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妈妈已经进入弥留状态。
她拉着我的手,用最后的力气塞给我两个信封。
"先看第一封……第二封,等到你爸去时再打开。"
第一封只有一句话:"填志愿,报得越远越好。"
我愣了,但最终还是听她的,选了两千公里外。
开学一周,辅导员神色慌张地找到我:"你父亲出事了。"
我坐在宿舍里,手指颤抖地撕开第二封信。
第一句话让我眼前发黑。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妈不行了。
窗外的蝉鸣得声嘶力竭,屋内的空气却凝滞如铁。
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沉沉的暮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握着那张能决定我命运的成绩单,手心全是汗。
分数很高,足够去一所顶尖的大学。
可我妈快要看不到了。
她的呼吸轻得像一片羽毛,随时都会飘走。
“穗穗……”
她叫我的名字,江穗。
我赶紧俯下身,把耳朵贴近她的嘴唇。
“妈,我在这里。”
她浑浊的眼睛努力聚焦,看向我,又好像透过我,看向很远的地方。
她枯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紧紧抓住我。
那力气大得惊人,不像一个即将离世的人。
她的另一只手,从枕头下摸出两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得起了毛。
“拿着。”
她把信封塞进我手里,冰冷的纸张贴着我滚烫的皮肤。
“先看……第一个。”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生命。
“第二个……等你爸……等你爸也去了……再打开。”
我爸?
我爸身体好好的,每天还能下地干活,还能一顿吃三碗饭。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攥住了我。
“妈,你说什么呢?”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用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里面有哀求,有命令,还有我看不懂的深沉的悲伤。
“听话……”
她说完这两个字,头一歪,抓着我的手,松开了。
永远地松开了。
我爸沉默地走进来,给她盖上了白布。
整个过程,他一滴眼泪都没流,脸上是一种麻木的平静。
屋外,那些道贺的邻居还在嚷嚷。
“老江,你家穗穗出息了!”
“状元啊!我们这山沟沟里飞出的金凤凰!”
我爸走出去,声音嘶哑地回了句:“孩子妈去了。”
喧闹声戛然而止。
我一个人坐在我妈的床边,房间里死一样地寂静。
我看着手里的两个信封。
第一个信封上,没有字。
第二个信封上,也没有字。
我颤抖着手,撕开了第一个。
里面只有一张小小的纸条,是我妈的字迹,歪歪扭扭。
“填志愿,报得越远越好。”
我愣住了。
为什么?
我们家就在镇上,我爸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
亲戚朋友也都在这附近。
妈妈一直希望我能考个本省的师范大学,离家近,安稳。
可她临终前留下的唯一嘱咐,却是让我逃离。
逃得越远越好。
我攥着纸条,心脏狂跳。
门外,我爸低沉的声音传来,他在打电话。
“嗯,处理完了。”
“放心,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封信……她会看到的。”
我的血液,在那一刻几乎凝固。
【第2章】
我妈的葬礼很简单。
我爸一手操办,脸上看不出悲喜。
他只是比平时更沉默,抽烟抽得更凶。
来吊唁的亲戚拍着我的肩膀,叹着气。
“穗穗啊,以后要听你爸的话。”
“你妈走了,这个家就靠你们父女俩了。”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
脑子里反复回响的,是我爸的那通电话。
他知道信的存在。
他似乎,还在等我看到那封信。
这太诡异了。
填报志愿只剩下最后一天。
我爸把招生手册丢在我面前,指着省内的一所大学。
“就报这个,金融专业,以后好找工作。”
他的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我看着那所大学的名字,离我们家只有两百公里,坐火车三个小时就到。
我妈的字迹在我眼前浮现。
“报得越远越好。”
“为什么要去那么近的地方?”我鼓起勇气问。
我爸眼皮都没抬,给自己点上一根烟。
“女孩子家,跑那么远干什么?”
“人生地不熟,被人骗了怎么办?”
“离家近,有什么事我还能照应你。”
他的话听起来句句在理,充满了父亲的关爱。
可我只觉得后背发冷。
那是一种被监视、被操控的感觉。
“我想去首都,我的分数够了。”我轻声说。
他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说的话你没听见?”
“翅膀硬了,想飞了?”
烟灰掉在他的裤子上,他浑然不觉。
“这个家,我说了算。”
他丢下这句话,起身回了自己房间,把门摔得震天响。
我坐在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学校代码。
冷汗从额头渗出。
我从来没有违抗过他。
在这个家里,他就是天,是绝对的权威。
我妈生前,对他也是百依百顺,从不敢说一个不字。
可是,我妈死了。
她用生命换来了那句话。
“报得越远越好。”
这七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心上。
我打开地图,手指从我们所在的省份,一路向南划去。
一千公里。
一千五百公里。
两千公里。
一个位于南方沿海的城市,一所我从未听说过的综合性大学。
就是它了。
我的手指在鼠标上抖得厉害。
确认提交的那一刻,我仿佛听见了一声锁链断裂的脆响。
屋外,我爸房间的烟味越来越浓。
我一夜没睡。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我爸看了一眼那个遥远的城市名,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把通知书丢回给我,眼神冰冷得像山里的冬潭。
“路是你自己选的。”
“以后死在外面,也别回来找我。”
开学那天,他没送我。
我自己拖着行李箱,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车窗外,生养我十八年的大山慢慢后退,最终消失在地平线。
我没有一丝不舍。
只有一种逃离牢笼的庆幸。
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新的生活,终于要开始了。
【第3章】
大学生活是崭新的,充满了自由的空气。
宿舍里的女孩们来自天南地北,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各自的家乡和趣事。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世界这么大。
原来女孩子可以烫新潮的发型,可以穿着漂亮的裙子在校园里放声大笑。
而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我贪婪地呼吸着这一切。
我努力学习,参加社团,试着把过去十八年的阴霾都甩在身后。
我爸没有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我也没给他打。
我们之间,仿佛隔着那两千公里的距离,彻底断了联系。
这样很好。
我对自己说。
我妈想要的,应该就是这样的生活。
让我彻底离开那个地方,拥有我自己的人生。
开学第二周的周五下午。
我正在图书馆看书,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划开接听,一个温和的女声传来。
“你好,是江穗同学吗?”
“我是你的辅导员,我姓李。”
我的心咯噔一下。
辅导员一般不会轻易给学生打电话。
“李老师,您好,是我。”
“你现在方便来我办公室一趟吗?就在文科楼302。”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重和迟疑。
“好的,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心里莫名地慌乱起来。
我收拾好书本,快步走向文科楼。
一路上,各种不好的预感在我脑海里盘旋。
是家里出事了吗?
我爸?
不可能,他身体那么好。
我推开302办公室的门。
李老师坐在办公桌后,看到我,立刻站了起来。
她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戴着眼镜,很温和。
但此刻,她的脸上写满了同情和为难。
“江穗同学,你先坐。”
她在我的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是这样的,学校刚刚接到你户籍所在地派出所的电话。”
她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小心。
“你……你家里,出了点事。”
我的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无法呼吸。
“是什么事?”我的声音在发抖。
李老师深吸一口气,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
“你父亲……他……”
“他今天早上在山里,被发现了。”
“是意外坠崖。”
“人……已经不在了。”
轰的一声。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耳边只剩下尖锐的鸣响。
我爸……死了?
那个像山一样强壮,像石头一样冷硬的男人,就这么死了?
我甚至来不及去感受悲伤。
一种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我妈临终前的话,在我耳边炸开。
“第二个……等你爸也去了……再打开。”
这一切,都不是意外。
李老师还在说着什么,让我节哀,问我是否需要立刻请假回家。
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跌跌撞撞地跑出办公室,跑回宿舍。
舍友们都去上课了,房间里空无一人。
我从行李箱的最深处,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第二个信封。
它静静地躺在我的手心,像一个等待了十八年的审判。
我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撕不开封口。
我用了很大的力气,终于把它扯开。
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掉了出来。
我捡起来,缓缓展开。
上面依然是我妈熟悉的字迹,但比第一封信上的,要工整许多。
似乎是她在精神尚好的时候写的。
信纸展开,第一行字,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刺进我的眼睛。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第4章】
信纸上的第一句话是。
穗穗,你快跑,永远别回来。
你喊了十八年爸爸的那个男人,不是你的亲生父亲。
他是买下我的魔鬼。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无法思考。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像要挣脱束缚跳出来。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灵魂都在颤抖。
妈妈的信很长。
她用尽了最后的时光,为我讲述了一个长达十九年的噩梦。
她本不属于那座大山。
十九年前,她也是一个刚刚考上大学的女孩,对未来充满希望。
她的家在遥远的南方城市,父母都是知识分子。
在一次独自旅行的途中,她被人贩子盯上,被下药迷晕。
醒来时,她就已经在了那个叫江家村的偏僻山沟。
她被卖给了我的“父亲”,江大山。
那个村子,是一个封闭而野蛮的王国。
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是链条上的一环。
他们买卖女人,习以为常。
他们监视着每一个外来的“媳妇”,防止她们逃跑。
妈妈当然想过要跑。
她跑了三次。
第一次,被抓回来,打断了一条腿。
第二次,被抓回来,关在猪圈里三天三夜。
第三次,她已经跑到了镇上,却被一个看似和善的杂货店老板娘举报。
江大山和村里的几个男人,把她拖了回去。
那一次,她被折磨得只剩半条命。
她彻底绝望了。
直到,她发现自己怀了我。
我的到来,给了她活下去的理由,也给了她一个新的,更长远的计划。
她不能带着我逃跑,那太危险,目标也太大。
她要为我铺一条绝对安全的路。
她开始伪装。
她变得顺从,麻木,像一个真正的江家村媳妇。
她对江大山百依百顺,对他言听计从。
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倾注在我身上。
她偷偷地教我读书,教我认字。
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山村,她顶着巨大的压力,让我上了学。
她说服江大山,说女孩子有文化,以后能嫁个好人家,彩礼更高。
江大山信了。
他愚蠢又自大,以为自己牢牢掌握着一切。
他不知道,妈妈的隐忍和顺从之下,是怎样一颗复仇和谋划的心。
高考,是妈妈计划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她知道,只有考出去,我才能名正言顺地离开那座山。
所以她拼了命地督促我学习。
【第5章】
而江大山的死,是她计划的最后一步。
信上写道。
“穗穗,那个男人不会放过你的。”
“他把我当成他的财产,也把你当成他的财产。”
“他嘴上说着让你离家近点,其实是想等你大学毕业,就把你嫁给村里某个干部的儿子,换一大笔彩礼,给他养老送终。”
“他不会让你飞出他的手掌心。”
“所以,他必须死。”
“他的死,是我送给你十八岁的成人礼。”
“是我能为你铺的最后一段路。”
妈妈没有说她是怎么做到的。
但我想起来了。
江大山有常年去后山采草药的习惯,尤其喜欢去一个叫“鬼见愁”的悬崖边,那里长着最值钱的药材。
他也喜欢喝酒。
妈妈总是在他出门前,为他温好一壶酒。
她一定是在酒里动了手脚。
不会致命,但足以让一个在悬崖边行走的人,头晕,脚滑。
她算准了时间。
算准了我收到录取通知书,离开家之后。
这样,就不会有人怀疑到我头上。
她用自己的死亡,和江大山的死亡,为我换来了一条生路。
信的最后,是妈妈对我最后的嘱托。
“穗穗,江家村的人,很快就会发现不对劲。”
“他们是一个整体,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一个逃走的人。”
“他们会来找你。”
“所以你必须再次离开,去一个他们找不到你的地方。”
“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来自家乡的任何人。”
“信封里还有一张银行卡,密码是你的生日,里面是我这些年偷偷攒下的一点钱,足够你用一段时间。”
“还有一张照片,是我父母的,也就是你的外公外婆。”
“他们的地址我写在了照片背后,去投靠他们。”
“他们如果还在,会保护你的。”
“忘了江穗这个名字,忘了过去十八年的一切。”
“活下去,自由地活下去。”
“妈妈在天上看着你。”
我看完信,早已泪流满面。
我趴在桌子上,哭得撕心裂肺。
原来我温馨的家,是一个地狱。
原来我敬畏的父亲,是一个魔鬼。
原来我沉默的母亲,是一个用生命为我布局的战士。
我为她感到悲伤,又为她感到骄傲。
我把信纸和照片小心地收好,擦干眼泪。
悲伤和恐惧之后,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涌上心头。
妈妈用她的命换来了我的自由。
我不能辜负她。
我必须活下去。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来自家乡的座机号码。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第6章】
我盯着那个号码,像在看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妈妈的警告言犹在耳。
“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来自家乡的任何人。”
电话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
我知道我必须接。
我需要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声音,让它听起来尽量正常。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苍老但很熟悉的声音。
是村长,江福德。
一个辈分上我该叫他“大爷爷”的人。
“是穗穗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和蔼,甚至带着一丝关切。
“大爷爷,是我。”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着悲伤的哭腔。
“唉,穗穗啊,你爸的事……我们都听说了。”
“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该多难受啊。”
“节哀顺变,身体要紧。”
他虚伪的关心让我感到一阵恶心。
“谢谢大爷爷。”
“是这样的,穗穗。”他话锋一转,进入了正题。
“你爸走得突然,后事总得办。”
“村里商量了一下,你一个女娃也办不来。”
“你看你是不是先请假回来一趟?把后事处理了。”
“你放心,村里人都会帮忙的。”
“你以后也是我们全村人的孩子,没人会欺负你。”
他的话听起来滴水不漏。
让我回家,处理父亲的后事,天经地义。
可我从他温和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容拒绝的命令。
他们要我回去。
把我带回那个牢笼。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大爷爷,我……我刚开学,学校这边假不好请。”
我找了一个蹩脚的借口。
“什么课比你爸的后事还重要?”
他的声音陡然严厉了起来,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和。
“穗穗啊,听话。”
“家里不能没人。”
“你爸留下的房子,地,还有抚恤金,都需要你回来签字处理。”
“你不回来,这些东西怎么办?”
他在用财产引诱我,也在用责任捆绑我。
我明白,我一旦回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我……我知道了,大爷爷,我跟老师申请一下,尽快买票回去。”
我只能先假意答应下来。
“这就对了,好孩子。”
江福德的声音里透着满意。
“大概什么时候能到家?村里好派车去镇上接你。”
他问得如此具体,像是在确认猎物进入陷阱的时间。
“我……我还不确定,票不好买。买到了我再给您打电话。”
“行,那你尽快。家里都等着你呢。”
他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浑身冰冷。
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
我没有时间了。
我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我立刻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只带了几件换洗的,其余的全都不要了。
书本,生活用品,所有带着学校印记的东西,都留下。
我必须像人间蒸发一样,不留下一丝痕迹。
我拿出妈妈留下的那张银行卡。
还有那张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对温文尔雅的中年夫妇,眉眼间和妈妈有几分相似。
他们就是我的外公外婆。
照片背后,是一个地址。
沪市,静安区,康定路雨巷22号。
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城市,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
但这是我唯一的希望。
我把卡和照片贴身放好。
然后,我去了辅导员李老师的办公室。
我红着眼睛,告诉她家里出了事,父亲意外去世,我要立刻回家处理后事。
李老师对我充满了同情,立刻就批准了我的无限期长假。
她还问我需不需要学校的帮助。
我谢绝了。
我不能把她卷进来。
我告诉她,我会先去一个远房亲戚家,处理好情绪再回家,让她不用担心。
这是一个小小的谎言,希望能为我争取一点点时间。
从办公室出来,我没有回宿舍。
我用手机软件,买了一张最快去沪市的火车票。
不是从我所在的城市出发。
而是先坐大巴去邻市,再从那里上车。
我必须尽可能地混淆他们的追踪路线。
夜幕降临。
我背着一个不起眼的旧书包,戴着帽子和口罩,走出了校门。
我回头看了一眼灯火辉煌的校园。
我才刚刚在这里呼吸了几天自由的空气。
可现在,我又得开始逃亡了。
我没有去学校门口的公交站。
而是沿着一条小路,步行了很远,才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长途汽车站。”
车子汇入城市的车流。
我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霓虹灯,心里没有半分留恋。
我知道,从我踏出校门这一刻起。
江穗,这个名字,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要去寻找新生的人。
一场前途未卜的,盛大的逃亡,开始了。
【第7章】
去往邻市的大巴车上,灯光昏暗。
乘客们大多在打盹。
我缩在角落的位置,将帽子压得更低。
车窗外是漆黑的乡间公路,偶尔有灯光一闪而过。
每一束掠过的车灯,都让我心惊肉跳。
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我。
江大山的脸,村长 江福德的脸,还有村里那些男人们麻木又贪婪的脸,在我脑海里交替出现。
他们就像一张巨大的网。
而我,是一条刚刚挣脱,却还带着伤的鱼。
两个小时后,大巴到达邻市的客运站。
已经是深夜。
我不敢停留,直接打车去了火车站。
火车站里人来人往,喧嚣的气息冲淡了我心头的一些恐惧。
人越多的地方,我反而越觉得安全。
我买的是一张硬座票,车程要二十多个小时。
我挤在嘈杂的车厢里,周围是五湖四海的口音和各种食物混合的味道。
我一夜没睡。
只要一闭上眼,妈妈信里的那些话,就会在耳边回响。
那些被殴打,被囚禁,被绝望吞噬的日日夜夜。
十八年的隐忍和谋划。
这一切都像烙印一样,刻在我的心里。
我反复地想,妈妈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
她是如何在那种环境下,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去策划一场跨越了近二十年的复仇与拯救。
她又是如何算准了江大山的死期。
那壶酒里,到底放了什么?
是某种慢性毒药,还是能让人产生幻觉的草药?
大山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各种奇花异草。
江大山自己就是个半吊子的采药人。
妈妈会不会是利用了他自己的知识,来对付他?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也让我对妈妈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她不是一个柔弱的受害者。
她是一个真正的战士。
火车在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
天亮了,又黑了。
我靠着窗户,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村庄和城市。
离家乡越来越远。
离那个叫江家村的噩梦之地,越来越远。
二十多个小时后,火车终于缓缓驶入了沪市的车站。
当我走出车站,看到眼前这个繁华到令人炫目的世界时,我几乎无法呼吸。
高楼大厦耸入云霄,车流如同钢铁的洪流,行人们衣着光鲜,步履匆匆。
这里的一切,都和我过去十八年的人生,判若云泥。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渺小和茫然。
也感到了一种被巨大城市所庇护的安全感。
【第8章】
在这里,我只是一滴水,汇入了大海。
谁也不会注意到我。
我按照照片背后的地址,坐上了地铁。
在陌生的城市里穿行,问了好几个路人,我才终于找到了康定路。
这是一条有着历史感的老街,两旁是茂密的梧桐树。
弄堂里,是充满生活气息的旧式里弄房子。
我找到了那个门牌号。
那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两层小楼,门口有一个小小的院子。
我的心跳得飞快。
我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一个正在院子里浇花的老奶奶,抬起头来看我。
“小姑娘,你找谁啊?”
“请问……这里是林家吗?”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
老奶奶打量了我几眼,摇了摇头。
“我们家姓王,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了。”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那您知道……原来住在这里的林家,去哪里了吗?”我不死心地追问。
“林家啊……”老奶奶想了想,“那可就早了。”
“我听我婆婆说起过,我们搬来之前,这房子就空了好几年了。”
“好像是他们家的女儿……在外面上大学的时候,人没了。”
“一家人伤心得不行,到处找了好多年也没找到。”
“后来,就把房子卖了,也不知道搬去哪里了。”
线索,就这么断了。
我站在院子里,手脚冰凉。
我唯一的希望,破灭了。
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我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儿。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巨大的失落和恐惧将我淹没。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弄堂,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我该怎么办?
妈妈的计划里,投靠外公外婆是最后的一环。
现在这一环断了,我的人生,也成了一个死局。
就在我彷徨无助的时候。
我忽然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一道阴冷而熟悉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后背上。
我猛地回头。
在街对面的人群中,我看到了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正隔着马路,冷冷地看着我。
他的脸,我看得很清楚。
是江福德的二儿子,江海。
村里有名的混子,也是江大山最信任的“兄弟”。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竟然这么快就追来了!
我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
那个牢笼,根本没有消失。
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跟着我,来到了两千公里之外。
我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停止运转的。
时间与空间都仿佛被冻结。
我只看得到街对面那张脸。
江海。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怎么找到我的?
【第9章】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中炸开,但没有一个有答案。
唯一清晰的,是彻骨的寒意。
他看见我了。
他的眼神阴鸷,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那是一种猫捉老鼠的,胜券在握的笑容。
他抬起手,朝我的方向,做了一个抓握的动作。
这个动作像一道电击,瞬间击碎了我的僵直。
跑!
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
我猛地转身,不顾一切地向身后的人群冲去。
我撞到了人,听到了咒骂声。
但我不敢停,不敢回头。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像一只无头的苍蝇,在陌生的街道上狂奔。
身后的脚步声,紧追不舍。
我能听到江海在后面粗野地喊着什么。
“站住!”
“臭丫头,你跑不掉的!”
他的声音像索命的魔咒,让我更加恐惧。
这里是沪市。
这里不是那个我可以闭着眼睛走遍的山村。
每一个路口,每一条巷子,对我来说都是一个迷宫。
我拐进一条狭窄的弄堂。
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头顶是晾晒的衣物和杂乱的电线。
路面湿滑,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我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我只知道,我必须甩掉他。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也在弄堂里回响,越来越近。
我的肺像要炸开一样,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体力在飞速地流失。
我从小就不是个擅长跑动的女孩。
弄堂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后门。
我推开门,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菜市场。
正是傍晚时分,菜市场里人声鼎沸。
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
这是一个绝佳的藏身之处。
我立刻矮下身子,混进买菜的人流中。
我不敢回头,只能凭感觉在人群的缝隙里穿梭。
我躲在一个卖水产的摊位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鱼腥味混着泥土的气息,让我有些反胃。
我偷偷探出头,在人群中寻找江海的身影。
我看到了他。
他就站在菜市场的入口处,像一头暴躁的野兽,四处张望。
他的眼神凶狠,扫过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人。
有那么一刻,他的目光似乎朝我的方向看了过来。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我立刻蹲下身,把自己完全藏在摊位后面。
我的心脏在狂跳,几乎要从胸口蹦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不知道他走了没有。
我不敢动。
过了很久,我才敢再次悄悄地抬头。
入口处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
他走了吗?
还是藏在别处,等我自投罗网?
我不敢赌。
我看到菜市场有另一个出口,通向另一条街道。
我弯着腰,借着人群和摊位的掩护,一点一点地朝那个出口挪动。
终于,我走出了这个嘈杂的市场。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城市的霓虹灯亮起,将天空映照得一片迷离。
我站在街角,茫然四顾。
我逃出来了。
暂时地。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们能找到这里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
江家村那张无形的网,已经跨越了两千公里,牢牢地笼罩在我的头顶。
我必须想办法,彻底剪断它。
我看着不远处一个地铁站的入口,像是看到了救命的稻草。
我需要一个能快速移动,并且能将我带去任何地方的交通工具。
我摸了摸口袋里仅有的一些现金,毫不犹豫地走了下去。
列车进站的风,吹起我的头发。
我随便上了一趟列机,甚至没有看它的终点是哪里。
车门关闭。
列车在黑暗的隧道里飞速穿行。
我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看着窗外飞逝的灯光,身体仍在不住地颤抖。
我是谁?
我在哪?
我要去哪里?
没有人能回答我。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我的人生,就是一场亡命天涯。
【第10章】
地铁在地下穿行,将我带向这座城市的未知角落。
车厢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我始终缩在角落里,像一个透明的影子。
几个站后,我下了车。
走出地铁站,是一片完全陌生的街区。
灯火辉煌,却也充满了疏离感。
我找了一个公园的长椅坐下,任由晚风吹着我冰冷的身体。
我必须冷静下来。
我必须思考。
江海是怎么找到我的?
从我离开大学,到抵达沪市,中间只隔了一天多。
他们就算立刻出发,也不可能这么精准地在康定路堵到我。
除非,他们一直知道我的位置。
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又一个可能。
手机?
我立刻拿出手机。
这是一个很旧的款式,功能简单。
妈妈给我的,说是怕我刚上大学想家。
现在想来,这或许是她留下的另一个暗示。
我翻遍了手机的所有功能,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软件。
江大山那样的人,根本不懂这些。
那么,是卡?
银行卡。
妈妈留给我的那张银行卡。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用这张卡在网上买了火车票。
我甚至在来沪市的路上,在某个中转站的取款机上,取过一次钱。
每一次消费,每一次取款,都会留下记录。
对于江家村那些人来说,他们或许不懂网络追踪。
但如果他们有“帮手”呢?
那个村子,盘根错节,为了利益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他们只需要找到一个在外面“混得好”的同乡,或者花点钱,就能轻易地查到我的消费记录。
从而锁定我的最终目的地。
沪市。
然后,他们只需要在我可能出现的地方守株待兔。
哪里是我最可能出现的地方?
当然是信里提到的,外公外婆的地址。
康定路。
所有的线索都对上了。
我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原来我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逃亡,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个笑话。
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注视之下。
这张银行卡,不是救命的稻草。
是一根牵引着猎狗的绳索。
我必须立刻扔掉它。
还有手机。
我也不能再用了。
我看了看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
我站起身,开始寻找银行的自动取款机。
我不能再拖了。
我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冻结这张卡之前,把里面所有的钱都取出来。
那是妈妈留给我最后的遗产。
【第11章】
是我活下去的资本。
我走进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终于找到了一个自助银行服务点。
里面只有我一个人。
我插进卡,心脏跳得飞快。
我输入密码,是我的生日。
屏幕上显示出余额。
三万六千二百一十五元。
对于一个山村家庭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是妈妈十九年来,从牙缝里,从江大山的掌控下,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我的眼眶发热。
我选择了全部取出。
取款机发出嗡嗡的声音,一张张崭新的钞票从出钞口吐出。
我将钱迅速塞进书包。
然后,我退出了卡。
我拿着那张薄薄的卡片,犹豫了一秒。
然后,我用力将它掰成了两段,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我快步走出了自助银行。
我感觉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枷锁。
但也意味着,我与过去所有的联系,都彻底切断了。
我走到一个公共厕所。
将手机卡取出,掰断,扔进马桶冲走。
手机本身,也被我丢进了另一个街道的垃圾桶里。
现在,我身上只有现金,一个旧书包,和那张外公外婆的照片。
我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黑户”。
我需要一个地方过夜。
一个不需要身份证登记的地方。
我走进了一家看起来很陈旧的招待所。
前台是一个打着哈欠的大妈。
“住宿吗?”
“阿姨,我……我身份证丢了,还在补办,能不能住一晚?”我装出可怜的样子。
大妈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不耐烦。
“没有身份证不能住。”
我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悄悄放在柜台上。
“阿姨,我真的是学生,遇到麻烦了,您行行好。”
大妈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我,最终还是收下了。
“只能住一晚啊,明天赶紧走。”
她给了我一把钥匙。
房间在二楼尽头,狭小而潮湿,散发着一股霉味。
但我不在乎。
只要有一张床,一个能上锁的门,对我来说就是天堂。
我反锁上门,又用椅子死死地抵住。
然后,我才敢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恐惧和疲惫,如潮水般将我淹没。
我抱着膝盖,在这个陌生的,充满霉味的房间里,第一次感到了茫然。
钱,只够我活一段时间。
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江海还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
江家村的人,也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我的未来,在哪里?
【第12章】
我在那间破旧的招待所里,度过了无比煎熬的一夜。
窗外任何一点声响,都能让我惊醒。
天一亮,我就立刻退房离开了。
我不能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我走在清晨的街道上,混在行色匆匆的上班族里。
每个人都有明确的目的地。
只有我,像一片飘零的落叶,不知将要去向何方。
我需要一个长期的计划。
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江家村那帮人,就像跗骨之蛆,只要他们认为我还有价值,就绝不会放弃。
他们的价值,就是妈妈信里提到的,把我卖一个好价钱。
我必须让他们觉得我“死”了。
或者,让他们再也找不到我。
要做到这一点,我就必须在这个庞大的城市里扎下根来。
我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份能糊口的工作,一个安全的住处。
但这对我一个没有身份证,没有学历证明的“黑户”来说,难如登天。
我坐在街边的长椅上,从书包里拿出所有的东西。
几件换洗的衣服。
三万多块现金。
还有那张泛黄的照片。
我看着照片上外公外婆温和的笑脸。
他们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可能存在的唯一亲人。
找到他们,是我唯一的希望。
可是,地址的线索已经断了。
我还能从哪里入手?
妈妈在信里说,他们是知识分子。
在那个年代,能被称为知识分子,至少也是大学教授或者研究员一类的人物。
这样的人,会不会在某些地方留下过痕迹?
比如,学术论文,报纸报道,或者学校的档案?
一个念头,像微弱的火花,在我脑海里亮了起来。
沪市图书馆。
那里是这座城市所有信息的汇集地。
或许,我能从那些积满灰尘的旧报纸和旧档案里,找到关于他们的蛛丝马迹。
我立刻行动起来。
问了好几个路人,我才找到去市图书馆的公交车。
巨大的图书馆像一座庄严的殿堂。
我走进阅览室,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墨水的味道。
这种气息,让我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平静。
我找到了报刊阅览区。
我要查的,是十九年前,甚至更早的报纸。
那是一个浩如烟海的工程。
我不知道外公外婆的名字。
妈妈在信里没有提。
我唯一的线索,就是那张照片,和“林家”这个姓氏。
我从十九年前的本地报纸开始,一页一页地翻阅。
我在寻找任何与“林姓教授”、“学者失踪女儿”相关的信息。
时间在我指尖流逝。
从清晨到中午,又到黄昏。
我的眼睛看得酸涩,几乎要流出泪来。
可我一无所获。
也许,是我一开始就想错了。
他们可能只是普通的教师,而不是什么有名的学者。
又或者,他们因为女儿的失踪,刻意抹去了自己所有的痕迹。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
我的指尖触碰到了一篇很小的报道,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日期是二十年前。
标题是《本市青年物理学者林文舟荣获科研新星奖》。
报道旁边,配了一张很小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戴着眼镜,温文尔雅。
和我手中那张照片里的男人,一模一样!
林文舟!
这就是我外公的名字!
我的心脏激动得快要跳出来。
我贪婪地阅读着那篇简短的报道。
上面提到了他的工作单位。
沪市复光大学物理系。
一个全新的,无比清晰的线索,出现在我的面前。
复光大学。
我立刻站起来,准备离开。
我必须去那里。
去物理系,去档案室,去任何可能找到他信息的地方。
我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
长久以来的绝望和迷茫,第一次被一束光照亮。
我有了新的方向。
就在这时,我的余光瞥到了街对面的一个身影。
一个蹲在报刊亭旁边,抽着烟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不合时宜的旧夹克,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
他的目光,正有意无意地朝图书馆门口这边张望。
那是一种我再熟悉不过的眼神。
麻木,贪婪,又带着一丝警惕。
那是江家村男人的眼神。
虽然不是江海,但我敢肯定,他也是从那个村子里出来的。
我的血液,再一次凝固了。
他们不止派了一个人来。
他们甚至已经想到了,我会来图书馆这种地方寻找线索。
他们在我前面。
他们布下了一张更大的网。
【第13章】
我的身体比我的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
我没有后退,而是立刻转身,重新走回了图书馆的大门。
我的动作很自然,就像一个刚刚出门,却发现忘了东西的学生。
那个蹲在报刊亭的男人,似乎没有特别留意我。
他的任务,应该是监视从大门里出来的,符合我特征的每一个人。
而不是一个刚刚走出去,又立刻返回的人。
我重新回到图书馆安静的大厅里,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我不能从大门出去。
那里是一张已经张开的网。
我快步走向卫生间,将自己反锁在一个隔间里。
我对着光洁的墙壁,大口地喘息。
冷静。
我对自己说。
妈妈能在地狱里隐忍十九年,我不能在这里就乱了阵脚。
他们能猜到我会来图书馆,这说明他们对我行动心理有了一定的预判。
他们知道我想寻找线索。
那么,他们下一个会去堵截的地方,一定是复光大学。
我必须在他们之前,完成我想做的事情。
并且,我必须用一种他们预料不到的方式,离开这里。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一个穿着旧外套,戴着帽子,面带惊惶的女孩。
这个形象太显眼了。
我脱掉帽子,用手把头发抓乱,让它们随意地披散下来。
我又脱下外套,翻了个面。
幸好,这件外套的内里是深蓝色的,和外面的灰黑色截然不同。
看起来就像一件新衣服。
我把书包背在胸前,而不是背后。
整个人的气质,瞬间从一个畏缩的逃亡者,变成了一个看起来有些叛逆和随性的学生。
我走出卫生间,没有走向大门。
我走向图书馆的另一侧,那里是电子阅览区和自习室。
下午放学的时间,很多学生在这里看书学习。
我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假装在看电脑。
我的眼睛,却在观察着这里的每一个出口。
我发现了一扇消防通道的门。
门上贴着“紧急出口,请勿占用”的字样。
平时应该是锁着的。
但我看到有清洁工推着车,从那扇门里进出过。
说明它并没有上锁。
我等了大概半个钟头。
等到自习室里的人开始陆陆续续离开,形成了一小股人流。
我混在他们中间,朝着那扇消防门的方向走去。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自然。
在经过那扇门的一瞬间,我飞快地拉开门,闪身了进去。
门在我身后缓缓关上。
门后是一条狭窄又昏暗的楼梯。
充满了灰尘和消毒水的味道。
我顺着楼梯,一路向下狂奔。
楼梯的尽头,是图书馆的后巷。
这里堆满了垃圾桶,散发着一股食物腐烂的酸臭味。
我成功了。
我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溜了出来。
我不敢停留,沿着后巷快步离开。
我没有立刻去复光大学。
我知道,那里现在可能比图书馆门口更危险。
我绕了很远的路,在城市的另一端,找了一家不需要身份登记的通宵网吧。
我需要一个地方,让我能安全地度过这一晚。
也需要一个地方,让我重新整理我的计划。
网吧里烟雾缭绕,键盘的敲击声此起彼伏。
我蜷缩在角落的沙发上,用外套盖住自己。
我第一次发现,这种混乱和嘈杂,竟然能给我带来一丝安全感。
因为在这里,没有人会注意一个疲惫的,想要睡觉的女孩。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那张网,却变得越来越清晰。
他们不止一个人。
他们有组织,有计划。
我面对的,不是一个江海,而是整个江家村。
是那个盘踞在大山深处,吃人的怪物。
【第14章】
我在网吧的角落里,一直待到第二天中午。
阳光透过肮脏的玻璃窗照进来,我才从浅眠中醒来。
浑身酸痛,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但我必须出发了。
我不能再等了。
拖得越久,他们布下的网就越密。
复光大学。
我唯一的希望之地。
我依然没有直接坐车过去。
我换了两趟公交车,在距离大学还有两三站的地方就提前下了车。
然后,我步行过去。
一边走,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我看到了几个在路边徘徊,眼神游移的男人。
他们穿着打扮各不相同,但他们身上那种无所事事,却又时刻保持警惕的气质,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们是江家村的人。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们真的把大学给围堵了。
我不能从正门进去。
我沿着大学的围墙,走了很长一段路。
复光大学很大,像一座小小的城市。
围墙高耸,似乎无懈可击。
终于,我在一个偏僻的角落,发现了一处破损的铁栅栏。
下面有一个缺口,勉强能容一个人钻过去。
周围荒草丛生,看起来很少有人经过。
我观察了很久,确认没人注意我之后,才飞快地钻了进去。
校园里是另一番景象。
绿树成荫,书声琅琅。
年轻的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走在路上,脸上洋溢着青春和自信。
这里是知识的圣殿,是梦想开始的地方。
可对我来说,这里是龙潭虎穴。
我低下头,混在学生中间,按照路边的指示牌,寻找物理系的教学楼。
我的心跳得很快,手心里全是汗。
我害怕被人拦住盘问。
我害怕迎面走来的某个人,就是江家村的探子。
幸运的是,没有人注意我这个低着头的“学生”。
我顺利地找到了物理系的大楼。
这是一栋很有年代感的红砖建筑,爬满了常青藤。
我没有贸然进去。
我在大楼对面的长椅上坐下,假装在看书。
实际上,我的余光在观察着进出大楼的每一个人。
我看到了一个穿着西装,神色紧张的中年男人,在门口跟保安说着什么。
那个保安,不时地朝着我这个方向看过来。
我立刻低下头,用书挡住自己的脸。
他们已经渗透到这种地步了。
他们甚至买通了或者说服了这里的工作人员。
我不能进去。
一旦进去,就是自投罗网。
我该怎么办?
我的目光落在大楼门口的公告栏上。
上面贴着各种学术报告,讲座通知,还有一些表彰公告。
也许,我能从那里找到线索。
我绕到大楼的侧面,从另一个角度,慢慢靠近那个公告栏。
我的心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我感觉那保安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在我的背上扫来扫去。
我终于走到了公告栏前。
我假装在看一张讲座海报,眼睛却飞快地扫视着所有的信息。
终于,在一块“光荣榜”的角落里,我看到了那个名字。
林文舟。
在一张“物理系建系五十周年杰出系友”的名单里。
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年份。
那个年份,是十年前。
而在林文舟的名字旁边,还有一个名字。
陈建生。
他们两个人的名字,被并列放在一起。
下面有一行小字注释:感谢林文舟教授与陈建生教授为我系量子物理实验室做出的奠基性贡献。
陈建生。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我的大脑。
妈妈信里没有提到。
但这个并列出现的名字,一定意味着什么。
他们是同事,是伙伴,甚至可能是挚友。
如果外公已经退休了,甚至已经不在了。
那么这个陈建生,就是我唯一的,最后的线索。
【第15章】
我不敢再在物理系大楼附近逗留。
我飞快地离开,回到了校园的主干道上。
我需要知道这个陈建生教授的一切。
他的办公室在哪里,他今天有没有课,他什么时候会下班。
大学的官网。
我立刻想到了这个。
我重新回到那家通宵网吧。
白天这里的人很少,显得格外安静。
我开了台机器,熟练地打开了复光大学的官方网站。
在物理系的教师介绍页面,我找到了他。
陈建生,博士生导师,量子物理学专家。
网站上附有他的照片。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儒雅的老人。
下面还有他的办公室地址,以及他本学期的课程表。
我看到,他今天下午,在综合教学楼有一个大课。
从两点到四点。
我看了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一点四十分。
我还有时间。
我死死地记下那个教室的编号和地址。
然后,我下机离开。
我不能在课上找他,那太引人注目。
我必须在他下课的路上,找到一个能和他单独说话的机会。
我再一次潜入复光大学。
这一次,我轻车熟路。
我找到了那栋综合教学楼,在外面找了一个隐蔽的角落等着。
等待的时间,无比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我害怕江家村的人会突然出现。
我也害怕这个陈教授,根本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人。
下午四点整,下课的铃声响了。
学生们从教学楼里蜂拥而出。
我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紧紧地盯着出口。
几分钟后,我看到了那个身影。
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陈旧的讲义夹。
正是官网照片上的陈建生教授。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口,和一个学生耐心地交谈着。
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等那个学生离开后,他才独自一人,朝着一条林荫小道走去。
那条路很僻静,通向学校的家属区。
机会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从树后走了出来。
我快步跟了上去。
我的心脏在狂跳,手心里全是汗。
我该怎么开口?
该说什么?
“陈教授。”
我终于鼓起勇气,在他身后轻声喊了一句。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他的眼神有些疑惑。
“同学,你是在叫我吗?”
“是的,陈教授,我……我想向您打听一个人。”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发抖。
“哦?什么人?”他扶了扶眼镜,和善地看着我。
我从书包里,拿出那张已经被我看得起了毛边的照片。
我颤抖着手,递到他面前。
“您……您认识照片上的这个人吗?”
陈教授的目光,落在了那张照片上。
只一眼。
他脸上的笑容,就瞬间凝固了。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剧烈地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照片,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伸出手,想要去拿那张照片,但他的手抖得太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拿到。
他把照片凑到眼前,仔細地看着。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用一种震惊,悲伤,又带着一丝恐惧的复杂眼神看着我。
他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最后,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名字。
不是林文舟。
也不是我妈妈的名字。
而是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女孩的乳名。
“微微……”
他说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泪水。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孩子,你……你是谁?”
“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他的声音,带着巨大的,无法抑制的激动。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一声轻微的,树枝被踩断的声响。
陈教授的脸色,骤然大变。
他像是受惊的鸟,猛地拉着我,转身就走。
“快!”
“跟我来,这里不安全!”
【第16章】
陈教授拉着我,几乎是在用跑的。
他年岁已高,但脚步却异常稳健,对校园里每一条可以抄近路的石子小径都了如指掌。
“跟我走,快。”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我们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绕过几栋寂静的实验楼。
他把我带进了学校最深处的教师家属区。
这里都是些老旧的苏式红砖楼,被巨大的梧桐树遮蔽着,显得格外安静。
他打开一楼的一扇门,迅速把我拉了进去,然后立刻反锁。
门“咔哒”一声关上,也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房间里光线昏暗,充满了旧书和墨水的味道。
这是一个典型的老教授的家,四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
陈教授靠在门上,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满是汗珠。
他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学者,更像一个刚刚逃过追捕的战士。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到我面前。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那是一种混杂着悲伤,怀念,和难以置信的眼神。
“你……真的是微微的孩子?”
他轻声问,声音里带着颤抖。
我点了点头,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我叫陈建生。”
“是你外公,林文舟,最好的朋友,也是他唯一的知己。”
一句话,证实了我所有的猜想。
也让我孤立无援的心,找到了一丝依靠。
“我母亲,她叫林微,对吗?”我哽咽着问。
“是,林微,我们都叫她微微。”
陈教授的眼眶也红了。
他陷入了长久的回忆。
“微微是个好孩子,像她父亲一样聪明,又像她母亲一样善良。”
“十九年前,她说想去南方写生,那是她考上大学后,第一次独自远行。”
“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
“你外公外婆疯了一样地找她。”
“他们报了警,登了寻人启事,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
“他们去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问遍了所有她认识的人。”
“但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我静静地听着,仿佛在听一个遥远而悲伤的故事。
可故事的主角,是我的母亲。
“他们……现在在哪里?”我问出了最想知道的问题。
陈教授的眼神暗淡了下去,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外婆思念成疾,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在十年前就走了。”
我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你外公……他撑了很久。”
“他一直相信,微微还活着,总有一天,你会回来。”
“三年前的一个冬天,他很平静地在睡梦中走了。”
“就在这张沙发上。”
他指了指旁边一张磨破了皮的旧沙发。
我所有的希望,在这一刻,彻底化为了泡影。
我以为我至少还能找到亲人。
可原来,我还是一个人。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我的血亲了。
看着我悲痛欲绝的样子,陈教授叹了口气。
“孩子,别哭。”
“你外公外婆,给你留了东西。”
“文舟在最后的日子里,反复叮嘱我一件事。”
“他说,如果有一天,一个长得像微微的女孩拿着照片来找我,就说明微微可能已经不在了。”
“而这个女孩的出现,也意味着,巨大的危险来了。”
我猛地抬起头。
“他说,微微的失踪,不只是一场普通的拐卖。”
“他和我,当年都在研究一个项目。”
“那个项目,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第17章】
“什么项目?”
我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有些嘶哑。
陈教授走到窗边,小心地拉开窗帘的一角,向外看了一眼。
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他重新拉上窗帘,房间里再次陷入昏暗。
“一个关于新能源的理论物理项目。”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诉说一个禁忌的秘密。
“你外公是个天才,一个真正的物理学天才。”
“在那个领域,他已经远远走在了所有人的前面。”
“他发现了一种全新的,能够颠覆现有能源格局的可能。”
陈教授的眼神里,闪烁着敬畏和激动。
“但这项技术,就像一把双刃剑。”
“它既能创造一个新世界,也能轻易地毁灭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
“它太强大了,也太不稳定了。”
“有一个叫‘磐石集团’的跨国公司,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找到了你外公。”
“他们想买断他的所有研究成果。”
“你外公拒绝了。”
“他知道,如果这项技术落到这群逐利的资本家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一个比江家村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黑影,正在慢慢浮现。
“然后,他们就开始威胁他。”
陈教授的脸上,露出了痛苦和自责的神情。
“我当时……我当时还劝他,说他太偏执,太理想化。”
“我让他把数据和那些公司共享,至少可以换取研究经费和安宁。”
“我们为此大吵了一架。”
“我没想到,他们的手段会那么卑劣,那么毫无人性。”
“微微失踪后,我才明白,我错得有多离谱。”
“那不是一场意外,那是一场策划好的绑架。”
“他们想用微微,来逼你外公就范。”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加沉重。
“而江家村那样的存在,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个用完就可以丢掉的,肮脏的工具。”
原来是这样。
我妈的悲剧,从一开始,就源于一场巨大的阴谋。
江大山,江家村,都只是这个阴谋最末端,最无知的执行者。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绑架的是谁,只知道那是一个能卖钱的“商品”。
真正的魔鬼,一直躲在幕后。
“我外公……他妥协了吗?”我颤抖着问。
“没有。”
陈教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
“文舟的脊梁,是任何人都压不垮的。”
“他表面上假装屈服,暗地里却销毁了大部分关键数据。”
“然后,他将最核心的东西,藏在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从此以后,他放弃了所有的研究,开始了他长达十几年的,寻找女儿的旅程。”
“而磐石集团,也一直在暗中监视着他,等待着。”
“他们在等你。”
陈教授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等你这个,唯一可能知道那个秘密的,林家的血脉。”
我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他们能这么快追到沪市。
为什么他们能在我可能出现的每一个地方,都布下天罗地网。
因为他们已经等了十九年。
这张网,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为我准备好了。
“我外公留下了什么?”
“一个盒子。”
陈教授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说,那是留给微微的嫁妆。”
“也是能够审判所有魔鬼的,最后武器。”
【第18章】
“盒子在哪里?”
我追问道,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一个只有我和你外公知道的地方。”
“学校的老图书馆,在他以前的办公室里。”
“那栋楼已经废弃很多年了,一直被封锁着。”
陈教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后行动。”
“现在校园里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白天去太危险了。”
等待的时间,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我坐在那张我外公睡过的旧沙发上,抚摸着磨损的扶手。
仿佛还能感受到他留下的,不甘与思念的温度。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当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在地平线,陈教授站了起来。
“走吧。”
他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两件深色的外套,和两顶鸭舌帽。
还给了我一个陈旧的手电筒。
我们像两个幽灵,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沉睡的校园。
夜晚的大学,比白天更多了几分神秘和肃杀。
我们避开了所有的主路,穿行在树林的阴影里。
老图书馆像一头巨大的怪兽,沉默地匍匐在校园的角落。
藤蔓爬满了墙壁,破碎的窗户像它空洞的眼睛。
陈教授从口袋里掏出一串生锈的钥匙。
在试了好几把之后,一扇沉重的侧门,发出“吱呀”一声,被缓缓推开。
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
我们走了进去,身后的门又被轻轻关上。
图书馆里一片死寂,只有我们脚踩在地板上,发出的轻微回响。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照亮了排排倒塌的书架和散落一地的书籍。
这里就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坟墓。
我们顺着腐朽的楼梯,来到了二楼。
“就是这里。”
陈教授在一扇门前停下。
门上挂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但借着光,我还是认出来了。
“林文舟教授办公室”。
钥匙插进锁孔,又是一阵艰难的转动。
门开了。
办公室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仿佛时间从十九年前的某一天,就在这里停止了。
“书架后面。”
陈教授走到那个巨大的红木书架前,在某个特定的位置摸索着。
他用力一推,书架的一侧,竟然缓缓地向内打开,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静静地放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大小的金属盒子。
陈教授小心翼翼地把它取了出来。
就在这时。
楼下,传来了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还有一个对讲机里发出的,滋滋的电流声。
“二楼检查一下,快点。”
一个粗暴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楼里回响。
我们两个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陈教授立刻关掉手电,拉着我躲到了办公桌下面。
脚步声正在上楼,越来越近。
【第19章】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脏上。
我屏住呼吸,死死地抱着那个冰冷的金属盒子。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擂鼓一般。
一束手电筒的光,从门缝里扫了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缓缓移动。
然后,停在了我们藏身的办公桌前。
我甚至能看到,门外那个人影的轮廓。
我的身体,已经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束光才移开。
脚步声,慢慢地远去了。
“好像没人,走吧,去行政楼那边看看。”
声音消失在楼梯的尽头。
我们又在黑暗中等了很久,才敢从桌子底下钻出来。
两个人都已是满头冷汗。
我们抱着盒子,用最快的速度,逃离了这座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图书馆。
回到陈教授的公寓,他立刻锁好门,拉上所有的窗帘。
我们看着桌上的金属盒子,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盒子很重,表面没有任何缝隙,只有一个看起来很复杂的密码拨盘。
“密码是什么?”我问。
陈教授摇了摇头,满脸愁容。
“文舟从没告诉过我,他说,只有林家的血脉,才能打开它。”
我看着那些拨盘。
上面是字母和数字的组合。
林家的血脉……
我妈教过我什么?
诗词,故事,星空……
星空?
我忽然想起,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指着夜空中最亮的一颗星告诉我。
“穗穗,你看,那是天狼星,是夜空中最亮的星。”
“妈妈希望你,也能像它一样,无论身在多深的黑暗里,都能发出最亮的光。”
天狼星。
我颤抖着手,在拨盘上输入了它的英文。
SIRIUS。
金属盒子,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开了。
里面没有文件,没有数据。
只有一台很旧的,掌上录音机。
和一张小小的,写着一串银行保险柜号码和密码的纸条。
我拿起录音机,按下了播放键。
一个温和又遥远的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微微,当你听到这段录音时,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我把所有的原始数据和证据,都放在了瑞士银行的保险柜里。”
“这张纸条上的密码,前半部分,是你母亲的生日。”
“后半部分……”
录音机里,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带着一丝笑意。
“是你小时候,抱着我的腿,说非要嫁给我的那个日子。”
他的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只有我和我妈,才可能知道的密码。
就在这时。
公寓里那台常年不响的座机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铃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和陈教授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
电话屏幕上,没有显示任何号码。
是未知来电。
他们,已经找到这里了。
【第20章】
那尖锐的电话铃声,像一把钻头,要钻进我们的头骨。
陈教授脸色惨白,猛地伸手拔掉了电话线。
铃声戛然而止。
但那份死寂,比铃声更加恐怖。
它意味着,我们已经被锁定了。
“他们来了。”
陈教授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
“他们一定是在图书馆发现了我们,然后顺藤摸瓜找到了这里。”
“公寓外面,现在肯定全是他们的人。”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们成了一对被困在笼子里的猎物。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我看着桌上的录音机和那张纸条,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我外公说过,这是审判他们的武器。”
“我们必须把它带出去。”
陈教授深吸一口气,似乎也被我的决绝感染了。
他点了点头。
“你说的对。”
“文舟不会把希望留在一个死局里。”
“这个公寓,一定有他留下的后路。”
他开始在书房里快速地翻找。
每一个书架,每一个抽屉,每一个角落。
我则死死地盯着那张纸条。
瑞士银行保险柜。
密码的前半部分,是外婆的生日。
这个我知道。
那后半部分呢?
“是你小时候,抱着我的腿,说非要嫁我的那个日子。”
录音里,外公温和的声音在我的脑海中回响。
那是什么时候?
我的记忆里,没有外公。
我所有的童年,都充斥着江大山那张冷硬的脸。
这是一个我永远无法解开的谜题。
我感到一阵彻骨的绝望。
难道我们拼死拿到的,只是一个永远打不开的宝箱?
“找到了!”
陈教授的低呼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他站在一排巨大的书架前。
他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抽出了几本厚重的物理学专著。
书架的内壁,发出了轻微的“咔哒”声。
然后,整个书架,像一扇门一样,缓缓向旁边滑开。
后面露出的,不是墙壁。
而是一条漆黑的,向下延伸的通道。
一股陈旧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冷风,从里面吹了出来。
这是一条地道。
“文舟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陈教授的语气里充满了感慨和敬佩。
“他说,做学问的人,也得懂狡兔三窟的道理。”
“我们快走,他们随时可能破门而入。”
我将录音机和纸条紧紧攥在手里,放进贴身的口袋。
陈教授拿起金属盒子,我们一前一后,走进了那片未知的黑暗。
书架在我们身后,无声地合拢。
我们彻底消失在了那个房间里。
地道很狭窄,仅容一人通过。
墙壁湿冷,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土路。
我们没有开手电,只能摸索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光。
那是一个出口。
出口被一个生锈的铁栅栏封住。
陈教授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把钥匙,打开了栅栏上的锁。
我们钻了出去。
外面是另一条僻静的后巷,堆满了杂物。
我们已经在家属区的另一端。
我们成功逃出来了。
可我心里没有半分喜悦。
那个无法破解的密码,像一座大山,压在我的心头。
我们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条车水马龙的大街上。
陈教授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里?”司机问。
陈教授犹豫了。
整个沪市,对我们来说,似乎已经没有安全的地方。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那个我从招待所大妈那里临时买来的,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老人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的第一反应,是他们又追来了。
但陈教授却按住了我准备挂断的手。
“接。”
他的眼神锐利。
“他们如果是用座机打不通才换的手机,说明他们还没破门。”
“他们想确认我们还在不在屋里。”
“你接起来,不要说话,听听对方说什么。”
我颤抖着手,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一片寂静。
只有微弱的,仿佛风声一般的电流音。
我屏住呼吸,一个字也不敢说。
僵持了十几秒后。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冷静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男人声音。
他说了一句话。
一句让我如坠冰窟的话。
“林穗小姐,你外公的研究,不是你母亲能解开的谜。”
“那个密码,你母亲不知道。”
“但你应该知道。”
“想一想,你四岁那年的夏天,在你老家的院子里,发生过什么。”
【第21章】
电话那头冰冷的声音,像一把钥匙,捅进我记忆最深处的锈锁。
我四岁那年的夏天。
我老家的院子。
这个认知颠覆了我的一切。
我不是出生在那个山村。
妈妈的信,说了一个长达十八年的谎言。
那个谎言,是为了保护我。
是为了彻底斩断我与过去的联系,让我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被拐母亲生下的孩子。
而不是一个,从出生起就被人觊觎的,秘密的继承人。
“怎么了?”
陈教授看着我煞白的脸,急切地问。
我捂住话筒,用气声说:“他知道我。”
“他在引导我,去想一个密码。”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投来警惕的一瞥。
“师傅,就在前面路口停车。”陈教授立刻说。
车子停下,我们迅速付钱下车,汇入了夜色中的人流。
“他们没有追来。”
陈教授回头看了一眼,松了口气。
“那个电话,不是为了定位我们,是为了跟你对话。”
“他是谁?”
“不知道。”陈教授摇摇头,“但目前看来,他不是敌人。”
“至少,他希望我能打开那个盒子。 Zꓶ ”我低声说。
我们走进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找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
周围是城市的喧嚣,我却觉得自己的世界只剩下那段被尘封的记忆。
闭上眼睛。
我努力地,向着那片黑暗的,四岁之前的记忆深处探去。
碎片。
一些模糊的,闪烁的碎片。
阳光的味道。
院子里有一架很高大的葡萄藤。
紫色的葡萄一串串地垂下来。
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小女孩,伸着手,想要去摘。
那是我。
一个男人温和的笑声,从我头顶传来。
他很高,身上有阳光和肥皂混合的好闻味道。
他把我举起来,让我骑在他的脖子上。
“微微,你看,我们的微微长大了。”
一个温柔的女声在旁边说。
外公,外婆,还有妈妈。
画面像破碎的镜子,怎么也拼不凑不齐。
但我能感受到那份温暖。
那是我生命中,被偷走的,真正的童年。
那个日子。
“非要嫁给我的那个日子。”
我想起来了。
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在江家村那个破旧的屋子里。
她抱着我,看着天上的月亮,给我讲过一个很短的故事。
她说,她小时候很淘气。
有一年夏天,她过生日。
外公送了她一条漂亮的公主裙。
她高兴坏了,抱着外公的腿不撒手。
她说:“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长大了不要嫁给王子,就要嫁给爸爸。”
在场的大人都笑了。
妈妈当时讲这个故事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幸福又悲伤的笑容。
我当时不懂。
现在,我全明白了。
那是她对自己童年,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怀念。
是她留给我的,最后的线索。
她过生日的那天。
我拿出那张照片,翻到背后。
上面有我外公外婆的地址。
没有他们的名字。
但地址旁边,有一串很小的,几乎看不清的数字。
是我妈妈用指甲,很轻很轻地刻上去的。
8月15日。
我妈妈的生日。
也是那个,她穿着公主裙,说要嫁给爸爸的日子。
我抬起头,看向陈教授,眼里的泪水和光芒交织在一起。
“我知道密码了。”
【第22章】
我们没有立刻去验证密码。
我们都很清楚,从我们拿到盒子那一刻起,这场游戏的规则就已经改变了。
磐石集团想要的,不仅仅是数据。
他们更想要那个唯一能解开秘密的我。
我们必须分开行动。
陈教授带着我,穿过大半个城市,来到一个陈旧的居民区。
他打开了一间看起来很久没人住过的公寓。
“这是文舟以前给你外婆准备的惊喜。”
“他说等他退休了,就和她搬到这里,远离学术界的纷纷扰扰,过最普通的日子。”
陈教授的声音里带着伤感。
这个地方,成了我们最后的避难所。
房间里的一切,都用白布盖着。
但水电都还能用。
“现在,我们来讨论计划。”
陈教授打开了那个金属盒子。
我输入了密码。
SIRIUS,和我母亲的生日,0815。
盒子应声而开。
我们拿着录音机和那张纸条,陷入了沉思。
“我们不能去瑞士。”
陈教授首先打破了沉默。
“所有的机场,港口,车站,肯定都布满了他们的眼线。”
“我们一露面,就会被抓住。”
“那怎么办?”我感到一阵无力,“难道我们就守着这个秘密,在这里等死吗?”
“不。”
陈教授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文舟的武器,不需要我们亲自去发射。”
“我们可以让它自己飞出去。”
他指了指那台旧录音机。
“你外公是个很谨慎的人。”
“他既然留下了这台录音机,就说明,录音本身,就是一道保险。”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了录音功能。
然后,他按下了录音机的播放键。
我外公那温和而坚定的声音,再次在房间里响起。
这一次,我们听得格外仔细。
录音的前半段,是他对外公外婆的嘱托。
后半段,是他对整个研究项目的概述,以及对磐行集团罪行的控诉。
虽然没有核心数据,但这段录音,一旦公布,足以在国际物理学界和金融界,掀起一场巨大的风暴。
“这就是我们的投名状。”陈教授说。
“我要把这段录音,发给几个我绝对信得过的国际友人,他们都是学术界的泰斗,也是最痛恨资本玷污科学的人。”
“他们会为我们发声,会把这件事闹大。”
“磐石集团的注意力,会被立刻吸引到这场舆论风暴里。”
“他们会疯狂地去公关,去辟谣,去寻找录音的源头。”
“而这,就为你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时间。”
我明白了。
这是一个声东击西的计划。
陈教授留在这里,吸引所有的火力。
而我,必须趁着这个混乱的窗口期,离开这里,去往瑞士。
“我去。”
我说得斩钉截铁。
“陈伯伯,你为我们家做得够多了。”
“接下来的路,该由我来走。”
他看着我,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倔强的林文舟。
他欣慰地笑了。
“好孩子,你真的长大了。”
“你放心,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得住。”
他从房间的一个暗格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一套全新的身份证明,和一个护照。
照片上的女孩,和我有着七八分相似。
“这是文舟最后一次找我时,留下的。”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的血脉回来了,这就是她重获新生的第一份礼物。”
我接过那个纸袋,感觉有千斤重。
我的眼泪,再一次无法抑制。
原来从始至终,我都在他们的爱与计划里,被好好地保护着。
【第23章】
计划在第二天凌晨开始。
陈教授用一台经过特殊处理的电脑,将那段录音匿名发送到了几个国际知名的物理学论坛和几位泰斗级学者的私人邮箱。
做完这一切,他拔出了电脑的硬盘,用锤子砸得粉碎。
“好了,剩下的,就交给时间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我却知道,他将自己置于了何等危险的境地。
“孩子,记住,从走出这扇门开始,你就不再是任何人。”
“你只是一个要去远方求学的普通学生。”
“不要回头,不要停留,直到你抵达目的地。”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所有情感都压在心底。
我换上了一身普通的运动服,背上一个半旧的双肩包。
对着镜子,我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自己。
新的名字,新的身份,新的未来。
我向陈教授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伯伯,保重。”
他摆了摆手,转身走向窗边,不再看我。
我怕我再多待一秒,就走不了了。
我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融入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
我没有去机场。
我知道,那里一定是磐石集团和江家村的人,重点布控的地方。
我按照陈教授给我的路线,坐上了一趟开往边境城市的绿皮火车。
车厢里充满了各种混杂的气味,和南来北往的旅客。
我缩在卧铺最上层,用帘子将自己完全遮蔽起来。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一颗脱离了轨道的行星,开始了漫无目的的漂流。
但我知道,我有我的方向。
手机早就被我扔掉了。
我和外界的一切联系,都已断绝。
两天一夜的颠簸。
我终于抵达了那座陌生的边境小城。
这里充满了异域风情,空气中都带着一丝紧张和自由的气息。
我不敢停留。
我按照计划,找到了一家不起眼的旅行社。
对上了陈教授告诉我的暗号。
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带我上了一辆破旧的越野车。
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行驶,外面是连绵不绝的群山。
这景象,让我想起了江家村。
但我知道,这一次,我是主动走进山里。
为了走出那座更大的,名为“命运”的大山。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个隐秘的山口。
“翻过这座山,就到对面了。”
“那边会有人接应你。”
男人递给我一个水壶和一些干粮,便驱车离开了。
我一个人,站在这片原始的山林里。
脚下的路,是人踩出来的,蜿蜒而陡峭。
我开始攀登。
十八年来,在大山里练就的体力,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
我不知道爬了多久。
衣服被汗水湿透,又被山风吹干。
小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但我没有停下。
因为我知道,每向上一步,我就离自由更近一步。
当我终于爬上山顶,看到另一边国度的袅袅炊烟时。
我几乎虚脱地跪倒在地。
我成功了。
我逃出来了。
山风吹过耳边,像母亲的低语,也像外公的叹息。
我没有哭。
我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继续向前走去。
接下来的路,还很长。
【第24章】
在那个小小的边境国家,我停留了三天。
接应我的人,帮我办好了去往欧洲的签证。
整个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我明白,是陈教授发出的那段录音,起了作用。
磐石集团的全部精力,都被那场席卷全球的舆论风暴所牵制。
他们焦头烂额,无暇再来顾及我这条漏网之鱼。
我坐上了飞往苏黎世的航班。
当飞机冲上云霄,将大地甩在身后时。
我靠着窗,看着下面连绵的云海,心中一片平静。
江家村,磐石集团,那些噩梦一样的名字,都随着这万米高空稀薄的空气,离我远去了。
抵达苏黎世是第二天清晨。
这是一个像童话一样干净而宁静的城市。
我没有心情欣赏风景。
我找到了那家在纸条上写明的银行。
出示了我的新护照和保险柜的号码。
在一位银行经理的带领下,我走进了一间戒备森严的地下金库。
他用一把钥匙,我用另一把。
厚重的保险柜门,缓缓打开。
里面没有我想象中的成堆文件。
只有一个陈旧的硬盘,和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我先打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叠照片,和一封长长的信。
照片上,是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
年轻的,笑靥如花的母亲。
温文尔雅,戴着眼镜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外公林文舟。
还有一个被他们抱在怀里,扎着羊角辫,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女孩。
那是我。
是我从未见过的,真正的童年。
信是外公写的。
字迹苍劲有力,一如他的风骨。
他在信里,详细地讲述了那项研究的始末。
他说,那不是武器,那是来自宇宙的礼物。
他穷尽一生,只是想解开它的秘密,让它能造福全人类。
他还说,他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他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女。
信的最后,他提到了那个在电话里给我指引的人。
“如果有一天,你接到了一个自称‘守望者’的电话,相信他。”
“他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也是我安插在敌人心脏里,最锋利的一根刺。”
“他会替我,完成最后的一切。”
外公还写明了那个硬盘的使用方法。
它不能被简单地复制和破解。
它需要和磐石集团内部服务器的某个特定端口连接,才能激活一个不可逆的程序。
那个程序,会将他们所有的原始数据,连同他们这些年所有的犯罪证据,一起公之于众。
这是一个同归于尽的计划。
是一个天才物理学家,写下的,最严谨,最冷酷,也最浪漫的复仇诗篇。
我将信和照片小心地收好。
然后,我走出了银行。
我拨通了陈教授留给我的,那个“守望者”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你到了。”
是那个冷静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
“我在。”
“去城北的圣母大教堂,我在那里等你。”
【第25章】
圣母大教堂的彩绘玻璃窗下,光影斑驳。
我看到了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背对着我,站在一排祷告的长椅前。
我慢慢走过去。
他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很年轻,但写满了沧桑的脸。
他的眼神,锐利而沉静。
“林穗。”
他叫出了我的名字。
是我母亲给我起的名字。
“我是周寻,你也可以叫我,守望者。”
我们没有过多的寒暄。
他带着我,来到了他在城郊的一个安全屋。
那里有最顶级的电脑设备。
我们将硬盘连接上去。
周寻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一行行复杂的代码在屏幕上闪过。
“老师他,把最后的钥匙,藏在了你的基因序列里。”
周寻轻声说,语气里充满了敬佩。
“只有你亲自授权,这个程序才能启动。”
我将手指,按在了电脑的指纹识别器上。
屏幕上,一个红色的倒计时,开始了。
十分钟。
“现在,磐石集团的所有人,都在疯狂地寻找这颗‘炸弹’。”
“但他们找不到。”
“等倒计时结束,一切就都结束了。”
周寻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摇了摇头。
“我母亲,我外公,还有陈伯伯,他们才是最辛苦的人。”
倒计时,一秒一秒地归零。
当屏幕上的数字变成0时。
整个世界,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周寻的另一台电脑上,开始疯狂地弹出各种新闻的推送。
磐石集团股价崩盘。
磐石集团CEO被捕。
一项颠覆性的新能源技术被公之于众。
一个隐藏在东方大山深处的,骇人听闻的罪恶村庄,被彻底曝光。
……
一切,真的都结束了。
尘埃落定。
周寻帮我联系上了陈教授。
他在舆论的保护下,很安全。
他告诉我,他会用余生,去整理和完善林文舟教授留下的理论,让它真正地造福世界。
我也兑现了外公的遗愿。
以林文舟和林微的名义,成立了一个科学基金会。
致力于资助那些纯粹的,不被资本裹挟的年轻科学家。
我没有再回那个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我选择留在欧洲,重新开始我的学业。
我换回了我本来的名字。
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林愿。
愿望的愿。
是外公外婆,和爸爸妈妈,对我一生最初,也是最终的愿望。
我常常会在夜里,走到空旷的草地上,看星星。
每一次,我都能轻易地找到那颗最亮的星。
它好像一直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
指引我,走过最深的黑暗。
告诉我,不要怕。
天,就快亮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