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绿茶同事周敏组织团建,去高档酒吧包场开了十瓶黑桃A。
凌晨她借口去洗手间,带着其他同事全跑了。
光头老板把我扣在包厢扇耳光时,我才知道。
我被打得耳膜穿孔,流着鼻血打给周敏求她回来付钱。
她却在语音里笑得花枝乱颤。
"那酒一股兑水味,没找他要医药费就不错了。"
"咱们X企团建去他那是他的荣幸,他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老板瞬间红温,抄起碎酒瓶扎进了我的大动脉。
再睁眼,我回到了周敏提议去酒吧包场那天。
01
"周五晚上,黑桃酒吧包场。十瓶黑桃A,我全订好了,宝子们不见不散呀!"
周敏靠在我工位隔板上,养乐多叼在嘴里,唇釉蹭在吸管壁上。
蜜桃色。她用的永远是蜜桃色。
部门六个人,五个点了头。只剩我没吭声。
"晚晚?去吧?"
她歪过头来看我。
我果断拒绝:"不去。"
吸管停了。嘴还叼着养乐多,但没在吸了。
"啊?为什么呀?"
"不想去。"
"是怕花钱吧?不用不用,团建经费出的,方总批过"
"十瓶黑桃A,一瓶两万三,十瓶二十三万。咱部门季度团建经费五千块。你打算怎么报?"
茶水间外面有人咳了一声。
刘姐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
周敏慢慢把养乐多从嘴里取出来,直起身。
笑法换了。嘴角弧度不变,眼底的东西收干净了。
"晚晚你好有意思。人家打折呀,那老板是我朋友。"
"打几折?"
"很低很低的折扣。"
"多低?你给个数,我帮你算。"
她没答。指甲在养乐多瓶身上划了一下。
"行吧,你不去就不去嘛。"
转身走了。路过小陈工位时顺手递了块巧克力,路过刘姐时拍了拍她肩。
每一步不多不少,每一个动作恰到好处。
我见过有人把操控演得这么自然。上辈子看了整整一年。
下午三点,方总叫我进办公室。
"许晚,听说你拒绝了团建?"
"是。"
"理由呢?"
"价格不合理。十瓶黑桃A,就算对折也远超五千的经费。"
他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桌上有个保温杯,杯壁贴着他女儿画的歪歪扭扭的爱心。
"这个我会核实。但许晚,你的态度有问题。周敏辛辛苦苦组织活动,你在所有人面前让她下不来台。"
"方总,我没让她下不来台。我在问一个数学问题。"
"问数学问题可以私下问。你这样搞得好像她在贪"
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了。意识到这句话的走向不太对。
"行了,出去吧。注意方式方法。"
走出办公室,周敏站在走廊尽头。
手里换了瓶新的养乐多。大瓶的。
"晚晚,方总说什么啦?"
声音裹着蜜。
"没什么。"
"那就好。其实团建去哪都行的嘛,是我考虑不周,没提前问你意见。下次一定先问你,好不好?"
她又把手搭在我肩上。力道不大,但指甲尖正好顶在锁骨上面那一小条露出来的皮肤上。
"周敏,你一年组织了多少次团建?"
"嗯……七八次吧。"
"每次都走公司经费?"
"对呀,团建当然走经费。"
"报销单据你都留着吗?"
她的指尖收紧了。就一下,然后松开。
笑没变。
"怎么突然操心这个?你想看吗?我可以给你看呀。"
"不用了。我自己去查。"
我走了。
背后她的声音追过来,柔柔的,甜甜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好吧好吧,不去就不去嘛。下次一定来噢。"
回到工位,手机震了。
部门群里,周敏发了一条语音。
四秒。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告诉全世界一个只能关起门说的秘密。
"晚晚最近可能压力大,宝子们多关心她一点呀。"
五分钟后,刘姐从工位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瞄了瞄四周,声音压到只有我能听见。
"许晚,你不应该跟她杠的。"
02
"早。"
没人回。
八点零六分,整个工区只有键盘声和空调的嗡嗡声。
我放下包,发现电脑开着,登录界面停在一行红字上"您的账号已被强制下线,请联系管理员"。
插排上的充电线被拔了。不是松脱的,是被拽出来的,接口处有指甲掐过的痕迹。
小陈坐在对面,耳机插着,头都没抬。
我去行政借了根线。回来的时候桌面上多了一杯奶茶。杯壁上贴着标签,写着"甜甜蜜桃乌龙"。没有署名。
周敏的手笔。整个部门只有她从那家店点单。
奶茶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粉色的,她专用的款式。
上面一行字:晚晚别气噢,是我不好,请你喝奶茶赔罪~
我把奶茶放进垃圾桶。便签留着,塞进了抽屉里。
十点钟的周例会,方总在白板上写排期。
写到市场推广那一栏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许晚负责的海川传媒项目,本周进度怎么样?"
我还没开口,周敏接了。
"方总,海川那边上周跟我说了两句,好像觉得沟通上有一点点小摩擦?我不确定啊,就是随口跟我提了一嘴。"
她的语气像在犹豫要不要说。那种犹豫拿捏得很准说得够让方总起疑,又说得够让自己显得无辜。
"什么摩擦?"方总扭过头。
"就是……李总监好像说对接有点不太顺畅。我也不太好意思细问,毕竟是晚晚的项目嘛。"
她转头看我,一脸歉意。
"晚晚你别怪我哈,我就是实话实说。"
两百个字。这两百个字里埋了三颗雷。
第一颗:用"李总监好像说"把一个不存在的投诉做成了事实。
第二颗:用"不太好意思细问"装出一副不愿意为难同事的姿态。
第三颗:把举报伪装成了道歉。
我看着她。
"李总监跟你说的?什么时候?"
"上周四下午吧,他打我手机的。"
"你给他回过电话吗?有记录吗?"
她笑了。那种被好朋友无端质疑时的受伤微笑。
"晚晚,你怎么跟审犯人似的……我又没录音,平时接个电话谁会留记录呀。"
小陈第一个帮腔:"就是,敏姐好心转达,你这态度"
"行了。"方总挥了下手,"许晚,这周把海川的对接记录整理一份给我看。会散了。"
下午两点,我登进了OA系统。
团建报销的附件挂在行政模块下面,每月一页。
三月,日料店,报销四千八。
四月,KTV,四千五。
六月,跨部门联谊,温泉度假村一万两千。
跨部门联谊的经费上限是五千。
我调出原始附图。一张手写收据,盖了个不太清楚的章。金额处有涂改液的白边,没对齐,露出半个原来的数字。
五千改成了一万二。
我截了图。
截完的那一秒,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
周敏发的。
"晚晚,在忙什么呢?走,下楼喝杯东西,最近出了新品,我请你呀。"
她坐在三排工位之外,正隔着人堆朝我笑。
她怎么知道我在看什么。
"不用了,谢谢。"
"你别老一个人待着嘛,姐妹们都觉得你最近怪怪的。"
她走过来了。细跟鞋在瓷砖上嗒嗒嗒的。
弯腰,凑近,声音降到只有我能接住的频率。
"晚晚,OA上的东西,该翻的翻,不该翻的,就别翻了噢。"
蜜桃味的香水浓得齁嗓子。近到我能看见她美瞳片的边缘线。
"我就是随便看看。"
"那就好。"
她直起身,朝群里甩了一条消息:下午茶我买了,宝子们接龙!
三秒钟,六个表情包刷上来。
没有人@我。
下班后电梯间,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先开了口。
"晚晚,你下午看的那些流程,就算有什么不对的,上面签字审批的人是方总噢。"
电梯到了。门开了。
她走进去,回身看我,蜜桃色的嘴角翘着。
"你猜,方总会帮谁?"
03
"许晚,海川传媒那边撤了。"
方总的通知在周三早上。我还没坐稳,他把项目文件夹从我桌上拿走了。
"撤了?谁通知的?"
"客户昨天下午打电话来。说你们沟通有问题,要求换对接人。"
"李总监打给谁了?"
"打给周敏的。周敏转给我的。"
又是周敏。电话永远打给周敏。
"方总,我可以直接联系李总监确认一下吗?"
"不用了。客户那边的意思很明确。项目暂时交给周敏跟进。"
他走了。
我打开手机,翻到海川传媒李总监的微信。
上一条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他发了一份数据反馈表,末尾加了一句"许晚辛苦了,方案很扎实"。
我发了条消息:"李总监,关于项目对接人变更的事,方便通个电话吗?"
发出去。
过了一分钟,消息左边出现了一个红色叹号。
发送失败。
不是网络问题。
是被删了。
他把我删了。
三天前还在夸我方案扎实的人,今天把我删了。三天之内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是谁让它发生的。
午饭时间,我走进茶水间倒水。
三个人正围在微波炉边热饭。看到我进来,声音齐刷刷低了。
"……反正我听说那个报销的事挺严重的……"
"嘘嘘嘘。"
小陈端着饭盒从我旁边过,目光没停,径直走出去了。
另外两个人也走了。
微波炉里转着一盒饭,嗡嗡响。
茶水间只剩我和那盒不知道是谁的午饭。
下午回到工位,我发现抽屉被人打开过。
里面的东西被翻过了不是翻得很乱的那种,是有人仔细地翻完又放回去了。但笔的方向反了,便签本换了位置。
那张粉色便签条不见了。
周敏之前写给我的那张。
她回收了自己落下的痕迹。
U盘也没了。
那个存着OA截图的U盘,早上放在键盘右边,一个灰色的小方块。现在那块地方空了。
我打开电脑。
截图被清了。回收站也被清空了。
工位区的监控摄像头三个月前报修了,一直没装回来。周敏那时候在群里发过一句:"咱们都是一家人,要什么摄像头呀。"
一家人。
五点钟,周敏从外面回来了。手上拎着一个大纸袋。
"宝子们,我去参加了一个烘焙体验课,带了自制曲奇回来,一人一块!"
她把曲奇分给每一个人。走到我面前的时候,袋子往我桌上一放。
"晚晚,这块最大的留给你。别跟我客气噢。"
声音甜得能析出糖霜。
整个下午她在公共场合不提任何跟我有关的负面话题。
但每一个经过我工位的人,都会迅速移开目光。
有些杀人的办法不需要刀,不需要碎酒瓶。只要把你困在一个所有人都听她的世界里,然后一点一点抽走空气。
六点下班。
我在公司楼下等公交。
刘姐走了过来,站在我旁边。
两个人望着不同的方向。
她先开口,嘴几乎不动。
"方总老婆是她表姐。你知道吗?"
我偏了一下头。
"怎么发现的?"
"去年年会,方总老婆来接他。周敏迎上去叫了一声表姐。大厅两百号人,就我站的角度听见了。"
公交来了。她走上车。
门要关的时候她回了一句,声音被车门夹成了半句。
"你扳不倒她的,别费劲了。"
04
"许晚,请到十九楼人事部来一趟。"
邮件是早上八点发的。抄送了方总、行政总监、法务。
法务。
上辈子法务从没参与过部门的人事谈话。
十九楼会议室,门敞着。五个人已经坐好了。
人事总监张姐居中,法务老周坐左边,方总坐右边。最边上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翻着一沓打印材料外聘审计师。
"坐。"
张姐的语气不像平时聊天。她面前摊着几张A4纸,全是表格和签名。
"许晚,你看看这些认不认识。"
纸推过来。
五张报销申请单。金额分别是一万六、两万三、一万八、两万一、一万九。加起来九万七。
申请人签名栏里,赫然是我的名字。
每一张都是。
笔迹仿得很像。横折的角度、提钩的弧度,甚至"晚"字最后一笔甩出去的小尾巴,都跟我平时的写法一模一样。
但不是我签的。
"我没签过这些。"
"这些单据走的都是你的工号登录。"
审计师推了推眼镜,翻开另一份东西。
"系统记录显示,五笔报销分别在今年的一月、三月、五月、七月和九月提交。审批人是方总。报销内容全部是跨部门活动支出场地费、餐饮费、交通补贴。合计九万七千三百元。"
"经核查,其中三次活动实际花费不超过三千元。另外两次……活动根本不存在。"
不存在。
我看着那些签名。上辈子我连这些东西的影子都没见过,因为上辈子我没活到审计查账的那一天。
"方总,这些单据您审批的时候看过内容吗?"
方总的脸色灰了一块。保温杯握在手里,指节白了。
"周敏告诉我是你提交的,流程她帮你走的。我没有……我是基于"
门开了。
周敏走进来。
眼睛红的。手里攥着纸巾,鼻尖微微发粉。刚哭过,或者,时刻准备着要哭。
"对不起,来晚了。"
她在最后一把空椅子上坐下。我旁边。
"张姐,这件事我也有责任。"
她低着头,声音打着颤。
"是我帮晚晚录进系统的。她说不太会操作流程,每次把纸质单给我,我帮她提交……我也没仔细看金额,都是同事,我信任她嘛……"
她抬头看我。
那双泛红的眼睛里藏着一样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同情。是猎手看着猎物踩进夹子时的那种深层的、被泪水裹住的满足。
"晚晚,你跟他们说呀,是不是你让我帮你交的?"
"不是。"
"你说不是的话……"她声音一哽,"那签名是谁的?"
审计师开口了。
"我们初步比对过。与许晚在入职合同和日常签字上的笔迹相似度达百分之九十一。"
百分之九十一。
张姐看着我,语气往下沉了。
"许晚,你有两个选择。配合调查说清楚来龙去脉,或者公司报警走法律程序。"
周敏的肩膀抖了一下又一下。纸巾捏成团,妆没有花。眼泪顺着下巴滴在桌面上,一颗一颗,滴得极均匀。
像排练过的。
"张姐,晚晚人挺好的。会不会是什么误"
她没说完,捂住嘴,呜咽声从指缝里挤出来。
全场五个人看周敏的表情,比看我的柔和得多。
工卡收走了,电脑锁定了。即日起不得进入办公区域。停职审查。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很安静。
周敏追了出来。
脸上的泪痕已经没了。粉底液上面连一道水印都找不到。
"晚晚,站一下嘛。"
她绕到我前面,挡住了电梯口。
从包里掏出一瓶养乐多。拧开,喝了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我没说话。
"因为你好用。去年入职第一天方总问谁愿意周末加班整理档案,全部门只有你举了手。我当时就知道了。"
她又喝了一口,指腹在瓶口上抹了一圈。
"乖乖认了吧,九万七,不多。分期还就行。我帮你跟张姐求求情,最多一个处分,不走法律。"
"如果不认呢。"
她歪了下头。蜜桃色的嘴角弯了弯,假睫毛扇了两下。
"不认?晚晚,年度大会的议程我看过了。你的名字排在最后一页。知道最后一页是什么吗?"
她把养乐多冲我晃了晃。
"辞退公示噢。"
第5章
"你要查什么我都帮你。但你别把我搭进去。"
电话是凌晨一点打给刘姐的。
她接得很快,声音里没有睡意。
"我女儿三岁,上个月刚断的奶。我需要这份工作。"
"不会连累你。你帮我查一个东西就行。"
"什么?"
"那五张报销单的系统提交记录。提交时用的IP地址。你有信息部的VPN权限。"
电话那头沉了几秒。
有婴儿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响了一下。
"查到了又怎样?"
"查到了就知道那些单子到底是谁坐在谁的电脑前提交的。"
她又沉了几秒。
"给我一天时间。"
第二天下午三点,公司楼下便利店。
刘姐买了两杯美式。一杯推到我面前,杯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收银小票。
我翻开。
小票背面是五行手写数字。五个IP地址。
一模一样。
不是我的工位IP。
"这是周敏的?"
刘姐点了一下头。
"五笔全是同一台机器提交的。MAC地址我也核过了,绑定的是她工位那台台式机的网卡。"
我把小票收进口袋。
"还有一件事。"
她两手捧着杯子取暖,目光落在玻璃窗外面。
"那五张纸质报销单的存档原件在方总办公室的铁皮柜里。"
"你翻过?"
"瞄了两眼。签名那一页,纸面上有压痕。就是上面蒙了张纸照着描的那种痕迹。侧面打光,肉眼就能看出来。"
描的。
周敏用手描了我的签名。描了五次,每次都在一张新的报销单上。
"方总那个柜子不是上锁的吗?"
"上锁。但他每次出去抽烟不锁办公室门。周敏每周进去三四次,带着养乐多,带着她表姐让她捎的汤。"
方总老婆是她表姐。
表姐让她带汤。
汤是幌子,柜子才是目的。
"刘姐,你为什么帮我?"
她杯子放下了。美式在杯底晃出一个圆。
"因为你不是第一个。"
我手停了。
"什么意思?"
"去年有个实习生,叫苏媛。刚毕业的小姑娘。周敏让她跑流程报销,苏媛不知道那些数字是假的。审计一翻就翻到她头上。方总替周敏做了担保,苏媛被辞退,记了诚信档案。不能考公了,国企也进不去了。"
"苏媛走那天哭了一路。周敏在旁边送她到大门口,还塞了瓶养乐多。"
她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张纸条。
"苏媛的电话。她手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她当时经手的那些报销单,全留了复印件。那孩子做事细,每份文件都备了一份副本。"
我拿过纸条。
"你找她吧。她等了一年了。"
第6章
"你就是许晚?"
苏媛比我想的瘦。手腕细成一截竹签子,坐在奶茶店角落里不太敢看人。
"刘姐让你来的?"
"嗯。"
"你也被她搞了?"
"一样的套路。伪造签名,栽赃报销。"
她低头搅杯子里的珍珠。搅了很久才开口。
"我恨不起来她,我恨自己蠢。她让我帮忙跑流程的时候,我还觉得她是在带新人。给我带奶茶,叫我小媛媛,跟我说要把我当亲妹妹。"
"后来呢?"
"后来审计一查就查到我头上。她在旁边哭,说自己不知情。方总替她做了背书。我从那间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她追上来塞了一瓶养乐多。"
"说什么了?"
苏媛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说'小媛媛呀,以后出去找工作记得别把X企的经历写在简历上噢,对你不好的'。"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旧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起了毛。
"六张报销单的复印件。系统截图也有,打印的。原始文件存在U盘里。一张不少。"
我打开信封,一张张翻。
金额,日期,印章,签名。
跟我拿到的那五张如出一辙。相同的涂改手法,相同的覆纸描痕,甚至签字用的笔百乐P500,黑色0.5都是同一支。
周敏不知道的是,她用一个方法害了两个人,在两组单据上留下了同一种指纹。
"苏媛,这些东西你愿意交给经侦吗?"
她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
"经侦?"
"从你的六笔到我的五笔,加上中间其他零散的虚报项目,总额超过三十万了。够得上职务侵占罪的立案标准。"
她咬了下嘴唇。
"我得出庭吗?"
"可能。"
"我现在的公司不知道我以前的事。如果上了案卷……"
她没说完。
我没逼她。
安静了三十秒。
她把珍珠从杯底搅上来,又按下去。
"那一年我面试了四十六次。每次解释上份工作为什么只干了三个月,对面HR的脸就变成那种表情。许晚,你知道那种表情吗?"
"知道。"
"我出面。"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材料铺在出租屋的桌上。
刘姐的IP记录。苏媛的六张复印件。我在停职前存进私人邮箱的OA截图备份。以及整条链条的拼图。
三年。十七次团建。实际花销约四万二。
报销总额:三十四万八千元。
差额:三十万六。
钱从公司账户出来,打进了一个个人户头。户名不是周敏。
是方总的妻子。
她的表姐。
周敏组织团建,伪造高额报销。方总审批放行。报销款流入表姐账户。三人分赃。
我把材料分装了两份。一份加密邮件备份。一份打印,封进文件袋,压在衣柜底层。
然后拨通了经侦大队商业犯罪组的电话。
"您好,我要实名举报一起职务侵占案件。涉案金额超过三十万。证据材料已备齐。"
对面问了基本情况。
最后一个问题:"举报人是否实名?"
"实名。许晚。X企市场部。就是目前被停职审查的那个。"
第7章
"许晚女士,材料我们初步审核完了。"
经侦那边的办案人员姓韩,声音很沉,像压在砂纸下面的。
"周敏的部分基本核实了。但方总和他妻子那条线,还差银行流水。我们已经在调取。"
"需要多久?"
"最快下周初。"
下周初。年度大会是下周五。
"韩警官,如果证据够了,你们能在下周五之前出手吗?"
"通常我们不会选择这种公开场合"
"她下周五要在年度大会上用伪造的证据公开辞退我。全公司两百多人看着。如果你们不来,我就是第二个苏媛。"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跟领导汇报一下。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手机立刻又亮了。
周敏的微信。
停职以后她删了我,现在又加了回来。验证消息写着一个微笑的表情。
通过之后她秒发了一条:"晚晚,听说你要来年度大会?到时候见呀。方总给你留了第一排的位子呢。"
第一排。全场两百多双眼睛的焦点。
她在帮我挑最好的被处刑的位置。
我没回。
翻开衣柜。
最里面挂着一条裙子。黑色,修身,肩线干净得像裁过的刀口。
二手店淘的。原价标签还在,某个法国牌子,吊牌写着四万六。我花两千三买的。
买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要买。
现在知道了。
晚上十点,苏媛打来电话。
"许晚,我重新翻了一遍那些复印件,发现了一个东西。"
"什么?"
"百乐P500,她每张都用的同一支。墨迹没问题,但按压的力度分布有问题。"
"怎么说?"
"她描签名的时候,横画的起笔端用力偏重,收笔端偏轻。正常右手书写是反过来的起笔轻、收笔重。她的力度分布是反的。"
"你是说"
"她是左撇子。"
周敏的左手。
我在办公室看过无数次。她用左手开养乐多,左手拎包,左手按电梯。
右手只在人前拿笔签名。
"左撇子描右手写出来的字,运笔方向和发力点存在系统性偏差。请一个专业的笔迹鉴定师,一眼就能分辨真伪。"
百分之九十一的相似度,剩下的百分之九,全藏在一个左撇子的发力习惯里。
"苏媛,你怎么注意到这个的?"
"因为我也是左撇子。"
电话安静了两秒。
"下周五,你需要我到场吗?"
"你愿意来?"
"许晚,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一年。"
第8章
"各位同事,欢迎参加X企年度总结大会!"
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弹出来,在会议厅里嗡嗡回荡。
两百多人坐在折叠椅上。灯光暗了一半,投影幕布亮着公司logo。
我坐在第一排最右边的位置。方总安排的。
过道对面是周敏。
她今天穿了一身白。白色西装,白色细跟鞋,白色耳钉。头发盘起来,碎发贴在额角两侧。
整个人干净得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
养乐多放在座位旁边的手提包里。瓶口对着我的方向。
"下面有请市场部周敏女士,为我们带来专题报告《从一起报销违规事件看企业诚信建设》。"
掌声。
她站起来,朝台上走。路过我面前的时候低头看了我一眼。
嘴角微翘。那是给我一个人看的笑。
台上,灯光打在她脸上。白色西装折出柔和的线条。投影切到第一页PPT。
标题下面有一行小字:"以案释法,警钟长鸣"。
"各位领导、同事,大家好。"
声音从麦克风里出来,温和、稳定、略带沉痛。
"今天这个专题,我本来不想讲。因为涉及到我们部门一位同事,也是我的朋友。但方总说,制度面前没有私情。所以我只能站在这里,把事实呈现给大家。"
翻页器按了一下。
第二页。
我的名字。
许晚。市场部专员。入职一年零三个月。
旁边配了我的工牌照。底下一行字:涉嫌伪造报销单据,虚报金额九万七千余元。
两百多双眼睛刷地转过来。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已经把手机举起来了。
我坐在第一排,被灯光和目光同时钉死在椅子上。
"这五张报销单,是今年审计复核时发现的。提交工号是许晚的,签名经初步鉴定与本人笔迹高度相似。"
翻到第三页。五张单据的扫描件放大排列。
"诚信是一个企业的生命线。当我们的同事选择把手伸进公司的口袋时"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控制得非常精准的哽咽。
"我很痛心。"
台下鸦雀无声。
她翻到最后一页。语气变正式了。
"鉴于以上事实,经公司管理层研究决定"
她看了一眼第二排正中间的方总。
方总微微点了一下头。
"对许晚同志予以辞退处理。同时将相关证据移交有关部门进行"
会议厅后门开了。
合页嘎吱响了一声,不大,但足够让最后一排的人回头。
然后前面的人也回头了。
然后所有人都在回头。
身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那好像是……经侦的人?"
第9章
"不好意思,打扰各位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韩警官。灰色夹克,胸口别着工作证件。
后面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同款夹克,同款表情公事公办的平静。
韩警官走到过道正中间,抬头扫了一眼台上定在那里的周敏。
"请问哪位是周敏女士?"
两百多双眼睛同时拨过去。
周敏站在台上,翻页器还举着。投影幕布上"辞退许晚"四个字放大成了她身后的背景板。
"我……是。你们是"
"经侦大队商业犯罪调查组。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了解一下。"
她的脸塌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崩塌式的。嘴角挂着的弧度被一把撕碎了,露出底下那个真实的表情苍白的、紧缩的、带着一种被突然拽出水面的鱼的惊恐。
"什么情况?我不知道你们"
"周敏女士,你在X企任职期间,涉嫌伪造报销单据,虚报团建经费。初步查明涉案金额三十四万八千元。这是传唤通知书。"
三十四万八千。
这个数字从韩警官嘴里落地的时候,台下像被点了火。
椅子响了,手机响了,呼吸声变粗了。
"不是说许晚"
"三十四万?刚才她说才九万七"
"那周敏自己的那些团建"
我站起来了。
没人注意到我什么时候离开了座位。
黑裙子穿在身上,面料薄但版型好,每一条线都是利落的。灯光刚好落在肩线上。
我走到台前。不是走上去,是走到台下正对着周敏的位置。
"韩警官,我有补充材料。"
他看了我一眼,点头。
我从椅子底下拿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苏媛的六张复印件。刘姐的IP地址记录。OA系统截图的打印备份。以及三年来十七次团建的完整报销明细。
全场安静了。
"这五笔被指控到我头上的报销单,系统提交IP全部来自周敏的工位。纸质单据上的签名是覆纸描摹的。伪造者是左撇子,运笔方向和力度分布跟右手书写存在系统性差异。"
我抬头,看着台上。
她的白色西装在灯光底下已经不像镜子了。更像一件卸了色的壳。
"还有一件事。"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砸在地板上都有回响。
"这些虚报的费用最终流入了一个个人账户。户名是方总的妻子也是周敏的表姐。三年,三十多万,三个人分。"
方总的保温杯掉了。
从第二排滚到过道中央,杯盖开了,水洒了一地。
杯壁上他女儿画的歪歪扭扭的爱心在水渍里泡着。
周敏往后退了一步。细跟鞋踩到翻页器的线上,身体踉跄了一下。
"你胡说!你是被开除的人,你是来报复的!"
"材料在这里。韩警官已经核验过了。我是不是在报复,数字会说话。"
"方总!方总你说句话呀!"
方总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保温杯在地上,他没有弯腰去捡。
两百多双眼睛盯着他。
韩警官走上了台。
"周敏女士,请配合我们走一趟。"
她被一左一右架着往外走。
路过我面前的时候停了一秒。
嘴唇动了。声音轻到只有我接得住。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在电话那头笑得花枝乱颤的眼睛。
"因为你杀过我一次。"
第10章
"方浩明先生,请你也配合一下。"
韩警官折返回来的时候,会议厅已经乱了。
方总还坐在原位。水摊了一地,他的皮鞋踩在水里没动。
旁边的张姐把椅子往外挪了半个身位。
他站起来。站得很慢。整个人像被抽了筋的木偶,靠关节一节一节地撑着。
临走前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有悔、还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终于明白了他替表妹盖了三年的章,每一个红色的圆圈都是往自己脑袋上拧螺丝。
门关了。
两百多人坐在原位,像退潮后搁浅的鱼。
主持人还站在台侧,话筒举着,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安静了大约三十秒。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了。
不是刚才那种替周敏捧场的、犹犹豫豫的、服从式的掌声。
是清醒的。确认了一件事之后的如释重负。
刘姐坐在第三排,没鼓。
她只是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小陈在后面几排,脸涨得通红。半小时前他还在门口跟人说"许晚那种人活该被查"。
现在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掌声散了之后,我走回座位坐下。
黑裙子的面料贴着椅面,一点褶子都没有。两千三的东西,穿出了四万六的架势。
苏媛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她站在最后一排角落,手机插在口袋里,没拍,没录。
散场的时候她走过来。
"许晚。"
"嗯。"
"谢谢你。"
"不用。你手上有那些复印件,是你救了你自己。"
她笑了。跟奶茶店那次一样的笑法。苦到最后的那种笑。
"那年走那天,我妈问我怎么了。我说没怎么。进房间哭了一整夜。"
"后来找工作面试了四十六次。每次解释上份工作为什么只干了三个月,HR的脸你知道那种脸的。"
"知道。"
"谢谢你。"
她说了两遍。第一遍是客气,第二遍是真的。
我们并排往外走。走廊灯光很白。
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许晚,你怎么知道她会在今天动手?"
"猜的。"
"也猜得太准了吧。"
"活过一次的人,猜什么都准。"
她没追问。
电梯到了一楼。推开公司大门,外面的天蓝得不像上班日。
马路右拐两公里到X企。左拐三百米有一条酒吧街。
街尽头就是黑桃酒吧。
我往左拐了。
走到酒吧门口。中午不营业,门关着。灯箱海报上金色的黑桃A图案在阳光下折着光。
一个光头从店里出来扔垃圾。
围裙上沾着油渍,小臂比我大腿还粗。
他瞄了我一眼。
我也看了他一眼。
他不认识我。
这辈子我没进过他的店。他没有朝我挥过拳头,没有拎过碎酒瓶。
垃圾袋里叮当响,全是碎玻璃。绿的棕的透明的,在袋子里挤着,尖锐的、密集的。
上辈子,其中一片扎进了我的脖子。
"姑娘,站门口干嘛?中午不营业。"
"走错路了。"
我转身往回走。
手机震了。
刘姐发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人事通知了,你的停职撤销。明天正常上班。张姐说方总的位子空出来了,后续工作你直接跟她对接。"
第二条:"对了,部门团建预算以后归我管了。第一次活动你想去哪?"
路边的阳光很白,晒在后脖子上暖烘烘的。
我站在那里想了两秒。
"哪都行。别点黑桃A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