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一出校门,我欣喜地朝她招手。
“青青,妈妈来接你放学了。”
她若无其事瞥了我一眼,转头朝相反方向走。
我一愣,快步跟上,一把拉住她:
“青青,我来接你放学了,你刚刚是不是没看到妈妈?”
她突然甩开我的手,大叫起来:
“你是个人贩子!我根本不认识你!”
周围家长齐刷刷看过来,老师也挡在女儿身边警惕看着我。
我懵了,
“青青,你是不是开玩笑,怎么不认识妈妈了?”
女儿躲到老师身后:
“老师我不认识她,我妈妈根本没有这么胖,也没有这么丑!”
1
还没来得及解释,老师就拨通了报警电话。
十分钟后,警车停在校门口。
两个警察走了过来,挺老师说完经过后,上下打量着我:
“你是谁?和杨青青是什么关系?”
我翻出身份证递过去:
“我没有说谎,我确实是杨青青的妈妈。”
警察看了一眼,转头问女儿:
“小朋友,你认识这个人吗?”
女儿摇摇头,低声说了一句:
“不认识。”
老师在一旁补充:
“之前都是杨青青奶奶来接孩子放学,我从没见过她妈妈。”
我有些着急,
“孩子奶奶今天出门打麻将忘了时间,特意给我打电话来接孩子的。”
可没人听我解释。
我蹲下身子,看着女儿。
她那双眼睛和丈夫一模一样,细小又狭长,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天生的冷漠。
“青青,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怎么突然不认识妈妈了?”
女儿飞快看了我一眼,心虚地往老师身后缩了缩。
“老师,我妈妈又瘦又美,她根本不是我妈妈。能不能让爸爸来接我?”
我似乎意识到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
鞋子是去年超市打折买的,三十九块,鞋边已经刷得泛白了。
上衣是件宽松的T恤,领口松松垮垮,上面还沾了点油印子。
身上甚至还散发着一股葱蒜的味道。
和其他站在校门口的妈妈相比,我确实不美。
警察给丈夫杨智打了电话。
很快他来了。
他远远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和女儿一样,都想要拼命和我拉开距离。
我浑身发冷,嫌我丑的,不止女儿一个。
警察指了指我:
“这个人,你认识吗?”
丈夫点点头,不太情愿“嗯”了一声。
警察又问:
“你女儿说这个人不是她妈妈?请问她和你是什么关系?”
丈夫沉默了几秒。
他再次看向我:
“嗯,她是我们家保姆,我临时有事,让她来接孩子放学的。”
保姆?
我站在原地,震惊地说不话来。
十月怀胎,一手带大的女儿,说我是人贩子。
同床共枕,我无微不至照顾的丈夫,说我是保姆。
原来在这个家里,谁都没有把我当家人。
周围的议论越来越大,不屑,鄙夷的目光投在我身上。
“难怪孩子反应这么大,原来是一个保姆冒充女主人啊!”
“是啊,穿得邋里邋遢,怎么看都不像是亲妈。”
我脸上烧得厉害,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看向女儿和丈夫,想让他们替我解释一句。
可他们故意别过头,谁也不去看我。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在这个家,我连个身份都没有。
2
回去的路上,气氛有些凝固。
杨智从后视镜里瞟了我一眼,语气不太自然:
“之前就告诉过你,不要穿成这样接孩子。你这样让孩子很没面子,我希望你能体谅体谅孩子。”
女儿见我没反应,抽抽搭搭哭了。
“是啊妈妈,你看看别人的妈妈,又瘦又漂亮,穿的也好。你呢?你又胖又丑,同学看见会笑话我的。”
我转头看着她。
今天的杨青青,穿了一件粉色连衣裙,头发扎了两个丸子,别着小皇冠发卡,活脱脱一个小公主。
她的每一件衣服,都是我精挑细选的。
她的每一个发型,都是我一大早起来给她编的。
而丈夫杨智身上的衬衫,也是我洗干净之后,熨了三遍才熨平的。
洗衣,做饭,打扫卫生。
伺候老的,伺候小的,伺候这个家。
可不就是和一个保姆一样吗?
见我没说话,杨智声音缓和了些:
“对不起老婆,我也是照顾女儿的心情。以后你出门接孩子,穿得稍微好一点。”
我有些茫然。
原来孩子对于母亲的喜爱是由一件衣服决定的。
那我这些年对她的付出算什么?
回了家,来不及多想,下意识进了厨房。
热油,下鸡翅,翻面,加蒜末。
油烟熏得眼睛有点疼,我揉了揉,继续翻。
忙了快一个小时,女儿最爱的蒜香鸡翅端上桌。
等我坐在餐桌上,饭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我夹了一块鸡翅。
“啪!”
女儿的筷子狠狠打在我手背上,鸡翅掉回盘子里。
“妈妈,你为什么要吃鸡翅?你吃了,奶奶和爸爸吃什么?”
3
我愣住了。
桌上一共十二块鸡翅。
杨青青吃了四块,杨智吃了三块,婆婆吃了两块,还剩下三块。
我一块都没吃。
“奶奶和爸爸都已经吃过了,妈妈还没吃呢?”
杨青青理直气壮:
“剩下三块,我和爸爸奶奶要一人一块,你要是吃了,我们就没法平分了。”
我脑子嗡得一声,不可置信看着女儿。
婆婆把其中一块夹给青青,眼里满是赞赏:
“青青就是孝顺,知道疼爸爸和奶奶哦。”
说完,她把剩下两块分别夹到杨智和她自己碗里。
这才抬眼看向我,语气里全是嫌弃:
“苏颖,你一个大人了,跟孩子抢什么吃的。”
杨智依旧和稀泥:
“苏颖,青青和你开玩笑呢,你不是说要减肥吗?多吃点青菜。”
“是啊,你看看你的样子,穿得跟个收破烂似的,去接孩子丢不丢人?青青回来都和我说了,你这样让她在同学面前怎么抬起头了?”
“妈妈,你就别吃了,你都这么胖了,该减肥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那盆空了的鸡翅,心凉到谷底。
上一次女儿说不够入味,这次我特意多腌了两个小时。
鸡翅是我亲自挑的,蒜是我一瓣一瓣剥的,锅是我仔仔细细洗的。
一个人在厨房站了一个小时。
到头来,我连一块都吃不上。
我放下筷子。
没有像往常一样忍气吞声。
鸡翅、青菜、红烧鱼、西红柿蛋汤,全倒进了垃圾桶。
全家都愣住了。
婆婆先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桌上:
“苏颖你疯了!好好饭菜你倒什么!”
杨智也站起来,指着我:“你是不是有病?”
我没理他们,蹲下来看着女儿:
“杨青青,我养了你六年,连一块鸡翅都不配吃?”
女儿吓得哇一声哭了。
婆婆一把搂住她,冲我吼:
“你跟一个孩子较什么劲!至于吗!”
杨智也凑过来:
“就是,不就一块鸡翅吗?你至于发这么大脾气?”
不就一块鸡翅?
我站起来,看着这一家人。
“这个家里谁都能吃我做的饭,唯独我不能。那我就不做了。”
说完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外面婆婆还在骂:
“惯的她!多大点事!不做饭就不做饭,我让我儿子带我下馆子去!”
杨智附和:
“妈您别生气,她更年期到了,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靠在门板上,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特别好笑。
我在这家里伺候了六年,掀一次桌子就成了疯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
班级群里,老师发了一条消息:
“恭喜杨青青同学,作文《我的妈妈》获得年级组一等奖!”
我点开那张作文照片。
“我的妈妈是一名钢琴老师。”
“她长得很好看,说话很温柔,每次来接我放学,同学们都说我妈妈好漂亮。”
“她很有气质,也很有文化,还会弹钢琴。我最喜欢妈妈了,她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我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眼眶有些发酸。
因为女儿作文里的妈妈,并不是我,而是她的钢琴老师,林悦。
我擦了擦眼角的泪。
想不明白女儿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
明明小时候她很依赖我的。
那时候,她每天晚上都钻进我的被窝,非要我给她讲小猪佩奇的故事。
我讲了一遍又一遍,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小脸蛋贴着我的胳膊。
以前我和林悦一样,温柔有气质。
可结了婚,生了孩子,我每天围着灶台转。
晚上在厨房站一两个小时,脸被油烟熏着,手被冷水泡着。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此。
我照顾了家里所有人,却把自己熬成了黄脸婆。
我深吸了一口气,给爸妈打去了电话。
“爸妈,杨智公司投资的事情,先暂停吧。”
“我要弄清楚一件事。”
4
第二天,女儿快放学的时候,婆婆还没从棋牌室回来。
杨智公司忙,肯定没时间去接。
也没人让我去接。
那接女儿的会是谁?
我提前到了学校门口,躲在对面奶茶店角落里。
四点整,孩子们陆陆续续出来。
我一眼看到了杨青青,她心情不错,蹦蹦跳跳的拉着旁边的女人。
那是林悦。
青青拉着她的手,把她拽到班主任面前。
“老师,这是我妈妈!”
“上次那个来接我的,是我们家保姆。”
班主任笑着点点头。
林悦蹲下来,把青青抱了起来。
青青搂着她的脖子,脸贴着她的脸,像一对真正的母女。
我站在奶茶店门口,手心攥出了汗。
她们往停车场走,我跟在后面,隔了十几步远。
杨青青声音传来:
“林悦老师,爸爸说快了,他马上就跟那个女人离婚了,这样你就能真正当我妈妈了。”
那个女人?
养了六年的女儿,现在叫我那个女人。
林悦笑了:“你舍得你妈妈吗?”
“她才不是我妈妈,她又胖又丑,同学都笑话我。爸爸说了,离婚的时候她会为了我放弃财产的,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就能在一起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们早就算计好了。
杨智在外面有了人,婆婆也在女儿耳边嚼舌根。
他们日复一日地教一个六岁的孩子,教她嫌恶自己的亲妈,教她怎么在离婚时分走我的财产。
这哪是养女儿?
这是养了一把刀,等着捅我呢。
晚上,我没做饭。
他们三人回来的时候,餐桌上是空的。
杨智一脸不悦:
“苏颖,你什么意思?”
“你昨天发疯把饭菜倒了,今天干脆不做了?你成心的是吧?”
青青也噘着嘴:
“妈妈,你天天在家玩,花爸爸的钱,还不给我们做饭,我不喜欢你这样的妈妈。”
我平静地看着他们,缓缓开口。
“正好,我也不喜欢你这样的女儿,不喜欢你这样的老公!”
杨智一愣,气得把公文包一摔:
“苏颖,你照照镜子,就你这个样,能嫁给我算是烧高香了!我都没嫌弃你,你给我甩什么脸子?”
杨青青也掐着腰,和她爸爸站在统一战线:
“我同学的妈妈都比你好看,你天天在家什么都不敢,花爸爸的前,还不给我们做饭!你真是坏妈妈!”
婆婆冷冷看着我:
“苏颖,你要长相没长相,要工作没工作,还天天在家吃闲饭,我儿子能忍你这么多年,你可别不知好歹。”
听着这一家三口你一句我一句。
吃闲饭?花他的钱?烧高香娶了我?
我突然笑了。
“杨智,你说说,我怎么吃你的,用你的,花你的钱了?”
“你是不是忘了,当初结婚前你们家是什么情况?”
“这房子是谁出的钱,装修是谁花的钱,是谁投资你的公司,你心里没数吗?”
婆婆一下破防,指着我的鼻子:
“你胡说八道!我儿子命里有这些,都是他自己奋斗来的!你一个没工作的黄脸婆,有什么资格说他。”
我看着这一地鸡毛,冷笑一声。
“你马上就知道了,他命里到底有没有这些!”
话音刚落,杨智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变了,手忙脚乱地接起来。
“喂,王总。”
“什么?投资方撤资?我已经把全部家底投进去了,怎么能突然撤资?”
杨智的手开始发抖。
挂断电话,他缓缓抬头看我,眼神从愤怒,变成恐惧。
5
“是……是你?”
我靠在沙发上,环抱着手臂,平静地看着他。
“杨智,你到现在都不知道,你拥有的一切是谁给的吗?”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上开始冒汗。
“苏颖,你非要撕破脸吗?孩子你也不在乎了?”
我笑了。
“孩子不只是我的孩子,也是你的。是你先不在乎的。”
“你不是要离婚吗?不是教女儿怎么分走我的财产吗?”
我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个文件袋,扔在桌上。
“那我们现在就离婚吧。”
婆婆一看我动真格的,立刻炸了。
“苏颖!你一个黄脸婆,要什么没什么,离了我儿子你能活?我儿子条件摆在这,离了你能找更好的!”
杨青青也掐着腰,站在奶奶旁边帮腔:
“就是!爸爸说了,离了婚我们就能和林悦老师在一起了!我才不要你这个又胖又丑的妈妈!”
我听着这些话,心已经不会疼了。
我打开文件袋,把证件一张一张摆出来。
房产证、购车合同、银行转账记录、婚前财产公证书。
“杨智,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的,车子是我爸妈陪嫁的,你公司的启动资金是我爸投的。”
“这些,你一样都分不走。”
杨智盯着桌上那些文件,脸色从红变白。
“苏颖,我们……好好谈谈。”
“晚了。”
我站起来,拎起包。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我希望你能出现。”
身后传来婆婆的尖叫声。
她一巴掌拍在杨智胳膊上:
“不是让你把那些东西藏好吗!她到底怎么知道的!”
“还让她爸拿钱出来呢,你现在怎么弄!”
杨智蹲在地上,抱着头不说话。
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婆婆还在骂骂咧咧,杨青青抱着iPad在旁边看动画片,杨智蹲在地上像条丧家犬。
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错了。
他们后悔的,只是没藏好。
第二天,民政局。
我等了一个小时,杨智没来。
电话打过来,他在那头支支吾吾:
“苏颖,我觉得我们还没到那一步……”
我挂了电话,转身去了律师事务所。
起诉离婚。
开庭那天,我把所有证据递了上去。
法官看完,当庭认定房子、车子均为我方婚前财产,杨智无权分割。
他坐在被告席上,彻底慌了。
“法官,我和苏颖结婚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开始打感情牌。
然后,他把杨青青拉了出来。
法官问她:“小朋友,你愿意跟爸爸还是跟妈妈?”
她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跟爸爸。”
“我要和林悦老师在一起。我妈妈又胖又丑,同学都笑话我,我才不要跟她。”
法庭上安静了几秒。
我坐在原告席上,点了点头。
没有争辩,没有哭闹。
签了字。
每个月两千块抚养费。
走出法院的时候,杨青青跟在杨智身后,回头冲我做了个鬼脸。
6
离婚判决下来的第三天,我找了搬家公司。
杨智的衣服、婆婆的羊绒大衣、青青的玩具和钢琴教材,全打包扔在楼道里。
婆婆回来一看,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杨智给她打电话,她冲电话喊:
“你老婆把我们扫地出门了!”
杨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后来他们租了一间老小区的两居室,墙皮掉渣,厕所漏水。
林悦搬进去了,带着她的钢琴和香水。
第一天就变了。
青青写完作业想看动画片,林悦把遥控器拿走:
“练琴去,你爸花钱给你报的课不能白费。”青青噘着嘴坐到钢琴前,弹错一个音,林悦用尺子敲她手背。
青青想吃零食,拉开冰箱,里面只有林悦的减肥餐。
她去找林悦,林悦上下打量她一眼:
“胖成你这样还吃?难怪你妈也胖。”
青青哭了,跑去找奶奶。
婆婆坐在阳台上发呆,林悦嫌她打麻将吵,把她的牌友全赶走了。
婆婆看了青青一眼,不耐烦地摆摆手:
“别烦我,找你爸去。”
青青不知道,她爸也自身难保。
杨智每天被林悦逼着应酬,喝酒喝到凌晨,回家吐得满地都是。
林悦站在卫生间门口骂:“就你这点本事还想开公司?我跟着你真是瞎了眼。”
杨智趴在地上,连回嘴的力气都没有。
青青为了面子,在学校跟同学炫耀:
“我新妈妈可漂亮了,是钢琴老师。”
同学撇撇嘴:
“你那个新妈妈,我妈妈说她之前勾引过别人老公,被人家老婆打上门过。”
全班哄笑。
青青愣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回家她哭着问林悦,林悦一巴掌扇过去:
“谁让你出去瞎说的?再乱说撕烂你的嘴!”
青青捂着脸,整个人都傻了。
她跑去找杨智,杨智喝醉了躺在沙发上,鼾声如雷。
她缩回自己房间,抱着膝盖坐在床上。
房间很小,窗户关不严,冷风往里灌。
她突然想起以前的家。
那个有大客厅、暖气的家。
想起妈妈蹲下来给她擦眼泪,妈妈的手很粗糙,但很温柔。
妈妈从来不会打她,从来不会嫌她胖,从来不会说“滚远点”。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小声哭了出来。
但她回不去了。
至于我。
离婚后我回了娘家,爸妈什么都没问,只是每天早上把早饭端到我床头。
我请了私教,每天跑步、举铁、做瑜伽。
三个月瘦了三十斤,腰上的肉没了,下巴尖了,锁骨也出来了。
我去做了皮肤管理,换了发型,买了几身剪裁得体的衣服。
照镜子的时候,我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很久。
我考了营养师证,开了自己的工作室,专做家庭健康餐配送。
生意好得超乎想象,半年后开了第二家分店。
那天我去商场谈合作,刚出电梯,迎面撞上几个人。
杨智瘦了一圈,眼下乌青,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在一边。
青青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再也不像以前那样蹦蹦跳跳。
她抬头看见我,愣住了。
我穿着米色风衣,踩着细跟高跟鞋,头发烫了微卷,脸上化着淡妆。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
“妈妈?”
声音很小,像是怕被我听见,又怕我听不见。
我看了她一眼,没有应。
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7
林悦搬进来不到三个月,杨智的公司彻底完了。
投资方撤资后,银行也来催贷款。他跑断了腿,求了无数人,没人愿意帮他。那些酒桌上称兄道弟的朋友,电话打过去全在忙。杨智这才知道,那些人看中的从来不是他,是他背后的老丈人。
公司破产那天,他蹲在写字楼门口,给林悦打电话。
林悦接起来就骂:“你还有脸打给我?你欠我弟那二十万什么时候还?”
杨智愣住了:“什么二十万?”
“别装傻!你公司周转那会儿,我让我弟借了你二十万,白纸黑字写着呢!”
杨智想起来了。那笔钱他以为是林悦心疼他,从自己积蓄里拿的。原来是她弟的,还是借的。
他张了张嘴,林悦已经挂了。
等他回到家,发现林悦的东西全不见了。钢琴没了,香水没了,衣柜里她的衣服一件不剩。冰箱上贴着一张纸条:“我去外地演出,别找我。”
杨智打了十几遍,电话关机。发微信,发现被拉黑了。
他瘫坐在沙发上,看着这间墙皮掉渣的出租屋,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林悦走得很彻底。她弟那二十万,成了杨智头上的一把刀。债主天天打电话催,说再不还钱就法院见。
杨智把车卖了,把能借的朋友都借遍了,凑了十五万。还差五万,他实在拿不出来。
他开始喝酒。从早喝到晚,从周一喝到周日。青青放学回来,看见他躺在沙发上,满屋子酒味。她小声说:“爸爸,我饿了。”
杨智翻了个身,嘟囔一句:“找你妈去。”
青青站在原地,眼泪吧嗒吧嗒掉。她没有妈妈了。她妈妈被她亲手推走了。
婆婆的日子也不好过。
林悦走后,没人管她了,但也没人给她钱了。她的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房租就要一千五。剩下的钱,买菜都不够。
她想去打麻将,牌友说:“老刘,你现在还有钱打牌?你儿子都破产了。”
她这才知道,杨智的事早就传遍了。
她给杨智打电话,杨智不接。给青青打电话,青青说奶奶我作业还没写完。
她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对着墙壁发呆。
有天她翻手机,翻到以前的朋友圈。
那些照片里,她穿着羊绒大衣,戴着金项链,背景是大客厅、真皮沙发。
配文写着:“儿子孝顺,给我买了新衣服。”
现在那件羊绒大衣还在,但袖口磨破了,她舍不得扔。
她忽然想起我。
想起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她熬粥,想起我给她买的羊绒大衣,想起我从来不会嫌她烦。
可她当年是怎么对我的?她说我是吃闲饭的,说我穿得像收破烂的,说我配不上她儿子。
她把脸埋进手心里,哭了出来。
但她不敢打电话。她知道,我不会接的。
8
至于青青,变化最大。
妈妈走后,她才知道什么叫日子。
以前每天早上醒来,衣服叠好放在床头,牙膏挤好放在杯子上。现在她要自己穿衣服,自己挤牙膏,自己梳头发。她不会扎丸子头,只能胡乱绑个马尾,歪歪扭扭的。
以前放学回家,桌上摆着她爱吃的菜。现在回家,冰箱里只有剩饭和咸菜。她学会了煮泡面,学会了热剩饭,学会了洗碗。
以前洗澡水永远是热的,床单永远是干净的,地板永远是亮的。现在热水器三天两头坏,床单一个月没人换,地板上全是灰。
她开始想妈妈。不是那种“妈妈我好想你”的想,是那种具体的、细碎的想。
想妈妈做的蒜香鸡翅,想妈妈给她编的丸子头,想妈妈蹲下来帮她擦眼泪。想妈妈粗糙的手,想妈妈身上的油烟味,想妈妈站在校门口等她的样子。
她想起那天在校门口,她说妈妈是世界上最丑的人。
她想起那天在餐桌上,她把妈妈的鸡翅打掉。
她想起那天在法庭上,她说我才不要跟又胖又丑的妈妈。
她想起走出法院时,她回头冲妈妈做了个鬼脸。
每一次想起来,都像有人拿针扎她的心。
有天她在学校写作文,题目是《我最爱的人》。她握着笔,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她以前写过这个题目,写的是林悦老师,还得了一等奖。可现在她才知道,她最爱的人,早就不在了。
她趴在桌上,哭了整整一节课。
老师走过来,看见她的作文本上只写了一行字:
“我最爱的人是我妈妈,可是我把她弄丢了。”
半年后。
我的工作室开了第三家分店。市里搞了个女性创业大赛,我拿了第一名。
领奖那天,我穿了一条黑色连衣裙,头发盘起来,脖子上戴了一条细细的项链。台下有人拍照,闪光灯晃得我眼睛有点花。
主持人问我:“苏女士,您当初为什么想到做家庭健康餐?”
我对着话筒说:“因为我以前在家里做饭,做了六年,自己一口都吃不上。”
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响起掌声。
我知道他们可能误会了,以为我在讲创业故事。但没关系,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走下台的时候,工作人员递给我一束花。花里夹着一张卡片,没有署名,只写了一句话:
“妈妈,对不起。”
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
我把卡片翻过来,背面画了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女人,穿着围裙,站在厨房里。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扎着丸子头,仰着脸看她。
画的右下角,写着日期。是今天。
我把卡片放进包里,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我开车路过以前住的那个小区。路灯还是那么暗,楼下的花坛还是那么破。我摇下车窗,看了一眼。
然后踩下油门,走了。
手机响了一下,是青青发来的消息。不知道她从哪儿弄到了我的新号码。
“妈妈,我今天数学考了一百分。老师说我是班里进步最大的。”
我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
“妈妈,我会弹《致爱丽丝》了。我练了三个月,手都磨破了。”
还是没有回复。
最后一条。
“妈妈,你瘦了,好漂亮。我好想你。”
我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倒放的电影。我想起她小时候钻进我被窝的样子,想起她拉着我的小拇指拉钩的样子,想起她趴在我肩膀上睡着、口水流了我一脖子的样子。
也想起她冲我做鬼脸的样子。
我深吸一口气,把车窗摇上去。
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头。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我永远是她妈妈。但我不会再站在原地等她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