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杀死我爸后,我把他埋进了土里

我妈杀死我爸后,我把他埋进了土里
1
十年前,我妈杀了我爸,我跟她一起把尸体埋在老家荒弃的院墙后。
她三令五申,强迫我记下每一个欺骗警察的细节。
我以为这个秘密会永远烂在地下,直到今天。
放学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饭菜香呛得我喉咙发紧。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全是我爸生前爱吃的菜。
我攥紧书包带,奇怪地问:“妈,有客人来?”
她满脸意外看向我:“你这孩子,睡糊涂了吧?”
“你爸今天休年假,马上就到家了啊。”
话音刚落,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两重,三轻。
我的血液瞬间冻住。
这么多年,只有我爸会这么敲。
……
我妈杀死我爸的那天,是我的七岁生日。
常年泡在厂里的我爸特意请了假,拎着蛋糕和热门毛绒公仔进门时,脸上还沾着机油,笑得格外亲切。
我抱着公仔不肯撒手。
妈妈揉着我的头顶,语气软和:“小薇七岁了,暑假过后就是小学生,要当小大人啦。”
我爸在一旁应声附和,整顿晚饭我们都其乐融融。
直到深夜,我被一阵,我被碗筷碎裂的刺耳声惊醒。
我赤着脚挪到门缝边,眯眼往外看。
爸妈脸上的和睦荡然无存,只剩狰狞的恨意。
“徐缙!你让我息事宁人?你跟那个女人鬼混的时候,想过我和小薇吗!?”我妈的嘶吼带着哭腔。
我爸的反驳模糊不清,我只看到了我妈手里的尖刀。
那是她昨天刚买的水果刀,客厅桌上还摆着削了一半的苹果。
争执推搡间,我眼睁睁看着那把刀,扎进我爸的胸口。
我爸低头看着刀柄,瞳孔骤缩,鲜血瞬间漫过他的衬衫,洇红了地板。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重重砸在地上。
瞪大的眼睛透过门缝,与我四目相对。
“……小薇。”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
我浑身抖得像筛糠,腿软得几乎跪趴在地上,惊动了我妈。
她猛地抬头看向门缝,眼底先是慌乱,转瞬就被一种死寂的冷静覆盖,连手上的鲜血都顾不上擦。
她探了探我爸的鼻息,身子一滑瘫在地上,朝我招手,“小薇,过来。”
“你爸死了,今晚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你也不想失去妈妈,对不对?”
我被恐惧攥住喉咙,只能点头。
我们趁着暴雨夜色,抬着冰冷的我爸,驱车十几公里赶到城郊老家。
那是我妈儿时的住处,外公外婆走后就荒了,杂草长到膝盖,院墙塌了半边,周边连个鬼影都没有。
那晚,我亲手拿着铁锹,把我爸埋在院墙后的老槐树下。
三天后,暴雨见停,警察找上了门。
我爸的同事报了警,说他失联多日。
我妈红着眼哭诉,说我爸抛妻弃子跟野女人跑了。
警察看向我时,我胃里翻江倒海,可脑子里全是我妈这三天的逼迫。
我低着头,说出了排练无数次的话,成了她最听话的共犯。
从那天起,我们家少了一个人,多了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我以为,这个秘密会像那具尸体一样,在地下慢慢腐烂,消失。
可十年后的今天,我妈坐在餐桌前,眉眼带着幸福的笑意:“昨晚你爸给我打电话了,说是今晚七点的高铁,马上就到家。”
白炽灯的光打在她苍老的脸上,显得格外惨白。
我喉头滚动,几乎吐不出字:“妈……”
我想问问她是不是疯了,又或是得了癔症。
可话还没出口,门外就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两重三轻。
还是那个节奏,像一把锤子,一下下砸在我的心脏上。
我的血液瞬间冻住。
这么多年,只有我爸会这么敲。
2
墙上的挂钟,时针还没指向七点。
我妈皱起眉,语气带着疑惑:“奇怪,不是说七点的高铁吗?怎么提前了,也不说一声……”
“我还有菜在锅里没热好呢,小薇你先去给你爸开个门!”
她丢下我,急匆匆钻进厨房。
窗外原本晴朗的天,不知何时阴得发黑,风卷着树叶狂响,像极了十年前的暴雨前夕。
我盯着那扇木门,后背沁满冷汗。
荒谬和恐惧缠在一起,勒得我喘不过气。
我妈疯了,可我没疯。
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是我一锹一锹把我爸埋进土里。
他的尸骨早已和老槐树的根缠在一起,怎么可能回来。
“谁啊?”我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门外没有回应,敲门声却越来越急,像是在催命。
厨房传来我妈的催促:“你这孩子,不就叫你去给你爸开个门,墨迹什么呢?”
我不敢忤逆她,只能挪着步子上前。
手搭在门把上,冷汗浸湿了掌心。
我强忍着恐惧,凑到猫眼边往外看。
门外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没人,那敲门声是谁敲的?
难道真像我妈说的一样,我爸“回来了”?
我还没回过神,猫眼突然被一张放大的脸堵住,五官扭曲着贴在玻璃上。
我尖叫着跌坐在地上,头皮发麻,浑身的血液都倒流了。
“怎么了小薇!”
我妈闻声跑出来,一脸担忧。
我抬手指着门,说不出话来。
“不就是叫你开个门,怎么吓成这样?自己爸爸也不认得了?”
我妈嗔怪我一声,打开了门。
外面映出一张苍老的脸,佝偻着背,不是我爸。
是我们隔壁房的邻居,吴伯。
我松了口气,却又被更深的寒意包裹。
那敲门声的节奏是我们一家秘制的,他怎么会知道?
吴伯怪的看了我一眼,沙哑着嗓子说:“慧芳,外面要下大雨了。”
“我刚回来,看楼下你晾了被子,快收回来吧。”
楼下晾了被子,要下雨了赶紧收。
“哎哟,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这就去!”
我妈笑着应下,转头就数落我不懂事,不就是个吴伯,怎么被吓成这样。
转头又嘀咕:“我还说呢,你爸是七点的高铁,怎么这个时间就回来了……”
说罢,打发我去楼下收被子。
我魂不守舍地跑下楼,抱着被子上楼时,却看见我妈坐在餐桌前,脸色很难看。
厨房里传来饭菜烧焦的刺鼻味,又苦又涩。
“妈?”我试探着开口。
她从白炽灯下仰起头来看我:“你爸刚跟我打电话,说他最近身体不舒服,整个人好像被土压住一样,胸口闷的喘不上气。”
“你说他这是得了什么病?”
3
怀里的被子砸在地上,我忍不住朝她喊:“妈,我爸早就死了……”
“是你杀的,我们一起,亲手把他埋在了老家院墙下。
“十年了,他怎么可能还回得来!””
“胡说!”我妈猛地拍桌,脸色狰狞。
“你这孩子,哪有这么诅咒自己爸的?他刚还跟我通话,说改了凌晨一点的高铁,马上就到家!”
凌晨一点,正是十年前,我爸断气的时间。
我彻底崩溃,一把抢过她的手机,想拆穿这荒唐的骗局。
可点开通话记录的那一刻,我浑身僵住,如坠冰窟。
屏幕上,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赫然在列。
那串数字,我十年前就背得滚瓜烂熟。
是我爸的手机号。
脑子嗡的一声,我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片刻后我强迫自己冷静。
我爸死后,奶奶曾经来家里闹过,非说我妈就是害死我爸的真凶。
警察来带走她几次,最后由着她把家里关于我爸的东西全部都搬走后,老人才总算消停。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了我爸的这张手机卡。
难道是奶奶在装神弄鬼?
我回拨过去,只有无尽的忙音。
我坐立难安,立刻翻出家里的监控。
毕竟我妈此前都十分正常,她今天突然变成这样,一定是接触了什么人或事。
果不其然,昨天下午,许久不联系的奶奶突然上门,一改往日的刻薄,拉着我妈嘘寒问暖,临走前递了一瓶水。
我妈喝完后,眼神就开始涣散,变得不对劲。
那瓶水有问题!
我疯了似的翻遍家里,垃圾桶、茶几、床头柜,所有角落都找遍了,可连水瓶的影子都没有。情急之下,我冲出家门,直奔奶奶的家,一路上心跳如鼓。
她住的离我们不远,是城中村那种小院子。
我爷爷去世的早,这些年就她自己住在这里。
我到的时候,院门虚掩着,里面安静的可怕。
邻居大爷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叹了口气。
“我奶奶呢?”我声音发紧,有种不好的预感。
大爷把烟蒂踩在脚下,脸上浮着悲哀,“走了。”
“去哪了?”
“……死了。”大爷又叹了口气,声音沧桑,“今早没的,说是累死的。这几天她跟疯了一样,天天拿着铁锹在院墙根挖,嘴里一直念叨着,要找个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追问:“找什么?”
“说要找个能让她儿子喘气的出口。”
4
我愣在原地。
惊雷突然炸响,暴雨倾盆而下,砸在脸上生疼。
我下意识看向奶奶家的墙角,那里的泥土颜色比别处深,是刚被翻动过的。
泥土边缘,露着一角泛黄的日记。
我捡起日记,雨水打湿纸页,字迹晕开,却看得清清楚楚:
【三月初,我突然听到儿子的哭声,从地底下传来的,说他被土埋着,快要喘不上气了。】
【三月中旬,我再次听到他的声音,说他被树根缠的快要窒息,让我帮帮他,于是我去农贸市场买了把铁锹,我得救他。】
【三月末,我挖了整整七天,我终于找到了……他回来了……】
老人歪七扭八的字体戛然而止。
我从未像此刻这般感觉呼吸困难过,仿佛也被泥土埋住了身子。
雨越下越大,旁边邻居大爷匆匆离开。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四十五,我疯了似的冲向车站,坐上了最后一趟回老家的班车。
老旧的绿皮车里,只有我和司机,车子晃晃悠悠,将近一个多小时,我终于凭借记忆,找到了那座荒宅。
院墙在暴雨里剥落,老槐树长得更高了,枝叶茂密得像一只巨手,笼罩着整座院子。
树叶哗哗作响,像极了我爸以前接我放学时的笑声。
我忍着恐惧,穿过杂草,在屋里找到了当年埋我爸的铁锹。
铁锈斑斑,缠满蛛网。
我攥紧铁锹,任凭铁锈划烂手掌。
我拼命挖着泥土,雨水和新土涌进鼻腔。
恍惚间,我甚至也像母亲跟奶奶一样,听见父亲质问的声音:“小薇,为什么不帮爸爸报警?”
“小薇,你为什么帮她?爸爸对你不好吗?”
“小薇,爸爸在地下好冷,这些土和树根让爸爸喘不上气来,你帮帮爸爸吧,好吗?”
最后的声音略带祈求,就像十年前那个暴雨的夏天,父亲死不瞑目满身是血倒在客厅,最后眼白望向我时绝望的低喃。
我疯了一样地挖,直到铁锹木柄断裂,我脱力跌坐在地上。
口袋里的手机滑落,屏幕亮起。
时间刚好到凌晨一点。
惊雷闪过,照亮了树下的深坑。
我抬眼望去,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彻底冻结。
坑里被槐树根紧紧缠绕的,根本不是我爸的尸骨。
而是一具佝偻瘦小的女尸,穿着监控里的那身碎花衬衫,面容依稀可辨。
我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就看见深坑对面,站着我妈。她身后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道高大的身影。
我妈牵起那人的手,看向我,嘴角勾起一抹轻柔又诡异的笑,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地狱传来:“小薇,你爸这次没说谎。”
“凌晨一点,他准时到家,我们该吃饭了。”
5
夏天的雷雨,总是下的格外大。
漫天的雨水几乎模糊我的视线,可我还是清晰到不能再清晰看见,我妈身后站着的高大男人。
就是十年前,本早就该死去的我爸。
那张脸,曾经午夜梦回,不止一次的出现在我的脑海之中。
尤其是那晚他合不上的眼白,哪怕到现在,我甚至都可以清楚记得那其中泛起的根根血丝。
所以哪怕十年过去,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张脸!
他没死?十年前真正死的人,其实是奶奶?!
还是说……现在的他,其实根本就不是人!?
“妈……”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本能开口想让我妈离他远些。
可就刚才怔神的功夫,他们俩人竟已不知何时,一同越过土坑,走到了我的跟前。
“怎么了小薇?时间太久没见到爸爸,不认识了?”
“别在外面贪玩了,快些跟我们回去吃饭吧,不然等一会你妈热的菜凉了,她又要开始念叨了。”
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父亲对女儿关切的话,我却是毛骨悚然。
因为那一字一句,甚至连结尾最后的气音都跟十年我爸刚从工厂休假回来,见到我时所说的话如出一辙。
话音落下,他该来牵我的手了。
果然下一秒,对方也很快摆出我记忆中的那副姿态,在对方的手马上要碰到我的刹那,我实在忍不住尖叫:“你根本就不是我爸!”
“我爸十年前就死了!看到这个土坑了吗?当年他就是躺在这里,是我亲手把土盖上,一层一层埋的!”
但这并未阻止我爸要朝我抓来的动作。
我惊恐之余向后躲去,不慎在这时,脚下突然踩空,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失重,朝着土坑内滚去。
我一路摔得头晕眼花,最终停下的眼前,是奶奶那张被无限放大,苍老又惨白的脸。
和泥土一起,混合着腐烂的臭气,一同涌进我的鼻腔。
我心里那根始终紧绷着的弦,也终于在此刻彻底崩断,俩眼一黑,晕死了过去。
彻底失去意识前,我听见的是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
她和我爸争吵,但具体说了什么,我实在听不清楚。
等我再次睁眼醒来时,眼前已经是医院的场景,病床前坐着的,是两名警察。
“醒了?”其中一人见我睁眼,问道:“还记得我们吗?”
“十年前你家出事,是我们经手办的。”
我觉得喉咙里干的发紧:“我妈呢?”
见我答非所问,面前的两名警察对视一眼,其中面容相对和善些的年轻女性率先开口:“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们想先问你几个问题,可以配合吗?”
见我点头后,女警察才重新开口:“嗯,名字?”
“徐小薇。”
“年龄?”
“17岁。”
“经我们调查发现,你母亲老家那处荒废院子的老槐树下藏了具尸体,你认识吗?跟你是什么关系?”
“认识。”我僵住,过了好久,才勉强开口答道:“是我父亲。”
不想这次,对面的女警察表情却变得十分怪异起来:“不对,你再仔细想想。”
“那是具女尸,年纪大概在50岁左右,我们排查后可以确定,那是你的奶奶。”
她的话像钉子,一下一下重重敲进我的心头:“徐小薇,十年前死掉的人不是你父亲,而是你的奶奶。”
“而真正杀死她的凶手,是你,对吗?”
6
警察的话犹如一记重锤,将我整个人砸的头晕目眩。
我不可置信的张了张口,想要辩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周围的空气,好像也在此时变得凝固。
直到病房的门再次被敲响,一个看起来更加年轻温和的女性从外面走来:“警官你好,我是协同办案的心理医生,当年徐家出事,我也在场,能让我跟小薇聊聊吗?”
警察点了点头,随后小声交流些什么后,干脆离开了病房,把空间留给了我跟心理医生两个人。
“不用害怕,小薇。”对方朝我露出一个十分亲切的笑:“我们之前见过面的,不过是这么长时间过去,你可能已经不太记得我了。”
她说的没错,我确实不记得她了。
女医生依旧笑着,没再多说什么,而是递给了我一份用牛皮纸包裹住的精神诊断报告。
泛黄到几乎皲裂的纸张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其中最后一行的诊断报告,更是让我整个人彻底颤栗。
【经判断确诊,患者疑似行凶后,产生严重精神认知障碍,分离出自我保护人格……】
寥寥几行字,瞬间把我的记忆,再次拉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夏天。
依旧是暴雨,但故事争吵的主人公,却不再是我的父母,而是变成了我和我的奶奶。
那段时间爸妈因工作原因外出不在家,由她从老家赶来,专门照顾我。
案发那天确实是我的生日,但却没有记忆中的蛋糕和玩偶。
父母只给我打了通电话慰问,并没有回来。
我因为忘带雨伞,从校车下来跑回家中时,被暴雨浇了个透彻。
狭小的客厅内,奶奶穿着一件碎花衬衫,身形佝偻瘦小,指着我骂的嗓门,却几乎穿透整层楼:“你知道我每天有多忙吗?还要抽出时间来给你洗衣服?!”
她确实很忙,忙的起早贪黑坐在小区楼下的牌桌上,把父母留给我的抚养费输的精光。
甚至觉得这样骂不解气,她还要过来扯过我的头发:“你说说你妈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赔钱货?一天天的净是不让人省心!”
“当年要我说,他们就该听我的,把你过继给隔壁那家的瘸子,能少张嘴吃饭,他们也能凑出时间来再给我生个孙子!”
我被她扯着头皮,哭得撕心裂肺,奋力跟她挣扎之余,她不小心磕绊到客厅的椅子,整个人重心不稳,脑袋重重磕到了桌角上,几乎当场身亡,那双合不上的眼白,就在雷雨的黑夜下,一直死死的盯住我。
被吓惨的我根本不知所措,一直跟身死的她共处一室,待了整整三天,才终于等到父母从外地回来。
他们被这一幕吓坏了,但又害怕我被警察带走,于是趁夜色把尸体藏去了母亲老家的槐树后,并把我关在家中,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强迫我记下每一个能够骗过警察的细节。
直到今天,我的精神再次出现问题后,当年的真相,才终于一点一点被牵扯出水面。
“我愿意认罪……”
“不对。”
心理医生一脸严肃打断我。
她拿手指了指诊断报告最上方,从一开始就被我忽略掉的一行小字。
上面姓名和年龄一栏,写的赫然是,刘慧芳,35岁。
7
心理医生的指引,让我整个人脑子“轰”的一下炸开。
之后更是茫然的看向她:“这份报告是我妈的?”
真正精神有问题的人其实是她?
可要真是如此,刚才我回忆起来的片段,又是怎么一回事?
见我困惑,心理医生好像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等会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下午一点半,心理医生跟警察报备后,开车带我驶出了城区。
医生开车很稳,一路上的光景,除却一开始的陌生外,我也感到越来越熟悉。
直到最后,她带我停在了一处长满杂草的老院之前。
正是我母亲老家的那处房子!
但却好像和我印象中的灰败死气不太一样。
除却满是杂草之外,院墙后的那颗老槐树,在午后阳光的映照下,反而有种盎然的生意。
同样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再次发出了“哗哗”的声响。
“是我妈的老家,你带我来这做什么?”
心理医生看了我一眼,并未说话,而是自顾自的朝着院子后面走去。
我不得不跟上她,直到她带我走到老槐树下,看清楚那下面立着的碑,我才真正感到毛骨悚然。
那里刻着的,是两个碑。
一个是我爸,另一个上面的黑白照片,竟然是七年前的我!?
“那份心理诊断报告是你的,刘慧芳。”
女医生温柔的嗓音从我身后传来:“你今年是四十五岁,不是十七岁。”
“十年前真正死掉的人,是你的丈夫徐缙,和女儿徐小薇。”
说罢,她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递到了我的手上。
而那莹白的屏幕上,映照出的人脸,根本不是十七岁少女该有的青春活力,反而是一张历经岁月沧桑,满脸疲态的,中年妇女的脸。
“十年前你就是我的病人了,因为怀疑丈夫出轨,你在女儿生日那天,跟他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而心理医生的话,也终于在这时,彻底撕开了我脑海深处,那名为真相的记忆豁口。
依旧是十年前的夏天,但却没有雨。
夏日的蝉鸣和蚊虫的呻吟,听的人心烦意乱。
丈夫工厂休年假从外面回来,我却从他穿脏的衣服口袋里,翻出了一支女性用过的口红。
是大品牌的,我从来没用过,只在等公交的车站见过它的广告。
徐缙说是他工厂的同事,不小心忘在他这的。
多可笑,多么拙劣的借口。
好像生儿育女,公婆指责,社会压力,这么多年压抑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如洪水般尽数爆发。
我再也忍不住,跟他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再之后,他丢下一句:“刘慧芳,结婚十年,我真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善妒的泼妇。”之后便摔门离去。
留下我自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甚至都来不及伤心,就又接到了婆婆那边打来的电话。
邻居急促的说道:“慧芳,你婆婆突发心梗,联系不上你老公,你快过来看看吧!”
人命关天,我一时也顾不上其他,匆忙的,也跟着徐缙的步伐冲出了家门。
全然忘记了,今天周六,是女儿的生日,她在家休息。
而厨房的锅灶上,还烧着我专门为她炖的排骨。
8
我出去把心梗的婆婆送去医院,一来一回两个小时的时间,家里早就冒起黑烟,烧起了滚烈的大火。
我甚至能听到,女儿在顶楼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下意识想冲进火场,却被人拦下,他们朝我大喊:“刚才已经有人冲进去了!”
“消防车马上就来,你丈夫已经进去了,你不能再进去了!”
消防车确实很快赶到,可夏天的火烧的实在是太快,也烧的太旺了。
任凭我怎么哭喊,声带都喊裂,最终都无济于事。
将近三个小时,火势才总算止住,最终从被烧的焦黑的民房之中抬出的,是两具早就不成人样的尸体。
而我也终于在大火之后得知真相,丈夫口袋里的那支口红,其实是他看厂里其他同事不要,花钱买来想送给我的。
“这支口红我就用过两次,色号实在不合适,丢了又实在可惜。”
徐缙当时刚请下年假,准备回家的路上,听到这句话后,立即就想到了我。
他没本事挣大钱,这些年我跟着他吃了不少苦,整天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不舍得买,一件旧衣服,能洗的发白,在身上穿好几年。
那支口红他看成色新的很,拿回家把上面别人用过的一层割掉,又能当新的来用。
于是他花钱买下,本是想给我个惊喜,没想到却被我先一步发现。
中年男人的面子,和被误会的心酸,让他负气离开,在旁边的公园里枯坐了好久,最终思来想去,还是准备回家跟我解释清楚一切,并郑重道歉。
可是他才刚到家门口,就见到了漫天的大火,以及女儿撕心裂肺的哭救声。
于是想也没想,就直接冲进了火场之中。
再之后,就是我所见到的场景了。
从医院醒来的婆婆,在知道这件事后,实在承受不住这份心理压力,当天夜里就选择了喝药自尽。
而婆婆的死,无疑就是压倒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那之后,我患上了严重的精神障碍,我把自己审判为了罪人,是杀害丈夫,迫害家庭支离破碎的真凶。
我多希望,那年夏天能有一场暴雨,浇灭那无止尽的大火,又多么希望,女儿真的从那场事故之中存活下来。
于是我一遍又一遍的合理化自己捏构的真相,最终我变成了如今的“徐小薇。”
我活成了自己女儿的样子。
“昨天八月十五号,是你女儿的生日,下雨了。”
医生的话再次从我身旁传来:“你的邻居吴伯,也是当年那场大火幸存下来的人,他知道你的情况,注意到你的反常之后,就提前联系了警察和我。”
“最终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就昏迷在这处墓地前。”
她的话让我哑然,说不出话来。
好像自己虚构多年的梦,终于在此刻被人无情撕碎,我有些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但她又低下头,从包里翻出一个手机递给我。
款式很旧,像是十年前的产物。
我一眼认出来,那是我曾经用过的手机。
“昨天警察去你家里了解情况时候无意间发现的。”
“可能被你忽略掉了,你丈夫在生命尽头,最后给你发来的一条语音。”
“语音当时被火场的杂音覆盖,听不清楚,昨天警察他们拿去技术部门修复了一下,我想你应该需要听听,所以就专门申请带了过来。”
我困惑的同时,双手颤抖接过了那台泛旧的手机。
点开那条60秒的语音,我先听到的,是丈夫被浓烟呛到不停咳嗽的声音。
我的心瞬间被揪紧,将近十秒之后,我才终于听到他气若游丝的开口:“慧芳,我想,我跟女儿今天,恐怕是出不去了。”
“我们现在在卫生间,火马上就要烧到这里来,所有能逃生的方法都试过了,能出去的路也都被堵死了。”
“还好手机还能用,今天的事,我想跟你说句对不起。”
“你这些年,照顾我,照顾女儿,我们这个家,实在太累太苦了,我没本事,让你过上好日子……只希望下辈子,你不要再吃这些苦了……”
六十秒的语音,很快就只剩下短短几秒,我的心提到嗓子眼处,终于听到了这么多年梦寐以求的稚嫩嗓音。
“妈妈。”小薇也被浓烟呛得气若游丝:“你已经很努力,做的很好了,我不会怪你的,今天是小薇的生日,小薇很开心,小薇下辈子,还要当妈妈的女儿,最后妈妈,祝我生日快乐吧……”
语音截止,我终于在槐树下的坟前,哭的撕心裂肺。
参天的老槐树再次发出“沙沙”的声响,这次却像一双轻柔的手,抚平了这么多年,压在我心口的那捧“土”。
我终于得以,重新喘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