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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深错付,魂归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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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是白无常,勾魂索命五百年,攒够功德换了一世人间。
却投成一个女婴,落地就被扔在乱草堆里。
是七岁的哥哥捡回了我,靠着羊奶把我喂大,拼尽全力为我撑起一方天地。
后来,他从人贩子手中救下大雍的公主。
公主以身相许,哥哥成了驸马,从此一步登天,享尽无上荣耀。
他们的婚礼十里红妆、满城锦绣。
我饮完那杯喜酒,便转身去游历山河。
前天走夜路,我看到一团残魂蜷在石缝里哭。
他没有四肢,只剩下半张脸,连眼窝都是两个血窟窿。
我蹲下来为他修补魂魄,从喉骨到下颌,拼出的那张脸却让我背脊发凉,
像极了我哥哥谢长渊。
我猛地后退,撞在石壁上。
月光照下来,半边残魂无声地张嘴,黑洞洞的喉咙朝着我。
如果他是哥哥,那京城里那个风光无限的驸马,是谁?
...
我僵在原地,勾魂链砸在脚边。
眼前的残魂,没有四肢,双臂双腿被人生生搅碎,断面处血肉筋骨混成一团,像是被人用石磨碾过一遍又一遍。
下半张脸勉强还算完整,可那张脸。
为何和我的哥哥谢长渊一模一样?
“白无常大人,时辰不早了,咱们得赶路了。”
牛头扛着勾魂索,在我身后催促。
“是啊大人,这残魂也不知是哪来的野鬼,您别看了。”
马面也跟着附和。
我被这声喊拉回神,心口涩得发疼。
我在地狱当差五百年,见过的惨状何止千万?
得是多大的深仇大恨,才能把人折磨成这样。
我心底翻涌着浓浓的悲悯,忍不住轻声唏嘘。
我拼命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心慌,一遍遍劝自己别胡思乱想。
人人都知道,谢长渊是当今驸马,当年他舍命救了公主赵徽柔,公主执意以身相许,十里红妆。
他享尽人间荣华,风光无限,是天底下最圆满的人。
我怎么可能凭半张脸,就断定这是我的哥哥?
肯定是我太过思念他,魔怔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涟漪。
既然相遇便是有缘,等我把这残魂修补好,送他去投胎便是。
我沉下心,指尖凝起魂气,慢慢往残魂的腰椎处探去。
刚触到那截骨头,我整个人猛地僵住,指尖抖得厉害,连魂气都散了。
这残魂的腰椎,居然比常人多了一节。
我哥从小痴迷练武,十四岁那年受了极重的内伤,重伤濒死,腰椎碎得彻底,大夫都说回天乏术。
是我跪在阎王殿前,磕破了额头,苦苦哀求了三天三夜,才求来一丝仙骨,为他续上。
那多出的一节腰椎,是我亲手接上去的。
此等秘事,世间只有我和哥哥两个人知道。
我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强迫自己重新打量这半片残魂。
他被搅碎的断面还在渗着淡黑色的魂血,躯干上满是深浅不一的虐痕,像是被鞭子抽过、被重物碾过,连魂体都被撕裂得支离破碎。
能看出生前受了无尽的折磨,疼到魂魄都在颤抖。
“不可能……”
我喃喃出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脑海里猛地闪过小时候的画面,谢长渊还是半大少年,在乱葬岗捡到奄奄一息的我,抱着我红了眼,一遍遍求我活下去。
我的眼泪砸在残魂上。
明明前几天,我刚刚参加了他和公主的大婚。
哥哥穿着大红喜袍,牵着公主的手,笑着让我在京城多玩几天。
满京城的人都在夸,驸马爷前程似锦,与公主举案齐眉,富贵美满,一世安稳。
可眼前这半片残魂……
怎么会是我的哥哥?
2
我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来,指尖结印。
白无常的问灵之术,能问出亡魂生前最深的执念。
残魂没有舌头,说不出话,可那些画面像碎掉的镜子,一片一片往我脑子里涌。
我看见哥哥了。
他本是深山猎户,从人贩子手里救下遍体鳞伤的公主,为此断了一条腿。
公主回宫那天,哥哥怕我难过,连夜赶回来陪我。
他坐在我床边,笨手笨脚地给我梳头:
“月儿,哥哥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陪着你。”
是公主一封又一封的信,一年又一年的等待,才让哥哥动了心。
我深知哥哥心里藏着抱负,不愿他困在深山里屈才虚度。
更怕他日后无人相伴、日子冷清,一遍遍劝他只管去闯,不必牵挂我。
这些年,哥哥果然过得顺遂,娶公主、行新政。
时常托信鸽给我寄书信、送好物,字里行间全是安稳幸福。
我一边游历人间,一边打理阴司差事。
知道他过得好,我就知足了。
可现在……
我看着眼前这半片残魂,胸口像被人剜了一刀。
我想起小时候,哥哥背我砍柴、教我射箭、哄我入眠。
那么好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残魂的喉骨碎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在哭。
我颤抖着伸出手,指尖缠绕阴气,一点一点修补他的喉骨。
骨针穿过碎裂的软骨,我把碎片一块一块拼回去。拼到最后,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喉骨正中间,有一个贯穿的大洞。
那个位置,那个形状……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那年冬天,我和哥哥上山砍柴,遇到一头饿疯了的野狼。
哥哥把我护在身后,狼扑过来的时候,他替我挡了。利爪从他喉咙穿过去,血溅了我一脸。
他倒在我怀里,喉咙上一个大洞,血怎么捂都捂不住。
我跪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最后用我五十年的寿命,换他活下来。
“是哥哥……”我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真的是哥哥……”
我一把抱住那半片残魂,抱得死紧。
可他太碎了,连四肢都没有,我甚至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在他千疮百孔的躯干上。
他不是驸马吗?不是享尽荣华富贵吗?
牛头马面见我迟迟不动,急切地催促:
“白无常大人,时辰过了,回去复命了!”
我充耳不闻,撑着地面缓缓起身,眼底的悲痛尽数化作刺骨的恨意。
“我不复命。”
“我要亲自去一趟公主府,我倒要看看,如今待在公主身边的那个假驸马,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抬起头,眼底翻涌着五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杀意。
“如果我哥哥真的是被他们害成这样的……”
“我谢玄月定要她血债血偿!”
3
我小心翼翼将那半片残破的魂体收好,连夜直奔京城公主府。
我不敢看,也不敢想,只在心里一遍一遍地乞求。
哥哥一定要好好活着。
一路疾驰,终于赶到公主府外。
哥哥知道我生性散漫,不喜皇家那些繁文缛节,特意在府侧单独修了一处僻静的接待小筑。
我站在这处小筑门口,心口又酸又涩。
从前哥哥笑着拉我的手,
“月儿,想哥了就来找我。”
“你一到,哥哥就带你逛京城,吃好吃的。”
那些话还在耳边绕,我攥紧衣角,死死逼着自己往好处想,只要见到哥哥一切都清楚了。
我刚站定,一个穿灰衣裳的男人就晃晃悠悠走过来,上下打量,嘴一撇:
“哪来的死丫头?这地方是你能站的?赶紧滚!”
我压着心头翻涌的戾气,耐着性子好声好气回话:
“我叫谢玄月,是你们驸马谢长渊的妹妹,你即刻去通传一声,就说我来了。”
那人眼睛一翻,嗤笑出声:
“谢玄月?没听过。这公主府的门槛,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我积压了一路的悲痛和怒意瞬间冲上头顶,周身阴气骤然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一个宫女急匆匆跑过来,劈头盖脸就把那仆人骂了一顿:
“你瞎了眼是不是!这是驸马爷亲口提过的妹妹谢姑娘,谁敢怠慢!”
那男人脸色刷地白了,腿一软跪在地上。
宫女转过来对我赔笑:
“谢姑娘恕罪,这院子前阵子走水了,这些下人都是临时借调的,没听过您的大名。”
“您大人大量,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我紧绷的心微微一松。
原来是这样,只要哥哥没事就好。
我顾不上听他们赔罪,抬脚就往公主府里走。
公主府后院,桂花树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舞剑。
剑光如匹练,招式凌厉,每一剑都带着破风声。
他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赵徽柔就站在一旁,拿着帕子,等他收剑便凑上去帮他擦汗。
“长渊,歇一歇吧。”
公主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哥哥收了剑,冲她笑了笑,接过帕子自己胡乱抹了一把,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腰。
我站在月亮门后面,整个人钉在原地。
他舞剑的神态、力道、习惯,和印象里一模一样。
此功绝非一日能习得。
那是哥哥从小练到大的剑法,一招一式都是刻在骨子里的。
一股荒谬的侥幸瞬间涌上心头,我连呼吸都松了半分。
难道……真的是我在阴司待久了,思念成疾,认错了那缕残魂?
眼前的谢长渊,明明好好站在这里,和公主恩爱和睦,身居驸马之位,风光无限。
怎么可能会是那具在荒郊野岭里,只剩半片残魂、连哭都发不出完整声音的可怜人?
4
看到我的那一刻,哥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扔下手里的剑,大步流星地朝我跑过来,脸上是我最熟悉的那个笑。
“月儿!你可算来了,哥可想你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上上下下地看我,眼睛里全是欢喜。
“刚刚公主还在念叨我,说我这当哥的照顾不周,居然不留你多玩几天。”
他从下人手里接过上衣,一边说一边往身上套。
我目光下意识落在他后腰尾椎处,那截微微突出的骨头轮廓清晰,和我当年为他续骨后的模样分毫不差。
悬了一路的心,在此刻彻底落了地。
我满心只剩愧疚自嘲,只当是自己连日思虑过度,平白担惊受怕一场。
我压下眼底残存的不安,从怀里掏出一个缝制古朴的小布娃娃:
“哥,我在集市上看到这个小玩偶,就当提前给你们未来的孩子,备个小玩意儿。”
哥哥接过娃娃,耳根子一下子红了,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这丫头,瞎说什么呢……”
那害羞的模样,和印象里一模一样。
一旁的赵徽柔立刻笑着凑过来,转头调侃我:
“月儿妹妹,倒是心急,这就盼着当小姑姐了?”
哥哥被她调侃得脸更红了,一把从公主手里抢过娃娃,顺手抛给旁边的下人。
“好好收着,这可是我妹妹的心意,别弄坏了。”
他说完又转头看我,脸上还带着笑。
可我笑不出来了。
这个布娃娃,根本不是街边随意买的,是当年我以五十年寿命为他续命后,亲手缝制给他的。
我千叮万嘱让他贴身带着,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我攥紧指尖,直直盯着他追问:
“哥,你仔细看看,这娃娃真的好看吗?”
他脸上飞快掠过一丝不耐,转瞬又堆起温和的笑意:
“好看,我家月儿买的,什么都好看。”
这句话,让我彻底坠入冰窖。
我绕到他身后,假装帮他整理衣领。
指尖拨开领口,那条贯穿喉咙的伤疤露了出来。
位置对,长度对,形状也对。
可仿得再像,也终究是假的。
我脸上的笑意慢慢冷透,歪着头看着歪着头看公主,
“公主,我哥当年对你的救命之恩,你报答得可真好啊。”
赵徽柔脸色一沉,瞬间露出不悦:
“谢玄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哥哥一把拉住公主的手,扭头看我,语气里带着责怪:
“月儿,不得无礼!”
“你在外面野惯了,我不怪你。但这是公主府,不能这么没规矩。”
我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从眼角滑落。
我真正的哥哥,护我尚且来不及,从不会这般呵斥我,更不会为了旁人让我赔罪。
我擦去眼角的泪,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冰冷的恨意:
“别装了,我的哥哥谢长渊,到底在哪?”
赵徽柔怒极反笑,抬手抚了抚鬓角,语气嘲讽:
“谢玄月,我看你是累糊涂了,你哥不就好好站在你面前吗?”
我没有再答话,指尖一转,周身气温骤降,冷风瞬间席卷整个院落。
黑暗中,无数双绿色的眼睛亮起来。
阴兵列阵,万鬼齐喑。
我站在最前面,白无常的袍角在风里猎猎作响,眼里翻涌着五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滔天怒意。
“赵徽柔,我哥真心待你,拿命护你。”
“他若是真的遭了毒手,魂碎他乡......”
我指尖微抬,身后万千阴兵齐齐踏前一步,
“我定会让你尝尝,十八层地狱,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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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定,我手腕翻转,漆黑泛着寒光的勾魂链瞬间现世,带着凛冽阴气,直逼赵徽柔心口。
可锁链刚要碰到她衣角,眼前的谢长渊死死攥住锁链中段,指节泛白,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月儿,休得无礼!”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熟悉,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公主待我真心一片,从未有过半分薄待,你这般胡闹,到底是要做什么?”
他笃定我念着这张脸、这个声音,定会心软收手。
可他越是这般伪装,我心底的恨意就越烧越旺,厉声喝道:
“别顶着我哥的脸,用他的声音跟我说这种话,你不配!”
我反手一把狠狠捏住他的喉咙,指尖收紧,力道大到几乎要捏碎他的脖颈,字字泣血: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我的哥哥谢长渊,到底在哪?”
他被掐得脸色惨白,呼吸艰难,却还在拼命摇头解释,声音嘶哑破碎:
“月儿……我是哥哥啊,你睁开眼看看我,我真的是你哥……”
他的手覆上我的手背,掌心温热,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指尖力道刚卸了半分。
一道寒光骤然闪过,一柄长剑猛地刺穿了我的咽喉。
鲜血瞬间涌出,我却感觉不到半分疼,只觉得心寒彻骨。
我筋骨微动,反手握住剑柄,狠狠一拔,长剑径直扎进他的手心,将他死死钉在地面。
他痛得蜷缩起来,脸都扭曲了,可嘴里还在喊:
“月儿……月儿……”
我蹲下身,看着他那张和哥哥一模一样的脸,一字一句地问:
“我哥哥是世上最宠我的人。从小到大,他没对我说过一句重话,没让我受过一点委屈。不管我做了什么,他都是第一个挡在我前面的人。”
“他不会让我给任何人赔罪。更不会对我刀剑相向。”
我站起身,不再看他,目光落在赵徽柔身上。
这个女人正靠在椅子上,嘴角甚至还挂着笑。
“赵徽柔,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我哥到底在哪?”
就在我怒火攻心、几近崩溃之际,一道突兀又轻佻的笑声从廊下传来,刺耳至极。
我抬眼望去,竟是平日里伺候在赵徽柔身边的面首郑乾。
此刻他身着华贵衣袍,满脸嚣张得意,嗤笑着骂道:
“谢长渊那个又蠢又倔的狗东西,早就死透了!”
“他落得那般凄惨下场,还多亏了你这个好妹妹,若不是你,他也不会死得那么痛苦!”
这话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扎进我的心脏,我浑身发抖,心痛到无法呼吸。
我这副心碎欲绝的模样,反倒让赵徽柔笑得越发欢畅,她捂着嘴,眉眼间满是恶毒与快意:
“谢长渊就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哪有郑乾有意思?”
“我腻了他,就亲手搅碎他的四肢,逼他一口口吞下自己的血肉,再放野兽啃咬他的身躯,最后只留给他半张脸,让他连魂魄都不得完整。”
“我知道你身份不一般,想让这冒牌货骗你回来,可那个蠢货,宁死也不肯配合骗你。”
我瘫软在地,撕心裂肺地哭出声,所有的疑惑瞬间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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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从前内敛寡言的哥哥,大婚之后总在信里说多余的话。
怪不得我几次路过京城想登门看他,他都找尽借口让我远离。
原来不是他不想见我,是他怕我身陷险境,怕我被赵徽柔加害,才拼命护着我。
我看着地上被钉住的人,明明长着和哥哥一模一样的脸,可我的哥哥,早就死了。
我凑到他身前,指尖抚过他的身躯,清晰感觉到体内魂魄动荡不稳,与躯体格格不入。
我当即祭出勾魂鞭,凝聚全身阴气狠狠一抽,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响起,一个半透明的魂魄被硬生生从躯体内抽了出来。
下一秒,那具和哥哥一模一样的躯体,瞬间化作一滩黑泥。
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替身,这具躯体,是我哥哥的肉身,只是被他们强行换了别人的魂魄!
被抽出来的魂魄瑟瑟发抖,在地上不停游荡磕头,声音满是哀求:
“玄月,我是你哥的好兄弟。”
“去年上京来找你哥玩,被赵徽柔和郑乾抓起来,强行施法困在这具躯体里,逼我冒充你哥,我也是被逼的。”
我气得浑身发抖,抽魂秘术本就会让被剥离者痛不欲生。
我蹲下来,把那滩烂泥一样的身躯一块一块地收拢。
“哥,不怕了,妹妹在。”
“妹妹带你回家,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了。”
我缓缓站起身,周身阴气翻涌到极致,眼底再无半分情绪,只剩毁天灭地的恨意。
这笔血海深仇,我必须亲手报。
我抬手一挥,厉声下令,暗处的阴兵齐齐出动,森绿的眼眸照亮整个院落,戾气冲天,朝着赵徽柔和郑乾围拢而去。
我手腕猛地发力,漆黑的锁魂链带着凛冽阴司煞气,破空而出,直指赵徽柔脖颈。
可就在锁链即将缠上她肉身的刹那,一道耀眼金光骤然从她周身炸开,硬生生将锁魂链弹开。
金光厚重绵长,竟牢牢护住了她的周身,连半分煞气都渗不进去。
我瞳孔骤缩,满心都是不可置信的震惊,手腕都被震得发麻。
这可是黑白无常的本命锁魂链,执掌阴间勾魂之权,专破凡俗护身之法,怎么会被一道金光死死挡住?
我猛地抬头,环顾四周。
那些刚刚还在往前冲的阴兵,像是被一股无形的法力禁锢,连森绿的眼眸都黯淡下去,彻底失了行动力。
我心口一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怪不得哥哥当初即便身陷险境,也处处提防、不肯让我靠近。
原来赵徽柔和郑乾,从来都不是表面看上去的普通皇室与面首,身后另有依仗。
赵徽柔有恃无恐地站在金光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她只是淡淡递了一个眼神,四周瞬间涌出无数隐在暗处的修士与金甲侍卫,将我团团围在中央,周身阴气都被压制得涣散开来。
她看着我狼狈的模样,笑声越发刺耳,慢悠悠开口:
“谢玄月,你以为我当真毫无防备?”
“你的身份,我早就查得一清二楚,五百年白无常,手握阴司大权,能号令阴兵,这般底牌,我怎么可能不提前做好应对?”
我咬紧牙关,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在扮猪吃老虎,早就布好了局,备好克制阴法的手段,才敢这般有恃无恐。
我终究是慢了一步,才落入了她的圈套。
7
赵徽柔眉眼间的傲慢几乎要溢出来,语气里满是施舍般的轻蔑:
“谢玄月,你身份特殊,我本不想与你为敌。”
“可你偏偏不肯安生,非要来公主府送死,那就别怪我心狠。”
我攥紧拳头,疼意压不住心口的滔天悲愤,哑声反问:
“我哥谢长渊当年为了救你,断腿伤身,几乎是以命换命,你口口声声说报恩,到头来就是这样报答他的?”
“抽魂换体之术阴毒至极,施法者本就会遭天道反噬,你就不怕报应缠身,不得好死吗?”
赵徽柔闻言,扬起手嗤笑出声,眉眼弯弯满是恶意。
一旁的郑乾立刻凑上前,谄媚地牵起她的手,低头轻轻吻上去:
“报应?公主金枝玉叶,自有天神庇佑,哪来的报应?”
“要怪就怪你哥那个蠢货,用情至深到愚笨,半点看不出公主的心思。”
赵徽柔顺着他的话,慢悠悠开口:
“当初我说身体久不适,太医说要精血为引,每日一碗,连取四十九天,再祈福七十七日,方能续命。”
“谢长渊的每一次跪拜、每一滴血,都是在为自己送死。”
巨大的悲伤和愤怒裹着我,我膝盖一软,直直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血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哥哥遗体上。
我哥那么良善赤诚的人,待人掏心掏肺,到头来,竟把真心喂给了这样蛇蝎心肠的畜生。
赵徽柔满脸嫌恶,皱着眉往后退了半步,“脏死了。”
她转头又依偎进郑乾怀里,两人举止恩爱亲昵,故意在我面前百般缠绵。
“还是要多谢你那个好哥哥,生前拼了命对我好,为我耗尽心血。”
“死后连肉身都被利用,帮我解决了不少碍眼的麻烦。”
郑乾搂着她,顺着她的话谄媚附和,眼神阴狠地盯着我:
“公主说得是,如今只要解决了谢玄月,把她的阴司修为尽数炼化,再用你哥的残魂做引,我们就能打破生死桎梏,长生不老,永世恩爱,再也无人能拦。”
“到时候,你和谢长渊,魂魄都不得安宁,受尽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听着两人这般痴人说梦、恶毒至极的话,我反倒突然笑了,
“你们这对寡廉鲜耻、猪狗不如的东西,也配?”
话音落下,我抬手凝起全身残存的阴气,指尖结出阴司最高传令印,朝着半空狠狠一掷,厉声大喝:
“阴司战将刑天咎,听我号令,即刻现身!”
刹那间,天地变色,阴风大作,压得那层金光都微微震颤。
一道身披玄甲、手持巨斧的阴兵将领巍然伫立,周身煞气冲天,眉眼凶戾,双目泛着森然绿光。
将领单膝跪地,声音如洪钟震耳:
“属下刑天咎,奉无常之令,前来护驾!”
我撑着身子缓缓站起,冷冷看向脸色骤变的赵徽柔和郑乾:
“你们的死期,到了。”
8
赵徽柔脸色大变,却故作镇定地冲我喝道:
“谢玄月,别故弄玄虚!别以为你喊来阴兵,我就会怕你!”
我看着她外强中干的模样,低笑出声,笑声里裹着彻骨的冷意,
“刑天咎,留他们活口,别一下子就了结了。”
“这般狼心狗肺的东西,我要慢慢陪他们玩,一笔一笔清算我哥的血海深仇。”
刑天咎沉声应诺,周身玄甲震颤,手中巨斧轰然扬起,煞气席卷整个院落。
赵徽柔身边的侍卫蜂拥而上,刀剑齐出,喊杀声震天。
可刑天咎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巨斧横扫。
“轰——!!”
一排侍卫被掀飞出去,骨头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三万阴兵,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一样涌进公主府。
方才还盛气凌人的赵徽柔,此刻彻底慌了神,
“拦住他们!快拦住他们!”
她尖声大叫,声音都劈了叉,哪里还有半分公主的仪态,
“你们这群废物!都给我上!上啊!!”
可没人能拦住。
阴兵与侍卫修士瞬间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与阴煞之气交织,不过片刻,赵徽柔这边的人手就死伤大半,节节败退。
刑天咎提着巨斧高高举起,一步步朝着赵徽柔逼近。
赵徽柔吓得脸色惨白,瘫软在地,连呼救都发不出来。
我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刚刚扬起。
突然,刑天咎猛地转身,没有丝毫犹豫,巨斧带着千钧之力,直直劈向我的心口。
我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心口剧痛,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浸透了衣衫。
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重重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重伤不起。
赵徽柔爆发出刺耳又猖狂的大笑,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谢玄月,我的演技还不错吧?你真是跟你哥一样,愚蠢至极。”
她蹲下身,捏住我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啧啧摇头。
“还以为你有多厉害,也不过如此。”
刑天咎立刻收了巨斧,快步走到赵徽柔面前,弯腰行礼,姿态毕恭毕敬:
“公主,谢玄月身份特殊,留着终究是祸患,唯有下死手,才能永绝后患。”
赵徽柔皱着眉,不耐烦地挥挥手吩咐:
“快收拾干净,别脏了我的地方。”
“把她和谢长渊那点残魂遗骨,一起扔进特制的焚化炉里,烧得干干净净,省得看着晦气。”
我趴在地上,浑身疼得快要散架,脑子却异常清醒,所有的疑惑在此刻瞬间豁然开朗。
怪不得哥哥惨死这么久,我从未从刑天咎口中听到半点风声。
每次我问起哥哥在公主府的近况,他都一口咬定哥哥和公主恩爱和睦,事事顺遂。
原来,我早就被他出卖了。
我攥紧拳头,不甘地盯着刑天咎,声音嘶哑:
“刑天咎,我待你不薄,视你为心腹,从未亏待过你,你为何要背叛我?”
刑天咎缓缓抬头,脸上再也没有往日的卑微恭顺,取而代之的是高高在上的傲慢与贪婪:
“为何?你做白无常五百年,手握阴司大权,风光无限,我早就受够了屈居你之下,我要取代你,坐上你的位置。”
“趁你执念于哥哥,一心扎在人间,我正好偷梁换柱,和公主合作,各取所需,她能坐稳公主之位,除掉隐患,我能得到阴司权柄,两全其美。”
我躺在血泊里,看着他那张陌生的脸,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你以为,白无常五百年,就这点本事?”
9
我抬眼看向赵徽柔,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你以为你之前的身体不适,真的只是借口吗?”
“你去灯笼底下看看,还有影子吗?”
赵徽柔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满是惊恐,踉跄着跑到廊下的灯笼旁,低头一看,脚下空空如也,半分影子都没有。
她慌忙抬起自己的手,指尖正一点点变得透明。
“不……不可能……”她的声音在抖,“这不可能!!”
郑乾快步上前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满眼戾气地瞪着我:
“谢玄月,你到底对公主做了什么?”
我但笑不语,手腕强撑着发力,漆黑的锁魂链再次破空而出。
这一次,直接穿透了那道看似坚不可摧的金光护体,死死缠住赵徽柔的魂魄。
锁魂链收紧的瞬间,她的魂魄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声音凄惨无比。
赵徽柔疼得在地上打滚,脸都变了形,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郑乾彻底慌了神,脸色骤变,对着一旁的刑天咎大吼:
“刑天咎,快动手杀了她,愣着做什么!”
刑天咎闻言,举着巨斧就朝我扑来,可巨斧高高举起,下一秒却调转方向,直直朝着郑乾劈了过去。
郑乾慌忙抱着赵徽柔躲开,惊得破口大骂:
“你瞎了吗?我让你杀谢玄月,你竟敢对我动手!”
刑天咎浑身剧烈颤抖,脸色涨得通红,声音痛苦不堪:
“我……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的身体不听使唤!”
我看着这闹剧,笑得越发冷然:
“你以为我在人间滞留这一遭,五百年的无常法力就白费了吗?”
“刑天咎,你身上的控魂咒,是我当年亲手为你种下的,护你千年不散。如今,我只需一念,便可解咒,也可让你身不由己。”
刑天咎当即瘫软在地,再也没了半分战力。
我转头看向瑟瑟发抖的两人,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从我踏入公主府,见到你们的第一眼,我贴身的锁魂链便阵阵作响,警示不休。”
“我哥虽是凡人,可当年我为他续命之时,早已在他周身下了血咒。谁敢伤他一分,必遭千百倍反噬,魂体受损,永世不得安宁。”
我抬眼扫过赵徽柔逐渐透明的身躯,又看向吓得面无人色的郑乾,语气冰冷:
“你们害死我哥,虐他魂骨,欺他真心,你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郑乾吓得腿软,当即跪倒在地,不停磕头求饶:
“玄月……不,白无常大人,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公主的主意,都是她逼我的……”
“我就是个面首,我能怎么办?我要是不听她的,她就会杀了我……”
我冷眼睨着他这副摇尾乞怜的丑态,心底只剩彻骨的嫌恶。
脚下毫不留情地发力,狠狠一脚踹在他胸口,直接将人踹得滚出去数尺。
方才还萦绕在殿内的脂粉香与恩爱温存,早已被冲天的阴寒戾气彻底碾碎,偌大的宫殿瞬间死寂,只剩阴风卷着衣角的簌簌声响。
赵徽柔愣在原地,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往日里的骄纵傲慢荡然无存。
我缓缓转头,看向身侧早已被我召唤而来、黑压压围满殿内的一众恶鬼。
它们个个身形佝偻,泛着幽绿凶光的眼睛死死盯着殿中那对瑟瑟发抖的男女,嘴角淌着腥臭的涎水,分明是把眼前人当成了送入口中的绝世美餐。
我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带着狠戾:
“你们的下场,只会比你们加在我哥身上的,更惨一万倍。”
话音落定的刹那,我指尖微抬,下达了索命指令。
原本蛰伏的恶鬼瞬间嘶吼着扑上前,尖利的爪牙撕破衣衫,腥臭的阴气裹着剧痛席卷两人。
他们当初加诸在哥哥身上的苦楚、折损与精血透支,此刻正千倍万倍地反噬自身。惨叫声从凄厉到嘶哑,再到微弱,不过片刻,殿内便只剩阴风呜咽,再无半分活气。
待到一切尘归尘、土归土,这满是龌龊与血腥的宫殿再无半点温存假象。
我缓缓收敛周身戾气,只剩满眶化不开的温柔与疼惜。
我弯下腰,小心翼翼抱起哥哥的遗骨和残魂,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碎了他,转身离开这肮脏的公主府。
回到阴司,我耗尽自身修为,一点点修补哥哥残破的魂体,抚平他所有伤痛,为他虔诚诵经,祈祷他顺利往生。
我捧着哥哥安稳下来的残魂,眼眶微红,语气温柔又坚定:
“哥,这辈子,你拼了命护我,受尽苦楚,没能过上一天安稳日子。”
“下辈子,你还做我的哥哥,我们一起投胎到安稳富贵的人家。我来护着你,我们兄妹俩,一辈子平安喜乐,再不分离。”
风过阴司,带着暖意,过往的伤痛终会消散。
血海深仇已报,往后,我只愿哥哥轮回安稳,岁岁无忧。

情深错付,魂归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