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不体谅妈妈的“选择性失忆症”,我成了亲戚群里十恶不赦的白眼狼。
可她能记住姐姐的还贷日期和姐夫忌口的所有香料。
却始终记不住我花生过敏,几号生日。
出嫁那天,向来“记性不好”的妈妈,给我配了把钥匙,叮嘱我常回娘家看看。
就因为这把钥匙,我原谅了她十几年的“失忆症”,心甘情愿的为她跑前跑后。
直到那场十年不遇的特大暴雨。
我因为加班不能去接女儿,只能托我妈帮忙。
她想都没想满口答应。
可等我蹚着及膝的雨水跑回家时,却只看到姐姐的儿子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啃鸡腿。
身上还裹着我女儿最喜欢的那件黄雨衣。
我心底猛地一沉,忙问我妈:“我女儿呢?”
她一脸茫然的反问:
“什么女儿?”
“我们家不就一个宝贝外孙吗?”
我浑身血液倒流。
下一秒,就接到了警察打来的电话:
“你家孩子被泥头车撞了,正在抢救!”
我妈这才恍然大悟地拍了拍大腿:
“哎呦,光顾着给小宝买炸鸡,把你家丫头忘在校门口了。”
“你也是,明知道妈记性不好……”
我没空听她辩解,转身冲进雨里。
抬手将那串回娘家的钥匙,扔进了下水道。
01
赶到医院大厅,我一眼就看到了担架上浑身是血的囡囡。
小小的身体一动不动,连胸口的起伏都弱得几乎看不见。
“血压在掉!准备肾上腺素!”
手术室红灯亮起的瞬间,巨大的绝望几乎将我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我妈才牵着小宝姗姗来迟。
第一句话,就是让我出去给小宝买杯饮料。
看到我铁青的脸色,她这才有些心虚的改口:
“当时雨下得那么大,小宝又怕冷,我就想着先把小宝送回家再说。”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
“都是囡囡自己调皮,到处乱跑!”
“早知道我就不该多管闲事帮你接孩子,真是自己找罪受……”
话还没说完,她就哭了起来。
周围的护士和病人家属对我指指点点。
“老太太真可怜,这女儿也太不懂事了。”
“就是,一把年纪带两个小孩,顾不过来也正常。”
听到这些议论,我妈更来劲了。
干脆拉起我的手,朝她自己脸上打了下去。
“敏敏,你打我吧!都是妈的错!”
手还没碰到她,小宝就炮弹一样地冲过来,用脚狠狠地踹向我的小腿。
“凭什么打我外婆!”
“外婆说了,囡囡就是个臭丫头!你们都是赔钱货!”
看着他身上那件黄雨衣,我怒火中烧,一把扯了下来。
“连赔钱货的衣服都抢,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小宝立刻爆发出尖锐的哭嚎,一屁股坐在地上打滚。
“杀人了!”
“小姨要打死我和外婆!救命啊!”
我妈急红了眼,将小宝死死护在身后,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贺敏敏!你发什么疯!囡囡这不是还没死吗!”
“抢救一下就好了,你把气撒在我乖孙身上干啥!”
“一件破雨衣,囡囡都不在乎,你计较什么!”
我顿时气血上涌,双眼赤红的看着她:
“要不是你抢了囡囡的雨衣,还把她丢在暴雨里,她会被车撞?”
我将警察发过来的监控视频点开,怼到她的面前。
倾盆大雨中,我妈强行扒下囡囡的黄雨衣套在小宝身上。
囡囡哭着追在他们身后,却我妈一把推倒在路边:
“你乖一点,淋点雨又冻不坏!”
还没等囡囡爬起来,一辆失控的泥头车就朝她冲了过去……
巨大的撞击声响起,刚才还对我一脸不满的人们,全都不说话了。
我妈的脸瞬间惨白,强撑着高声骂道:
“我看你是失心疯了!”
“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男孩娇贵,我先顾着大外孙有错吗!”
她一把拽起还在地上撒泼的小宝,转身就走。
“你爱发疯自己在这发疯,我带小宝回去了!”
小宝冲我做了个鬼脸,大声嚷嚷:“坏小姨!臭小姨!”
抢救室外只剩下我一个。
将那件冰凉的黄雨衣贴在胸口,我的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
恍惚间想起高考那年,我妈答应送我去考场。
可眼看就要开考,她都没来。
最终我成了那年全市唯一一个因为迟到而错过考试的考生。
那时,我妈看了眼报道上我在考场外痛哭的照片,轻描淡写的解释说:
她忘了高考是九点开始,所以先送姐姐去参加了十点的比赛。
没想到,时隔多年,这种被抛弃的绝望竟然在我女儿身上重演。
看着急救室的大门,我暗自发誓,绝不能让囡囡再过跟我一样被轻视的生活。
绝不!
02
囡囡在ICU躺了一夜,醒来看到我,就委屈的哭了起来。
“妈妈!我好害怕!”
“外婆不要我了,把我一个人丢在马路上!”
“车子撞过来的时候好疼……妈妈救我……”
她的眼泪砸在我手背上,烫的我心如刀绞。
“囡囡不怕,妈妈在,以后谁也不能欺负你。”
将囡囡哄睡,我拿出手机开始办理亲属卡的解绑业务。
资料刚填到一半,我妈就拎着个保温桶走了进来。
看着病床上的囡囡,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囡囡好点了吧?”
见我一直低头摆弄手机,她委屈的撇了撇嘴。
“还生气呢?”
“你昨天打了小宝,妈不是也没跟你计较吗?”
她伸手想拉我的胳膊。
“你也真是的,小宝是咱们家的命根子,你个做小姨的怎么能打他呢。”
“这样吧,等会跟小宝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避开她的手,强压着怒火问道:
“做了什么饭?”
她眼睛一亮,献宝似的介绍起来:
“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糖醋鱼、番茄蛋花汤,还有一碗花生汤圆。”
“为了给囡囡补身体,妈可是特地起了个大早!”
我妈还在喋喋不休的献宝,我已经直接在解绑协议上签了字。
“妈,我不吃排骨。”她愣住了。
“糖醋鱼是姐姐的最爱,番茄蛋花汤是小宝喜欢。”
“至于花生,”我抬起头,冷冷的看着她。
“我和囡囡花生过敏,吃一口就会休克。”
我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看着我的脸色小声嗫嚅:
“话怎么说的这么难听,我这……这不是年纪大了记不清了嘛。”
下一秒,姐姐打来了电话。
刚一接通,她就劈头盖脸的骂道:
“贺敏敏!就因为咱妈接了我的小宝,没给你接孩子,你把亲属卡停了?”
我打开免提,冷笑着反问。
“我给妈停了亲属卡,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安静了几秒,才支支吾吾地开口。
“妈、妈的钱暂时都是我保管。”
“妈把咱俩养大不容易,付出了多少心血!”
“就因为这么点小事就停卡,你也太不孝了!”
我冷眼看着对面手足无措的亲妈。
“你说妈养大谁不容易?她是照顾过我,还是给我花了多少钱?”
“我上学的每顿饭都是自己做的,我的学费全是助学贷款。”
“咱妈付出心血养大的,只有你一个,你跟我说不着这些。”
姐姐还在电话里狡辩:
“那些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们早就忘了!”
“就你小心眼,能记这么久!”
我挂断电话,一言不发的盯着我妈。
她被看的不自在,眼神飘忽着不敢跟我对视。
“妈,当初我开通亲属卡,是因为你说要帮我存嫁妆。”
“那时我刚开始工作,一个月累死累活才赚三千。”
“你开口就让我每月转六千,少一分就要跟我闹,我只能咬着牙四处借钱凑给你。”
“可我刚才看了明细才知道,你把我这么多年的血汗钱全转给了姐姐。”
我妈故技重施,露出一副茫然的神态:
“我、我以为这些是你孝敬我的……”
“原来是你自己的嫁妆吗?我不记得了……”
我将保温桶塞回她怀里,连人带东西一起推出病房。
“你记得姐夫不吃香菜,记得姐姐哪天还贷,还知道护着你的大外孙。”
“可就是记不得我和囡囡的死活!”
关门前,我盯着她的眼睛,缓慢坚定的说道:
“既然你觉得自己没错,那你就守着他们过吧。”
“从今天起,我们断绝关系,滚!”
03
囡囡出院后,老板体谅我照顾孩子不易,破例允许我带着她一起上班。
她很乖,安静的呆在我身边画画。
可我妈却不肯消停。
每天守在公司大厅,到处拉着路过的同事诉苦。
“我记性不好,做错点事,闺女就不认我了。”
“不求别的,只要她能原谅我,我就知足了。”
日子久了,同事们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微妙。
领导特地把我叫进办公室,隐晦的敲打说:
“小贺,公司对员工的品格是有考量的。”
“要是连家庭关系都处理不好,这次的主管人选,我们会重新考虑。”
我点点头,心里却丝毫不慌。
我知道我妈在等什么,她坚持不了几天了。
第二天,我妈刚来没一会,突然捂着胸口跌坐在地上。
几个热心同事冲到我办公室门口,将玻璃门拍得哐哐作响:
“贺敏敏!你妈都晕倒了你还不出来?你还算是人吗!”
囡囡吓了一跳,缩进我的怀里不敢出声。
我不慌不忙的安抚好她,这才推门出去。
只见我妈躺在人群中间,一副失去意识的模样。
周围的指责声铺天盖地的向我砸过来。
“不孝女!”
“对自己亲妈都这么冷血,真是个白眼狼!”
看着她紧闭的双眼,我平静的问了一句:
“妈,明天是姐姐的还贷日,对不对?”
她的眼球颤了颤,但还是忍着一声没吭。
“你这次装晕,是想让我出钱,还是想逼我重新开通亲属卡?”
大厅里安静下来。
我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的女人,一字一句地开口:
“你可能忘了,这招你七年前就用过。”
“生囡囡那天,我早产大出血,囡囡在保温箱里抢救。”
“你也是这样,捂着胸口在我病床前晕倒,说心脏疼得受不了。”
“我毫不犹豫把刚凑齐的两万块医药费全转给了你。”
深吸一口气,我强压下眼中的泪意: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也是姐姐的还贷日。”
“你拿着我和女儿的救命钱,去给你大女儿还了房贷。”
刚才义愤填膺的同事们,全都白了脸,不可思议地看向我妈。
我环视四周,语气平静:
“如果你们觉得,我应该把女儿看病的钱拿出来,去给我姐还房贷。”
“那我情愿当这个白眼狼。”
看我转身要走,我妈再也装不下去了。
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死死拽住我的裤腿:
“敏敏,妈不是故意的!”
“妈也是怕失去你才这样做,你要理解妈的苦心啊!”
我往后退了一步,把裤腿从她手里扯出来:
“妈,你不是怕失去我,你是怕失去我的钱。”
老板再也看不下去,直接叫来保安将我妈赶走。
看着她狼狈的背影,我以为总能安分一段时间。
可没想到,她竟然又把主意打到了囡囡头上。
04
自从囡囡可以去上幼儿园,我就坚持每天亲自接送。
可这天下午,老师却一脸诧异地看着我:
“囡囡的外婆早把孩子接走了啊?”
她点开电话录音。
一个声音跟我有八分相似的女人,跟老师叮嘱让囡囡跟外婆走。
是我姐姐贺娇娇的声音!
我急忙给我妈打去电话。
刚一接通,她就语气轻快的催我:
“敏敏,妈在福满楼给囡囡办生日会呢。”
“亲戚们可都到齐了,你也快点过来吧!”
等我赶到的时候,囡囡正穿着不合身的裙子,局促地站在舞台上。
“快给叔叔婶婶们跳个舞,谢谢人家来给你过生日!”
看囡囡一言不发地摇头,我妈满脸嫌弃的戳着她的脑袋。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上不得台面?”
“看你小宝哥哥,多大方!”
话音刚落,小宝就一把推开囡囡,抄起话筒唱起了儿歌。
台下的亲戚们纷纷鼓掌叫好。
“还是小宝有出息,到底是男孩。”
“丫头片子的胆子也太小了。”
囡囡被挤进角落里,悄悄的抹眼泪。
我再也看不下去,冲过去抱起她,顺手夺过话筒。
音乐戛然而止,亲戚们瞬间安静下来。
“妈,你记得囡囡生日是哪天吗?”
面对我的质问,我妈一下子愣在原地。
“她的生日在半年前。”
“你连日子都记不住,办的哪门子生日会?”
大舅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贺敏敏,你怎么跟你妈说话呢!”
“老人家记错个日子怎么了?还不都是为了你家孩子好!”
我指了指头顶的聚光灯:
“囡囡有严重的创伤后遗症。怕强光,怕吵闹,医生特地交代必须静养。”
“你们一群大人,逼着个刚出车祸的孩子给你们唱歌跳舞,这叫为了她好?”
亲戚们面色尴尬,全都低头不敢看我。
只有姐姐站了出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贺敏敏,你别给脸不要脸!”
“妈好心给你闺女庆生,你在这发什么疯?”
我冷笑一声,直视她的眼睛:
“贺娇娇,小宝的择校费,还差多少?”
姐姐的脸一下子涨红: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别演了。”我给囡囡擦掉眼泪,平静的说道。
“你们费尽心机用囡囡把我骗过来,不就是为了这点事?”
我妈瞥了眼台下的亲戚,伸手就拉我:
“敏敏,妈没那个意思,妈就是想……”
我侧身躲开,打断她的话:
“想给囡囡过生日?”
“谁家过生日连块蛋糕都没有?”
我看向台下的亲戚:
“既然你们总说我计较,那我今天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好好计较一回。”
一听这话,我妈脸色煞白。
扑过来想要拦我,却被我一把推开。
“小学三年级,我妈为了带贺娇娇去吃零食,让我在校门口淋了三个小时雨,害我肺炎住院两个月。”
“上个月,她又为了带小宝去买炸鸡,把我女儿丢在暴雨里,害得她出了车祸。”
小姨愣住了,眼神复杂地看向我妈。
“初中,我查出脊柱侧弯,我妈却请假带贺娇娇出去旅游,导致我留下严重后遗症。”
“我女儿花生过敏,就因为小宝爱吃花生,我妈做的每道菜里永远都有花生。”
舅舅低下头,一声不吭的抽着闷烟。
“这些我和女儿都可以不计较。”
“可我每月给我妈打六千块,总共八十多万,全被她贴补给了贺娇娇。”
“这个,我也不能计较吗!”
我妈见状,马上抹起了眼泪。
“敏敏,你不能这么冤枉妈啊。”
“妈有失忆症,有些事是真的记不清了……”
我从包里掏出体检报告,直接砸在她脸上:
“上次社区医院体检,是我陪你去的。”
“医生跟我说了,你大脑健康得很,根本没有什么失忆症!”
这下亲戚们全都坐不住了,纷纷指责我妈为老不尊。
她看着白纸黑字的报告,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妈,我陪你演了三十年的母慈子孝,现在我嫌恶心了。”
“那八十万,限你们三天内一分不少地退到我卡里。”
“少一毛钱,咱们就法院见!”
05
回去后没多久,家族群里就弹出了几十条长语音。
里面全是我妈声泪俱下的哭诉。
“敏敏为了跟我要钱,要告我啊!”
“我养她三十年,就养出这么个白眼狼!”
亲戚们一开始不想掺和,可架不住我妈天天在群里哭。
大舅看不下去,在群里骂我得理不饶人。
贺娇娇更是直接将我妈的哭诉转发到了朋友圈。
配文写着:“妹妹见钱眼开要告亲妈,天理难容。”
不明真相的人们纷纷大骂我畜生不如。
小姨也给我打来了电话,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
“敏敏,你做得太绝了!”
“那可是你亲妈!传出去你还怎么做人?”
我语气平静的反问。
“她把我女儿的救命钱转给贺娇娇买房,这事就不绝?”
对面安静了几秒,就悄无声息的挂断了。
这天刚到公司,门卫大爷看我的眼神躲躲闪闪。
前台小姑娘悄悄告诉我:
“敏敏姐,你妈到处说你要告她,现在全公司都传遍了。”
不一会儿,我就收到了暂停升职的通知。
我没吭声,只要能摆脱我妈,这些牺牲我都能忍。
下午三点,幼儿园园长打来电话,语气焦急。
“囡囡妈妈,你快来一趟,你母亲在幼儿园门口闹起来了。”
我抓起车钥匙冲出公司。
刚到幼儿园门口,就看见我妈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丧。
“我可怜的外孙女啊!”
“她妈疯了,连亲外婆都要告,以后这孩子可怎么活!”
周围围满了接孩子的家长,对着里面指指点点。
有人甚至拿出了手机录像。
园长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怎么劝都劝不住。
我拨开人群走进去。
我妈看见我,哭声更大了。
“大家看看,这就是那个不孝女!”
我拿出手机,调出那段拷贝好的监控视频,把音量开到最大。
看着视频里我妈双标至极的嘴脸,
周围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家长们看我妈的眼神,变成了掩饰不住的厌恶。
有人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还是亲外婆吗?简直是造孽!”
我妈张着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你、你……”
我盯着她的眼睛。
“妈,你要不要跟园长解释一下,你孙女到底为什么可怜?”
我妈从地上爬起来,连身上的灰都顾不上,拨开人群撒腿就跑。
园长充满歉意的向我保证,以后绝不让闲杂人等靠近幼儿园。
回到家,囡囡怯生生地看着我。
“妈妈,外婆为什么说我疯了?”
我蹲下身,亲了亲她柔软的脸颊。
“外婆乱说的,你是最乖的宝贝。”
手机屏幕亮起,是律师发来的微信。
“起诉材料已递交,明天立案。”
我抱着囡囡,回复说:“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法院的传票准时送到了我妈的住处。
贺娇娇的电话打到了我的手机上。
接通后,她在那头沉默了很久。
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贺敏敏,你怎么敢……”
06
看到法院传票的时候,我妈这才知道我是认真的。
贺娇娇托人找了个律师,据说花了大价钱。
律师看完我提交的材料,直摇头。
“这个协议对你们很不利,白纸黑字写着资金代管。你们胜算不大。”
贺娇娇急得跳脚。
“那怎么办?”
“钱都花出去了,总不能真让我们把钱吐出来吧!”
我妈在亲戚群里哭得更凶了。
“我不活了!这么大年纪还要上法庭,老贺家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大舅在群里牵头,号召亲戚们众筹请更好的律师。
他还专门打电话过来骂我。
“敏敏,你连亲妈都告,当心天打雷劈!你还不赶紧撤诉!”
我没接话,直接把法庭传票的截图发到了亲戚群里。
“下周一开庭,欢迎各位长辈来旁听。”
“顺便说一句,你们在群里的所有记录,也会在法庭上一条条核对。”
“这个案子结束,诽谤辱骂我的人,我会一个个告下去。”
原本热闹的亲戚群,瞬间死一般寂静。
没人再提众筹的事,大舅也悄悄撤回了刚才骂我的语音。
小姨私下打来电话,语气软了不少。
“敏敏,你姐答应凑钱了。”
“你再给她几天时间周转一下。一家人别闹得这么难看。”
我低头给囡囡做手工作业,一边回复:
“不用麻烦了,咱们法院见吧。”
第二天一早,我妈又堵在了我公司楼下。
这次她彻底没了哭闹的心情,上来就指着我的鼻子威胁。
“你要是不撤诉,我就买个大喇叭,到你公司门口拉横幅!”
“我要让所有人看看,你是个什么样丧尽天良的不孝女!让你连工作都保不住!”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
“妈,你去拉吧。最好拉个大点的。”
“我正好让电视台的记者来拍一拍,让全市人民都看看。”
“看看你是怎么把亲外孙女推倒在暴雨里,眼睁睁看着她被车撞的。”
说完,我头也不会的进了公司。
下午,律师发来消息。
“对方提交了新证据,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
“记录显示,你母亲曾经给你转过一笔二十万的款项,试图证明这笔钱是她对你的赠与。”
我点开那张截图,忍不住笑了。
“这笔钱是五年前,她偷偷从我卡里转走给她大孙子交择校费的。”
“后来怕我报警,才又转回给我。”
“现在把当年的转账记录截图拿出来当证据?她以为法院查不到银行流水?”
律师在那头也笑了。
“她请的律师连这都没核实清楚?下周法庭上见真章吧。”
临近下班,贺娇娇终于憋不住打来了电话。
她没了之前的嚣张,声音软得像是在哀求。
“敏敏,姐求你了,撤诉吧。”
“妈这两天血压一直降不下来,她真的受不了了……”
我直接打断她。
“80万,一分不少,到账我马上撤诉。”
贺娇娇急了,声音拔高了八度。
“我哪来那么多钱!钱都拿去买房了,你这不是逼死我吗!”
“那是你的事。”
我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顺手把她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手机屏幕上弹出法院的短信通知。
下周一上午,准时开庭。
还有三天。
三天后,所有的账,我会一笔一笔算清楚。
07
法庭上。
我妈刻意穿了一件洗得发黄的旧外套,佝偻着背坐在被告席上。
贺娇娇坐在旁听席第一排,下巴扬得老高。
对方律师率先发难,递交了一份答辩状。
“这笔80万的款项,纯属原告对被告的自愿赠与。”
“所谓的资金代管协议,是原告利用被告年迈、记忆力衰退,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哄骗签署的。”
法官看向我妈。
“被告,协议是你本人自愿签署的吗?”
我妈抬头看了眼贺娇娇,然后缩着脖子开口。
“是……是敏敏逼我签的。”
“我连字都不认识几个,哪知道是什么协议。”
旁听席上瞬间炸开了锅。
贺娇娇靠在椅背上,毫不掩饰脸上的得意。
法官敲了敲法槌,转头看向我。
“原告,对被告的陈述有异议吗?”
我站起身,把一个U盘递给法庭书记员。
“有异议,申请播放一段录像。”
大屏幕亮起。
画面是签协议那天,我妈坐在我家沙发上数着银行卡。
“签就签呗,反正钱进了我的口袋,我照样转给娇娇,她能拿我怎么样?”
视频里我妈的声音洪亮清晰,哪有半分现在的虚弱可怜。
法庭内瞬间死寂。
我妈原本佝偻的背瞬间绷直了。
贺娇娇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我没给她们喘息的机会,继续提交第二份证据。
“申请播放录音。”
音频里传出贺娇娇尖锐的嗓音。
“钱进了我的口袋就是我的!有本事你告啊,看法院向着谁!”
贺娇娇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褪成了惨白。
我的律师紧接着出示了一沓厚厚的银行流水。
“法官,我的每一笔转账都明确备注了:代管教育基金。”
“收款人虽然是我妈,可她每次收到钱,马上就全部被转到了贺娇娇的卡上。”
我妈突然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法官啊!我是她亲妈啊!”
“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她现在为了点钱要逼死亲妈,天理难容啊!”
法官皱眉敲响法槌制止。
我直视着被告席上撒泼打滚的女人。
“你说你养大我,那我问你。”
“我小学三年级踩着板凳做饭的时候,你在哪?”
“我高中交不上学费差点退学的时候,你在哪?”
“我生囡囡大出血躺在手术室的时候,你又在哪?”
我妈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80万,是我女儿的救命钱!”
法官看着我妈。
“被告还有什么要陈述的吗?”
我妈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休庭十分钟后,法官当庭宣判。
“被告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80万元及全部利息。”
“贺娇娇作为共同受益人,承担连带返还责任。”
法槌重重落下。
贺娇娇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椅子上。
我妈捂着脸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我推开法庭的大门,身后传来贺娇娇歇斯底里的尖叫。
“上诉!我们绝对要上诉!你一分钱都别想拿到!”
我连头都没回,径直走下台阶。
律师跟上来递给我一份文件。
“她们如果拖延不还,十五天后我们直接走强制执行程序。”
我接过文件签下名字。
“好,一分都不能少。”
08
十五天过去,我的账户里也没有收到一分还款。
我直接让律师向法院申请了强制执行。
执行局的动作很快,当天下午就查封了贺娇娇名下的一套房产。
晚上八点,我家的大门被砸得震天响。
贺娇娇在门外破口大骂。
“贺敏敏你个贱人!你凭什么封我的房子!”
“你给我滚出来!那是我儿子的学区房!”
我连门都没开,直接拨通了报警电话。
十分钟后,警察把撒泼的贺娇娇带上了警车。
隔着防盗门,我都能听见她被押走时不甘的咒骂声。
隔天上班,我又在公司楼下看到了我妈。
她还穿着上庭时穿的那件破衣服,正坐在花坛边上发呆。
前台同事给我发消息。
“你妈在楼下坐了一上午了,脸色看着特别差,要不要叫保安?”
我回了两个字。
“不用。”
律师打来电话同步进展。
“贺娇娇名下那套房产有高额抵押贷款,就算拍卖了也不够填80万的窟窿。”
“而且她已经把手头的现金全部转移到了你姐夫名下。”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资料。
“查一下我姐夫的资产状况。”
隔天,一份详尽的调查报告摆在我的办公桌上。
姐夫在事业单位上班,每个月工资不到八千块。
但他名下不仅有两套市中心的全款房产,还有一辆大G和几块劳力士。
律师敲了敲桌子。
“这资产和他的合法收入完全对不上。”
我把报告合上。
“放出风声去。”
“就说如果明天中午十二点前80万不到账,这套材料就会准时出现在纪检委的办公桌上。”
这是直接捏住了他们的七寸。
当天晚上,姐夫就神情狼狈的出现在我家楼下。
他眼底全是红血丝,脚边扔了一地的烟头。
一看到我,他立刻掐灭手里的烟迎上来。
“敏敏,你姐那个人就是脾气急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钱的事,姐夫来想办法,一家人没必要闹得这么僵。”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姐夫,你一个月八千的死工资。”
“家里两套房、一辆奔驰一辆大G,这钱从哪来的?”
他脸上的假笑瞬间裂开了。
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沉默了足足两分钟,声音干涩。
“给我三天时间。”
我点点头,绕过他走向地铁站。
三天后的下午,80万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地打进了我的账户。
手机紧接着收到贺娇娇发来的一张转账截图。
下面跟着一条恶狠狠的消息。
“贺敏敏,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这个毒妇!”
我顺手把她拉进黑名单,回了一句。
“我不需要你的原谅。”
刚放下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是小姨打来的电话。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
“敏敏,你快来市医院!”
“你妈脑梗发作,刚推进ICU,医生说再晚一步人就没了!”
09
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很呛人。
小姨站在ICU厚重的玻璃门外,眼圈通红。
她转头看到我,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
“敏敏,你妈这次是真的不行了,医生说脑梗面积太大,再晚送来半小时人就没了。”
旁边长椅上,贺娇娇像个弹簧一样跳起来,冲到我面前。
“你来干什么?来看笑话吗?”
她指着我的鼻子,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乱得像一团枯草。
狼狈极了。
我连眼皮都没抬,直接绕过她走到玻璃门前。
小姨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叹了口气。
“你姐把你妈最后那点养老钱都转走了。”
“她连你妈抢救的钱都拿不出来,还在那儿硬撑。”
“医保卡里就剩几百块,连住院押金都是我垫的。”
贺娇娇咬着嘴唇,没有反驳。
护士推开门,递给我一套无菌服。
“家属可以进去探视了,时间不能太长。”
病床上的老太太瘦得脱了相,脸色蜡黄。
鼻子里插着粗长的胃管,旁边监护仪上的线条缓慢起伏。
她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我身上。
眼角溢出两行浑浊的眼泪。
看我在床边坐下。
她费力地抬起扎满针眼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盒。
“敏敏……妈在老房子床底下找到的。”
“你打开看看。”
铁盒里面是一本塑料皮开裂的旧相册,几页泛黄的信纸,还有一本存折。
翻开相册,全是我小时候的照片。
大部分焦距都是虚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偷偷按下的快门,连我的脸都看不清。
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
“敏敏,妈老了,脑子不好使,记不住你的事。”
“但妈知道,是妈的错。”
我翻开那本存折。
日期跨度很长,从我上初中那年就开始了。
上面密密麻麻印着每个月的流水,全是雷打不动的五百块。
最后一行余额停留在十五万。
病床上的老太太死死抓着我的衣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敏敏,妈对不起你。”
“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不该偏心,不该动囡囡的救命钱……”
三十年了。
这是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说出“我错了”这三个字。
病房门被撞开,贺娇娇扑通一声跪在床前。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双手举到我面前。
“敏敏,这是姐退回来的钱。”
“妈住院的押金我也还,姐真的错了,我不该贪你的钱……”
眼泪鼻涕糊了她一脸,她把头磕在瓷砖地上砰砰作响。
我把相册和存折重新装进铁盒,扣上盖子。
把铁盒塞进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拉上拉链。
“妈,你好好养病。”
我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转身往外走。
“敏敏!”
身后传来老太太撕心裂肺的喊声。
“那个存折……是给囡囡的!”
我脚下没停,推开沉重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10
半年后。
新房子的落地窗前洒满阳光。
囡囡背着崭新的小学生书包,在客厅里跑来跑去。
小姨的电话打进来时,我正在整理升职总监的述职报告。
“敏敏,你妈出院了,现在安置在城南的养老院。”
“医生说是脑梗后遗症,认知障碍,人已经开始忘事了。”
周末下午,我开车去了城南。
养老院的院子里种着一排常青树。
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晒太阳,头发全白了。
护工端着水杯站在旁边叹气。
“这老太太,刚吃完午饭就问我怎么还不开饭。”
她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干瘪的嘴唇咧开,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你是谁家的孩子?长得真好看。”
我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妈,我是敏敏。”
她歪着头想了半天,用力摇了摇头。
“敏敏……敏敏是谁家的?”
站在轮椅后面的贺娇娇捂着嘴哭出了声。
“妈,她是你小女儿啊。”
老太太皱起眉头,一脸不高兴地摆摆手。
“瞎说,我只有大女儿。”
“大女儿叫……叫什么来着?”
她拍着自己的大腿,急得直喘气。
想了半天,她放弃了,紧皱的眉头松开。
“想不起来了,算了,不想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又露出那个讨好的笑。
“你是谁家的?长得真好看。”
贺娇娇的脸瞬间惨白,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轮椅把手上。
我从果盘里拿了一个橘子,剥开皮,掰了一瓣塞进老太太嘴里。
“甜吗?”
她用力嚼着,连连点头。
“甜。”
我站起身,拿纸巾擦了擦手。
“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她乖巧地点点头,冲我挥手。
“你是谁家的?”
走出养老院的大门,贺娇娇从后面追了上来。
“敏敏,谢谢你来看妈。”
她瘦得脱了相,衣服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小宝在学校把同学打进医院,被开除了。”
“我现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拉开车门,看着她佝偻的肩膀。
“好好过吧。”
她蹲在马路牙子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回到家,囡囡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黄雨衣在院子里踩水坑。
她长高了不少,雨衣的下摆只到膝盖上方。
“妈妈,雨衣小了!”
我拿毛巾给她擦脸。
“那妈妈明天给你买件新的。”
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死死抓着雨衣的领口。
“不要,我就要这件。”
“这是妈妈给我抢回来的。”
阳光打在黄色的防水布上,亮得晃眼。
像一件刀枪不入的铠甲。
我牵起她肉乎乎的小手。
“走,妈妈带你去买草莓蛋糕。”
包里那把挂着红绳的旧钥匙,早在半年前就被我扔进了下水道。
现在,我有了自己的家,挂着自己挑的卡通钥匙扣。
囡囡舔着嘴唇,仰起头看我。
“妈妈,外婆为什么要把钱给我?”
我蹲下来,帮她理了理衣领。
“因为外婆知道错了。”
“那你原谅她了吗?”
我看着远处的夕阳,轻轻吐出一口气。
“妈妈不恨她了。”
“但原谅不是一句话的事,等你长大了,你就懂了。”
囡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拍了拍胸口。
“那我帮妈妈记住就好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律师发来的微信消息。
“贺女士,您母亲名下的遗产公证已完成。”
“她将仅有的十五万存款,全部留给了囡囡。”
我锁上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没有回复。
牵着囡囡的手,大步朝蛋糕店走去。
有些东西,不需要原谅,只需要放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