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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顾辞婚后第四年,他端了一盘芒果虾球上桌。

和顾辞婚后第四年,他端了一盘芒果虾球上桌。
和顾辞婚后第四年,他端了一盘芒果虾球上桌。 我说:"我虾过敏,你忘了?" 他夹菜的手一顿。 "你不是芒果过敏吗?" 从来不是。 冰箱门右上角还贴着他亲手写的便签:「殷瑶过敏:虾/青霉素/柳絮」。 贴了四年,纸角都卷了。他每天至少开五次冰箱,低头就能看见。 芒果过敏的那个人,不是我。 我没追问。把虾挑出来,芒果吃了。甜的。 他松了口气的样子,以为翻篇了。 晚上收拾厨房时,我把那张便签揭了下来。冰箱门上露出一小块干净的白印。 我把纸条叠好,压在他每天都拿的车钥匙底下。 明早他会拿钥匙出门。 如果他看见那张纸,问我一句为什么揭掉说明他还记得上面写了什么。 如果他直接拿起钥匙走了 那我也该走了。 1 "老婆,我走了啊。" 七点二十八分。和过去的早晨一样,他从卧室出来,头发还带着没吹干的微潮。 鞋柜前面蹲下去换鞋。 玄关台面上,车钥匙压着那张折好的便签。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他的手伸向钥匙,指尖碰到纸角。 停了大概零点三秒。 然后五指收拢,钥匙攥进掌心。那张叠好的纸条被带落,飘到玄关地砖上。 他没低头。 左脚踩过去的时候,鞋底蹭出半个灰印。 门关了。 走廊里传来电梯叮的一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走到玄关,蹲下来把那张纸捡起来。 灰色的鞋印横在"殷瑶过敏"四个字上头,刚好盖住我的名字。 盯了十秒。 折痕处已经有点毛边了。我把它丢进垃圾桶。 该走了。 收拾东西没花多久。四年婚姻,真正属于我的东西少得可笑几件换季的衣服,一盒没用完的柳叶灰眼影,护照,身份证。 书房的保险柜里还有一本东西要拿。那是我给顾辞画的《观察日记》,从他重度抑郁那年开始,一笔一笔记下来的。 里面夹着我所有的原画底稿。 密码是我的生日。打开,拿出来,塞进行李箱夹层。 拉链拉上那一刻,手机响了。 不是顾辞。 是他的秘书周姐,给我发了一张朋友圈截图 分组可见,但漏了我。 画面是一杯芒果星冰乐,黄澄澄搁在办公桌上,背景里能看见半截深灰色西装袖口。 配文写着:被记住小忌口的感觉真好~ 发布人:姜念。 照片右下角有个定位,顾辞公司的楼层。 周姐附了一句话:嫂子,这个新来的实习生最近有点过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把截图保存了。 退出微信,订了一间商务酒店,叫车,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电梯镜子里映出我的脸。没哭。眼睛甚至不怎么红。 倒是嘴唇干得起了皮,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没喝水。 酒店前台笑着问:"请问住几晚?" "不确定。" 房卡插进去,窗帘自动打开,二十三层的视野很空旷。 手机又响了。 下午两点十七分。顾辞。 我没接。 第二通,两点十九分。 第三通,两点二十一分。 第四通的时候,我接了。 "你今天又发什么疯?"他的声音里夹着键盘敲击的背景音,显然正在忙别的事,"家里乱糟糟的也不收拾,人跑哪去了?" "便签我揭了,"我说,"你没看见。" "什么便签?" 两秒的沉默。 他真的不记得了。 "冰箱上那张,"我的声音很稳,"贴了四年的那张。我放在你车钥匙底下,你踩过去了。" 那边的键盘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下,带着点烦躁:"就为了一盘虾?殷瑶,你这两年是不是越来越作了?" "不是为了虾。" "那为了什么?" "你自己想。" "我没空跟你猜谜语,"他压低声音,像是旁边有人经过,"回家,别闹了。" 我说:"顾辞,你连我的过敏源都记不住,我们之间需要冷静一下。" 他冷笑的气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冷静?你要冷静多久?明天公司有季度汇报,后天有客户晚宴,你就挑这个时候给我添堵?" "你忙吧。" 电话挂了。 窗外的城市在亮灯。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嵌入式的烟感器发呆。 红色的小灯一闪一闪,像一只不说话的眼睛。 手机屏幕再亮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零三分。 顾辞的微信: 「殷瑶你到底在哪。回来说清楚。」 我没回。 第二条:「你就非得这样是吧。」 第三条,间隔四十分钟:「行,你爱作就作吧。」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芒果星冰乐那张截图还亮在脑子里,"被记住小忌口的感觉真好"。 好啊。 真好。 2 "嫂子?我来给您送点东西。" 第二天中午,有人敲酒店的门。 是顾辞的秘书周姐。她提着一个深棕色的纸袋站在走廊上,脸上带着为难。 "顾总让我来的,说让您消消气。" 纸袋里是一个蛋糕盒,奶白色包装,烫金的logo。 我认识这家店。城南那间排队要半小时的网红甜品铺,我跟他提过一次想吃,他当时头也没抬说改天吧。 "他人呢?" "在公司,"周姐顿了一下,"说下午开完会亲自过来接您。" 我接过蛋糕盒。 "谢谢周姐。" 她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嫂子……保重。" 门关上之后我把蛋糕盒搁在桌上,打开。 三层慕斯,表面铺满了切得很精致的芒果肉。 芒果。 我用小叉子拨开顶层的慕斯,夹心也是芒果。 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好笑的那种。 他知道我不吃虾,但分不清是虾过敏还是芒果过敏。 现在来道歉,买的蛋糕还是芒果口味。 顾辞脑子里的"殷瑶喜好清单",到底有几条是准确的? 下午三点半,他来了。 推开门的时候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口卷了两圈,像是一路走得很急。但手腕上的表盘朝手背方向翻着,一个下意识的习惯他在看时间。 "蛋糕吃了吗?"他一进门就看向桌面。 蛋糕盒打开着,叉子插在里面,几乎没动。 "吃了一口。" "觉得怎么样?排了好久的队。" "你排的?" 他顿了一下:"我让实习生去拿的,不过是我下的单。" 实习生。 哪个实习生,不用猜。 "顾辞,"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没起来,"这个蛋糕,芒果的。" "嗯。" "我不喜欢芒果。" 他的表情变了一瞬间,很快又压住了:"你不是……你说你芒果不过敏啊?" "不过敏跟喜欢是两回事。我跟你结婚四年,家里冰箱从来没出现过芒果。你买之前脑子里想的是谁的口味?" 安静了几秒。 他把外套扔到床上,双手撑住桌沿,低着头不看我。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那个方向想?" "哪个方向?" "你知道我说什么,"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姜念就是个刚毕业的小孩,到公司来实习,我多照顾一点" "她替你发了分组可见的朋友圈。" 他嘴巴闭上了。 "'被记住小忌口的感觉真好'你是不是单独给她点过外卖,是不是特意叮嘱过不要芒果?" "那是因为她第一天来公司,同事点了芒果奶茶给她,她喝了一口嘴就肿了!我当然要记住,这是做上级的基本" "你做丈夫的基本呢?" 声音不大,他却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沉默横在我们之间。他站着,我坐着。 然后他发作了。 "殷瑶你够了,"他一把拉开椅子坐下来,膝盖差点撞到茶几角,"一个小姑娘芒果过敏而已,我作为领导知道下属的情况,在你这儿就成出轨了?你是不是这几年全职太太当久了,跟社会脱节了才会这样疑神疑鬼?" 全职太太。脱节。疑神疑鬼。 每个词都不新鲜。 四年前他创业失败,整个人垮掉,不吃饭不洗澡不出门。我辞掉画室的原画师工作,全天候陪着他。半夜三点他从噩梦里惊醒说活着没意思,我把所有尖锐的东西从家里搬走,然后开始画那本《顾辞观察日记》记录他每天的状态,画他吃饭的样子,画他第一次笑的那个下午。 那本日记帮他撑过了最黑的半年。 现在他站在我对面,说我跟社会脱节了。 "顾辞,你不仅记性差了,连良心也差了。" 他张嘴,被我打断。 "蛋糕你带走,"我站起来去拿行李箱,"我去莫檬那儿住。" "你" "别跟了。" 我拖着箱子走出酒店大堂。不冷,但风吹在脸上有一种粗粝的感觉。 退房的时候前台问:"需要叫车吗?" "不用了。" 路边等红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顾辞的消息:「行,去你闺蜜那住两天冷静冷静也好。别太久。」 像是恩准我出门透口气。 我没回。把手机放进口袋,过了马路。 3 "嫂子,顾总说请您务必出席。" 一周后。周姐的电话拨进来时,我正在莫檬家的阳台上晒被子。 顾辞公司四周年庆功宴。 "他原话怎么说的?" 周姐清了下嗓子:"他说,'大家都知道殷瑶这四年辛苦了,她必须在场,安排最好的位置'。" 莫檬在客厅翻了个白眼,嘴型无声地吐出三个字:恶心死了。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五秒。 "几点?在哪?" "周六晚七点,城西锦和酒店十八楼宴会厅。我把礼服送过来还是" "不用了,我自己有。" 挂了电话莫檬立刻凑过来:"你不会真要去吧?" "去。" "殷瑶你醒醒,这明摆着是给你搭台阶让你下" "台阶我不下,"我把被子抖开,日光里有一阵灰白色的细尘飞起来,"但该我的位置我得亲眼看看现在让给了谁。" 周六晚上六点五十五分,我到了。 宴会厅门口有两个前台小姑娘在签到。看见我愣了一下,翻了半天才找到名字:"殷瑶女士……您的座位在主桌A区,三号位。" 三号位。 顾辞是一号。 我推开包厢的磨砂玻璃门。 圆桌铺着暗红色台布,中间立着花艺装饰。顾辞坐在主位,正侧着身跟旁边的人说话。 旁边的人穿着一条奶白色缎面裙,剪裁利落,露出锁骨线。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裙子。 同品牌。同系列。不同色号。她穿的是今年新出的春季限定。 姜念。 二十三岁,圆脸,刘海刚好遮住眉尾,看起来乖得像大学刚毕业的学生。 她坐在二号位我右手边,紧挨着顾辞。 而且正弯着腰帮他把餐盘里的洋葱拣出来,堆在骨碟边缘。 那个动作我做了四年。顾辞不吃生洋葱,嫌辛辣。 她做得比我熟练。 "嫂子来啦!" 姜念先看见我,立刻站起来。椅子腿蹭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快坐快坐,我刚帮顾总整理完发言稿,一时忘了换位置,不好意思啊。" 语气轻快,笑容到眼角。 顾辞也站了一下,拉了拉西装下摆:"来了?走那边坐,你对面那个位置视野好。" 对面。 我本来在他旁边。现在他让我坐到对面去了。 姜念还站着没动,等着看我的反应。 我走过去,在三号位坐下。没说话。 "来来来,大家举杯。" 敬酒环节开始。一轮下来,顾辞喝了不少,脸开始泛红。 第三轮的时候技术部的经理过来敬酒,端着一杯冰白葡萄酒。 顾辞还没伸手接,姜念先站了起来。 "这杯我替顾总喝吧,"她拿过酒杯,对着经理笑了一下,"嫂子平时不常来应酬不知道,顾总最近胃不舒服,冰的不能碰。" 经理转头看了看我。 旁边两个同事笑着打圆场:"姜秘书真体贴啊。" 胃不舒服。 顾辞的胃没有任何问题。 但他上周开始吃头孢右边智齿发炎,开了三天的量。 头孢不能碰酒。 她不知道这个。她只知道他最近没怎么喝酒,脑补出了一个"胃不好"的说辞来表演贴心。 我站起来。 走过去。 从姜念手里把那杯酒拿过来。 她眼睛圆了一瞬:"嫂子" 我把酒泼在了桌面上。冰白葡萄酒溅开,浸湿了半张台布。 "他不是胃不好,他在吃头孢,"我看着她,"头孢配酒会要命。你连这都不知道,也配跳出来挡酒?" 全桌安静了。 姜念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眶立刻红了。 "嫂子我就是关心顾总,我不知道他吃药了……" "你知道的挺多的,"我没让她说完,"他的洋葱你会挑,他的发言稿你敢整理,他的口味你都替他记着。你二十三,还是二十三个月?连什么酒不能喝都搞不清就急着当替身太太?" 顾辞站了起来。 椅子倒了。 "殷瑶你闹够了没有?" 他绕过桌子,一步迈过来挡在姜念前面是挡在她前面。 "别人好心帮忙,你用得着这幅嘴脸?" "好心?" "你能不能――" 我把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摘了下来。 那只戒指很轻,铂金素圈,内壁刻了日期。 我放在他面前的骨碟里,压住那堆被挑出来的洋葱。 "庆功宴你们慢慢吃,"我说,"顾辞,提前祝你单身快乐。" 转身走了。 推开门的时候,听见身后姜念带着哭腔叫了一声"顾总"。 他没有追出来。 4 "认识一下,我叫姜念。" 那个声音出现在三天后。 我回公寓拿书房保险柜里最后的东西那本《顾辞观察日记》。 推开门的时候愣住了。 保险柜开着。空的。 密码是我生日,谁都能输如果顾辞告诉过的话。 我打电话给他。 "那本日记你拿了?" "哦,"他的语气随便得像在说一件办公用品的去向,"姜念接了个抑郁症相关的插画项目,说找不到灵感,我让她拿去参考两天。你的原画底稿也在里面是吧?她用完就还。" 我差点没握住手机。 "那是我的东西。" "嫁过来之后不就是两个人的吗?我借出去又没卖,你至于这么紧张?" 手机屏幕上还亮着他的名字。我听见他那边有人在笑。轻飘飘的,年轻女声。 "她住哪?" "你不用去找" "地址。" 他烦了。 "城东青禾公寓2103,别去闹。" 我挂了电话直接打车过去。 门没关严。 推开的时候,空气里飘着一股紫苏味的香薰。 姜念坐在出租屋的小写字桌前,背对着门。桌面上摊着那本日记不,已经不能叫日记了。 她在剪。 一页页拆开,用美工刀沿着画面边缘切割,把我画的插图从日记的文字部分剥离出来。切好的画稿被她摆在扫描仪旁边,已经扫了七八张。 桌上散落着碎纸屑。被切碎的文字页,有一些我当年写给顾辞的话。"今天吃了半碗粥""第一次笑了""我等你好起来",断断续续的笔迹被裁成不规则的纸片。 脚下有什么东西发出声响。 是一小片画稿的碎角,被她裁下来扔在地上,踩了好几脚,上面是我画的那只他们家老猫的速写。 "你在干什么?" 她转过头来。 没有惊惶。甚至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啊,嫂子来了。我在整理素材呢,顾总说这些画可以给我做参考……原来画得这么好,难怪他一直留着。" "这是我的私人手稿,"我走过去,"还给我。" "可是顾总答应我了" 我伸手去拿桌上还没来得及拆的部分。大概还剩半本。 她的手压上来。 "嫂子你别急嘛,我扫完就还你。" "松手。" "你这样硬抢不太好吧?这是顾总允许我拿的" 我用力抽。 她没松。反而站起来,一只手死死按住日记本,另一只手 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美工刀。是一把文具剪刀。 大概是起身时顺手带起来的,也可能不是顺手。 我不松。她也不松。 争抢中她的手一滑,剪刀的刀尖划过我右手手背。 不是轻轻划过。 是豁开的那种。 皮肤裂开的感觉很慢。先是冰凉,然后才是痛。血渗出来的速度比痛感快。 我低头看了一眼。从虎口到小指根部,一条深色的口子,翻着白边,血珠子沿着手指往下坠,啪地一声落在日记本摊开的那页上正好是我画的顾辞在厨房做饭的那幅速写。 "啊"姜念尖叫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剪刀掉在地上。 "你……你你流血了,你别赖我,是你自己非要抢" 右手完全不能握了。手指弯不起来。 我用左手把那半本沾了血的日记攥住,连同桌上散落的几张没扫描的画稿一起抱进怀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门外的脚步声。 顾辞到了。 他看了一眼现场散落的纸屑,歪倒的椅子,姜念缩在墙角抹眼泪。 然后他走过来。不是走向我。 他一把把姜念护到身后。回头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动物。 "殷瑶你是不是疯了?闯进别人家里抢东西?" "别人的?" "姜念一个小姑娘被你吓成这样" "顾辞,"我抬起右手让他看。血顺着手腕流进袖口,深色的衣服勉强遮住了,但指尖是红的,一滴一滴往下落,"你看清楚。" 他愣了一秒。视线在我手上停了一下。 然后又看了看姜念通红的眼睛。 "……你都把人吓哭了,你让我怎么说你?手破了去医院包扎一下就行了,你至于这么大阵仗?" 不是皮破了。 刀口深到我能感觉到骨头那层膜被划过时指尖传来的麻。 我是画画的人。右手。 我小时候被美术老师说过,你的右手是你吃饭的家伙,跟眼睛一样金贵。 "我已经报警了,"我说,"在路上。" 他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十分钟前打的。伤人,入室盗窃未遂我的手稿在她电脑里,扫描件都在。" 姜念在他身后发出崩溃的声音:"顾总我没偷!是你叫我拿的!你说了借给我参考" 顾辞的嘴唇紧成一条线。 楼道里响起敲门声。 "你们好,青禾派出所" 我左手抱着那半本带血的日记走出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终于注意到我的右手在滴血。 滴在他锃亮的皮鞋面上。 和昨天他踩碎便签的那只是同一双。
5 "肌腱损伤?什么意思?" 一周后。顾辞交了罚款把姜念保出来。治安纠纷,调解结案。 而我的右手缝了十一针。 医生的原话是"桡侧伸腕肌腱部分断裂"翻译成人话就是,这只手以后精细运笔的能力大概率回不到从前。 画师的右手。 我没跟任何人说这个诊断,包括莫檬。 但莫檬看见我连碗都端不稳的时候,她什么都明白了。 "你告她,不能私了。" "已经告了,著作权侵权,单独立案。" "那个姓顾的呢?" "离婚起诉书律师在写。" 莫檬看着我右手绷带上隐约渗出来的血迹,声音发抖:"殷瑶,你真不哭吗?" "哭有什么用。" 我换了个手机号。旧号关机。 把社交平台的签名全清了,朋友圈设成仅三天可见其实三天里也没发过东西。 安静地在莫檬家里住着,每天左手练习拿筷子,练习写字,练习拧瓶盖。 第一次用左手削苹果时,刀滑了,划破食指,血冒出来的一瞬间我愣住了和那天一样的颜色。 扔了苹果。把手指含在嘴里,半天没动。 十天后收到律师转来的消息:顾辞终于慌了。 他打我的旧号打不通,加新号加不上。 去莫檬家堵人,莫檬把门链挂了,只开了一条缝。 "殷瑶不在。" "她肯定在,我看见她的鞋在门口" "你看花眼了。" "莫檬你让开" "顾辞你人五人六的,闯民宅是吧?要不要我也报个警?" 门关了。链条哐啷一声响。 后来他去了我原来应聘过的那间画室。老板胡叔认识我们两口子,以前帮我留过岗位。 胡叔的原话是周姐后来转述给我的:"你老婆右手肌腱受损,连笔都不一定握得住了。顾辞,你还有脸上我这儿来找人?" 顾辞愣在画室门口,半天没说话。 那天他蹲在画室旁边的台阶上抽了两个小时的烟,烟蒂扔了十几个。 周姐偷偷拍了张照发给我。灰色的水泥台阶上他整个人窝在那里,西装的膝盖皱成一团,头发乱的。 我看了三秒,关了图片,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同一天律师通知他:殷瑶正式起诉离婚,同时起诉姜念侵犯著作权,申请财产保全。 顾辞终于嗅到了真正的味道。 他托周姐带了一封手写信过来。 信是写在公司便签本上的,那种撕下来薄薄一张、印着顾辞公司logo的纸。三页。 我让莫檬读给我听,因为我不想碰那种纸。 "瑶瑶,"莫檬读了第一句就停了,表情像吃了生蚝里夹着沙子,"叫你瑶瑶呢。" "继续。" "'瑶瑶,我知道我最近做得不好。姜念的事情我处理不当,是我混蛋。但四年了,我真的不想放弃。你的手我会负责到底,最好的医生我来找,你愿意治多久我陪多久。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当面说清楚,我保证不带任何情绪。你定时间定地点,我都去。'" 莫檬读完抬头看我。 我看着窗外晾衣架上我的那件白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 "回他三个字,"我说,"'法庭见'。" 6 "抓稳了,别急。" 那双手很干燥,指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子。 不是顾辞的手。 三个月后,我回了老家。 小镇边上外婆留下的老房子没人住了好几年,院墙里的石榴树长得快要翻出去。莫檬帮我把屋子收拾了一遍,换了新的床垫和窗帘就走了。 我一个人住着,左手练字,左手洗碗,左手拧毛巾。 右手的绷带拆了之后是一条凸起的粉红色疤痕,从虎口一路拉到小指根,像一只蜈蚣趴在手背上。 冬天关节僵。吃饭的时候,筷子从左手滑出去,掉在地上弹了一下,蹦到了院门口。 我弯腰去捡。 一只修长的手比我先一步。 他把筷子拾起来,看了一眼,没递给我,而是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响了十秒钟。 再出来的时候递给我一双新的,竹筷子,干燥的,没有水渍。 "旧的那双有毛刺了。这双好使一些。换着用。" 沈确。 外婆隔壁院子的老邻居家的孙子。小时候见过几回的那种交情跟陌生人差一步、跟朋友差三步。 他人在省城做骨科医生,年底休假回来处理老宅翻修的事。 "你的手,有诊断报告吗?" 我没回答,继续用左手把筷子摆在碗上。 他也没追问。只是看了一眼我右手背上的疤。 骨科医生的目光不一样,像在皮肤底下看骨头。 第二次见面是在镇上的小超市门口。 我拎着一袋米,左手不好使力,袋子的绳子勒进指缝。 他从超市出来,手里拿着一箱牛奶。 "哪个方向?" "往西走到底。" "我顺路。" 他不顺路。他家在东头。 但我没拆穿。 第三次,他来敲院门,带了一套复健用的握力器和弹力带。 "你的报告我让同学看了别瞪我,是莫檬找我的。桡侧伸腕的问题不影响大动作,精细运笔确实会差一截。" 他把握力器搁在石榴树下的石桌上。 "但是。" 我等他说。 "不影响你画大尺幅。左手练上去,也能出东西。你以前是做原画的对吧?" "嗯。" "我下个月省城有一场联展要策划,朋友圈子里缺个风格生猛的新人。那面墙我可以给你留着。"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一下后脑勺:"我不是同情你。是你那本日记莫檬给我翻过几页复印件,画得是真好。我做策展三年了,这种有生命力的笔触很少见。" 晚上我坐在外婆以前做针线的窗台下面,把握力器捏了两百下。左手酸得发抖。 然后拿起一支铅笔,用左手,画了一条线。 歪的。 擦了。再画。还是歪的。 第三次,稍微直了一些。 笔尖压在纸上的感觉和右手完全不同。力度控制不住,粗细不均匀,像刚学走路的小孩在字帖上描红。 画到第四十个小时的时候,终于能画出一根不抖的弧线。 我把那根弧线吻合进了一只眼睛的轮廓里没有眉毛,没有脸。就一只眼睛。 瞳孔是黑的,没有高光。 我看了一会儿,在底下写了一个字:盲。 三个月后,这幅画被我填满了整面墙。 左手的笔触确实和右手不一样。更粗粝,更不规则,有时候线条断在奇怪的位置。但也因为这种断裂感,画面里多了一种右手时代没有的东西。 沈确来看的那天,站了很久。 "名字想好了吗?" "就叫《盲》。" "收。" 他说收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说晚饭吃米饭还是面条。 但我看见他拿手机拍了七张照片,角度都不一样。 展览那天我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右手戴了一只黑色皮手套。 沈确帮我把画的标签贴上。 "署名怎么写?" "YIN,全拼大写。" 笔名。跟殷瑶无关。跟过去无关。 开展后,那面墙前面的人最多。 有人用各种语言在留言簿上写评价。一个策展同行当场开价想收藏。 沈确站在展厅角落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隔着人群看我。像一个看自己押对了宝的赌徒,但克制着不露声色。 "恭喜你,"他走过来,声音压在展厅的人声底下,"画家殷瑶。" "不对,"我纠正他,"YIN。" 他笑了一下。 "好的,YIN女士。下一步怎么打算?" 我摘下右手的手套让画廊老板看了一眼伤疤。 他抽了一口气。 "全程左手?" "对。" 那天晚上画廊老板追着沈确签了三幅预约合同。当代艺术圈太久没有过这种故事了不是卖惨,是真的硬。 "YIN"这个名字开始出现在艺术公众号的推送里。 沈确把其中一篇转给了莫檬。莫檬没跟我说,但我后来知道她转给了周姐。 周姐会不会给顾辞看,我不关心。 7 "瑶瑶。" 八个月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顾辞出现在半年后的第二场个展上。 展厅在省城的国际艺术中心,沈确策的,"YIN·左手系列"。一面墙换成了一整个独立展厅。 我站在《盲·II》前面和一个法国画商说话。余光里看见入口处有个人影走错了方向所有人都往展厅里面走,他往后台走。 被安保拦住了。 "先生这边是工作人员通道" "我找殷瑶,我是她丈夫。" 安保看了看他,看了看手里的名单,表情微妙:"请稍等一下。" 我让沈确代替我继续和画商聊。 走到后台通道口的时候,看见了他。 瘦了很多。西装是旧的,袖口磨了边。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手里抱着一个东西。 那本《顾辞观察日记》。 被一条一条透明胶带粘合过。有些地方重叠了好几层,纸面凸起着不平整的棱线。被剪碎的页面他一块块拼了回去,有些拼错了位,文字和画对不上。 "瑶瑶,"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我拼好了。" 我看着那本日记。 胶带把纸面弄得皱巴巴的,有些页面粘连在一起翻不开。 "她扫走的文件我也删了,硬盘格式化了。姜念已经开除了不是开除,她自己走的,带走了……" 他没说下去。 "一些公司的东西。无所谓了。" 我什么都没说。 "瑶瑶你看着我。" 我看着他。 "我知道我错了。从那张便签开始就错了不,更早,从我开始记不清你吃什么不吃什么的时候就错了。你信不信我现在背得出来?虾、青霉素、柳絮。虾、青霉素、柳絮" "你现在背得出来,"我打断他,"有什么用呢?" 他张了张嘴。 "顾辞,你知道这只手关系到什么吗?" 我慢慢摘下右手的黑色手套。 伤疤比三个月前更明显了。深红色的凸起,从虎口蜿蜒到小指根部,弯曲狰狞,像一只紧紧攀附在手背上的蜈蚣。 在后台偏暗的灯光下,那道疤比展厅里的任何一幅画都触目。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条疤。 嘴唇开始发抖。 "瑶瑶……" "有些东西揭下来,就贴不回去了。" 我把手套重新戴上。 "就像那张便签。就像我的手。"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不知道是要跪还是站不住。 我转身往展厅走。 身后是他压碎了的声音:"殷瑶殷瑶你等一下" 我没回头。 推开通道门的时候,展厅里的灯光白得刺眼。 沈确站在出口旁边,一只手撑着雨伞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看见我出来,他没问发生了什么。 只是把伞倾过来一些,刚好罩住我的头顶。 "走?" "走。" 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很密。 我没回头。但我知道后台通道的门还开着窗,如果他往外看,能看见我们的背影。 两个人,一把伞,往雨里走。 走得很慢。但没停。 8 "顾辞先生是吧?这批客户资料是从贵公司内部系统导出的,时间戳显示上个月十二号,操作账号是姜念。" 法庭上的气氛比我想象中还要冷。 消息是周姐传来的。她现在还在顾辞公司,但已经开始投简历了。 离婚诉讼还没正式开庭。但姜念那边的著作权案比我预想中走得快。 因为姜念出事了。 不是一件事,是一连串。 先是抄袭。我的《观察日记》里的画稿被她扫描后用在了一个商业项目里,甲方验收时发现风格和"YIN"发表过的作品高度重合,第三方做了司法鉴定笔触特征吻合度97%。不是参考,是原样挪用。 业界小圈子传得快。姜念在插画圈的账号被扒了底朝天,之前接过的三个私活里有两个都有来路不明的素材。 然后是公司内部的事。 周姐在消息里说:姜念不仅走的时候卷走了最后一批尾款大概十几万还把顾辞最大的两个客户的联系方式和报价方案,打包卖给了竞品公司。 竞品直接用那套报价方案压价截胡,顾辞丢了下半年最重要的单子。 他报警了。 但姜念比他快一步。 法庭上,姜念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素面朝天,看起来像个被欺负的实习生。 她的律师替她读了一段陈述,大意是:姜念刚毕业涉世未深,对版权概念不了解。所有使用殷瑶原画的行为都是受顾辞指示和授权,她本人并无主观侵权故意。 然后姜念自己开口了。 "是顾总让我用的,"她的声音带着一点颤,但眼神很稳,"他说那些画反正放在家里也没人看,不如拿出来变现。我不知道那些画的版权归谁,我以为既然是顾总家的东西,顾总说了算。" 旁听席上有人在小声议论。 她转向法官,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 然后笑了。 不是受害者的苦笑,是一种放下了什么东西之后的轻松。 "说白了,他就是个靠老婆起家的凤凰男。创业的启动资金是殷瑶的积蓄,公司最早的品牌设计是殷瑶画的,第一批客户是殷瑶家里的关系帮忙拉的。她走了以后他什么都不是。" "他跟我说的原话是:'殷瑶那个人就是太矫情,离了她我照样活。'他让我拿那些画的时候还说'反正她以后也画不了了'。" 我没在现场。这些是周姐一条一条语音发给我的。 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我的左手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周姐在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嫂子,对不起,我应该更早告诉你的。" 对不起的不是她。 庭审结束后,姜念的抄袭被判成立,赔偿金额不高,但业界封杀比罚款更致命。她的名字上了好几个甲方的黑名单。 但她走之前干的那些事卷款、卖客户资料才是真正捅穿顾辞命门的刀子。 竞品截胡之后,顾辞的公司现金流断了。 合伙人撤资。银行收贷。 三个月内,他申请了破产清算。 周姐发来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顾辞搬出了写字楼,租了一间城中村的老式单间。窗台上放着一盘剥好的虾仁。 灯没开。虾仁搁了不知道多久,四月的天已经热了。 画面模糊。但能看见他坐在那张折叠桌前面,两只手捂住了脸。 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删了。 不是不痛。是痛的方式变了。 以前像被刀剜,现在像旧伤口下雨天发酸。隐隐的,钝的,提醒你那个地方曾经豁开过。 但不会再流血了。 9 "YIN女士,请在这里签字。" 巴黎的光线和省城不一样。不是更亮,是更散,像把阳光打碎了均匀洒在每一面墙上。 工作室的租约是沈确帮我看的房子。塞纳河左岸一条安静的小巷里,二楼,面朝运河的窗户很大。 我用左手签下顶级画廊的三年长期合约。签名是"YIN",竖着写,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经纪人马克收起合同,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了句"恭喜"。 沈确靠在窗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我刚完成的新画布下方。 "饿了没?" "饿了。" "附近有家越南粉你吃不吃?" "吃。" 出门的时候他走在靠马路那一侧,是一种无声的、不需要商量的习惯。 吃粉的时候他突然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手机。 "你有一个国内寄来的包裹,工作室门房签收的。没有署名。" "多大?" "不大,信封大小。" 回工作室拆开。 牛皮纸信封,里面两样东西。 一份文件顾辞签好字的财产自愿放弃书。所有婚内共同财产,净身出户。 签名处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但盖了指纹。 另一样东西被折在文件夹层里。 一张便签纸。 四年前贴在冰箱门上的那张。 纸角卷曲,右下方有一个灰色的鞋印。 他留着。 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还是从玄关地砖上捡的,我不知道。 我对着那张便签看了大概十秒。 上面的字迹是他的,当年他亲手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殷瑶过敏:虾/青霉素/柳絮。 当年他是记得的。 只是后来,那个位置被别的什么东西覆盖了。 沈确没有凑过来看。他去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在工作台边缘,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整理画册排版。 安静。 我把那张便签和桌上几张废弃的草稿一起,塞进了碎纸机。 嗡 纸条被绞碎的声音不大。碎纸从出口飘出来,白色的纸屑混着一点灰色的鞋印残迹,像雪花一样落进纸篓里。 轻得没有重量。 沈确的声音从工作台那边飘过来:"晚上画廊那边有个小型开幕,你去不去?" "几点?" "七点半。去的话你换件衣服,我顺路送你。" "好。" 我把碎纸篓移到桌子底下,画架上的新画布还空着。刚签了合约第一幅作品,马克说不着急。 但我的手已经有点痒了。 左手。 这只手现在比右手更懂我想画什么。 窗外塞纳河上有船经过,汽笛声闷闷地传进来,被厚墙削去了大半锋利。 沈确在那头翻画册的声音沙沙的。 我拿起一支炭笔,在画布左下角落了第一根线 从虎口拉到小指根部,一道弧线。 不是疤。 是一只正在张开的手。 10 "中午吃什么?" 沈确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省城的工作室太小没有开放式厨房,搬到巴黎之后他专门挑了个带大灶台的户型。 "看你做什么。" "今天试个新菜。" 油锅的声音噼里啪啦。他颠勺的动作很利落,不像骨科医生倒像个野生厨子。 我坐在餐桌前翻手机上的新闻推送。左手刷屏,右手搁在桌面上,黑色手套已经不戴了。那条疤痕在巴黎的暖气房里发白发亮,像是和皮肤和解了之后留下来的一道水印。 盘子端上来的时候,香味很浓。 我低头看 虾球。裹了薄薄一层面糊,炸得金黄。旁边配了几颗小番茄和一小撮青花椒盐。 我抬起头。 沈确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怎么了?不喜欢?" "你做虾球?" "嗯。你上次在市场看见活虾多看了两眼,我就买了,"他坐下来,筷子递过来,"你能吃虾吗?我查了一下你的" "我过敏。" 他正夹菜的手停住了。 表情变化很细微不是尴尬,不是心虚,是一种"完了搞砸了"的自我恼怒。 筷子放下,他立刻站起来端盘子:"我撤。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牛腩,我热一下" "沈确。" 他停住了,端着盘子回头看我。 我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过敏的?" 他愣了一秒:"莫檬去年她告诉我的,虾、青霉素、柳絮。她发了三遍让我截图保存。你看" 他腾出一只手去摸裤兜里的手机,单手解锁翻到备忘录给我看。 屏幕上有一条置顶笔记,日期是去年三月份: 【殷瑶过敏源:虾? 青霉素? 柳絮?莫檬特别叮嘱,记错了她杀我。】 我盯着那个页面看了三秒。 然后低头笑了很久。 笑到眼眶有点热。 他站在那里举着盘子,满脸无辜:"你别笑了,我真的记住了,今天是脑子短路了以为你能吃我现在就去热牛腩" "不用。" "啊?" "虾你吃,"我夹了一颗番茄,"这个我能吃。" 他消停了,坐回来。 夹了一颗虾球咬下去,含含糊糊问我:"好吃吗?" "你自己尝的你问我?" "我替你确认一下味道……万一不好吃你也别吃了。" "什么逻辑。" "医生逻辑。" 我又笑了。这回是真的觉得好笑。 窗外塞纳河的水声很远,春天的阳光透过厨房窗户洒在桌面上。 那盘虾球被他消灭了大半。 我吃番茄和青花椒盐,偶尔伸筷子去夹他盘子边上的配菜。 他没拦我,但每次我筷子伸过去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确认我夹的不是虾。 每一次都看。 我没说话。 把那颗小番茄吃了。酸的甜的,混在一起。 "沈确。" "嗯?" "下次别做虾了。" "好。" "不是因为我过敏。" 他停下筷子看着我。 "是因为你每次看我夹菜都提心吊胆的样子太傻了。"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的、只弯一下嘴角的笑,是真正放松了的、从喉咙底下冒出来的声音。 "行,"他说,"听你的。以后不做了。" 餐桌上的光移了一寸。 我的右手搁在桌面上,伤疤被阳光照到发白。 他的左手搁在桌面另一侧,指尖离我的指尖差了一个筷子的距离。 没有牵。 但那个距离刚刚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