂屋。
直愣愣在那男人面前,像烧火棍。
我也害怕,腿不停在抖。
但我妈在我身后死死掐我的腰。
小声说:「去,抱住他的腿,他喝了酒站不稳的。」
我听话去了。
被那个男人一脚踹在我胸口上。
我重重摔出去,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有温热的液体淌出来。
天花板在转,我妈的哭声又近又远。
紧接着她的这句话很清晰飘到我耳朵里:
「你看看你,把孩子都摔着了,你就不能少喝点吗?」
并非是什么关心我有没有事的话。
而是拿我当挡箭牌,劝起男人来。
那天后,这成了我的家常便饭。
每次那个男人醉醺醺地回来,我妈就会把我拉出来,用那种哀求的语气说:
「你是大孩子,是哥哥,哥哥就是要保护家人的。」
后来那男人死了,我妈抱着我哭:
「还好我还有儿子,年年最懂事,妈只能靠年年了。」
这句话,栓了我一辈子。
我是家里的男人,是我妈的儿子,是我妹的哥哥。
是老黄牛,是提款机。
我看着黯掉的手机黑屏上,印出一张与年轻光鲜的妹妹完全不同的脸。
——短到耳朵上方的头发,沉闷的黑框眼镜,暗沉无光的皮肤。
前几天我觉得头发长了些,还准备去剪。
回过神来,这样男孩的短发我留了半辈子,也习惯了半辈子。
这次,我不剪了。
2.
第二天我打车回了趟我妈那儿。
我总得回去算清楚这笔账。
进门的时候,玄关多了一双男鞋,崭新锃亮。
客厅里堆着红色喜被、成箱的喜糖,贴了一半的喜字。
茶几上摊着婚纱照,上面是妹妹靠在个胖男人肩上,笑得很甜蜜。
我站在门口,找不到一双给我用的拖鞋。
「怎么想着回来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正在包喜糖。
看见我,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下。
「正好,婚宴座次表,你帮我对一下。还有,过几天你去酒店盯一下现场布置,你妹夫那边忙,抽不开人。」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
我的名字在最后一桌,写着“女方亲戚”,排在几个我不认识的远亲后面。
「什么时候结婚?」
这话从我嘴里问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从订婚到今天,我甚至没亲眼见过所谓的妹夫。
「知道你忙,家里的事我们来,你只管挣钱去。」
我妈这么说,该要钱的钱却一分没放过。
结婚照拍摄我贴了三千。
订婚的餐厅是我订的,开了两瓶一万的酒撑场面。
我妹那天朋友圈里,连家里的狗都晒了出来,唯独没看见我的影子。
「这月底,找大师算过的。」
我妹走出来,她眉眼弯着,幸福得有点刺眼。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不会要住这儿吧?你那个屋我早把破床给拆了扔了,现在堆了点婚礼要用的东西。」
她瞪着大眼睛看我。
好像我是什么不速之客,不声不响地来了,让主家困扰了。
其实这家里我从来没什么位置。
上学时一直住校,放长假回家,我妈就在杂物间给我支个铁架子,铺几床旧被褥。
做哥哥的,不讲究这些。
她轻描淡写。
高考时我妈替我改了志愿,留在本省,选了学费最低的师范。
「你妹妹还要上学呢,你离家近点,还能帮衬帮衬。」
话是这么说。
可后来我做三份家教,在餐厅刷盘子,在酒店扫厕所。
凌晨赶不回学校宿舍,想在家里睡一晚。
我妈却指指客厅地板,压低声音:
「就一晚哈,你妹妹高三压力大,家里多个人她不自在。」
我妈真的很疼她的小女儿。
我妹刚毕业的年纪,漂亮又水灵,带着金项链,整个人像昂首的花孔雀。
她跟我不一样。
她是女儿,是需要被保护、要精心呵护的。
我高二那年,我妈被查出了白血病,我的型万幸配上了。
「年年,妈这条命是你给的。」
我妈的眼睛红红的,有泪光在闪,「妈记着呢。」
那是我记忆里她第一次对我说这种话,这么重的话。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手僵硬地让她死死地握着。
然后她补了一句:
「别告诉你妹妹。」
我愣了愣:「什么?」
「你别让她来医院,这地方晦气,她一个小姑娘不该来。
「别告诉她妈生的是什么病,也别告诉她你捐了东西。她胆子小,知道妈生了大病会吓着的。你就说妈是贫血,住几天院就好了。」
我的喉咙好干:「可是——」
「你听话。」
她握紧了我的手,语气不容置疑,「你是当哥哥的,你要保护妹妹。你跟妹妹不一样——」
哦。
我不一样。
我是哥哥,是永远站在前面的那堵墙。
直到现在我还能记得那个春天。
我躺在手术室台上,大脑很清醒。
采集进行了五个多小时。
腰疼嘴唇麻,从心脏处,有密密麻麻的痛感蔓延到全身。
我妈红着眼问我,疼吗。
我习惯地摇了摇头。
就像她教导我的那样。
我该是男子汉,该是顶梁柱,不该哭,不该疼。
「那你回去给你妹妹做饭吧,别让她一个人在家。她明天还要上学。」
这句话我直到现在还能一字不差的回忆起来。
甚至能回忆起,我妈说话时,眉梢带着的,提起妹妹的温和与担忧。
像扎进我身体里的手术针,一遍遍地抽走我的血液。
3.
「怎么?这难道不是我家吗?」
我轻嗤一声,看着我妹。
我妈或许品到了一丝我的不对劲儿,挤出个笑来,打起哈哈:
「好了好了,年年你妹夫还给你带了国外的礼物,你赶紧去你房间看看,就门口那个红色的盒子。」
我沉默着朝房间那头走去。
打开门,里面塞满的箱子上都贴着喜字,处处洋溢着幸福感。
那个所谓的我的礼物被放在门后角落里。
弹去上面的灰,里头是一套护肤品。
封口是松的,不用猜,我就知道是妹妹用过了又放了回去。
心口涨得痛,我迷茫地靠在门边上喘息。
听见客厅里我妈和妹妹压低了声音在说话。
「妈,哥的脸色好像不太好。」
我妹一直叫我哥。
「别管她,她就那性子,别别扭扭的。」
「那32万……姐真的会还吗?」
「她不还谁还?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嫁过去以后嘴巴甜一点,哄着你婆婆。」
「我知道了妈,你说哥会不会因为这个不给我随礼啊?」
我妈笑了一声:
「她敢。你是她亲妹妹,她不给谁给?」
我也笑了。
走出门时步子已经没有这么虚了。
就像个鼓紧儿的气球被针一下戳破了。
心底的委屈积多就成了麻木。
仅剩的隐匿的侥幸,也碎了彻底。
客厅里我妈给妹妹洗了一大碗的水果,车厘子,草莓,蓝莓,都是贵的。
见我出来,她扒拉了茶几上放皱了的苹果塞我手里。
「饿不饿,填点肚子?」
我没拿,直勾勾看着她:
「今天我回来,是要来说贷款的事。」
我妈的笑僵了僵。
「32万,你拿我的身份证,偷刷我的脸,有问过我一个字吗?」
「那你让妈怎么办……」
我妈心虚着嘟囔了一声,「你妹出嫁不该有点陪嫁吗?否则要人家怎么看她?」
「没钱你们装什么。」
大概是从没有听过我这样的语气。
我妈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像不认识我这个人一样:
「你说的什么话!你难道不希望妹妹过得好吗?」
我沉默地盯着我妈,很轻地笑了:
「那你不希望我过得好吗?凭什么债务都压在我身上?」
看着她脸上闪过羞愤和怨恨。
又在眼底熟练地蓄起泪水,装起可怜:
「你不心疼你妹,总得心疼心疼我吧,我一个人把你养大容易吗?
「一个家总得有个扛事的,不然家就要散了啊。」
我是心疼我妈。
我心疼她在我三岁时要被奶奶拉去送人当童养媳时,她冲出来磕了好几个头求留下我。
心疼她在鞋厂里干三班倒,熬的两眼通红。
心疼她省给两个女儿的鸡蛋。
怪我总是忘不了。
日子过不下去时,嚼出点甜味,还能撑。
可这些遥远的往事像嚼烂的甘蔗汁。
含在嘴里的只有渣了。
这次我妈的眼泪没用了,我声音很稳:
「32万,你说怎么还吧。」
4.
「什么怎么还……」
我妈嗫嚅了一下嘴,眼神飘忽。
「家里就你一个本事的,我们都靠你啊。你难道真让我和你妹还这笔钱?」
我看着我妈的眼睛,一字一顿:
「妈,你知道我上次吃了一星期的泡面吗?
「批发的那种,袋装的,临期的。
「因为你说妹妹的婚纱要买最好的,我把工资转给你之后,只剩四百块,要撑一个月。」
我轻笑了声,有泪光在闪。
「同事问我时,我说我有个妹妹要养。她问我妹妹多大了,我说大学刚毕业。她没说话,表情像在看个傻子。
「很可笑吧,我就这样当傻子当了半辈子。」
我抬头,试图把眼眶里含着的泪水憋回去。
可胸口那口气实在堵的难受,情绪突然崩溃。
让我再也控制不住着质问出来:
「以前你夸我两句,掉几滴眼泪,我就想着要付出,要孝顺。
「可你呢,你把我当什么?
「大学你没给我一分钱,毕业后我没给自己留一分钱。到最后落我头上十几笔账。妈,你把我当成什么?」
没人说话了。
死一般的沉寂,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我妈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愧疚,又像是不安。
但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她就扬声嚷嚷起来: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妈好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现在跟妈算旧账?」
我胡乱抹了把眼泪,声音很平静。
「那欠你的,这些年我还没还清吗?
「我最后就告诉你,这32万我不还,以后也别找我要一分钱。
「你们最好早点给我个解决方法,别逼我闹得难看。」
最后一个字落地。
我清晰地看到我妈和我妹呆滞的表情,和眼底深埋的一缕心虚。
我转身走。
踏上楼梯间时脚步慢了些。
我妈和我妹的话又断断续续地追上来。
「妈,她怎么变成这样了?以前不这样的。」
「这是翅膀硬了,在外面学坏了,变得这么狠心毒辣。」
「那我的车怎么办?妈,你不会真的让我退了吧?」
「退什么退?她想得美,她是你哥,本来就是应该帮衬你的。你别管了,好好做你的新娘子美美出嫁,被她这么一闹这都几点了,你快去睡吧。」
我愣愣地扶着墙,升起一股无力的愤怒感。
原来自己的悲伤和痛苦,在我妈和我妹那里还是轻飘飘的,毫无威力。
那这样,我也没必要留情了。
这几天里,我妈一直没有消息。
直到月底我特地请了两天假,直奔我妹的婚宴现场。
她没请我,甚至朋友圈屏蔽了我。
但我不请自来,直接闯入酒店。
我妈在迎宾台前记着礼金。
很自然地接过递来的红包。
结果拆开,是张欠条。
她的笑僵在脸上,后知后觉抬头。
眼神里印出我笑盈盈的脸。
「大喜日子,怎么不请我?怕我闹?」
我轻笑着,对着我妈笔着口型。
32万。
5.
我被我妈拉进了休息室。
她左顾右盼看没人注意,才把门关上。
「今天是你妹大喜的日子,你想要干什么?」
我妈压低了声音,神色带着慌乱。
我平静地伸出手,言简意赅两个字:
「还钱。」
「我哪有钱还?!」
我妈脱口而出,嘴唇不受控制着在颤抖。
「那是你的事。」
「年年?」我妈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像第一天认识我。
「你真的这么狠心?」
我直勾勾看着她,面无表情。
妹妹听到动静打开了休息室的门,走了进来。
她的迎宾妆造还没做完。
有些迷茫地看着不请自来的我,闪过瞬间的尴尬。
「哥?你怎么来了?」
「我来要钱,你还我。」
我不客气地开口。
几个字堵的她哑口无言,求助似的朝妈妈投去目光。
我妈见我妹这样,看向我的目光立马不善起来:
「有什么事你和我说,别把你妹掺进来,她才多大。」
她挡在我妹面前,一副老母鸡护崽子的模样。
我站在她们对面。
好像隔着条深深的天堑。
一股寒意自心底往外漫。
我扯了扯嘴角,深吸一口气。
从包包里拿出一叠纸,拍在桌上。
「欠条在这里了。要么签字,要么我拿着这些出去洒,宾客人人有份,让两边的亲戚都看看。」
我妈和我妹呆住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净。
「哥,你至于这样吗——」
我妹眼里泛着泪,声音发抖。
我妈愣愣地看着我,瞳孔开始颤。
她看了看我的表情。
大概意识到我真的是认真的。
又看了看门的方向。
忽然,她跪下了。
膝盖一下砸在地砖上,发出闷响。
「别这样,年年,妈求你了。」
她的眼眶红了,说话时哽咽起来:
「今天是你妹妹的婚礼,你不能这样。
「是妈错了,妈不该不跟你说就借钱。
「但你妹妹一辈子就这一次,你让她好好把婚结完行不行?你是大的那个,这次就当你让让妹妹。」
让让?
荒谬的好笑感升起来,我不吃这套了。
「小时候你把我推出去挡拳头,我妹倒被你早早送到外婆家。
「后来我高考全县前十,你改志愿,让我上了个师范学校。你说学费低,离家近,好照顾家里。大学四年,你没出过一次学费,妹妹高考完,你倒给她买个了名牌包。
「哦,还有你当年白血病。你说让让妹妹,她胆子小,别让她担心。所以我该去捐骨髓。我高二,一个人躺在采集室五个小时,学业落了半个学期,腰到现在还会疼。」
我面无表情地说出这番话,漆黑的眼睛望着我妈。
「这么多年,我让的还不够多吗?
「钱我让出去了,爱本来也不属于我。
「甚至连女生这个性别,我都不配拥有。可我凭什么呢。」
我妈不说话了。
死一般的沉寂在狭窄的休息室内蔓延开来。
我妹瞥了眼我妈,眼睛瞪得大大的。
「妈,你什么时候得的白血病?」
我妈安抚性地朝她笑了笑,生怕她担心,赶紧解释:
「老早的事了,现在早好了,没啥影响。」
我妹又转头看我。
“哥”这个称呼好像在舌尖转了一圈。
又硬生生被压下去。
「姐,」她改口叫我,笑得有些尴尬。
「你带你去主桌那儿先坐下,我们吃了饭再说好不。」
6.
我没理我妹,敲了敲桌子上的欠条。
我妈和我妹对视一眼,眼底闪过如出一辙的慌乱和气愤。
「那行,我去找妹夫发欠条去。」
我夺过桌上一沓纸,就要往外走。
手很快被人抓住。
我妈浑身气得发抖。
她扑到化妆台前,抓起笔,猛地落笔,字写得歪歪扭扭。
签完一张,她愤愤然把笔摔了。
整个人靠在台子上,大口喘气。
「这样行了吧?够了吗?」
我拿起来看了看。名字签了,指印没按。
「手印也要按。」
「你至于吗?」
她瞪着我。这回也不装了,眼神里夹杂着浓浓的怨恨。
我无声催促下,她用口红在名字上按了一个红印。
鲜艳得刺眼,像血。
我把欠条装进纸袋,转身出门。
「你满意了?」
我妈在身后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妹妹的婚礼你也要毁,你还是不是人?」
「那我呢?我的人生就能随意被毁了?」
我喉咙发痒,脚步没停,直冲冲往宴会厅里面走。
我妈马上追上来。
大概是担心我还要干出什么事情来。
我妹过来打圆场,把我拉到角落里一桌:
「姐,你坐这儿。其他桌满人了。」
婚礼很快开始了。
司仪在台上说着套话,灯光暗下来,追光灯打在门口。
妹妹挽着我妈的胳膊,一步一步走进来。
她穿着白色婚纱,头纱拖在地上,美得像公主。
我妈在台上发言,笑着笑着,眼眶红了,眼泪簌簌往下落,止也止不住。
我妹连忙给她擦眼泪,两人抱在一起,一副母女情深的模样。
我面无表情吃着凉菜,周围几个面生的远亲念叨着我妈的名:
「哎呦,燕可宝贝这个小女儿啊,小时候磕了碰了她都得掉眼泪。」
「燕可本身就是个那什么的人,性子软,多愁善感。」
我夹菜的手一顿,只觉得滑稽。
小时候我被那男人一水壶浇在大腿上哇哇大叫,我妈第一时间抱走了角落里玩玩具的妹妹。
她是掉眼泪了。
摸着妹妹袜子上溅到的一滴水,急得翻来覆去地看。
跑来看我时,她脸上的泪痕都要干了。
只塞给我一笔钱,挥挥手:「你去赤脚医生那儿拿点药吧。
「你反正也不穿裙子,留了疤也不碍事。」
我妈会因为妹妹膝盖一块淤青,体重掉了一斤,慌得落泪。
可我天不亮就爬起来做饭,几次摸黑切到手,干完家务没时间吃早饭。
我妈看都不会看我一眼。
更别说为我掉眼泪了。
「哎呦,这大小伙子怎么眼熟的嘞。」
旁边的几个大姨说着说着,把话头拐到我身上。
「你也是女方亲戚吧,咋的一个人来的?你是哪家的?」
灯光切换着变亮,我的脸也逐渐清晰起来。
有个大姨细细看了我两眼,突然惊呼道:
「瞧我这眼睛,这不是燕家里的那个大的吗?叫什么来着,年年是吧!」
「怎么坐到这儿吃起来了,你不该去前头帮帮忙搭把手的吗?」
她们吱吱喳喳着,也不顾我什么反应。
「你比你妹大四岁吧?怎么还没结婚?」
说话人啧了一声,压低声音:「也不小了,该找了。女孩子嘛,太要强了不好,嫁不出去的。」
同桌的另一个阿姨接话:「人家能干,挣钱呢。大的嘛,总要顾家一点,耽误了也正常。燕前几年还一直提呢,说她家这大的,顶得上两个儿子!」
那阿姨看着我,眼底满是赞许:
「你妈有福气,生了你这么个大的。」
7.
她的眼神太熟悉了。
直戳戳往我胸口上扎,心底头一根弦被杂乱地播起来。
我这么多年,就一次次在我妈这样的眼神里放下底线,扔掉未来。
心甘情愿背上不属于我的责任。
压得我脊柱弯曲,喘不过气。
我妈会说:「年年啊,妈就靠你了,你最能干,最有本事。」
我得不到关爱。
只能从我妈熟练的示弱,和廉价的夸赞中,找到一点自己存在的价值。
她用孝道绑架着我,一年又一年。
直到今天,我终于能看清了。
我直视那个阿姨的眼睛,像在我和我妈对话一样:
「我妈确实有福气。
「是我没福气。」
她什么反应我也没看,司仪讲话声音太大,灯光又暗下来,把周遭窃窃私语声都压住了。
我埋头专心吃菜。
我妹不仅有个好妈,还有个好老公,菜准备得很漂亮体面,味道也很不错。
吃到一半我妹下来敬酒了。
她嘴甜着叫着周遭的阿姨们,到我这儿,声音却卡住了。
我抬眼。
我妹换了一身中式敬酒服,头上步摇不安地摇晃着。
我妈正替她整理着裙摆,猝不及防抬头,也和我对视。
「新婚快乐。」
我率先开口。
妹夫看了眼我,有些疑惑我的身份。
「谢谢姐。」
我妹终于开口了。
她学聪明了。
没叫我哥,叫的是姐。
带着有些局促尴尬,甚至有点讨好的笑。
妹夫反应过来了,他啊了啊,才与我碰杯:
「姐,听青青一直说你忙,没好好和你见个面吃个饭……」
我笑笑不说话,倒是妹妹身边两个伴娘咬起耳朵来:
「唉不对啊,青青你不是有个哥哥吗,怎么又变成姐姐了?」
「下一桌了下一桌了。」
我妈过来拉人。
一群人的眼神或探究或好奇着,从我脸上移过。
旁边阿姨又唠起嗑:「新娘子身后几个漂亮姑娘是她大学同学吧,关系好的嘞,听说还特地从国外飞回来的,新娘子大手一挥机票酒店全包了。」
「新娘子嘴甜漂亮,人缘好。」
我沉默地往嘴里塞着菜,觉得口腔里有点苦。
想起我的大学生活,除了打不完的工,没有其他。
偶尔时打电话被舍友听到。
会疑惑问我,为什么我妈一直叫我“儿”。
我打哈哈过去,说我家方言这么叫。
后来毕业那天我一个人搬行李。
舍友说我家这么近,怎么没人接我。
我说不出话了。
因为我妈说,离家近,方便,我一个人总能搞定。
我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学士服套在身上,因为是买的二手的,只要十块钱,宽大的有些滑稽。
本来想和学着其他人一起和家人拍照的。
旁边有个女生把花束抛向空中,笑着扑进她妈妈怀里。
前方是她爸爸架着相机。
趁着倒计时,飞快地挤进画面抱在一起。
我后退两步,怕闯入了人家镜头,毁了画面。
再后来妹妹毕业,我记得很清楚,她在朋友圈连发了三条图片。
学士服,礼服裙,正装西服,三套衣服件件服帖体面。
镜头下,她抛着学士帽,捧着鲜艳的花,和朋友们挤在一起,和喜笑颜开的妈妈抱在一起。
张张青春洋溢。
张张刺眼。
我太后知后觉。
反应过来时,我的青春,我的人生,早就变成了灰扑扑的化肥。
浇灌了别人的茁壮开花。
8.
婚宴热热闹闹地结束。
我是第一个起身离开的。
从侧门走出去,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我妈在主桌上难得喝酒,双颊通红。
她攥着男方妈妈的手,念叨着:
「我就这一个宝贝女儿,你们一定要好好对她……」
我妹笑得娇羞,拉长了尾音撒娇着喊“妈”。
走出宴会厅时,迎面的风把身上粘到的酒气吹散了些。
或许吹掉的不止是酒气。
我总觉得,身上有什么担子卸下来了一样,让我脊背都能挺直了些。
为了不让我妈忘记正事。
我特地给她发了完完整整的信息和欠条提醒她。
甚至还翻出了妹夫的聊天方式,故意去添加了。
我妈不还,我只好找别人了。
我给了她们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我该吃吃该喝喝。
不需要再省吃俭用,把工资打回我妈卡里。
钱都花在自己身上的感觉,别样的踏实。
可结果,第一笔贷款都快逾期,我妈那里还在装死。
我冷笑着,拨打过去电话,还没开口,那头去传来我妹的声音:
「姐,你快点来,妈被车撞了脊柱断了,很严重……」
我认命地打车去医院。
妹夫正在和那个司机吵着,警察也站在一旁。
我妹看见我,瞬间像看到主心骨。
她抓着我衣袖哭嚎起来,抽噎着:
「我就是带妈出去吃个饭,谁知道这人看都不看,直接撞了过来!
「还好,还好旭华也在,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旭华是妹夫。
我妹这个年纪了,遇到事似乎还是只会抹眼泪喊人。
「妈呢?」
我问。
妹妹哆嗦着唇,指指病房内:
「医生说脊柱断裂,很严重,说不定会瘫痪掉。现在妈身上全都是纱布,看着好吓人……」
她完全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抓着我问:
「姐,这要怎么办啊……
「还有那边赔钱的事,旭华一个人搞得定吗?你去看看什么情况,妈都这样了,他们不能不负责!」
她指指那边被人围住的妹夫,要推我过去。
我不说话,迈步直接闯进了病房。
我妈已经手术完了。
她躺在床上瞪着眼睛,表情恍惚。
我垂下眸看她,平静着开口:
「第一笔贷款逾期一天。你该还钱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欠条,在她面前晃了晃。
我妈失神的眼睛开始聚焦。
然后迸射出愤怒的光。
她不能动弹的手死死攥着床单,像要把床单抠烂。
「妹妹确实嫁了个好人家,她手上的包是新买的吧,起码几万块吧。
「结婚那天你手上戴的金镯子也是新的吧。哪来的钱买的呢?
「噢,还有你们收了68万彩礼,这些钱呢?」
我一字一顿,看着她的眼睛毫无感情。
「没钱还也行,我去找妹夫,反正他家钱多。
「我在他面前闹闹,在往他爸妈面前闹闹,总归会有人能还吧。」
我妈怒目圆瞪着,眼神狠狠咬着我。
因为刚做完手术,她不能说话,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嚯嚯的嘶吼声。
两手攥着床单,死命地锤着床。
这个动静把我妹吸引过来了。
她哭哭啼啼着,一进门就絮叨着开口:
「妈,他们怎么能这样,明明是他们撞了人居然还不赔钱?
「姐你说这要怎么办,我们要不要告——?」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我把那张欠条怼到了她的面前。
指指上面的手印,淡淡开口:
「这笔钱该还了吧。」
9.
我妹的表情僵住了。
她足足愣了半分钟,不可置信般与我对视。
然后扭头去看我妈。
我妈躺在床上,眼睛从烧着火的赤红到现在含着泪,失望又悲痛地转头。
「姐?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我妹像第一天认识我,声音变尖:
「妈现在躺在床上呢?你就想着要钱?你还有良心吗?
「妈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这样对她?」
我妈那套话术,我妹学了个遍,现在也会用了。
我妈猛咳两下,也嘶吼着艰难发声:
「你这个白眼狼,你忍心这样对我吗?」
我冷笑了一下:「不还,我就去找妹夫闹了。
「让亲家也看看,他们以为娶到了个小公主,结果这小公主是我这个奴才当牛做马供出来的。」
我转身要走。
妹妹赶紧拉住我。
她眼眶含着泪,看看我妈又看看我。
「妈,钱给她吧,不能这么闹。」
我审视了下我妹,第一次发现把她养成这样的好处,就是经不住吓啊。
我妈还在瞪着我,眼里夹杂着失望和愤怒。
她挤出两滴泪,果然故技重施:
「我手头没多少钱,先给你5万垫垫。
「剩下的妈也只能想办法,我现在躺在床上,总不能让我给你变出来吧。」
「彩礼呢?彩礼被你吃了?」
我妈一噎,我妹心虚地闪烁着眼神。
我知道,这些钱肯定被我妈都给了我妹。
被我一盯,我妹急匆匆摘下手上的手镯递给我:
「行了姐,钱我们会还的,你别急。
「现在最关键的,难道不是妈出事了,要好好照顾妈吗?我们一家子怎么能在这儿为这种事吵。」
她眨巴着大眼睛,闪着水光的样子,倒和我妈一模一样:
「姐,欠你钱是我们不对,我和你道歉。
「可我们也没说不还,你不要这样咄咄逼人呀,别伤了一家的和气。」
我妈也终于脸色缓和下去:
「年年,行了,别闹了。」
「先还钱。」
我油盐不进,「要么你们现在还,要么我出门找妹夫。」
我妹没办法,只好拿出手机一顿操作:
「给你转过去了,剩下还有点我想办法。」
「五天内结清。」
我冷冷补充道。
我妹咬牙切齿:「知道了。」
我拎起包就转身,被我妹一把抓住:
「你要去哪儿?妈还在这躺着呢,你要走?」
我疑惑回头:「这不是有你呢吗?」
我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哆嗦着唇:「你不管妈了?」
我挑眉:「我管的还不够多吗?
「当年妈白血病你才上初中,妈哄着你在亲戚家住了几个月,你可是被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没操一份心。我呢?我捐了骨髓还不够,每天学校医院两头跑,睡觉都没时间睡。」
我看着床上的我妈,声音很平静:
「妹妹是你的女儿,我难道不是吗?
「我难道就是男的?就是你买断的奴隶?
「我从前心疼你,所以你就能一直把我当工具压榨。妈,你有没有觉得这太不公平了。」
我妈大概是要骂人的。
可对上我清凌凌的目光,她又像被掐着脖子一样。
张着嘴,刚才那些酝酿的话骂不出口了。
「怀妹妹那年,奶奶说养不起两个孩子,让你把我送掉。
「当时你跪在奶奶面前求情,死死抱着我,你还记得吗?」
我继续说,声音很轻,好像在自言自语。
「我一直记着。
「想着你那天的眼泪,我就总觉得,你应该还是爱我的。
「妈,你要是还对我有一点点感情,就放我自由吧。」
我朝她笑了笑。
在针锋相对、鱼死网破的这几个月里,我朝我妈露出了个久违的笑。
我妈怔住了。
她恶狠狠的表情坍塌了干净,反而迷茫地盯着我,有泪光在眼角闪烁。
这回我转身了,没有人拦我。
门口妹妹的公婆正好赶来,皱着眉正说着什么。
「爸妈你们别操心,她家有个姐姐呢,她妈肯定是她姐照顾。」
妹夫这句话被我听了正着,我没什么反应,从另一个大门出去了。
回家后我主动申请了调到分公司。
收拾了行李,和房东解了约,买好了机票。
落地另一座城市,解决完一切安定下来时,最后一笔贷款也被还清了。
有条陌生信息发过来。
开篇是妈妈对不起你,结尾还是对不起。
中间夹了长长一段回忆,我懒得看。
我妈电话被我拉黑了,只好用这种方式。
最后她态度卑微,言辞恳切。
说我妹因为她半瘫痪的事和老公那里闹了无数次,还闹到要离婚。
她一个人躺在医院里,现在也没人照顾,护士甚至来催费用。
【妈真的没办法了,妈求你了,能不能让妈跟着你。】
我装作没看见。
我妹有钱,她难道不能请个护工照顾我妈吗?
反正再怎么样,也和我没关系。
那是他们的家事。
她欠我的钱还清了,我欠我妈的,也早就还的干干净净。
从此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我只会为自己而活。

我收到催收短信轰炸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