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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查出分数的那天,女儿在电话里哭着找我。

高考查出分数的那天,女儿在电话里哭着找我。
“爸爸……我考上了……你快点来接我……”
我飞奔到车库门前,刷开了锁。
就在铁门被拉开的那一刻,我整个人瘫软在地。
女儿被死死绑在椅子上,校服上密密麻麻地扎满了缝衣针,活像一只刺猬。
鲜血顺着针孔往下滴,在椅子底下聚成了一小滩。
沈曼卿站在一旁擦着手,高定职业装的袖口上沾着血迹,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刚做完一件寻常的家务。
“你扇了轩轩一巴掌,五根手指,换五百根针。”
“我觉得这很公平。”
我发疯似的扑过去拔针,手指被硬生生扎穿了两根,女儿疼得把嘴唇都咬破了。
她蹲下身子,捏住我的下巴,冷笑着说:
“下次你再敢动他一根头发,我就把你女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寄给你。”
我强忍着没哭。
我把手从血泊中抽出来,缓缓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通话记录的最顶端,存着一个她永远都不会知道的号码。
01
沈曼卿依然在擦拭手上的血迹。
“准备打给谁?你爸?”她冷笑了一声,“哦,差点忘了,你爸早就死了。”
我没有看她。
手指滑过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那个号码安静地停留在最上面。
整整十八年了,我一次都没有拨出去过。
但今天,我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通了。
“是我。”我平静地说。
电话那端沉默了三秒钟,接着传来一个男人沙哑且带着颤抖的声音。
“念辞?”
“哥,”我死死盯着被绑在椅子上的小雅,看着她校服上密集的缝衣针,还有椅子下方那一滩血迹,“快来救小雅。”
我挂断了电话。
沈曼卿终于把目光从手上移了过来。
“你刚才打给谁了?”
“一个你根本惹不起的人。”
她听完笑了起来,笑得十分嘲讽。
“楚念辞,在这个世界上,还没出现过我沈曼卿惹不起的人物。”
我没有理会她,蹲下身子,开始一根根拔针。
小雅的校服已经被鲜血完全浸透了,白色布料上的缝衣针排列得异常整齐,间距都一模一样。
她做这种残忍的事情时,甚至还带着某种强迫症般的仪式感。
我拔下第一根针时,小雅死死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拔第二根时,她的身体猛地哆嗦了一下。
到第三根时,她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爸爸,好疼……”
“忍一忍,爸爸在这里。”
我的手异常平稳。
八年前我瞒着她考进医学院时,导师就夸我天生是做外科的料,因为我的手从来都不会发抖。
可导师并不知道,我的手并不是天生就这么稳,而是被打出来的习惯。
沈曼卿靠在墙边,点燃了一根女士香烟。
“你今天倒是没哭。以前我只要碰她一下,你就下跪求我。今天这是怎么了?突然想通了?”
我一根接一根地拔着针,每拔出一根,就用随身带的纱布按压止血。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打轩轩吗?”
“他说你扇了他一巴掌。至于理由,根本不重要。”
“理由不重要?”
我将拔出来的针紧紧攥在手心里,站起身,直视着她。
“上个星期三,你的宝贝轩轩在学校走廊上,当着全年级同学的面,狠狠扇了小雅十一巴掌。”
“我女儿的耳膜都被打穿孔了。”
“她根本不敢告诉你,因为她心里清楚你绝对不会相信她。”
沈曼卿抽烟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随后她便弹掉了烟灰。
“轩轩说,是你女儿先骂他野种的。”
“所以小雅挨那十一巴掌就是活该,而我替她扇回去一巴掌,小雅就要承受五百根针的折磨?”
“这就是你所谓的公平?”
她迈步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用两根手指挑起我的下巴,烟头距离我的脸颊只有不到两厘米。
“楚念辞,你跟我结婚十八年了,有些规矩你心里应该清楚。轩轩是我的命根子。而你的女儿,仅仅只是你的女儿罢了。”
“她也姓沈。”
“姓沈又能怎样?”她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冷冷地说,“我沈曼卿的种,就该替我受着这些。”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
车库的铁门在我身后轰然落下。
小雅趴在我的腿上,全身都在剧烈颤抖。
“爸爸,我真的没有骂他野种,我发誓没有……”
“爸爸心里清楚。”
“他说,他妈妈只疼他一个人。他说我是个多余的废物,还说只要我消失了,妈妈就能每天都陪着他……”
“爸爸,我考上一本了,我本来特别开心的……我给你打电话报喜的时候,她就站在旁边。她听到我说考上了,她说……”
小雅的声音彻底破碎了。
“她说,‘考上了又能怎么样,轩轩都没考上,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开心。’”
我强忍着没有落泪。
我脱下身上的外套,紧紧裹在她身上,用力按压着那些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随后,我抱起她,推开了车库的侧门。
门外,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马路对面,车窗降下了一半。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车牌号。
京A开头的牌照,后面的那串数字我在心里记了整整十八年。
那是我哥哥的车。
我抱着小雅,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了过去。
车门被人一把推开,一个男人急匆匆地冲了下来。
他比十八年前显得苍老了许多,两鬓已经生出了白发,但那双眼睛依然没变。
“念辞!”
当他看到小雅身上密密麻麻的针孔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是哪个畜生干的?”
“你弟妹。”我把小雅小心翼翼地递给他,“哥,赶紧先送她去医院。”
楚锋接过小雅,双手止不住地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小雅身上,转头冲着司机大吼:“去协和,快点!”
在车门关上的那一刹那,他摇下了车窗。
“要是爸知道了这件事,绝对会杀了她。”
“我心里明白。”
“这就是你十八年都不肯打这个电话的原因?”
我没有接话。
车子很快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我独自站在空旷的街道旁,看着自己手心里沾满的鲜血,将那条通话记录彻底删除了。
然后我转过身,重新走回了那栋别墅。
沈曼卿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她看到我进门,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小雅人呢?”
“送去医院了。”
“行。明天让她滚回来,给轩轩写一封道歉信。”
我站在玄关处,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整整十八年了。
当年我不顾一切地选择跟她结婚时,她曾信誓旦旦地说,你为了我放弃了整个楚家,我这辈子绝对不会让你感到后悔。
她确实没有食言。
她真的让我这辈子,除了后悔之外,一无所有。
02
协和医院的急诊室里,灯光白得让人睁不开眼。
小雅趴在病床上,护士小心翼翼地剪开她的校服,整个治疗室瞬间陷入了死寂。
“老天爷……这到底是什么?”一名年轻的护士惊恐地捂住了嘴巴。
整整497根针。
有3根是我在车库里强行拔掉的,剩下的497根,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后背、肩膀和手臂上。
其中有几根扎得极深,已经伤到了肌肉层。
主治医生仔细检查了一番,转头看向楚锋。
“这位先生,孩子受了这么重的伤,必须马上报警。”
“我已经报过警了。”楚锋的声音冷得仿佛能结出冰渣。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是沈曼卿打来的。
“我听说你把那死丫头送到协和去了?我名下的私人医院难道还不够好吗?”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紧接着又打了过来。
“楚念辞,你居然敢挂我电话?”
“小雅正在动手术。你有什么废话,等她做完手术再说。”
“手术?”她不屑地笑了一声,“不就是扎了几根针而已,至于搞得这么夸张吗?花了多少钱我全额报销。”
我死死捏着手机,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
“沈曼卿,你女儿身上被扎了497根针,有3根直接扎进了肌肉层,还有1根距离扎穿肺膜只差两毫米。”
“你居然问我至于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两秒钟的沉默。
“你爱怎么折腾随你便。但是明天,那封道歉信必须给我写好。”
她挂断了。
我无力地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楚锋从手术室门口大步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温水。
“念辞,你跟我回楚家。”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如果我回去了,她肯定会找到小雅的。”
“她敢?”楚锋的双眼熬得通红,“我们楚家还没死绝呢。”
“哥,你根本不了解她这个女人。她手里捏着的把柄,远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她有的东西,我们楚家照样有。”
“你有枪,她手里也有枪。但她的枪口,是直接顶在小雅脑袋上的。”
楚锋愤怒地一拳砸在墙上。
“念辞,你到底在害怕些什么?我整整找了你十八年!十八年啊!爸中风那年,躺在病床上嘴里喊的都是你的名字。妈临走的那天,手里紧紧攥着的也是你小时候的照片。你到底知不知道……”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我心里全都知道。
母亲去世的消息,我还是从电视新闻里看到的。
楚氏集团创始人的妻子因病与世长辞,享年六十岁。
那天我一个人躲在沈家的洗衣房里,把自己的手背都咬出了血,硬是没敢哭出一点声音。
因为沈曼卿曾经警告过我,只要我敢跟楚家有半点联系,她就会让小雅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哥,我不是不想回家。我是真的不能回。”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会打那个电话吗?”
我呆呆地望着手术室亮起的红灯。
“因为小雅差一点点就没命了。如果我再不打,下一次,她绝对会杀了小雅的。”
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主治医生走了出来,手套上沾满了血迹。
“所有的针都已经取出来了。有几根扎得太深,必须住院观察几天。另外……”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楚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另外怎么了?”
“孩子身上除了新伤,还有很多旧伤。从旧伤的愈合情况来看,她长期遭受过类似的严重虐待。”
“我已经把情况汇报给医院的伦理委员会了。公安局那边,我也已经通知过了。”
楚锋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我。
“长期?”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楚念辞,你老实告诉我,这种非人的折磨,到底发生过多少次?”
“少到根本不值得你费心去记,多到连我自己都数不清了。”
凌晨三点钟,小雅终于从麻醉中苏醒过来。
“爸爸……那封道歉信,我到底要不要写?”
我紧紧握着她冰凉的小手。
她的手腕上留着一道陈年旧疤,那是去年冬天沈曼卿把她关在地下室整整三天,她绝望之下用指甲疯狂抓墙留下的印记。
“不用写。”
“可是妈妈说……”
“小雅,你听爸爸的话。从今天起,你再也不用写任何道歉信了。”
她呆呆地望着我,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从今天开始,真正该道歉的人,绝对不是你。”
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林峰穿着一身高定的休闲西装,手腕上戴着名表,大摇大摆地出现在病房门口。
他手里捧着一束鲜艳的红玫瑰,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哟,楚哥,听说小雅住院了?我特意赶过来看看她。”
他把花随手扔在床头柜上,满脸嫌弃地打量了一圈病房的环境。
“怎么住在这种破房间里?让曼卿给你们换个VIP病房嘛。”
小雅一看到他,吓得整个人都缩进了被窝里。
林峰注意到了旁边的楚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这位是哪位啊?”
“他是我哥哥。”
“噢,”林峰阴阳怪气地笑了笑,“原来楚哥还有亲戚在世啊。我还一直以为你是个孤儿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直接扔在我面前。
“轩轩被你扇的那一巴掌,脸足足肿了三天,连课都没法上。我带他去看了心理医生,确诊是创伤后应激障碍。这是所有的医药费单据,一共十二万。曼卿说了,这笔钱得让你来出。”
我冷冷地看着那个信封。
“十二万?”
“对啊,心理医生可是专门从瑞士请来的专家,收费很贵的。”
他得意地挑了挑眉毛。
“楚哥你要是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钱呢,那也没关系。曼卿交代过了,可以直接从小雅的大学学费里扣除。反正她这种成绩也不一定能考上大学,对吧?”
楚锋气得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我伸手拦住了他。
“林峰,你回去转告沈曼卿。这十二万,我一分钱都不会出。小雅的大学,她绝对会去上。至于那封道歉信,小雅也绝对不会写一个字。”
林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嚣张的嘴脸,歪着脑袋看着我。
“楚哥,你现在胆子变肥了啊?我劝你最好考虑清楚。你得罪我倒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你要是得罪了曼卿,小雅可就不只是挨几根针这么简单了。”
“你说得一点没错。”我赞同地点了点头,“所以下一次,挨针的人绝对不会是小雅了。”
林峰愣了一下,随即放肆地大笑起来。
“你居然敢威胁我?就凭你?一个还在实习的破医生,每个月拿着三千块死工资的软饭男?”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过头来。
“对了,差点忘了通知楚哥一件事。曼卿已经让我搬进主卧去住了,你的那些破衣服我已经让佣人全部扔到杂物间去了。以后那个家,可是我说了算的。”
他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楚锋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念辞,我马上派人去查查这个男人的底细。”
“用不着查了。”我平静地说,“我早就查得一清二楚了。”
我从手机里调出了一个隐藏的文件夹。
这里面装的,是我耗费了整整八年时间,一点一滴搜集起来的致命证据。
林峰的真名根本不叫林峰,他叫赵大强。
在认识沈曼卿之前,他曾经有过三段婚姻。而每一段婚姻,最终都以妻子离奇的意外身亡而告终。
轩轩的亲生父亲,也根本不是沈曼卿。
而他现在挥霍的所有资金,走的全部都是沈曼卿名下公司的秘密账户。
这已经涉嫌严重的洗钱犯罪了。
楚锋看完这些资料,脸色变得铁青。
“光凭这些东西,就足够把他送进监狱了。”
“这还远远不够。”我收回手机,“我要的不仅仅是把他送进去。我要让沈曼卿亲手把他送进大牢。”
03
从医院回到沈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客厅里的布置变了。
我的照片全被撤掉了,换成了林峰和轩轩的合影,镶在金色的相框里。
鞋柜里多了二十多双男士高档皮鞋,全是当季新款。
我的拖鞋被扔在门口的纸箱里,旁边贴着一张纸条:杂物,待处理。
阿姨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同情。
“先生,林先生让我把您的衣服都搬到地下室了,说楼上的衣帽间不够他用。”
我点点头。
“阿姨,我的药箱呢?”
“也在地下室。”
我下了楼。地下室里堆满了我的东西。十八年的衣服、鞋子、书,被胡乱塞进几个纸箱。
药箱在最底下,被压变了形。
我蹲下去翻找,手指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小雅小时候画的全家福,被她夹在药箱的夹层里。
画上有四个人,妈妈、爸爸、小雅,还有一个被涂掉的人形。
涂掉的地方写着两个字:轩轩。
旁边歪歪扭扭地标注着一行小字:“我不想要哥哥,我想让妈妈只喜欢我。”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迹,更小了,像是偷偷写上去的。
“可是妈妈说,轩轩才是她的宝贝。”
“小雅是多余的。”
我把画折好,放进口袋里。
楼上传来笑声。
林峰和轩轩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我去年给小雅买的生日盘子,被轩轩用来装薯片。
沈曼卿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表情阴沉。
“你回来了?小雅呢?”
“在医院。”
“谁让她住院的?我没让她住院。”
“医生让住的。有几根针扎得太深,需要观察。”
她盯了我两秒。
“明天接回来。住院太花钱。”
林峰凑过来,挽着她的手臂。
“曼卿,那个道歉信呢?轩轩还等着呢。”
“嗯。”她看着我,“明天把人接回来,信写好了再送去上学。”
“她不会写。”
客厅一瞬间安静了。
沈曼卿慢慢转过身。
“你说什么?”
“小雅不会写道歉信。轩轩先打了她十一巴掌,打穿了她的耳膜。我扇回去一巴掌,天经地义。”
“谁告诉你轩轩先动手的?”
“医院的验伤报告。”
“小雅在学校挨了十一巴掌,你问过一句吗?你过问过一次吗?”
沈曼卿沉默了。
但她的沉默不是因为愧疚。
“轩轩三岁就没了爸……”
“他爸爸就站在你旁边。”我指着林峰。
林峰的笑容挂不住了。
沈曼卿的脸彻底冷下来。
“楚念辞,你今天是吃错药了?”
“没有。我只是清醒了。”
她抬起手。
我没有躲。
她的巴掌停在半空。手机突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
“什么?项目叫停?你说清楚!”
她快步走进书房,关上门。
我听到她在里面摔东西的声音,然后是一连串电话。
“怎么可能?合同都签了!”“谁让他们撤资的?”“查!给我查清楚!”
我转身要往楼上走。
林峰挡在楼梯口。
“楚哥,我不知道你今天怎么了。但我提醒你一句,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他凑近我的耳朵。
“这个家,你就是个摆设。曼卿留着你,是因为你还有点利用价值。等你没用了,你还不如小雅。”
我看着他。
“林峰,你叫赵大强,对吧?”
他脸上的血色一瞬间退干净了。
“你说什么?”
“你第一任妻子叫陈梅,车祸死的。第二任妻子叫王红,溺水死的。第三任妻子叫李芳,煤气中毒。”
“三任妻子,三种死法。巧不巧?”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楼梯扶手上。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我没喷。”我从他身边走过,“我只是在背书。背你的档案。”
我上了楼。
他站在原地,双腿止不住地发抖。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楚锋发来的消息。
“第一步完成了。她在锦州的医疗产业园,四家主力投资方已经全部撤资。”
我回了两个字。
“继续。”
04
第二天一早,沈曼卿就出门了。
她一夜没睡,眼底全是红血丝。
锦州项目是她押上全部身家的赌注,八十亿的盘子,四家投资方一夜之间全撤了。没有理由,没有预兆。
她出门前甩给我一句话。
“今天把小雅接回来,道歉信放我书桌上。”
我没应。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以前会让我发抖。
今天不会了。
她摔门走了。
林峰也出了门,说带轩轩去做心理辅导。
家里只剩我和阿姨。
我去了地下室,从纸箱里找出那个被压坏的药箱。
药箱的夹层里,除了小雅的画,还有一个U盘。
这个U盘里,存着沈曼卿十八年来所有不能见光的交易记录。
八年前我在她书房的笔筒夹层里装了微型摄像头,她从来没发现过。
行贿、洗钱、偷税、资产转移,全在里面。
我把U盘揣进口袋,出了门。
到医院的时候,小雅正在换药。
护士揭开纱布的瞬间,我看到了她后背上的伤口。
497个针孔,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
护士偷偷擦了一下眼角。
“爸爸,”小雅侧过头看我,“妈妈来电话了,让我今天回去。”
“不回。”
“可是……”
“小雅。”我坐在她床边,把录取通知书放在她的被子上。
是楚锋今天早上替她去学校拿的。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
她怔怔地看着那张通知书,眼泪一颗一颗掉在被子上。
“爸爸,我真的能去上大学吗?”
“能。”
“妈妈会同意吗?”
“不需要她同意。”
我的手机响了。沈曼卿。
“楚念辞,你在哪?”
“医院。”
“道歉信呢?”
“没有道歉信。”
“你说什么?”
“沈曼卿,你今天应该很忙。锦州的项目塌了,你没时间管一封道歉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怎么知道锦州的事?”
“我想知道的事,没有不知道的。”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该先顾好你自己。”
我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沈曼卿冲进了病房。
她职业装的扣子没系,头发是乱的,眼神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野兽。
“楚念辞,锦州的事是不是你搞的?”
“我一个月工资三千块的实习医生,能搞你八十亿的项目?”
她盯着我看了五秒。
“你给我记住,小雅今天不回家,不写那封信,后果你承担不起。”
她转头准备走。
门口,楚锋挡在那里。
沈曼卿打量着他。
“你又是谁?”
“他哥哥。”
“他没有哥哥。他告诉我,他是孤儿。”
楚锋笑了一下。
“他是不是孤儿,你很快就知道了。”
沈曼卿的目光在我和楚锋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楚念辞,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她的手机又响了。秘书打来的。
“沈总,不好了!上海那边的三块地被政府紧急收回了!说是环评不过关!”
“什么?!”
“还有,银行那边也来电话了,说要提前收回贷款……”
“砰”的一声,沈曼卿的手机被她自己捏碎了屏幕。
她整个人都在抖。
她看着我,眼珠子通红。
“是你?”
我站在小雅的病床边,一只手搭在女儿的肩上。
小雅身上497个针孔还没愈合,录取通知书被她紧紧攥在手里。
“沈曼卿,”我平静地看着她,“你往小雅身上扎了五百根针。”
“今天只是第一根。”
“剩下的四百九十九根,我会一根不少地还给你。”
她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楚锋侧过身,给她让出了门。
沈曼卿踉跄着走了。
她走后,小雅拉着我的手。
“爸爸,你是谁?”
我低头看着她。
“我是你爸爸。”
“不是,”小雅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泪,也有十八年来我从未见过的光,“我是说,你到底是谁?”
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等这一切结束,爸爸带你回家。真正的家。”
05
沈曼卿的帝国开始塌了。
锦州医疗产业园全线停工。八十亿打了水漂。上海三块核心地皮被紧急收回,理由是历史遗留的环评问题。但沈曼卿心里清楚,这些地她拿了五年,从来没人查过环评。
银行的提前收贷更要命。几个项目同时爆雷,资金链直接绷到了极限。
这些消息是楚锋告诉我的。
我没有回沈家,带着小雅住进了楚锋提前准备的安全屋。
三室一厅,布置得简单干净。
冰箱里塞满了吃的,柜子里有全新的衣服,鞋架上甚至放着一双小雅尺码的运动鞋。
“这些都是你大伯准备的。”我看着小雅惊讶的表情。
“我有大伯?”
“你有大伯,有爷爷,还有一大家子人。”
她整个人愣住了。
十八年来,她一直以为爸爸是孤儿。沈曼卿是这么告诉她的,我也从没有反驳过。
“他们想见我吗?”
“你爷爷等了你十八年。”
小雅的嘴唇抿起来,低下头,眼泪砸在新鞋盒上。
“爸爸,那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因为你妈妈说,如果我联系楚家,她就让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她猛地抬头。
“她说过这种话?”
“不止一次。”
小雅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催。
十八年的真相不是一天能消化的。
晚上,楚锋来了。
他带着一个公文包,里面是律师团连夜准备的材料。
“离婚协议,财产分割方案,小雅的抚养权变更申请。”他把文件铺在桌上,“只要你签字,我们最快一周内提交法院。”
“她不会签的。”
“她会。”楚锋翻开另一份文件,“这是她十八年的账本。行贿、洗钱、逃税,坐实哪一条都得进去。她想保住自己,就得答应我们的条件。”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你给了我U盘之后,审计团队连夜过了一遍。念辞,你这八年没白过。”
我没接话。
八年。
八年里我在沈家的书房偷装摄像头,在她的电脑里拷文件,在她喝醉的时候翻她的手机。每一次都冒着被发现的风险。
有一次差点被她撞见,我假装去书房送咖啡。她接过杯子的时候,我的手藏在背后,一直在抖。
“还有一件事。”楚锋把公文包里最后一份文件递给我。
DNA鉴定委托书。
“轩轩的亲子鉴定。我已经通过关系拿到了他今年的体检样本,只需要跟沈曼卿的做个比对。”
“你确定他不是她的?”
“不确定。但赵大强这个男人,疑点太多了。三任妻子全部离奇死亡,每次都带着一个孩子投奔下一个女人。每次那个孩子都叫不同的名字。”
他翻出一张照片。
“这是轩轩。这是赵大强第二任妻子的儿子,户口上叫赵家宝。你看看照片。”
同一个孩子。
轩轩就是赵家宝。赵大强换一个妻子就给孩子换一个名字,换一个身份。
“他根本不是沈曼卿的儿子。”
“大概率不是。鉴定结果三天出来。”
我把文件收好。
“哥,鉴定做了,什么时候给她看?”
“等她最疼的时候。”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走到小雅房间,她也没睡。
她坐在床上,借着台灯的光,一遍一遍地摸那张录取通知书。
“爸爸。”
“嗯?”
“我真的能去上大学了,是不是?”
“能。”
“她不会来抓我了,是不是?”
“不会了。”
她安静了一会儿。
“爸爸,我做了十八年的噩梦。每天晚上都梦见她站在我房间门口,手里拿着东西。有时候是皮带,有时候是针,有时候什么都没拿。就站在那里看我。”
“那种感觉比打我还可怕。”
我躺到她旁边,搂住她。
她的后背全是纱布,我只能轻轻地环着她的腰。
“小雅,以后爸爸每天都陪你睡。”
“真的?”
“真的。”
她把脸埋在我的胳膊上,哭了。
哭完就睡着了。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新闻推送。
“知名企业家沈曼卿旗下多个项目被曝严重违规,多家合作方紧急终止合作。”
评论区有人问:“沈曼卿得罪谁了?”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
你得罪了一个父亲。
06
三天后,鉴定结果出来了。
轩轩和沈曼卿,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排除亲子关系。”
五个字,够让赵大强精心编织的骗局崩盘了。
但我没急着用。
因为沈曼卿正在疯狂地找我。
她打了一百多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她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消息:“楚念辞,你带着我女儿去哪了?立刻回家,否则后果自负。”
她甚至报了警,说丈夫拐带女儿失踪。
警察找上门的时候,楚锋的律师已经准备好了所有材料。
小雅的验伤报告,住院记录,伦理委员会报告,还有监控录像截图。
警察看完,沉默了半天。
“我们会进一步调查。”
沈曼卿碰了一鼻子灰。
但她不是会认输的人。
第四天,她找到了我们住的地方。
不知道是买通了谁,还是跟踪了楚锋的车。
那天下午,小雅在客厅做数学题。她想在开学前把功课补一补,身上的伤还没好,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看出去。沈曼卿。
身后跟着四个保镖。
“开门。”
我没动。
“楚念辞,你要是不开门,我就拆了这个门。”
“你拆。楼道里有监控,门外有安保。你想上新闻我配合你。”
她沉默了几秒。
“念辞,我不是来吵架的。我来接小雅回家。”
“她不回去。”
“她是我女儿!”
“她是你女儿?你往她身上扎五百根针的时候,你记得她是你女儿?”
门外安静了。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变了,低下来,带着一种我很久没听过的疲惫。
“念辞,我知道我做得过了。锦州出事了,上海的地也没了,银行在逼债,我焦头烂额。我不想跟你闹。”
“你回来。我们好好谈。”
“我保证不再动小雅。”
以前每次她说“我保证”,我都会信。
信了十八年。
“沈曼卿,你保证过多少次了?”
“第一次保证的时候,小雅三岁。你把烟头摁在她手臂上,因为她在你开会的时候哭了。”
“第二次保证的时候,小雅七岁。你把她关在阳台上一整夜,零下五度,因为她考试只考了第二名。”
“第三次保证的时候,小雅十二岁。你把她从楼梯推下去,因为她不小心弄脏了轩轩的衣服。”
“你的保证,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拳头砸在了墙上。
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走了。
小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爸爸,她走了?”
“走了。”
“她会再来吗?”
“会。但爸爸不会让她碰到你。”
她拉着我的衣角,手指攥得很紧。
“爸爸,那些事,你都记得?”
“每一件。”
“那你为什么不走?”
我蹲下去,平视着她。
“因为我走了,她不会放过你。她会用你威胁我回去,然后变本加厉。”
“所以我只能等。等到我有足够的力量,能一次把你带走,再也不回去。”
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爸爸,你受了好多苦。”
“值得。”
那天晚上,楚锋来电话。
“念辞,沈曼卿开始查楚家了。她请了私人调查公司,在挖你的底。”
“让她查。”
“她迟早会知道你是楚家的人。”
“她知道又怎样?她现在自身难保。”
“不一样。她知道你是谁,就会知道这一切是你策划的。她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哥,你低估我了。被逼急的不是她。被逼了十八年,我比她疯多了。”
楚锋隔着电话叹了口气。
“爸想见你。”
我沉默了。
“他坐着轮椅,你走后中了两次风。但他每天都让人把你小时候的照片擦一遍。他说,他以后回来了,不能看见灰。”
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告诉爸,等我把事情办完,就回去。”
“念辞……”
“哥,我答应你。这次不会再让你们等十八年了。”
07
沈曼卿查到了。
比我预想的快。
三天后,她的私人调查团队把一份报告拍在她面前。
我不在场,但楚锋的人已经渗透进了沈曼卿身边。消息几乎是实时传过来的。
报告上写着:楚念辞,系楚氏医疗集团创始人楚庭山之子,楚锋之弟。十八年前与家族断绝关系,入赘沈家。
据说沈曼卿看完这份报告,坐在办公室里整整十五分钟没动。
然后她砸了整间办公室。
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楚念辞,你骗了我十八年。”
我回了她。
“我没有骗你。我只是没告诉你我爸是谁。就像你没告诉我,你在我们结婚第二年就养了外面的男人。”
她没再回。
但我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当天下午,林峰的电话打了过来。
他的声音没有了以前那种阴阳怪气的腔调,又尖又急。
“楚念辞,你是不是疯了!曼卿现在天天摔东西,公司快倒了,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跟你没关系。”
“你跟她闹可以,别连累我和轩轩!”
“连累你?赵大强,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继续说。
“你的第一任妻子陈梅,车祸前一天,你给她的车做了保养,换了一条刹车管。”
“你的第二任妻子王红,溺水当晚,你在她的酒里加了超量的安眠药。”
“你的第三任妻子李芳,煤气中毒那天,是你故意松开了燃气阀门。”
“这些东西,我都有证据。你要不要赌一把,看我会不会交给警察?”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
“你没有证据……你不可能有!那些事在别的城市……”
“赵大强,你忘了沈曼卿是做什么的。她的调查团队查过你的底,只是她被你的甜言蜜语蒙住了。那些资料一直躺在她电脑里,她从没仔细看过。”
“但我看了。”
“我花了三年时间,把里面每一页都看了。”
电话挂了。
二十分钟后,楚锋发消息:“赵大强在收拾行李,像是要跑。”
“别让他跑。”
“已经安排了。”
当天晚上,出事了。
不是林峰出的事。是沈曼卿。
她晕倒在了公司办公室里。
秘书发现时,她已经失去了意识。
送到医院,急诊科的诊断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慢性铊中毒。
铊,无色无味的重金属毒物。长期少量摄入,会导致脱发、神经损伤、器官衰竭。
沈曼卿最近几个月掉头发、手脚发麻、记忆力衰退,她一直以为是压力太大。
不是。
是有人在她的茶叶里下了毒。
谁每天给她泡茶?
林峰。
医院的毒理检测报告出来后,警察很快锁定了嫌疑人。
赵大强在机场被拦了下来。
他拖着两个大行李箱,轩轩跟在身后,手里抱着一个毛绒玩具。
警察铐住他的时候,他疯狂地大叫。
“我没有!不是我!是楚念辞陷害我的!”
轩轩站在旁边,吓傻了。
他大概永远想不明白,为什么爸爸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那天晚上,楚锋来电话,语气很复杂。
“念辞,沈曼卿的情况不太好。铊中毒时间太长了,普通的解毒方案效果有限。”
“能救吗?”
“能。但需要一种特殊的螯合剂。国内只有一个地方能生产。”
我闭上了眼。
“楚氏的实验室。”
“对。爸的实验室三年前攻克的专利。全球独家。”
命运的齿轮转了一圈,最终回到了原点。
“她知道吗?”
“她现在半昏迷。她的秘书和律师在到处找渠道。但问过了所有人,所有人给的答案都一样。”
“楚氏集团。”
“楚家。”
08
沈曼卿醒来的时候,是在ICU里。
这些是她的秘书后来告诉我的。
她醒过来第一件事,就问:“治这个病的药,在谁手里?”
秘书不敢看她的眼睛。
“沈总,那个药叫QS-7螯合剂,是楚氏集团的专利。还在临床三期,全球只有楚氏实验室有成品。”
“楚氏。”她重复了这两个字。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咳出了一口血。
“帮我约楚庭山。”
“沈总,楚家那边联系过了。楚锋先生说……”
“说什么?”
“他说,想要药,让您亲自去楚家谈。”
沈曼卿沉默了很久。
三天后,她坐着轮椅,被人推进了楚氏集团总部大楼。
她这辈子走进过无数谈判场,从来都是坐在主位上的人。
今天她坐在轮椅里,头发已经掉了大半,手抖得连杯子都握不住。
会议室的门开了。
楚庭山坐在正中间。
八十岁的老人,满头白发,也坐着轮椅,但腰杆笔直。
楚锋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
“沈曼卿,”楚庭山开口了,声音苍老但清晰,“二十年前,我在这间屋子里对你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沈曼卿的嘴唇动了动。
“你说,如果我让你儿子受一点委屈,你会让我生不如死。”
“我说到做到了吗?”
沈曼卿没回答。
“可是……”楚庭山的声音沉下去了,“我自己没做到。”
“我的儿子在你家受了十八年的苦。我的孙女身上被扎了五百根针。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你用我的孙女,威胁我的儿子不敢回家。”
老人的手在抖。楚锋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沈曼卿,你现在来找我要药。你凭什么?”
“我出钱。”
“你的钱干净吗?”
沈曼卿闭上了眼。
“楚老,我知道我没有资格。但我不想死。”
“不想死?”楚庭山盯着她,“我儿子被你打的时候,他也不想死。我孙女被你扎针的时候,她也不想死。”
“你让他们活着的时候生不如死,你现在告诉我你不想死?”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沈曼卿转头。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我站在门口。
白大褂,胸前别着楚氏医疗集团的工牌。
上面写着:主治医师,楚念辞。
她盯着我,喉咙里发出一个嘶哑的声音。
“你……”
“怎么?不认识了?”我走进去,站到楚庭山旁边。
“楚……楚念辞……你是楚家的人……你一直都是……”
“我一直都是。娶你的时候是,你打我的时候是,你扎小雅的时候也是。”
“这十八年……”她的声音碎了,“你在演戏?”
“我没有演戏。我是真的爱过你。”
“但你把我的爱,用来伤害我和我的女儿。”
“所以现在,我不爱了。”
我把一份文件放在她面前。
“离婚协议。放弃小雅的抚养权,放弃名下与楚氏相关的所有资产,公开承认对我和小雅的家暴事实。”
“签了,你能拿到药。”
“不签呢?”
“不签?”我低下头,看着她缩在轮椅里的样子。
十八年前,她是这座城市里最光鲜的女人。高高在上,意气风发。
现在她头发脱落,面色蜡黄,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
“不签的话,你的病情每天都在恶化。铊中毒晚期,四肢瘫痪,器官衰竭,意识清醒但全身无法动弹。”
“你最喜欢让别人疼。到那时候,你就知道疼是什么感觉了。”
沈曼卿的眼泪掉了下来。
这是我认识她二十年来,第一次看到她哭。
她哭得无声,泪水顺着蜡黄的脸颊滑进领口。
她伸出发抖的手,握住了笔。
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
她签完了名字,把笔摔在桌上。
“楚念辞,你赢了。”
我把文件收起来。
“沈曼卿,这不是输赢。”
“这是你欠我女儿的。”
我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楚庭山的声音。
“给她药吧。我楚家不欠她的。但我儿子说了救她,就救她。他比我心软。”
走廊的那头,小雅站在阳光里。
她穿着大伯给她买的新裙子,粉色的,碎花的。
她看见我出来,跑了过来。
“爸爸!”
“诶。”
“爷爷说等你忙完了带我去吃冰淇淋。”
“好。”
她拉着我的手,往电梯走。
“爸爸,我刚才偷偷看了一眼,她坐在里面哭,好丑。”
“别看了。”
“嗯。以后都不看了。”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走廊的玻璃窗映出我们父女的影子。
小雅十八岁了,和我年轻时一样高。
她的肩膀上还缠着纱布,但她在笑。
十八年了。
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带她回家了。
09
赵大强的案子审得比我想象中快。
三任妻子的死因被逐一重启调查。第一任妻子陈梅的车祸现场,公安从封存的物证里找到了被人为割裂的刹车油管。第二任妻子王红的溺水案,毒理复检在她指甲缝里检出了残留的安眠药成分。第三任妻子李芳的煤气中毒案,邻居提供了关键证词,有人看见事发当晚赵大强独自离开了房间,而李芳早已不省人事。
三起命案串联在一起,铁证如山。
赵大强在审讯室里哭了三天三夜。
先是咬死不认,后来翻供说是被逼的,最后企图咬出沈曼卿当同谋。
沈曼卿的律师连夜提交了证据,证明她对此毫不知情。
他选错了最后一根稻草。
法院判了他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轩轩被送回了他亲生外公外婆的老家。赵大强前妻的父母已经七十多岁了,白发人收留了这个半大的孩子。
我没有去看轩轩。
但小雅问过我一次。
“爸爸,轩轩怎么样了?”
“被他亲生外公外婆接走了。”
“他以后会怎么样?”
我看着小雅。
她身上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浅的已经脱落,露出嫩粉色的新皮肤。但深的那些,会留疤。
“他的事,不是你需要操心的。”
“可是他也是被他爸利用的。”
我没想到小雅会说这句话。
“他打你十一巴掌的时候,他没觉得自己在被利用。”
小雅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但我不想变成和他一样的人。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恨了。”
十八岁的孩子,身上还缠着纱布,说出了我四十岁都没活明白的话。
离婚判决下来那天,是个晴天。
法官宣读完判决书,沈曼卿坐在被告席上,头发几乎掉光了,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遮着。
QS-7螯合剂稳住了她的病情,但铊中毒的后遗症无法完全消除。她的右手会永久性颤抖,双腿的行动力大不如前。
法官判了离婚。小雅抚养权归我。沈曼卿名下与楚氏相关的资产全部剥离。加上被查出的经济犯罪,等待她的是另一场审判。
判决宣读完毕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悔,有不甘。更多的是一种她自己都看不懂的东西。
像一个溺水的人,看着岸上站着曾经被她推下水的人。
她知道他不会来救她。
但她还是忍不住看。
我没有回应那个眼神。
走出法院的时候,楚锋的车停在门口。
“念辞,爸在家等你们。”
我上了车。小雅坐在旁边,把头靠在我的肩上。
“爸爸,回家。”
“嗯,回家。”
楚家的老宅在城郊,一栋有年头的中式院落。
车停在门口的时候,大门已经打开了。
楚庭山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到了门厅里。
他看到我下车,嘴唇哆嗦了。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爸,我回来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那只手枯瘦、粗糙,满是老年斑。
但很暖。
“回来就好。”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回来就好,儿子。”
他的目光越过我,看到了小雅。
小雅怯生生地站在我身后,不敢上前。
“这就是小雅?”
“爷爷好。”
楚庭山伸出手。
小雅犹豫了一下,走上前,把手放在他掌心里。
老人握住她的手,低下头,老泪纵横。
“孩子,爷爷对不起你。爷爷应该早点把你们接回来。”
小雅摇了摇头。
“爷爷,爸爸保护了我。他一直在保护我。”
院子里的桂花树开着,风一吹,满院子的香气。
我站在那里,看着父亲抱着小雅,看着楚锋站在旁边红着眼不说话。
十八年前我从这扇门走出去的时候,发过誓再也不回来了。
十八年后,我重新走了进来。
这扇门比记忆中小了,旧了。
但它一直开着。
10
三年后。
我站在楚氏医疗集团总部大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城市。
胸前的工牌写着:楚氏医疗集团,副总裁兼首席医务官,楚念辞。
三年里发生了很多事。
我考取了主任医师资格,同时接手了楚氏的医务板块。楚锋负责商业运营,我负责医疗研发,兄弟搭档,把楚氏的市值翻了三倍。
爸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但精神头很好。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等小雅放学回来,听她讲大学里的趣事。
小雅读的是临床医学。
她说她以后想研究怎么让病人少受点疼。
“因为我知道疼是什么感觉,”她跟她爷爷说,“所以我想让别人少疼一点。”
楚庭山听完,笑着就哭了。
小雅身上的疤痕在慢慢淡化。楚氏实验室研发的修复凝胶效果很好,大部分浅层的已经看不出来了。
但后背上最深的几个针孔,还是留了印记。
她不在意。
夏天穿吊带裙出门,有人盯着她的肩膀看,她就回一个笑脸。
“看什么看,战士的勋章,懂不懂?”
小雅变了太多。
不怕黑了,不做噩梦了,也不再一听到脚步声就缩成一团了。
她交到了朋友,加入了学校的公益社团,周末去儿童福利院给小朋友讲故事。
有一次我跟她去福利院,看到她蹲在一个被家暴的小女孩面前,轻轻握着那个孩子的手。
“别怕,姐姐小时候也疼过。但后来我爸爸带我离开了。你也会遇到一个带你离开的人。”
我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沈曼卿的案子也判了。经济犯罪加上家暴罪名,数罪并罚,十二年。
她在监狱里给我写过三封信。
第一封写的是:“我错了,给我一个机会。”
第二封写的是:“小雅还好吗?她还恨我吗?”
第三封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我一封都没回。
但第二封信,我给小雅看了。
她看完,沉默了很久。
“爸爸,你说她是真的后悔了,还是因为在监狱里没有别的人可以联系了?”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花时间去弄清楚了。”
她把信折好,放进一个盒子里。
“我不恨她了。但我不原谅她。”
“不恨也不原谅,是成年人最体面的告别。”
她笑了一下。
“爸爸你变了,你以前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忙着活下去,没时间想这些。”
今年春天,小雅过了二十一岁生日。
在楚家老宅里办了小型家庭聚会。楚锋包了院子里所有的灯,挂了满墙的照片,从小雅出生到现在。
照片中间有一段空白。那是她三岁到十八岁的日子。那些年里,沈曼卿不准我给她拍照。
小雅看到那段空白的时候没有哭。
她拿出手机,让大伯帮她在空白处拍了一张现在的照片贴上去。
贴完之后,她对着满墙的照片说了一句话。
“中间那段不是空白,是我和爸爸一起扛过来的。”
“以后这面墙会越来越满的。”
楚庭山坐在轮椅上,看着满墙的照片,看着院子里的灯,看着围在桌旁说笑的一家人。
他拉住我的手,声音很轻很轻。
“念辞,你妈要是能看到今天,一定很高兴。”
我握住他的手。
“妈看得到的。”
那天夜里,小雅许了一个愿。
她不告诉任何人许的什么。
但吹完蜡烛后,她跑过来抱着我,贴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我许的愿望是,爸爸以后每天都开心。”
院子里的桂花落了一地。
风吹过来的时候,像有人轻轻拂过我的脸。
我仰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四十一岁了。
前半生,我用来爱错了一个人。
后半生,我要用来好好爱对的人。
小雅拽着我的袖子。
“爸爸别发呆了,来吃蛋糕。”
我低下头。
“来了。”

高考查出分数的那天,女儿在电话里哭着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