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又一次看见那只灰扑扑的老鼠时。
它正在旋转寿司的跑带上兴奋地奔跑。
我没尖叫,也没拿手机拍照取证,更没当场拨通食品安全投诉电话。
我只是平静移开视线。
伸手拢了拢身边女儿妞妞的外套。
轻声问她:“妞妞,隔壁披萨店有你爱吃的榴莲披萨,我们去买好不好?”
毕竟上一世,就是因为撞见了这只老鼠。
我当场报了投诉,引来记者把事情闹大。
最终让这家店的老板娘,也是我丈夫的白月光,落了个店铺查封、身败名裂的下场。
她背上千万负债,数次自杀未遂。
林舟因此恨透了我。
他觉得是我毁了许曼的人生。
他不动声色给我买了十几份大额意外险。
然后在一个雨夜,安排了一场刹车失灵的意外。
所以重来一世,一只老鼠而已,哪有我和女儿的命重要。
1
听到我说买披萨。
妞妞眼睛一亮。
立刻点头说好。
我牵着她起身。
正好对上林舟皱起来的眉头。
“好好的吃什么披萨?”
他放下手里的筷子。
语气里带着不耐。
“曼曼亲手做的手握,食材都是最新鲜的。多少人排队都吃不上,你怎么就这么不识好歹?”
曼曼。
他叫得亲昵。
仿佛许曼才是他的妻子。
而我只是个碍眼的外人。
上一世的我。
听到这话一定会当场炸毛。
可现在。
我只是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我突然有点胃不舒服,吃不了生冷的。带妞妞去隔壁吃点热的,你慢慢吃。”
我没再看他瞬间沉下来的脸。
牵着妞妞转身就走。
转身时,我余光瞥见那只老鼠。
已经爬到了一盘黑松露鱼子酱手握上。
尖尖的嘴啃着寿司上的鱼子。
还留下了一颗黑褐色的、米粒大小的鼠粪。
而那盘寿司。
正随着旋转带。
慢慢转到了林舟的面前。
我看见林舟伸手拿起了那盘手握。
一口一个塞进嘴里。
还对着走过来的许曼笑着夸赞:“还是你做的这个味道正,比我之前在日本吃的还要地道。”
许曼穿着贴身的连衣裙。
腰肢扭得风情万种。
伸手给林舟添了一杯大麦茶。
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手背。
眼神里的暧昧快要溢出来。
上一世的我。
满脑子都是要把那只老鼠救出来。
要举报这家不干净的店。
根本没注意到他们之间这些旁若无人的小动作。
现在想来。
那时候的我有多可笑。
一只老鼠的死活。
一家店的卫生。
哪里比得上眼前这对男女的龌龊更让人恶心。
妞妞抱着刚买的榴莲披萨。
咬了一大口。
含糊地问我:“妈妈,爸爸不跟我们一起吃吗?”
我摸了摸她的头。
轻声说:“爸爸有他爱吃的东西,我们吃我们的就好。”
回到家的时候。
天已经黑了。
林舟是捂着肚子进门的。
脸白得像纸。
刚换完鞋就冲进了洗手间。
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呕吐声。
我靠在门框上。
听着洗手间里的动静。
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上一世的我。
这个时候一定会慌慌张张地给他找药。
给他倒水。
会心疼地问他是不是吃坏了东西。
可现在,我只是转身回了房间。
给妞妞讲完了睡前故事。
才慢悠悠地问他一句:“要不要去医院?”
他扶着墙走出卫生巾。
额头上全是冷汗。
听到我的话。
却瞬间沉了脸:“去什么医院?就是晚上着凉了,肠胃有点不舒服。你别在这小题大做。”
我挑了挑眉。
没说话。
他却像是被戳中了什么。
语气越发急躁:“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就是看不得我夸曼曼几句吗?她的店干净得很,食材都是当天现采的,怎么可能吃坏肚子?你别把你的嫉妒摆在明面上,难看。”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话。
那时候我因为他这话。
跟他吵了整整一夜。
闹到最后。
他摔门而去。
去了许曼的店里陪她。
我扯了扯嘴角:“行,你说干净就干净。要是实在难受,记得打120,我先带妞妞睡觉了。”
我转身回了房间。
锁上了门。
身后是他气急败坏的骂声。
我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拿出手机。
给之前咨询过的离婚律师发了条消息:“您好,我想咨询一下,在没有明确对方过错证据的情况下,怎么才能最大化争取婚内财产和孩子的抚养权?”
第二天一早。
我是被客厅里的惨叫声吵醒的。
林舟捂着肚子在沙发上打滚。
脸白得像鬼。
我婆婆正拍着他的背。
急得团团转。
看见我出来。
立刻扯着嗓子喊:“你死哪去了?没看见阿舟难受成这样?赶紧送他去医院啊!”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不紧不慢地换着鞋:“今天妞妞学校开家长会,我走不开。妈,你要是着急,就先打120吧。”
“家长会什么时候不能开?阿舟的命重要还是家长会重要?”
婆婆跳着脚骂我。
我没理她。
弯腰摸了摸妞妞的头。
牵着她出了门。
家长会其实一个小时就结束了。
但我没回家。
也没去医院。
我带着妞妞去了商场。
给她买了新裙子和新玩具。
自己也挑了两身喜欢的衣服。
找了家甜品店。
陪着妞妞吃了一个好漂亮的小蛋糕。
手机里。
婆婆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
我全按了静音。
直到傍晚。
才故作慌张的接到了婆婆的电话,婆婆把我骂了一顿,然后让我赶紧去医院。
我不慌不忙,又带着妞妞逛了会儿街,给她买了一条新裙子,见天黑了,才打车去了医院。
到医院的时候。
林舟刚洗完胃。
躺在病床上。
脸色惨白。
医生说。
是严重的食物中毒。
再晚来一步。
就要胃穿孔了。
婆婆一见我进来。
就扑上来要跟我闹。
我听着,也不反驳,直到守夜护士说让安静,婆婆才消停。
“医生说了,是食物中毒。妈,你昨天不是还问,他出去吃了什么吗?”
我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
拿起一个苹果慢慢削着。
语气平静。
“昨天我们就去了许曼的寿司店,除了那里,他什么都没吃。”
婆婆瞬间炸了。
转身就要去找许曼算账。
可病床上的林舟却突然开口。
声音虚弱却坚定:“不许去!跟曼曼没关系!是我自己晚上踢被子着凉了,跟她的店没关系!”
我削苹果的手顿了顿。
忍不住笑了。
都到这个份上了。
他还在维护他的白月光。
上一世我怎么就没看明白。
这个男人的心。
从来就没在我和这个家身上过。
我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站起身:“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吧。我带妞妞先回家了,你好好养着。”
走出病房的时候。
我听见婆婆在里面骂林舟糊涂。
可林舟还在替许曼辩解。
我摇了摇头。
只觉得无比可笑。
林舟在医院住了三天就出院了。
刚出院。
就赶上公司十周年的部门聚餐。
部门群里。
经理刚问了一句聚餐去哪。
林舟立刻就发了消息。
推荐了许曼的寿司店。
还拍着胸脯保证。
说那是他青梅竹马开的店。
卫生绝对有保障。
食材新鲜,味道一流。
之前网上的负面新闻都是竞争对手恶意抹黑的。
群里的同事纷纷附和。
说早就听说过这家店。
正好去尝尝。
只有一个同事小声提了一句。
说之前有人在他家吃出过问题,不太干净。
林舟立刻就回了消息。
把人家怼了回去。
说人家听风就是雨,不懂就别乱说。
群里瞬间安静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
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上一世。
就是因为我把这家店举报了。
林舟在公司里丢尽了脸。
才越发恨我。
这一世。
我倒要看看。
他自己把全部门的人都拉过去。
会是什么下场。
聚餐那天。
我特意穿了一身舒服的平底鞋。
提前给自己装了一瓶温水。
把妞妞先送去了我闺蜜家。
到寿司店的时候。
同事们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林舟正站在门口。
和许曼相谈甚欢。
许曼笑得花枝乱颤。
手时不时地搭在林舟的胳膊上。
看见我进来。
林舟的脸色僵了一下。
随即就恢复了自然。
仿佛之前食物中毒的事情从来没发生过。
我没理他们。
找了个离旋转带最远的角落坐下。
全程没碰店里的任何东西。
连水都只喝自己带的。
旁边的同事好奇地问我:“你怎么不吃啊?林哥说这家的手握特别好吃。”
我笑了笑。
轻声说:“我对生鱼片过敏,吃不了,你们吃就好。”
同事哦了一声。
没再多问。
转身就去拿旋转带上的寿司了。
我坐在角落里。
看着眼前的热闹。
突然想起上一世。
我举报这家店后。
许曼彻底破产。
林舟要掏空我们的家底,给她填窟窿。
我拼死拒绝。
这事传到了公司。
这帮同事私下里全在议论我。
说我冷血无情。
说我得理不饶人。
说我为了一点小事,毁了一个小姑娘的一辈子。
那时候的我。
还曾因为这些话,偷偷难过了很久。
可现在。
我看着那只比上一次看起来更肥更大的老鼠,在旋转带的缝隙里钻来钻去,时不时地爬出来啃一口盘子里的寿司,再留下几颗鼠粪。
看着他们争先恐后地,拿起被老鼠蹂躏过的寿司,一口一口塞进嘴里。
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林舟还在不停地给大家推荐。
尤其是那盘黑松露鱼子酱手握。
一个劲地说这是店里的招牌,一定要尝尝。
正好部门经理走了进来。
林舟立刻热情地迎上去。
把经理引到了正对旋转带的主位上。
转身就把刚转过来的那盘黑松露鱼子酱手握。
端到了经理面前。
“王经理,您尝尝,这是我们店的招牌,曼曼亲手做的。”
经理笑着点了点头。
拿起一个塞进嘴里。
刚要开口夸赞。
眼睛突然定在了旋转带上。
他愣了一下。
揉了揉眼睛。
以为自己看错了。
耳边还是林舟不停的夸赞声。
说这手握有多新鲜,味道有多正宗。
可经理就眼睁睁地看着。
那只灰扑扑的大老鼠。
从旋转带的缝隙里钻出来。
爬到了一盘一模一样的黑松露鱼子酱手握上。
啃了两口上面的鱼子。
然后屁股一撅。
留下了一颗黑褐色的鼠粪。
而那盘寿司。
正随着旋转带。
慢慢转到了他的面前。
经理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咬了一半的手握。
又看了看旋转带上的老鼠和鼠粪。
脸瞬间涨得通红。
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声音都在抖:“老、老鼠!这里有老鼠!”
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正好看见那只肥硕的老鼠。
卡在旋转带的缝隙里。
呲着牙啃着寿司,旁若无人。
几秒钟的寂静之后。
是此起彼伏的惊叫声。
有怕老鼠的女同事。
直接吓得蹲在了地上。
脸色惨白。
刚才吃了寿司的同事。
纷纷捂住了嘴。
冲进了洗手间呕吐。
“我刚才吃的那个,不会也被老鼠爬过吧?”
“天呐,这也太恶心了!林舟,你不是说这家店很干净吗?”
“这老鼠都快跟猫一样大了,得在这待了多久啊?”
议论声、指责声、惊叫声混在一起。
场面瞬间失控。
整个店里的客人都围了过来。
有人拿出手机拍照录像。
有人当场拨通了110、12315。
还有人直接打了记者的电话。
许曼挤进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
看着眼前的场面。
她腿一软。
差点晕过去。
林舟也懵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
自己拍着胸脯保证干净的店。
竟然当着全部门同事的面。
爆出了这么大的丑闻。
他下意识地扶住快要晕倒的许曼。
嘴里还在不停地辩解:“不是的,大家听我解释,这肯定是意外,曼曼的店一直很干净的……”
可没人听他的解释。
消防人员很快就来了。
撬开了整个旋转寿司的跑带。
那只肥硕的老鼠窜了出来。
后面还跟着好几只小老鼠。
惊得众人又是一阵尖叫。
记者的摄像机怼得很近。
把这一切都拍得清清楚楚。
当天晚上。
这件事就冲上了热搜。
我站在人群外面。
看着里面乱成一团的两个人。
平静地转身离开了。
上一世我亲手掀翻的桌子。
这一世。
他们自己亲手掀了。
真好。
从那天之后。
整个部门的同事。
除了林舟。
全请假去了医院挂急诊。
清一色的食物中毒。
老板把我叫去了办公室。
问清楚了当天的情况。
皱着眉头没多说什么。
只是把林舟手里今年度的核心项目。
全交到了我的手上。
还承诺我。
只要项目做得好。
年底区经理的位置就是我的。
我没推辞。
接下了项目。
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工作里。
林舟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
他天天泡在许曼的店里。
处理后续的投诉和赔偿。
应付各个部门的检查。
没出半个月。
许曼的店就因为严重的食品安全问题。
被吊销了营业执照。
永久查封。
之前在店里吃过饭的顾客。
纷纷找上门要求赔偿。
许曼背上了上千万的债务。
彻底陷入了泥潭。
和上一世。
一模一样的结局。
只是这一次。
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林舟终于回家了。
玄关的密码锁响了两声。
是错误的提示音。
他输错了三次密码。
最后一次终于对了。
门被猛地推开。
带着外面深夜的寒气。
还有一股呛人的烟味、劣质酒气,混着说不清的消毒水和尘土的味道,一股脑涌了进来。
我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
给妞妞整理刚买的绘本。
台灯的光暖融融的。
落在妞妞画的歪歪扭扭的画上。
我没抬头。
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听见他趿拉着鞋走进来。
脚步虚浮。
踩在地板上,发出拖沓的声响。
和以前那个永远西装笔挺、皮鞋擦得锃亮的林舟,判若两人。
他停在了我面前。
影子把我整个人罩住了。
我终于抬起头。
看清了他的样子。
胡子拉碴。
眼窝深陷下去。
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乌青得像被人打了一拳。
眼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的头发乱得像鸡窝。
油乎乎地打了结。
身上的西装皱得像腌菜。
领口歪着。
袖口沾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
黑一块,黄一块。
我平静地看着他。
像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上一世,我见不得他这个样子。
他哪怕只是皱一下眉,熬了一个通宵,我都会心疼得不行。
会给他炖醒酒汤。
会给他熨平西装。
会给他放好热水,让他泡个澡放松。
可现在。
我看着他这副落魄样子。
只觉得,他活该。
他突然蹲了下来。
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
我下意识地想挣开。
“宋晚。”
他开口。
“我们把房子卖了。现在就挂出去!”
我挑了挑眉。
看着他。
没说话。
他像是被我的沉默刺激到了。
手上的力气又大了几分。
“你听见没有?!”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把房子卖了!曼曼那边快撑不住了!追债的天天堵在她家门口!她都要被逼得跳楼了!”
曼曼。
又是曼曼。
“她被追债,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像是没想到我会说出这句话,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许曼欠的债,跟我没关系。”
我一字一句地重复。
清清楚楚。
“房子是婚内共同财产。我不同意卖。”
我顿了顿。
看着他瞬间变得铁青的脸。
平静地补了下半句。
“还有,林舟,我们离婚吧。”
空气瞬间安静了。
“你……你说什么?”
他又问了一遍。
声音都在抖。
“宋晚,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离婚。”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瞬间炸了。
他指着我的鼻子。
手都在抖。
“宋晚!你他妈有没有良心?!”
他的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曼曼都快活不下去了!命都快没了!你不想着帮忙就算了!你竟然要跟我离婚?!”
他越骂越激动。
唾沫星子横飞。
“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歹毒?!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吗?!”
“曼曼才二十多岁!她这辈子就这么毁了!你就一点愧疚都没有吗?!”
我忍不住想笑。
愧疚?
我有什么可愧疚的?
店是她开的。
老鼠是她店里的。
人是林舟自己拉过去的。
事是他们自己闹出来的。
跟我有半毛钱关系?
上一世,我亲手举报了这家店。
他骂我歹毒,骂我善妒。
这一世,我什么都没做。
他还是要把账算在我头上。
果然。
不爱你的人。
你连呼吸都是错的。
“她毁了,是她自己咎由自取。”
我平静地开口。
“食品安全不过关,被查封是活该。欠了债,就该自己还。”
“我没义务,拿我和妞妞的房子,去给她填窟窿。”
“你放屁!”
林舟猛地吼了一声。
抬手就把茶几上的水杯扫在了地上。
玻璃杯摔在地板上。
砰的一声。
碎了一地。
水溅得到处都是。
“宋晚,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狠心?!”
“曼曼都被逼得要自杀了!你就眼睁睁看着她死?!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他还在骂。
翻来覆去地骂。
骂得脸涨得通红。
脖子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
我懒得跟他争辩。
跟一个不爱你的人,一个心里只有白月光的人,辩解再多,都是废话。
他永远不会觉得自己错了。
错的永远是我。
他骂了足足半个小时。
嗓子都骂哑了。
见我始终没反应。
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更气了。
又摔了桌上的果盘。
苹果橘子滚了一地。
“宋晚!你他妈倒是说话啊!”
他红着眼睛冲我吼。
“你同不同意卖房?”
我转身就往卧室走。
“宋晚!你给我站住!”
他在我身后吼。
我脚步没停。
径直走进了卧室。
反手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
反锁了。
他的吼声,还有砸东西的声音,瞬间被隔绝在了门外。
不知道过了多久。
玄关的门被猛地摔上。
他走了。
整个房子,彻底安静了下来。
我走到卧室门口。
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确定他走了。
才打开门。
客厅里一片狼藉。
碎玻璃。
碎瓷片。
滚了一地的水果。
翻倒的茶几。
歪掉的台灯。
像被台风扫过一样。
我没收拾。
只是拿出手机。
对着这片狼藉,一张一张地拍了照。
存进了相册里。
又给我手腕上的红印子,拍了个特写。
一起存了起来。
这些,都是证据。
律师说的,对方存在家暴倾向的证据。
他自己送上门的。
拍完照。
我拿了扫把。
慢慢把地上的碎片收拾干净。
把翻倒的东西扶起来。
擦干净地板上的水渍。
没花多久。
客厅又恢复了之前干净整洁的样子。
我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凌晨一点了。
妞妞在隔壁房间睡得很熟。
小脸红扑扑的。
吧唧着嘴。
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
我帮她掖了掖被角。
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转身走出了房间。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打开手机。
给律师发了条消息。
把刚才拍的照片,一并发了过去。
律师很快就回了消息。
说这些证据都很有用。
让我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和孩子。
如果对方再有过激行为,立刻报警。
我回了个好。
放下了手机。
窗外的天很黑。
只有远处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我坐在黑暗里。
心里平静得很。
没有害怕。
没有犹豫。
也没有回头的念头。
上一世的债,这一世,我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不知道坐了多久。
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亮了起来。
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凌晨两点多。
会在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的人,除了林舟,就只有一个人了。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号码。
没立刻接。
直到铃声快停的时候。
才划了接听键。
开了免提。
把手机放在了茶几上。
电话接通了。
那边没有说话。
只有细细碎碎的哭声。
女人的哭声。
怯生生的。
委屈巴巴的。
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我没说话。
就这么听着她哭。
哭了足足一分钟。
那边终于开口了。
是许曼的声音。
带着浓重的鼻音。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嫂……嫂子。”
她叫得小心翼翼的。
像怕吓到我一样。
“是我,许曼。”
我没应声。
依旧沉默着。
她见我不说话。
哭得更厉害了。
“嫂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一边哭,一边说。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知道,我不该给你打这个电话。我也知道,我没脸给你打这个电话。”
“可是我……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嫂子,求求你,帮帮我好不好?”
她开始卖惨。
哭着说她现在有多难。
说追债的人天天堵在她家门口。
往她门上泼红油漆。
写恐吓的话。
说她爸妈跟她断绝了关系。
亲戚朋友都躲着她。
没人肯帮她。
说她已经三天没敢出门了。
每天只敢啃一口面包。
喝一口自来水。
说她好几次站在楼顶,想跳下去一了百了。
可一想到林舟,就又舍不得。
“嫂子,我知道,我和林哥对不起你。”
她的哭声软了下来。
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柔弱。
“我从来没想过要破坏你的家庭。真的。我和林哥,是真心相爱的。”
来了。
经典的话术。
我靠在沙发上。
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真心相爱?
真心相爱,就是偷偷摸摸偷情?
真心相爱,就是花着别人夫妻的共同财产,装深情?
真心相爱,就是逼着别人卖房子,给你填窟窿?
真是可笑。
“嫂子,我知道,你恨我,你骂我,打我,我都认。”
她还在说。
语气慢慢从委屈,变成了理直气壮。
“可是感情这种事,是控制不住的。我和林哥,认识了二十多年。我们是青梅竹马,要不是当年你横插一脚,跟他结婚的人,本来就该是我。”
哦?
原来在她嘴里,我反倒成了横插一脚的人?
我挑了挑眉。
依旧没说话。
听着她继续说,还不忘摁下录音键。
“嫂子,你现在什么都有。”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和怨毒。
“你有体面的工作,有稳定的收入,有房子,有车子,还有妞妞,你什么都不缺,可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林哥了。”
“你占着林太太这个位置,可林哥的心,根本不在你身上。你守着一个空壳子,有意思吗?”
“嫂子,不被爱的那个人,才是小三,你就成全我们,好不好?”
“说完了?”
她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哭腔都顿住了。
“嫂……嫂子?”
“还有别的要说的吗?”
我问。
语气依旧平静。
她像是被我的反应搞懵了。
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来一句:“嫂子,我……我是真心求你成全我们。”
“嗯。知道了。”
我说完。
直接挂了电话。
电话刚挂。
微信就响了。
是个好友申请。
备注是:嫂子,我是许曼。
我点了通过。
刚通过,照片就一张一张地发了过来。
微信的提示音,一声接一声。
响个不停。
像催命符一样。
我没急着点开。
就看着屏幕上,一张接一张跳出来的照片缩略图。
等她发完了。
足足有五十多张。
我才点开。
一张一张,慢慢看。
第一张。
是林舟和许曼的合照。
在寿司店的后厨。
林舟从背后抱着许曼。
下巴抵在她的颈窝里。
笑得一脸温柔。
许曼对着镜头比耶。
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背景里,是我给林舟买的限量款保温杯。
他说放在办公室用,方便。
原来,是拿到了许曼的店里。
第二张。
在车里。
林舟的车。
副驾驶是我选的坐垫。
我挂的平安符。
许曼坐在副驾驶上。
凑过去吻林舟的侧脸。
林舟闭着眼睛。
手揽着她的腰。
照片的角落,还能看到我放在储物格里的,妞妞的小玩偶。
第三张。
第四张。
第五张。
有林舟给她过生日,送她玫瑰花的。
还有一张又一张的转账记录。
520。
1314。
5200。
13140。
甚至有一笔十万的转账。
备注是:宝贝,拿去买包。
这些钱,全是婚内共同财产。
是林舟的工资。
也是我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
他拿着我们养家的钱,给他的白月光买包,买花,度假。
而我,在家里,省吃俭用,给他照顾孩子,照顾他的妈妈。
我一张一张地翻完了。
五十多张照片。
我翻得很慢。
每一张都看得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一张。
是许曼发来的消息。
“嫂子,你看,林哥爱的是我。你就放手吧。”
我看着这句话。
看着那些照片。
忍不住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笑上一世的自己,怎么就那么傻。
傻到被这两个人蒙在鼓里,骗了整整一辈子。
傻到为了这么一个男人,赔上了自己的命。
我笑许曼的愚蠢。
她以为发这些照片,能激怒我。
能让我崩溃。
能让我歇斯底里地跟林舟闹,然后顺理成章地跟林舟离婚,净身出户。
可她不知道。
这些照片,不是刺向我的刀。
是她亲手送到我手上的,最有力的证据。
是能让林舟净身出户的,最致命的武器。
我笑着笑着,就停了下来。
把所有的照片,全都保存了下来。
一份存在了手机里。
一份备份到了云盘。
一份,原封不动地,转发给了我的律师。
律师很快就回了消息。
说这些照片可以作为出轨的证据。
但如果想要拿到更多的财产。
甚至让他净身出户。
还需要更实质性的证据。
我当然有。
没过几天。
林舟就跟我提。
说许曼没地方住,想把她带回家里来住。
我表现得格外大度。
甚至笑着说:“可以啊,反正家里房间多,你们住得开心就好。我最近要赶项目,经常加班,就带着妞妞去酒店住几天,不打扰你们。”
林舟愣了。
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地答应。
他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随即就被狂喜取代。
连声说我懂事了。
他根本不知道。
我在答应他的前一天。
已经找人在家里的客厅、主卧,甚至书房。
都装了针孔摄像头。
我带着妞妞住进酒店的第一个晚上。
就拍到了我想要的所有东西。
不仅有他们两人在主卧里出轨的完整视频。
还有他们坐在客厅里。
商量着怎么给我买大额意外险。
怎么制造一场“意外”,让我死在外面,拿到赔偿金给许曼还债的对话。
一字一句。
清清楚楚。
听着录音里林舟冰冷的声音。
说要把刹车弄坏,让我连人带车冲下江里。
我的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上一世的我。
就是这样死在他的算计里的。
我把所有的视频和录音。
全都交给了律师。
律师看完之后。
给我回了一句话:“放心,这些证据足够让他净身出户,甚至可以追究他的刑事责任。”
我向法院提起了离婚诉讼。
开庭那天。
林舟才终于慌了。
他看着法庭上我提交的证据。
一张张亲密照。
一段段完整的视频。
还有他和许曼商量着要杀我骗保的录音。
脸瞬间惨白。
浑身都在抖。
他疯了一样地冲过来想抢证据。
被法警按在了椅子上。
他红着眼睛看着我。
嘴里不停地喊着:“宋晚,你算计我!你竟然算计我!”
我坐在原告席上。
平静地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算计?
我不过是。
把他上一世对我做过的事情。
原封不动地还回去而已。
上一世。
他算计我的命,我的钱。
让我死在冰冷的江水里。
连女儿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这一世。
我不过是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保全我和女儿的人生而已。
法院的判决很快就下来了。
因为林舟婚内出轨。
且存在恶意转移婚内财产、意图谋害被保险人的行为。
法院判决。
婚内所有财产的80%归我所有。
女儿的抚养权也归我。
林舟每个月支付抚养费。
直到女儿成年。
我们的房子走了法拍程序。
我拿到了一笔足够我和女儿在任何一个城市安稳生活的钱。
与此同时。
公司也发了公告。
因为林舟的个人行为。
给公司造成了严重的名誉损失和经济损失。
正式将他开除。
我拿着钱。
带着妞妞。
接受了公司的调令。
去了两千公里外的南城。
南城的天气很好。
一年四季都暖融融的。
我把妞妞送进了当地最好的小学。
自己也凭着出色的项目业绩。
顺利坐上了区经理的位置。
我每天按时上下班。
周末带着妞妞去公园放风筝。
去动物园看小动物。
去海边捡贝壳。
妞妞越来越开朗。
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
再也不会怯生生地问我。
爸爸是不是不喜欢她了。
我的日子过得平静又安稳。
越来越好。
偶尔会从以前的同事嘴里。
听到关于林舟和许曼的消息。
听说他们俩为了还债。
染上了赌瘾。
越输越多。
欠了一屁股的高利贷。
听说许曼受不了这样的日子。
跟林舟天天吵架,互相指责。
最后不欢而散。
听说林舟抢了他母亲的养老金去赌博。
他母亲追着他要钱的时候。
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当场就没了。
后来警察查明。
是林舟故意把他母亲推下去的。
为了骗她的身故保险金。
林舟被判了刑。
坐了三年牢。
出狱那天。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马路上。
被一辆疾驰而来的车撞飞了。
当场死亡。
开车的人。
正是消失了很久的许曼。
她恨林舟毁了她的人生。
最终因故意杀人罪。
被判了死刑。
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
我正陪着妞妞在海边堆沙子。
海风拂过我的脸。
暖融融的。
我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没有报复的快感。
也没有丝毫的同情。
这些烂人烂事。
早就跟我没有关系了。
妞妞举着手里的小贝壳。
跑过来递给我。
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妈妈,你看这个贝壳好漂亮!”
我蹲下来。
接过贝壳。
摸了摸她的头。
笑着说:“真好看,妞妞真厉害。”
夕阳落在海面上。
金灿灿的。
晃得人眼睛发暖。
上一世。
我把爱情当成了人生的全部。
围着一个不爱我的男人打转。
最后落了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这一世。
我才明白。
女人这一辈子。
最该爱的人。
是自己。
是身边那个需要你保护的孩子。
后来我去派出所改了名字。
叫宋安。
平安的安。
我牵着妞妞的手。
踩着沙滩上的浪花。
一步步往前走。
摆脱了烂人烂事。
往后的人生。
阳光万里。
尽是坦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