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我和丈夫去城郊祭拜那个意外流产的孩子。
烧纸钱时,我耳边忽然冷不丁响起一道稚嫩的童声:
“妈妈,我不想投胎去大伯母的肚子里。”
“大伯母说女孩都是赔钱货,不是儿子就弄死,我害怕。”
我愣住,以为是自己悲伤过度出现了幻听。
转头看向丈夫:“建国,你听到有孩子说话了吗?”
李建国一边往火盆里添纸钱,一边不耐烦地皱眉:
“荒山野岭的哪来什么孩子,你别神神叨叨的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又听那道童声委屈地说:
“可是爸爸昨晚还摸着大伯母的肚子,叫乖儿子呢。”
我如坠冰窟。
大哥去年工伤走了,嫂子确实在上个月刚查出怀了遗腹子。
短暂的沉默后,我拍了拍身上的纸灰站起身,笑着对正催我下山的丈夫说:
“你先回去吧,我去供销社割两斤肉,给嫂子包顿酸菜饺子补补身子。”
......
我看着李建国迫不及待下山的背影。
他的脚步很轻快,连头都没回。
我走到镇上的供销社。
张屠户正拿着剔骨刀在案板上剔肉。
“给我拿两斤五花肉,挑肥一点的。”
张屠户切下一块肥瘦相间的肉,用草纸包好递给我。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你家建国昨晚可是来我这买了半斤红糖,还有两斤挂面。”
“说是给你嫂子补身子。大半夜的人往寡嫂屋里钻,还拿衣服兜着。”
“你可得长点心眼。”
我把钱和肉票递过去,转身往机械厂的家属院走。
风吹在脸上,刮得生疼。
大哥李建军去年在厂里被机器砸断了腿,没抢救过来。
嫂子张桂芳成了寡妇。
上个月她查出怀孕,婆婆高兴的逢人就说是李家的种没断。
我一直以为是大哥留下的遗腹子。
我走到家属院的平房前。
婆婆今天去街道办领大哥的抚恤金了。
按理说家里只有张桂芳一个人在保胎。
窗户紧闭着,拉着厚厚的窗帘。
里面传出奇怪的动静。
“建国,别伤着咱儿子。”
张桂芳的声音,透着甜腻。
我站在窗外,浑身血液倒流。
“小芳,还是你肚子争气,让我摸摸咱儿子”
“死鬼,还着孩子呢。你就这么折腾。”
“大哥那是个废物,哪有我 稀罕你?”
“你是不是早就盼着我了?”
手里的提篮掉在地上。
五花肉砸在泥地里,草纸散开。
屋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沈青那个蠢货,喝了我熬的红花汤,还把我当好人呢。”
张桂芳娇笑着喘息。
“妈可招人看过了,她肚子里可是个不带把的,不把她肚子里的赔钱货打下来,咱俩的儿子怎么名正言顺继承她的工作?”
“还是你有办法,那药下的神不知鬼不觉。”
李建国哼哧了一声。
“等过几天逼她签了工作转让书,就把她扫地出门。”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上个月我怀孕三个月。
张桂芳端来一碗鸡汤,说是婆婆特意熬的。
我喝完半夜大出血,孩子没了。
李建国当时抱着我哭的撕心裂肺。
他说孩子还会有的,让我好好养身子。
现在他却在张桂芳的床上,商量着怎么把我扫地出门。
我抬起脚,准备踹开那扇门。
耳边再次响起那道稚嫩的童声。
“妈妈,别进去。奶奶在后面看着你呢。”
转过头,婆婆正站在院门口。
她手里攥着一把扫帚,眼神阴沉的盯着我。
“沈青,你站在这干什么?”
婆婆快步走过来。
她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力气大的惊人。
“你在大白天站在这听什么墙角?”
我看着婆婆那张满是褶皱的脸。
原来她早就知道。
我压下心头的恨意,弯腰捡起地上的五花肉。
“妈,我刚买肉回来,手滑没拿稳。”
“你这个败家娘们!”
婆婆一把抢过肉,伸手在我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两斤肉掉在地上,你这双眼睛长着喘气用的?”
“连个孩子都保不住,买块肉都拿不稳,我们李家娶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她一边骂,一边故意往正屋的方向看。
李建国打着哈欠走出来。
他只穿了一件跨栏背心,裤腰带松松垮垮的系着。
额头上全是汗水。
“妈,大清早的吵什么呢?”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揽住我的肩膀。
“青青,你不是去买肉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今天供销社没人”
张桂芳从屋里走出来。
她头发凌乱,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青青回来了啊。”
她用手拢了拢衣领,眼神闪躲。
“我刚才在屋里睡午觉,睡的太沉了,没听见你进院子。”
“嫂子这觉睡的挺累人,出了一身汗。”
张桂芳脸色一变。
李建国赶紧站出来打圆场。
“嫂子怀着孕,身体虚,出点虚汗正常。你别在这疑神疑鬼的。”
婆婆把肉扔进厨房的盆里,转头瞪着我。
“既然回来了,就赶紧把饭做了。”
“桂芳现在是我们李家的大功臣,你得好好伺候着。”
“妈,我下午还得去厂里上班。”
“上什么班?”
婆婆一巴掌拍在门框上。
“我今天去街道办问了,你大哥的抚恤金批下来了。但桂芳一个寡妇,以后带着孩子怎么活?”
“你把你那个车间主任的位置让给桂芳。”
“你就在家好好洗衣服做饭。”
我看着这三个吃人的恶鬼。
“我的工作是我爸留给我的,凭什么让给她?”
李建国皱起眉头,脸上满是不耐烦。
“沈青,你能不能懂点事?嫂子多可怜,大哥没了,她一个人拉扯孩子容易吗?”
“你又生不出孩子,把工作让给嫂子,以后嫂子的孩子生下来,也会叫你一声二婶。”
他理直气壮的指责我。
“生不出孩子是因为谁,你们心里不清楚吗?”
我冷冷的看着张桂芳。
张桂芳往后退了一步,捂着肚子。
“哎哟,我的肚子好疼。”
“建国,我肚子疼。”
她顺势倒在李建国怀里。
李建国立刻紧张的抱住她。
“嫂子,你没事吧?”
婆婆冲过来,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
“你这个丧门星!你要是把我大孙子气出个好歹,我让你偿命!”
我捂着脸,死死盯着婆婆。
“打我?你凭什么打我?”
李建国把张桂芳扶到旁边的长条凳上坐下。
他转过身,脸色阴沉的指着我的鼻子。
“沈青,你越来越不可理喻了!”
“我平时对你不够好吗?你流产的时候我端屎端尿伺候你。现在家里遇到困难,你连这点小忙都不肯帮?”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你别忘了,当初你爸被下放,是我们李家给了你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你现在不仅不感恩,还想逼死嫂子是不是?”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当初我爸出事,他花言巧语把我骗到手。
吞了我爸留下的金条,霸占了家里的老洋房。
现在还想拿走我最后的工作。
我用力掰开他的手。
“李建国,你摸着良心说话。我爸留下的房子现在是谁在住?我每个月的工资是谁在花?”
“你们李家吃我的喝我的,现在还要抢我的工作?”
张桂芳坐在凳子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建国,别吵了。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我干脆带着你大哥的骨肉去跳河算了,免得惹青青生气。”
她一边哭,一边偷偷看李建国的反应。
李建国眼扬起手,重重的推了我一把。
我后背撞在门框上,疼的倒吸一口冷气。
“沈青,你马上把同意书签了,不然明天我就去厂里找领导,说你虐待寡嫂!”
他掐住我的脖子,力度越来越大。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李建国的手死死卡在我的脖子上。
我的脸涨的通红,双手拼命拍打他的胳膊。
“签不签?”
婆婆站在一旁冷笑。
“建国,用力点,这贱骨头就是欠收拾。”
张桂芳拿着手帕擦着没有眼泪的眼角。
“建国,别弄出人命,到时候不好收场。”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耳边冷不丁响起那道稚嫩的童声。
“坏爸爸,放开我妈妈!”
李建国突然惨叫一声。
松开手,捂着自己的手腕连退两步。
“哎哟!什么东西咬我?”
他的手腕上凭空出现了一圈青紫色的牙印,甚至渗出了血丝。
我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婆婆慌忙跑过去查看李建国的手。
“怎么回事?这院子里哪来的狗?”
张桂芳也吓的站了起来,四处张望。
我趁着他们慌乱的空档,扶着墙站起身。
我跌跌撞撞的冲进自己的屋子,反手将门反锁。
砰的一声。
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外面传来李建国暴躁的骂声。
“沈青,你给我滚出来!”
他用力踹着木门,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你躲在里面也没用,今天这字你必须签!”
婆婆也跟着拍门。
“小贱蹄子,你还敢锁门?等老娘进去,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我靠在门背上,顺着门板滑落在地。
喉咙火辣辣的疼。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伸手去摸压在箱底的那个铁皮盒子。
那是装存折和房契的盒子。
我的手摸了个空。
那是父亲留给我的最后一点念想,也是我安身立命的本钱。
门外的砸门声停了。
张桂芳压低了声音,但还是透过门缝传了进来。
“建国,别砸了,让街坊邻居听见不好。她现在身无分文,能跑到哪去?”
李建国冷哼了一声。
“这臭娘们脾气倔的很,万一她明天去厂里闹怎么办?”
婆婆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她敢?明天一早我就去厂里保卫科,就说她跟厂里的男工搞破鞋。”
“到时候给她扣上一顶破鞋的帽子,厂里肯定开除她。”
“她连工作都没了,还不是任我们拿捏?”
张桂芳娇笑了一声。
“妈,还是您有主意。”
“等把她赶出去,咱们一家四口就能好好过日子了。”
我坐在满地狼藉中。
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们不仅要抢我的工作,还要毁了我的清白。
甚至会被送到大西北去劳改,一辈子都毁了。
他们这是要彻底断了我的活路。
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手背上。
我以为我只是失去了孩子,没想到我失去的是整个人生。
我被这群吸血鬼吃的连骨头渣都不剩。
“妈妈,别哭。”
那道稚嫩的童声再次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
他看起来只有三四岁大,穿着红肚兜,脸色惨白。
他的脖子上还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妈妈,我看到爸爸把大伯的机器弄坏了。”
死死盯着眼前的孩子。
“爸爸拿着一把大扳手,把大伯机器上的螺丝拧松了。”
“他还跟大伯母说,只要大伯死了,抚恤金就是他们的。”
李建国不仅是个渣男,还是个杀人犯!
我的双手止不住的颤抖。
我深吸了一口气,擦干眼泪。
李建国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抽烟。
看到我出来,他吐出一口烟圈,脸上满是得意。
“怎么?想通了?”
婆婆磕着瓜子,斜了我一眼。
“早干嘛去了?非得挨顿收拾才老实。”
我低着头,装作一副被彻底打垮的模样。
“我签。但我有个条件。”
李建国皱起眉头。
“你还有脸提条件?”
“把房契还给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
“工作我可以让给嫂子,但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
婆婆呸了一声,把瓜子皮吐在我脚边。
“你进了我们李家的门,你的东西就是李家的!还想要房子?门都没有!”
张桂芳走过来,挽住李建国的胳膊。
“青青,你也别太贪心了。”
“建国养了你这么多年,拿你套房子怎么了?”
我死死握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那存折呢?存折里是我这几年的工资,你们总得给我留条活路。”
“让我看一眼存折还在不在,不然我死也不签。大不了你们去厂里闹,大不了一起死。”
李建国盯着我看了几秒。
他转头对婆婆使了个眼色。
婆婆不情愿的转身进了正屋。
“看清楚了,钱一分没动。”
她拿着存折在我面前晃了晃。
我扑过去,一把抢过存折,转身就往院门外跑。
“小贱人!你敢抢!”
婆婆尖叫起来。
李建国追了上来,一脚重重的踹在我的后腰上。
我整个人往前扑倒,下巴磕在青石板上。
我痛的蜷缩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
李建国一脚踩在我的肚子上。
钻心的剧痛让我眼前发黑。
“跑啊!你他妈再跑啊!”
他面目狰狞,脚下用力碾压。
“给脸不要脸的贱货!”
婆婆走过来,一脚踩在我的手背上。
她用力的碾着我的手指。
“把存折给我松开!”
我死死咬着牙,不肯松手。
婆婆拿起旁边的扫帚疙瘩,狠狠砸在我的手腕上。
剧痛让我下意识的松开了手。
存折被婆婆一把夺走。
张桂芳拿着一张印好的转让同意书和一盒印泥走过来。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我,脸上满是胜利者的姿态。
“建国,别把她打坏了,还得按手印呢。”
李建国蹲下身,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强迫我抬起头。
他抓起我的右手,粗暴的按进印泥里。
然后死死按在那张纸上。
鲜红的指纹印在了纸上。
“行了,滚吧!”
李建国把我甩在地上。
“明天一早,你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我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浑身剧痛。
他们拿着那张纸,得意洋洋的往屋里走。
“昨天半夜你去供销社买红糖,供销社的张屠户可是看的一清二楚。”
“大半夜给寡嫂送红糖,还在屋里待了半宿。这事要是传出去,嫂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张桂芳慌了神,一把抓住李建国的胳膊。
“建国,这可怎么办?”
婆婆冲上来就想撕我的嘴。
“你个满嘴喷粪的贱人,我撕了你!”
院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街道办的王大妈带着几个戴着红袖章的大妈,还有厂保卫科的两个干事,气势汹汹的冲了进来。
“我看谁敢动手!”
王大妈中气十足的吼了一声。
婆婆吓的一哆嗦,手停在半空中。
李建国赶紧把转让书藏在身后,换上一副笑脸迎上去。
“王大妈,您怎么来了?”
“家里娘们不懂事,正教训呢,让您看笑话了。”
王大妈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衣衫不整的李建国和张桂芳。
“教训娘们?”
“我看你是在跟寡嫂搞破鞋吧!”
这句话在院子里炸开。
李建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王大妈,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这可是要逼死人的!”
张桂芳也顺势捂着脸哭了起来。
“王大妈,您怎么能这么血口喷人啊?”
“我一个寡妇,还要不要活了?”
王大妈呸了一声,指着张桂芳的鼻子。
“你少在这给我装可怜!”
“刚才我们可是听的一清二楚!你们这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连这种丧尽天良的话都说的出来!”
原来,我刚才在屋里拖延时间的时候。
我的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把正在巡逻的王大妈一行人引到了正屋的后窗根下。
屋里的事,全被外面的人听了个正着。
李建国彻底慌了。
他额头上冒出冷汗,还在试图狡辩。
“王大妈,您肯定是听错了,我们在排练样板戏呢!”
“排你妈的头!”
保卫科的刘干事走上前,一把揪住李建国的衣领。
“你把我们当三岁小孩耍呢?”
“光天化日之下搞破鞋,还殴打结发妻子,走,跟我们去街道办走一趟!”
婆婆见势不妙,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撒泼打滚。
“老天爷啊,没天理了啊!”
“儿媳妇联合外人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
“我不活了啊!”
我看着这出闹剧,知道时机到了。
我捂着肚子,发出一声虚弱的惨叫。
“我的肚子好痛。”
我双眼一翻,直挺挺的往后倒去。
“哎呀!沈青晕倒了!”
王大妈惊呼一声,赶紧冲过来扶住我。
“你看看你们把人打成什么样了?”
“脸上都是血,衣服上全是脚印!”
“沈青可是咱们厂里的先进工作者,你们这群阶级敌人,竟然敢这么迫害她!”
李建国还在挣扎。
“王大妈,是她先抢我们家钱的!”
“她疯了,她脑子有病!”
刘干事一巴掌拍在李建国的后脑勺上。
“老实点!”
“到了街道办,有你交代的!”
我被王大妈扶着,身体软绵绵的靠在她身上。
“快!刘干事,快把沈青送去卫生所!”
“把这三个畜生给我押到街道办去!”
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看到李建国和张桂芳被保卫科的人反剪着双手押走。
他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这只是个开始。
我要让他们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的吐出来。
卫生所的消毒水味刺鼻。
老医生拿着听诊器,看着我身上的伤痕,直摇头。
“造孽啊。”
“脖子上有勒痕,后腰一大块淤青,手指关节挫伤。”
“这下手也太狠了。”
老医生给我开了验伤单,盖上了卫生所的红章。
我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感觉手里握着一把刀。
我谢过医生,拒绝了休息的建议,直接赶往街道办。
街道办的调解室里,气氛剑拔弩张。
还没进门,我就听到了婆婆那尖锐的哭嚎声。
“王主任啊,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沈青那个毒妇,她不是人啊!”
我推开门走进去。
李建国、张桂芳和婆婆正坐在长椅上。
王大妈和几个街道办的干部坐在对面,眉头紧锁。
看到我进来,婆婆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个黑心肝的贱货,你还敢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重重的拍在桌子上。
“王主任,你们看看!”
“这是我刚才在厨房灶台底下找出来的红花药渣!”
“沈青嫉妒桂芳怀了我们李家的独苗,想在鸡汤里下药,毒死桂芳肚子里的孩子!”
“我们建国是为了阻止她,才迫不得已跟她动手的!”
李建国立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王主任,青青自从上个月流产后,精神就不太正常了。”
“她总觉得是我们害了她的孩子,有严重的被害妄想症。”
“今天她突然发疯,抢了家里的存折就要跑。”
“我那是为了拦住她,才不小心弄伤了她。”
他叹了口气,一副绝世好男人的模样。
“我知道她心里苦,我也心疼她,可她不能拿嫂子肚子里的孩子撒气啊。”
张桂芳也适时的挤出两滴眼泪。
“是啊,青青,嫂子知道你难受。”
“可孩子是无辜的啊。”
他们三个人一唱一和,把黑的说成白的。
硬生生把我塑造成了一个精神失常的毒妇。
王大妈和几个干部面面相觑,眼神里多了一丝迟疑。
毕竟在这个年代,精神失常的人做出什么偏激的事都有可能。
我看着他们精湛的演技,忍不住冷笑出声。
“说完了吗?”
我走到桌前,把那张盖着红章的验伤单拍在桌子上。
“这是卫生所开的验伤单。”
“脖子上的勒痕,是李建国刚才想掐死我留下的。”
“精神失常的人,会自己把自己掐出这么深的勒痕吗?”
王大妈拿起验伤单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李建国眼神一闪,还想狡辩。
“那是因为你当时情绪失控,我为了控制你。”
“闭嘴!”
我冷冷的打断他。
我指着桌上的那包药渣。
“既然妈说这药是我下的,那咱们就把药拿去巡捕房化验。”
“顺便查查,上个月我流产那天,家里到底是谁去药店买过红花!”
“买这种药,药店都是要登记的!”
此话一出,李建国的脸色变得惨白。
婆婆的眼神也开始闪躲。
我步步紧逼,走到张桂芳面前。
“还有,嫂子肚子里怀的,到底是谁的种?”
张桂芳吓的往后缩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当然是你大哥的!”
我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大哥去年就走了,你上个月才查出怀孕。”
“就算大哥走之前留下的,现在也该生了!”
“你这肚子,撑死也就两个月!”
“你真当全天下的人都是傻子吗?”
调解室里死寂。
王大妈倒吸了一口凉气。
“张桂芳,你这肚子到底怎么回事?”
李建国急了,一把将张桂芳护在身后。
“沈青,你疯够了没有!”
“你不仅污蔑我,还往大哥头上泼脏水!”
他转头看向王大妈。
“王主任,她真的疯了,我现在就把她送去精神病院!”
说着,他伸手就要来抓我。
李建国的手还没碰到我的衣角。
旁边的刘干事直接一脚踹在他的小腿上。
砰的一声,李建国单膝跪倒在地。
“在街道办还敢动手!”
“你真当我们保卫科是摆设吗?”
刘干事厉声喝道,反手将李建国的胳膊扭在背后。
李建国痛的龇牙咧嘴,却还在死鸭子嘴硬。
“王主任,你们不能听这个疯女人胡说八道!”
“她就是想报复我们!”
我没有理会他的叫嚣,目光死死锁定在张桂芳身上。
那个穿着红肚兜的半透明孩子,不知什么时候飘到了张桂芳的身后。
他伸出冰冷的小手,轻轻摸了摸张桂芳的后脖颈。
“大伯母,大伯说他在下面好冷啊。”
稚嫩的童声在调解室里回荡。
除了我,没有人能看到那个孩子。
但张桂芳显然感受到了那股阴冷的气息。
她浑身剧烈的颤抖起来,脸色白的吓人。
“谁?谁在说话?”
她惊恐的四处张望,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
“有鬼!李建军回来了!”
“他回来找我索命了!”
婆婆吓了一跳,赶紧去拉她。
“桂芳,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哪来的鬼!”
我抓住机会,往前踏出一步,厉声喝问。
“大哥死的那天,机器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砸下来?”
“张桂芳,你半夜做梦,难道就没梦到大哥满身是血的站在你床头吗?”
张桂芳被我逼的连连后退,直接跌坐在地上。
“不关我的事!不是我干的!”
“是建国!是建国说只要他死了,我们就能长相厮守!”
她捂着耳朵,崩溃的尖叫出声。
整个调解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王大妈手里的搪瓷缸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热水溅了一地。
所有人都震惊的看着地上的张桂芳。
李建国目眦欲裂,拼命挣扎着想要扑向张桂芳。
“你这个臭婊子,你胡说八道什么!”
“那是意外!厂里都定性了是意外!”
我冷笑一声,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意外?”
“张屠户可是亲耳听到你刚才在屋里说,大哥是个废物,死了抚恤金就是你的。”
“你拿着大扳手,把大哥机器上的螺丝拧松了。”
“李建国,你为了独吞家产和抚恤金,连自己的亲大哥都杀!”
“你还是个人吗?”
我的声音在调解室里回荡,字字诛心。
李建国眼看事情败露,彻底撕破了伪善的面具。
他疯狂的咆哮起来。
“是她!是这个贱人勾引我的!”
他指着地上的张桂芳,破口大骂。
“是她说李建军满足不了她,天天勾引我上她的床!”
“也是她说想要过好日子,让我弄死李建军的!”
“红花也是她去买的,是她熬了汤端给你喝的!”
“我全都是被这个贱人逼的!”
狗咬狗的戏码终于上演了。
张桂芳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李建国。
“李建国,你个没良心的王八蛋!”
“当初是你扒了我的裤子,说要让我当厂长夫人的!”
“现在出了事,你全推到我头上?”
她从地上爬起来,扑向李建国。
两人扭打在一起。
抓头发,挠脸,撕咬。
毫无尊严可言。
婆婆站在一旁,整个人都傻了。
她看着扭打在地上的大儿子媳妇和小儿子。
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们。”
她引以为傲的小儿子,竟然是害死大儿子的凶手。
她一直当成宝贝供着的遗腹子,竟然是小儿子跟嫂子搞破鞋弄出来的孽种。
这双重的打击,让这个刻薄了一辈子的老太婆崩溃了。
“李建国!你个畜生啊!”
婆婆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冲上去对着李建国又踢又打。
“那是你亲哥啊!你怎么下的去手!”
调解室里乱成了一锅粥。
王大妈赶紧让保卫科的人上去把他们拉开。
“都给我住手!”
“刘干事,马上报警!这可是杀人的大案子!”
听到报警两个字。
李建国停止了挣扎。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正在捶打他的婆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李建国被保卫科的人强行拉开,按在椅子上。
他没有挣扎,只是阴恻恻的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婆婆。
“妈,你现在装什么慈母?”
“你打我?你有什么资格打我?”
婆婆浑身一僵,眼神惊恐的看着他。
“建国,你胡说什么。”
李建国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笑的疯狂又扭曲。
“我胡说?”
“大哥根本就不是你亲生的,他不过是你当年为了在李家站稳脚跟,从外面抱回来的野种!”
“我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
这句话一出,调解室里再次掀起轩然大波。
王大妈震惊的连连后退。
我站在一旁,感觉在看一场荒诞的戏剧。
李建国眼底闪烁着恶毒的光芒。
“你以为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去车间拧螺丝,是谁在外面帮我望风的?”
“是谁把那把大扳手递到我手里的?”
“是你啊,我的好妈妈!”
婆婆的脸色煞白,毫无血色。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李建国还不满足,继续撕开这个家庭最丑陋的疮疤。
“你早就看李建军不顺眼了,觉得他占了我的资源。”
“你巴不得他早点死,好把抚恤金留给我娶媳妇。”
“还有沈青流产那次!”
他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嘲弄。
“那碗红花汤,张桂芳熬好之后,是谁端给你的?”
“是她!”
李建国指着地上的婆婆。
“她嫌弃你生不出儿子,怕你占着车间主任的位置不放。”
“她亲口说,不如把那块肉打下来,让张桂芳的肚子来生李家的独苗!”
我如坠冰窟。
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我看着地上那个平时对我颐指气使,满口仁义道德的老太婆。
原来她才是那个隐藏的最深的恶鬼。
这家人,从根子上就是烂透的。
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李建国,你闭嘴!你闭嘴!”
张桂芳捂着耳朵尖叫。
“你们一家都是疯子!都是魔鬼!”
就在这时,保卫科的刘干事转身去办公桌上摇电话报警。
李建国看准了这个空档。
他突然暴起,挣脱了另一个干事的钳制。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锋利的折叠刀。
唰的一声弹开刀刃。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冲到了我面前。
他一把勒住我的脖子,将冰冷的刀刃死死抵在我的大动脉上。
“都别动!”
李建国歇斯底里的吼道。
“谁敢过来,我马上割断她的喉咙!”
调解室里乱作一团。
王大妈吓的脸色惨白。
“李建国,你别冲动!杀人是要偿命的!”
李建国贴在我的耳边,呼吸急促而粗重。
“偿命?老子反正也活不成了!”
“沈青,你这个贱人,是你把我逼上绝路的!”
“既然你不让我活,那咱们就一起死!”
刀刃已经划破了我的皮肤,温热的鲜血顺着脖颈流了下来。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死亡的恐惧将我笼罩。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李建国,你现在放开我,还能算你自首。”
“你要是杀了我,你就是罪加一等!”
“去你妈的自首!”
李建国情绪彻底失控,手上的力度加重。
“老子谋杀亲哥,搞破鞋,哪一条不够我吃枪子的?”
“反正都是死,拉个垫背的也值了!”
他拖着我往门口退去。
“都给我让开!不然我弄死她!”
众人投鼠忌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挟持着我走到门口。
就在他准备跨出门槛的那一刻。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调解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公安制服,肩膀上的徽章闪着冷光。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顾长风我从小长大的发小
当年我爸被下放,他因为家庭成分问题被迫去了大西北。
李建国就是趁着那个时候,用我爸的安危威胁我,逼我嫁给了他。
我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他了。
没想到他竟然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顾长风一眼就看到了被挟持的我,还有我脖子上的鲜血。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结了一层寒冰。
“李建国,把刀放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李建国看到顾长风,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表情变的更加扭曲。
“顾长风?你竟然没死在大西北!”
他疯狂的大笑起来。
“好啊!沈青,我说你怎么突然变的这么硬气,敢跟我叫板了!”
“原来是你的老相好回来了!”
“你们这对狗男女,是不是早就暗通款曲,合伙算计我?”
李建国手里的刀刃又往我的脖子里压了压。
“顾长风,你不是心疼她吗?”
“你给我跪下!不然我马上让她血溅当场!”
顾长风站在原地,眼神锐利如鹰。
他没有理会李建国的叫嚣,右手慢慢摸向腰间的配枪。
“李建国,你已经被包围了。”
“外面都是我的人,你跑不掉的。”
“只要你放开她,我可以争取宽大处理。”
顾长风一边用语言稳住他,一边不着痕迹的往前挪动脚步。
“你别过来!”
李建国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拖着我往后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个半透明的孩子出现在李建国的正前方。
他倒挂在天花板上,脸贴着李建国的鼻尖。
惨白的脸上,七窍开始流血。
“爸爸,下来陪我玩啊。”
李建国虽然看不见鬼魂的全貌,但他显然感觉到了一股刺骨的阴风直扑面门。
他吓的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刀下意识的松了半分。
“什么鬼东西!”
就是这零点一秒的破绽。
顾长风动了。
他迅速窜了出去。
一个漂亮的擒拿手,精准的扣住了李建国持刀的手腕。
用力一折。
咔嚓一声脆响。
李建国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折叠刀掉在地上。
顾长风顺势一脚踹在他的膝盖弯上,将他狠狠的压在地上。
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锁死了他的双手。
我失去了支撑,双腿一软,往前栽倒。
顾长风一把将我捞进怀里。
他温热的手掌捂住我脖子上的伤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青青,我回来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
压抑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我紧紧抓着他的衣服,放声大哭。
“长风,他们害死了我的孩子。”
“他们还要逼死我。”
顾长风的眼底闪过一抹浓重的杀意。
他抬起头,冷冷的扫过地上的李建国、张桂芳和婆婆。
“把他们全部带回局里!”
门外的公安干警一拥而入。
将这三个作恶多端的恶鬼全部押解起来。
李建国被拖走的时候,还在疯狂的咒骂。
“顾长风,你不得好死!”
“沈青,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顾长风冷笑一声。
“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在刑场上挺过去吧。”
一个月后,市法院的判决书下来了。
李建国为了谋取抚恤金,蓄意破坏工厂设备,谋杀亲兄。
手段残忍,社会影响恶劣。
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听到判决的那一刻,李建国直接吓的尿了裤子,瘫软在被告席上。
婆婆作为从犯,不仅参与谋杀,还长期虐待儿媳,下药致人流产。
被判处无期徒刑。
她在狱中得知李建国被枪毙的消息,当场中风,彻底瘫痪在床。
下半辈子只能在监狱的铁窗里瘫痪在床度过。
至于张桂芳。
她因为参与合谋,并且作风败坏,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
入狱的第二天,她就在劳改农场干活时摔了一跤。
肚子里的那个孽种,终究是没保住。
这家人,终于为他们的恶行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一切尘埃落定。
我拿着法院的判决书,重新拿回了父亲留给我的老洋房和存折。
顾长风帮我找了几个工人,把房子里里外外重新翻修了一遍。
所有李家人用过的东西,哪怕是一个碗,一张床,都被我扔进了垃圾堆。
我要彻底洗刷掉他们在这个家里留下的所有痕迹。
阳光重新照进了这栋老洋房。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也抽出了新的嫩芽。
顾长风穿着一身便装,正站在院子里帮我劈柴。
他额头上挂着汗珠,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手臂。
“长风,歇会儿吧,喝口水。”
我端着一杯凉白开递过去。
他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然后放下水杯,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掌心很温暖,带着粗糙的老茧。
“青青。”
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深情而专注。
“以前是我没有能力保护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现在我回来了,以后的一切,都有我替你扛。”
“你愿意,让我照顾你一辈子吗?”
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睛,眼眶发热。
我没有说话,只是重重的点了点头。
第二年的清明节。
我和顾长风再次来到了城郊的墓地。
不过这一次,我们祭拜的不是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而是我父亲的墓。
我们将一束洁白的菊花放在墓碑前。
微风拂过,带来一阵淡淡的花香。
我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那片荒地。
那个穿着红肚兜的半透明孩子,正站在那里。
他的脸色不再惨白,脖子上的勒痕也消失了。
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健康快乐的孩子。
他看着我和顾长风紧紧牵在一起的手,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妈妈,我要走啦。”
稚嫩的童声在风中飘荡,带着一丝空灵。
“我要去好人家投胎了。”
“你和顾叔叔,一定要幸福啊。”
我看着他小小的身影在阳光下逐渐变淡,最终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风中。
眼泪顺着我的脸颊滑落。
但这一次,不是绝望的眼泪,而是释然的泪水。
“怎么了?”
顾长风察觉到我的异样,温柔的替我擦去眼泪。
“没事。”
我转过头,看着他英俊的侧脸,嘴角扬起一抹明媚的笑容。
“只是觉得,今天的天气真好。”
过去的阴霾已经彻底散去。
我的人生,终于迎来了真正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