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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考了627分。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考了627分。
够上省内最好的师范大学,稳稳的。
我从小学三年级就知道自己要当老师。
填志愿那天下午,我把第一志愿填好,保存,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回来时,姐姐正从我椅子上站起来。
她笑嘻嘻地说:“帮你看了一眼,没动啊。”
我坐下,打开页面。
第一志愿变了。
从江城师范大学,变成了一所我听都没听过的省外三本。
而页面右上角,赫然显示:
已提交。
修改截止时间:今日17:00。
我看了一眼手机。
17:23。
01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校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改回来。
我疯了一样刷新页面,点修改,弹出提示框。
“志愿填报修改通道已关闭。”
我又点了一次。
同样的提示。
第三次。
第四次。
“江岁,你干嘛呢?”姐姐江盈端着一盘葡萄走进来,往嘴里丢了一颗,“脸这么难看。”
我转过头看她。
“你改了我的志愿。”
“啊?”她眨眨眼,“哦,我逗你的啊!谁知道真提交了,那个确认键我就随手点了一下。”
随手点了一下。
我十二年的努力。
她随手点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修改通道已经关了?”
“关了?”她愣了一秒,然后笑出来,“不是吧,那你打电话问问招办呗,说是误操作,人家肯定能改。”
她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葡萄不够甜。
我拿起手机,拨了招办电话。
忙音。
再拨。
还是忙音。
连拨了十七次。
第十八次接通了,对方告诉我,系统提交后无法人工修改,如果第一志愿未被录取,可以等补录。
挂了电话,我把这句话一字一字复述给江盈听。
她的笑终于僵了那么一瞬。
但只有一瞬。
“那就等补录嘛,反正你分数高,去哪都行。”
妈从厨房出来了,围裙上沾着油渍。
“怎么了?姐妹俩吵什么?”
我说:“姐改了我的高考志愿,提交了。改不回来了。”
妈看了江盈一眼。
江盈立马红了眼眶:“妈,我就是开玩笑,谁知道那个系统这么死板啊,我又不是故意的。”
妈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岁岁,别怪你姐,她不是故意的。”
九个字。
从小到大,我听了不下一百遍的九个字。
她不是故意的。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我关上房间的门,打开电脑,搜索“高考补录时间”。
02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
不是赌气,是没时间。
补录分两批次,第一批在七月下旬,距离现在还有二十三天。
我把所有可能补录的师范类院校列了一个表格,按分数线从高到低排,标注了地理位置、专业设置、往年补录最低分。
三十七所学校。
我一所一所查。
凌晨两点,我筛出了三所最有可能的。
一所在云省,一所在贵省,一所在甘省。
最近的一所,离家一千二百公里。
台灯的光照在我脸上,房间门被推开了。
是爸。
他端着一碗面条,放在我桌角。
“吃点吧。”
我说好。
他站在那里,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姐那个人,你也知道的。”
我知道。
我太知道了。
江盈比我大三岁,从小就喜欢“开玩笑”。
五年级那年,学校合唱比赛。
我被选为领唱,排练了一个月。
比赛前一天,我的演出服不见了。
江盈说她拿去试穿,不小心把拉链扯坏了。
“开个玩笑嘛,又不是故意扯的。”
妈让我穿校服上台。
领唱位置被换成了别人。
初二那年,我攒了半个学期的钱买了一支派克钢笔,因为语文老师说用钢笔写字能练字形。
那支笔我用了三天。
第四天,江盈拿去“借”,还回来的时候笔尖歪了。
“不是吧,这么脆?我就写了两行字啊。”
妈说:“一支笔而已,再买一支嘛。”
可是那支要八十块。
我攒了四个月。
后来我再买新东西,从来不放在明面上。
书桌抽屉上了锁,日记本塞在床垫下面,零花钱夹在课本第一百二十页。
我学会了藏。
但她总有办法找到。
高一那年,我暗恋隔壁班一个男生。
我写在日记本上的。
江盈翻到了那页,在家庭聚会上当着七八个亲戚的面,笑嘻嘻地念出来。
“我们家岁岁啊,情窦初开了——”
全桌人哄堂大笑。
我涨红了脸坐在那里,筷子攥得发白。
江盈说:“逗你的,你看你,玻璃心。”
妈说:“你姐跟你开玩笑呢,别这么小气。”
那个男生后来不知道怎么也知道了。
走廊里看见我都绕着走。
我把面条吃完了。
碗放在桌上。
爸还站在门口。
“岁岁,要不就去那个三本?也不是不能读。”
“不去。”
我没有抬头。
“我会自己想办法。”
03
补录名单出来的那天,我在电脑前坐了一整天。
云省那所师范学院补录了,英语教育专业,只补三个名额。
我的分数够。
电话打过去,对方说名额已满,最后一个在四十分钟前被人锁了。
我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
第二所,贵省师范学院,补录小学教育专业。
名额还在。
我提交了申请。
那三天里我没怎么睡觉。
姐姐倒是照常过她的日子。
逛街、约朋友、染了个新发色,栗棕色,回来在镜子面前转了三圈。
“岁岁,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
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忽然说:“你那个志愿的事,别往心里去啊。你分数那么高,去哪都一样。”
去哪都一样。
不一样。
我想去的那所师范大学,有全省最好的教育学院,有我关注了两年的特级教师工作室,有教育实习直通本市中小学的合作项目。
而她帮我选的那个三本,我查过了。
专业是旅游管理。
往年就业率百分之三十七。
我没有跟她争辩这些。
争辩有什么用?
第四天下午,贵省那所学校回了信息。
补录成功。
小学教育专业。
离家一千二百一十公里。
我看着录取通知短信,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叫,蝉鸣吵得人头疼。
妈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她不知道我刚拿到录取。
也没有人来问。
04
走的那天,是八月底。
妈给我塞了两千块钱。
“省着点花,你姐上大学的时候,我们给了一万五的生活费,家里条件你也知道,你这边先少给点。”
一万五和两千。
我说好。
爸开车送我去火车站。
姐姐在家没起来,前一晚和朋友喝酒,喝到凌晨三点才回来。
妈帮她说:“你姐昨晚喝多了,让她睡吧,她心意到了。”
什么心意。
我上车前爸帮我提了箱子,在候车厅里站了一会儿。
“岁岁。”他叫我。
我回头。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到了给家里报个平安。”
火车开了七个小时。
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了山地,从高楼变成了矮房,从灰色变成了绿色。
我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把手机调成静音。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台,空气湿漉漉的,带着一种陌生的泥土味。
找到了提前在网上订好的旅馆,三十五块一晚,没有独立卫浴。
我坐在窄床上,给爸发了条消息:到了。
然后放下手机。
我没有给妈发。
也没有给姐发。
开学那天我一个人报到,一个人搬行李,一个人铺床。
室友问:“你家人呢?”
“太远了,他们没来。”
室友“哦”了一声,帮我把箱子抬上了床。
那天晚上,我躺在上铺,听着陌生的虫鸣和室友翻身的声音。
一千二百公里。
够远了。
05
大学四年,我没有回过家。
大一寒假,妈打电话来:“过年回来嘛,你爸想你了。”
我说学校有勤工俭学项目,寒假在图书馆值班,回不了。
是真的。
图书馆值班一天六十块,一个寒假能挣两千多。
刚好把妈给的那两千挣回来。
大一暑假,妈又打电话:“回来住几天吧,你姐也想你。”
“我报了暑期支教,在山区,七月到八月中旬。”
也是真的。
我教一年级的语文课。
二十三个孩子,教室的窗户是破的,黑板裂了一道缝。
我用粉笔在缝的两边写“日”“月”。
孩子们跟着念。
我第一次真正确认了——这就是我想做的事。
大二的时候,江盈打过一次电话。
“岁岁,我下个月去你那个城市出差,顺便看看你呗?”
我说那个月我考试,没时间。
她说:“行吧,那下次。”
没有下次。
妈的电话从一周一次,变成两周一次,后来变成一个月一次。
每次都差不多。
“你姐最近谈了个对象,条件挺好的。”
“你爸腰不太好,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家里你的房间都没动过。”
我听着,嗯嗯啊啊地应。
大三那年春节,妈在电话里哭了。
“你是不是还怪你姐?都过去两年多了,你姐也后悔了,别这样了行不行?”
我握着手机,靠在宿舍走廊的墙上。
外面下着雪,路灯把雪照成橙色。
“妈,我没怪谁。我就是忙。”
我的声音很平。
大四上学期,我开始准备教师资格证和编制考试。
每天早上六点起,晚上十一点睡。
整理笔记、刷题、试讲练习。
室友说我像一台不知道疲倦的机器。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不是不知道疲倦。
是不敢停。
我停下来的话,就得想起那个下午。
17:23分。
已提交。
06
大四下学期,我考上了编制。
笔试第三,面试第一,综合排名第二。
岗位是这座城市一所重点小学的语文老师。
拿到通知书那天,我去学校门口的文具店买了一支钢笔。
派克的,和初二那年被江盈弄坏的同一个型号。
一百二十块。
不用再攒四个月了。
我拿着钢笔在宿舍的桌子上写了一行字。
“江岁,小学语文教师,正式在编。”
写完之后把纸折好,夹进了教师资格证的塑封里。
那天晚上,我给爸打了个电话。
“爸,我考上编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好”。
我听到他在喝水,大概是怕我听出他声音在抖。
“在哪?”
“就在这个城市。”
“好。好。”他重复了两遍,又问,“你妈知道了吗?”
“你跟她说吧。”
我没有亲自告诉妈。
也没有告诉江盈。
两天后,江盈的微信来了。
一条语音,四十二秒。
我点开听了。
“哇岁岁你太厉害了吧!考上编制了!你看我就说嘛,你分数那么高,去哪都一样,现在不也挺好的?比读那个师范大学说不定还好呢——”
我听到第十八秒就关了。
去哪都一样。
不一样。
我本来可以在离家四十分钟车程的城市当老师,周末可以回家吃饭,可以在本科阶段就进特级教师工作室跟着实践,可以省下四年的路费和那些独自扛过去的夜晚。
而现在,我在一千二百公里外,从零开始。
我用了四年,才走到本来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我没有回复她的语音。
在对话框里打了三个字,又删掉了。
不值得。
07
工作第一年,我带一年级。
班上有个小姑娘叫冬冬,每天早上都第一个到教室。
她把书包放好,会帮我把讲台上的粉笔盒摆整齐。
有一次她问我:“江老师,你为什么当老师啊?”
我说:“因为我小时候遇到了一个很好的老师。”
这是真话。
小学四年级的班主任赵老师,是我见过的最温柔的人。
她从来不吼学生,从来不偏心。
谁做错了她会蹲下来,平视着那个孩子的眼睛,一句一句地说。
我想成为那样的人。
这条路本来很直。
被人拐了一个大弯,但最后我还是走到了。
九月份的时候,妈打电话来。
“你姐十二月要结婚了,你得回来。”
我说我刚入职第一年,年底有教学评估,请不了长假。
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你亲姐姐结婚你不回来?传出去像什么话?”
“妈,我发红包。”
“发红包?你当这是同事结婚呢?”
我没接话。
“你是不是到现在还怪你姐改你志愿的事?江岁,你都考上编制了,那个事早就翻篇了,你到底要记到什么时候?”
我捏着手机,看着窗外操场上几个学生在跑步。
“妈,我没记。就是回不去。”
“你就是记了!你就是故意的!你姐那年也不是故意的,你怎么就——”
“妈。”我打断她,“到底谁是故意的,你心里清楚。”
电话那边突然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然后妈说了句:“你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挂了。
十二月,江盈结婚。
我转了六百六十六块钱的红包。
没回去。
后来听爸说,婚礼上有亲戚问怎么没看到妹妹。
妈说我工作忙。
江盈笑着说没事没事,岁岁一直都这样,独立惯了。
08
江盈嫁的人叫方浩然,做建材生意,家里有两套房。
妈在电话里跟我说的时候,语气很满意。
“你姐嫁得不错,方家条件好,对你姐也好。”
我嗯了一声。
“你呢?谈了没有?”
“没。”
“二十三了,也该留意了。”
“嗯。”
我挂了电话,继续改学生的作文。
冬冬写了一篇《我的姐姐》,里面有一句话:“姐姐总是拿我的东西,但是她拿了以后会还给我,虽然有时候会弄坏。”
我在那句话下面画了一道红线,写了批注:“你觉得弄坏了还回来,和没有弄坏还回来,一样吗?”
第二天冬冬交上来的修改版里,她把那句话改成了:“姐姐总是拿我的东西。我现在学会了把重要的东西锁起来。”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聪明的孩子。
工作第二年,学校评了我一个优秀新教师奖,附带三千块奖金。
我用那笔钱给自己租的房子买了一张书桌,实木的,带两个抽屉。
抽屉没有上锁。
因为这个房间只有我自己。
不用锁了。
09
江盈结婚一年半之后,出事了。
妈打电话来,声音不太对。
“你姐跟方浩然吵架了,吵得很凶,她现在怀着孕呢,五个多月了,你说这……”
我问:“怎么了?”
“你姐夫说你姐花钱大手大脚,信用卡刷了八万多,两个人大吵了一架,方浩然摔了家里一个花瓶——”
“你姐怀着孕呢!”妈的声音开始抖,“他怎么能摔东西!万一伤到你姐——”
我说:“报警了吗?”
“报什么警?两口子吵架报什么警?传出去多难听。”
妈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真正的目的。
“岁岁,你能不能跟你姐说说话?她现在情绪不好,老公也不管她,你爸腰不行也帮不上忙,我这边又走不开——”
“你让姐给我打电话。”
“你主动打一个不行吗?她是你姐,你就不能——”
“妈。”我说,“如果她想找我说话,她知道我的号码。”
三天后,江盈打来了。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嘻嘻哈哈,声音闷闷的。
“岁岁。”
“嗯。”
“你还生我气呢?”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你指哪件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不回我婚礼的事,妈说你工作忙,但我知道你是故意不回来的。”
我没否认。
“你到底要怎样才能翻篇?”她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我那年就是手贱点了一下,你至于记这么久?”
手贱点了一下。
我闭上眼。
“江盈,你改我志愿的时候,想了多久?”
“什么?”
“你走到我的电脑前,打开浏览器,登录我的账号,进入志愿填报页面,把江城师范删掉,搜索了一所三本的名字输进去,勾选了旅游管理专业,然后点了提交。”
我一字一字地说。
“这些步骤加起来,至少需要三分钟。三分钟里你有无数次机会停下来。你没有。”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重了。
“你告诉我,哪一步是’手贱’?”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你就是记仇。你从小就这样。”
我笑了一声。
“对,我记仇。”
“那你到底想要我怎么道歉?”
“我不需要你道歉。道歉有什么用?你能把那四年还给我吗?你能把我本来应该进的教育学院还给我吗?你能把我在那个三十五块钱旅馆里过的第一个夜晚还给我吗?”
我的声音没有提高,一直很平。
“你还不了。所以不用道歉。我们就这样吧。”
我挂了电话。
10
第三年春天,江盈生了。
是个女儿。
妈在电话里高兴得合不拢嘴。
“七斤二两,白白胖胖的,像你姐小时候。”
我说恭喜。
两个月后,妈又打来了。
这次的语气不太一样。
“岁岁啊,你姐一个人带孩子实在累,方浩然忙生意顾不上,你姐想问问你……能不能请个长假回来帮忙带一段时间?”
我愣了一下。
“帮忙带孩子?”
“就一两个月,你暑假不是放假嘛——”
“妈,我暑假有教研任务。”
妈急了:“你就不能帮帮你姐吗?她现在一个人——”
我没有接这句话。
我说:“妈,你去不行吗?”
“我这边走不开啊,家里你爸身体也——”
“那请月嫂。”
“月嫂多贵啊!”
“姐夫做生意,信用卡都能刷八万,请不起月嫂?”
妈被我噎住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真的对你姐一点感情都没有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有一条冬冬妈妈发来的信息。
“江老师,冬冬说最喜欢上您的课。”
我轻轻呼了一口气。
“妈,不是没有感情。是我的感情被她’开玩笑’用光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翻到江盈的微信。
她最近发了很多朋友圈,全是孩子的照片。
有一条配文是:“当妈才知道当妈的苦。”
底下有人评论:“老公不帮忙吗?”
她回复了一个苦笑的表情。
第二天,江盈自己发来了消息。
不是语音,是打字。
一条一条地发。
“岁岁,我知道你恨我。”
“但我是真的扛不住了。”
“方浩然三天两头不回来,回来就嫌孩子吵。”
“妈说让我忍忍。”
“我现在才知道’忍忍’是什么滋味。”
“你能不能回来待几天?哪怕一个星期也行。”
“帮我带带孩子,我歇两天就好。”
我看完了所有消息。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
“姐,我不敢。”
“?”
“我怕’开玩笑’把孩子弄丢了。”
对面很久没有回复。
我看到“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反复出现又消失。
最后她发来四个字。
“你好狠心。”
我放下手机。
狠心。
五年级演出服被扯坏的时候,谁说“开个玩笑嘛”。
初二钢笔被弄断的时候,谁说“一支笔而已”。
高一日记被当众念的时候,谁说“逗你的”。
高考志愿被篡改的时候,谁说“手贱点了一下”。
每一次,都是我在扛。
每一次,都是“别怪你姐”。
现在你也要我帮你扛了?
好巧。
我已经习惯一个人扛了。
11
暑假的时候,爸来了。
他一个人坐了七个小时的火车。
我去车站接他,看到他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是家乡的酱板鸭和妈腌的酸豆角。
他比四年前老了很多。
腰弯了,头发白了大半。
他站在出站口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
“长高了。”他说。
我笑了一声:“爸,我二十三了,不长了。”
我带他去了我住的地方。
一室一厅,四十多平,朝南,光线很好。
书桌上摆着一摞学生的练习册,墙上贴着课程表和一张冬冬画的画——画上写着“江老师最好了”。
爸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摸了摸那张实木书桌。
“自己买的?”
“嗯。”
“多少钱?”
“不贵。”
他点点头,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我给他倒了杯水。
“爸,你专程来,有话就说吧。”
他双手捧着杯子,低着头。
“你姐的事,你妈让我来说。”
我坐在他对面,等着。
“你姐和方浩然……可能要离婚。”
我没有意外。
“方浩然在外面有人了。你姐查了他的手机,聊天记录、转账记录都有。”
他顿了顿。
“你姐想回娘家住,但是带着孩子,你妈怕照顾不过来,想让你——”
“爸。”我打断他,“你是来劝我回去帮忙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一刻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为难,不是劝说。
是愧疚。
“岁岁,爸知道,你那年的事,是你受了委屈。”
我没出声。
“你妈一直说你姐不是故意的,但爸知道,你姐就是……”他说不下去了,摆了摆手,“她从小就这样,拿了你的东西、坏了你的事,你妈都不舍得说她。爸也没能说上话。”
“后来你走了,走那么远,过年也不回来。你妈嘴上骂你,但每年除夕都给你留一副碗筷。”
我的鼻子有点酸。
但我没有哭。
“爸,留碗筷有什么用?”
我看着他。
“我需要的不是碗筷。我需要的是那年妈站出来,跟姐姐说一句’你做错了,你去给你妹妹道歉’。”
“我等了十几年。一次都没有等到。”
爸的手抖了一下。
水洒出来一点,淌在他的手背上。
他没擦。
“你说得对。”他声音很轻。
“你说得对,是我们对不起你。”
我深吸了一口气。
“爸,我不回去。”
“这不是赌气。我的生活在这里,我的学生在这里,我好不容易建起来的一切都在这里。”
“我不可能放下这些,回去帮一个从来没有为我考虑过的人收拾烂摊子。”
爸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街道。
“这地方不错。”他说,“安静。”
“嗯。”
“你过得好就行。”
他在我这里住了两天。
走之前,他把一个信封放在书桌上。
里面是五千块钱。
“爸攒的,你拿着。”
我说不用,他固执地按住了我的手。
“当年给你两千太少了。爸心里一直过不去。”
我送他上了火车。
他走进车厢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车门关了。
我在站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列车变成一个很小的点消失在铁轨尽头。
12
后来的事,是从爸的电话里零零碎碎拼出来的。
江盈离婚了。
方浩然净身出户,但房子是婚前财产,江盈带着女儿搬回了娘家。
妈每天帮她带孩子,累得腰椎间盘突出,去医院查了说要做手术。
江盈没有工作。
她大学读的是那年最热门的金融专业,毕业后在一家小公司做了两年行政,结婚后就辞了。
现在想重新找工作,发现简历上空了三年。
面试了几家,都没有回音。
有一天妈打电话来,哭了。
“你姐天天在家跟我吵,嫌我带孩子带得不好,嫌我做饭不合她口味。我腰疼得直不起来,她还嫌我矫情。”
我听着,没有说话。
“岁岁,妈当年是不是对你太不公平了?”
这句话我等了二十三年。
听到的时候,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
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点。
很轻很轻的一点点。
“妈,我不想翻旧账。”
“你好好养身体,腰疼就去做手术,别拖着。”
“钱的事你别担心,手术费我出。”
妈哭得更厉害了。
“你姐她……她以前是太任性了,妈不该护着她……”
“妈,别说了。”
“你把医院和时间告诉我,我联系。”
我说到做到。
手术费一万六,我转了两万,多出来的让妈术后买点营养品。
江盈知道以后,又发来了消息。
这次只有一句话。
“谢谢你,岁岁。对不起。”
我看着那行字。
五个字的道歉。
轻飘飘的。
和当年那句“我逗你的”一样轻。
我回了一句。
“妈的手术费不用你还。你把自己和孩子照顾好就行。”
没有多说。
她是我姐。
我不会见死不救。
但原谅是另一件事。
这两件事,我分得很清。
13
又是一年教师节。
冬冬已经三年级了,转去了另一个班,但每年教师节都会跑来给我送一张手工贺卡。
今年的贺卡上画了一棵大树,树下站着一个扎马尾的人。
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江老师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大树。”
我把贺卡夹进了那本教师资格证的塑封里。
和当年写的那张纸放在一起。
“江岁,小学语文教师,正式在编。”
两张纸,一前一后,刚好把这些年的路夹在中间。
下午放学后,我一个人在教室里改作业。
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照在讲台的粉笔盒上。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请问是江岁老师吗?我是市教育局教研中心的刘老师,想通知您,您申报的市级教学能手评选已经通过了初审——”
我握着手机,慢慢靠在了椅背上。
窗外有风吹过来,翻动了讲台上一叠试卷的边角。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教室里坐了一会儿。
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
不用了。
该知道的人会知道。
我站起来,把粉笔盒摆正,把试卷压好。
然后拎起包,关了灯。
走出校门的时候,秋天的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路边有个水果摊,我买了两斤橘子。
回到那间四十多平的房子,把橘子放在茶几上。
书桌上的派克钢笔安安静静地躺在笔架上。
抽屉没有上锁。
不用锁了。
这个家里只有我。
每一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没有人会动它们。
也没有人会说“开个玩笑嘛”。
我剥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很甜。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考了627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