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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烬散尽,与我无关

查出怀孕后,我选择不闹了。
就连丈夫裴锦沐把发小遗孀带回家,我也装作视而不见。
他看着我,神色晦暗不明:
“芸芸有点发烧,我只是接她来养个病。”
我贴心地关好门:“好好照顾她吧。”
我们曾因为她歇斯底里地吵过无数次,可他一次都没有退让过。
直到我查出怀孕,裴锦沐态度才稍有缓和:
“王良离世后,我真的只是看她怀着孕可怜。”
我点点头:“嗯,晚上凉,记得给她加张毛毯,别生病了。”
见我满不在乎,裴锦沐眉头拧得更紧:
“你一点都不介意?”
曾经的介意让我太累了。
现在,我只想平安生下孩子,还他的救命之恩。
其他的,我确实不在乎了。
......
没等到我的回答,裴锦沐深深皱起眉头。
他拉着我的手不放开,
“她突然发烧,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要注意观察。”
“她毕竟是孕妇,我不放心,让她今晚来家里休息。”
我浅笑,抽回手,“我明白,不用解释。我去客卧睡。”
裴锦沐神色僵硬,“为什么不问我?”
曾经我无数次地问过,但换来的却是他的指责。
我说,“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裴锦沐沉默片刻,又牵着我,“等她醒了就让她离开。”
“她只是王良的……”
我替他补充完整,
“她只是王良的妻子。”
“发生车祸时王良推开了你,临终前让你照顾他正怀孕的妻子。你只是心里有愧而已。”
“我不会揣测你们的关系。”
这些话,我不知道听过多少遍。
裴锦沐看着我,脸上一片倦意,“瑶瑶,你想怎么样?”
“让她留下吧,”我平静地说,“又不是第一次睡我的床。”
裴锦沐呼吸一滞,脸色变了。
半月前加班到凌晨,裴锦沐第一次没有去接我。
回到家就看到马芸芸穿着我的睡衣,拖鞋,躺在我和裴锦沐的婚床上。
她的呕吐物弄脏了裴锦沐送给我的第一幅肖像画。
而裴锦沐正安然地坐在一侧,像个守护妻子的丈夫。
我控制不住地发抖,和裴锦沐大吵一架。
“你不去接我就是为了和她厮混?”
“你是不是喜欢她了?”
到最后裴锦沐不屑再解释,“你少无理取闹!”
“她和你不一样,一直被王良宠在家里,单纯天真,怎么会生出你以为的那些脏心思?”
“信不信由你。”
我心口密密麻麻地痛,眼泪都不敢往下流。
裴锦沐不愿再说,关门离开。
回忆消散,我来到客卧收拾床铺。
裴锦沐跟着我,想从我脸上探究出些不一样的心绪。
可惜,并没有。
他从身后环住我,在耳边轻声说,“肖像画我马上就能修补好。”
“现在在画室,明天我带你去看,好不好?”
他的画室。
不说我都已经忘记了。
他是画家,非常介意别人进入他工作的画室。
我闹过好几次想去,他总是错开话题。
久而久之,我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能走进他的画室一步。
上次去画室,是他的生日,我买好礼物蛋糕,想接他出去庆祝。
落地窗里,马芸芸挺着孕肚和他在里面谈笑风生,为她画肖像画。
她甚至在他完成的画作上随意涂抹,他都一笑了之。
我无法进入的领地。
马芸芸却可以在里面随心所欲。
我和他又大吵一架。
“她刚没了丈夫,心情不好,想看看我的画而已。”
“你怎么变得这么善妒?”
他摔门离开。
我为他准备的礼物,他看都没看一眼。
我拍拍枕套,“一幅画而已,你不用费心。”
裴锦沐愣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
“一幅画而已?”
“那是我为你画的第一幅画,你说过你最喜欢的。”
我没再接话,平静地躺下。
不知道裴锦沐在床边站了多久才离开。
睡到半夜,小腿抽筋。
自从查出怀孕,身体便开始各种不舒服。
我去拿按摩轴,透过主卧的门缝看到裴锦沐正在给马芸芸按摩小腿肚。
“锦沐,要不我还是走吧,苏瑶知道了又要和你吵架了。”
裴锦沐沉默片刻,说,“不是你的责任,没事的。”
“真的吗?可我最近感觉你都不及时回我消息。”
“如果王良还在的话……”
话没说下去,马芸芸的哭腔又泛起来。
裴锦沐沉默片刻,“是我对不起你们。”
小腿的筋拧得更痛,我轻轻推开门,“不好意思。”
看到我,裴锦沐霎时推开马芸芸的小腿,猛地站起身来。
马芸芸已经八个多月,她艰难地撑起身子,“苏瑶,你别误会,是我腿抽筋,让锦沐帮我……”
“没事,我来拿东西。”
我扫了他们一眼,拿起床边的按摩轴,“打扰了,你们继续。”
马芸芸脸色一僵,紧张地望向裴锦沐。
送走马芸芸,裴锦沐来房间找我。
“瑶瑶,”他捏了捏眉心,声音疲惫,“我们谈谈吧。我和马芸芸……”
我以为他要谈什么。
结果还是这个。
“知道,”我说,“你对王良有歉意,只是想弥补她们母子。”
“我都理解,不会介意。”
裴锦沐的脸色一下变白,“真的吗?可你以前……”
我笑了笑,“信不信由你。”
这曾是我歇斯底里后他给我的回复。
现在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他重重抹了把脸,单膝跪地,捧住我的小腿,“我帮你按摩吧。”
我没有拒绝。
这个角度,正巧能看到他侧颈上明显的疤痕。
恋爱第三年的跨年夜,我们约会的地点发生踩踏事故。
裴锦沐硬生生用双臂把我护在角落里,为我挤出一点点活命的空间。
他的侧颈被利器划出长长的口子,鲜血喷溅时还不忘对我说,“瑶瑶……别怕,我在……”
那年的伤口再深一毫米,他就会当场毙命。
如果没有他,我早就死在那场事故中。
“瑶瑶。”
我缓出神思。
他的语气有点讨好,“今晚我陪你在这里睡。明天我把主卧的床单都换掉。”
“其实你不该让她走的,万一不舒服了呢?”
他的动作一顿,沉声说,“她单身,留宿不合适。”
没捏了几下,他的电话响了,是马芸芸。
他瞄着我按下了免提。
“锦沐!我崴到脚摔了,肚子有点痛,现在起不来,你能来帮帮我吗?”
裴锦沐下意识往外走,看到我后又停下脚步。
他张张口,欲言又止。
我先开了口,“你看,我就说她应该留下的吧。”
他的眉头紧皱,“我去看一下,马上就回来。”
我屏着呼吸,摸上肚子。
我捂着小腹躺下,回想这么多年,睡意全无。
结婚后他查出严重弱精,即便做试管,他也只有一次机会。
那几天,我们几乎夜夜无眠。
我看到好几次,他捏着离婚协议书,无声地掉眼泪,最后又犹豫地藏起来。
还是我先想通的。
我们的感情很好,他还救过我的命。
即便试管过程非常艰辛,但我还是向往和他生儿育女,共白头的生活。
这期间王良出了意外,留下已经怀孕的马芸芸。
那时我必须每天打五针,吃一大把药,每两天做B超和抽血化验。
刚开始他全程陪我。
后来,我打针的时候,他在陪马芸芸产检。
我抽血的时候,他在陪马芸芸准备待产包。
我们吵架的次数越来越多。
到了取卵日,我下身赤裸地躺上手术台,忍受着20厘米长的取卵针刺破卵巢的剧痛,忍痛到咬得嘴唇出血,默默地掉眼泪。
那时我相信等我们有了孩子,裴锦沐会意识到谁才应该是他的重心。
当我被推出手术室找他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不在了。
只有手机上的一条讯息:芸芸怀着孕要跳楼,我先走。你有医生照顾,别担心。
还没等我平息悲痛,却接到了马芸芸故意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她露了哭腔,“锦沐,如果王良还在就不会没人管我!”
“你和苏瑶感情那么好,原本我也可以的,王良居然忍心这样抛下我们母子!”
裴锦沐的叹息都在发抖,“我这辈子都不会不管你。”
绝望愤怒让疼痛更加明显,直接钻到了我心里。
我没忍住,骂了马芸芸很多脏话。
裴锦沐回来后,又是激烈争吵。
“她怀着孕就失去了丈夫,心情抑郁,你那样骂她,不怕把她逼死吗?”
“你现在怎么这么不近人情?”
“我对你太失望了!”
他根本不在意马芸芸的过界,只知道对我横加指责。
我疯了一样跳上窗台,嘶吼着质问:
“裴锦沐!那我呢?”
“我打针吃药做试管,为了和你有个孩子,是我犯贱吗?”
裴锦沐被吓到了,死死把我搂在怀里,手掌颤抖地抚摸我的后脑。
“瑶瑶,是我话说重了,对不起。”
“以后我只陪你。”
裴锦沐说到做到。
后面的一段时间,他主动断了与马芸芸的联系,对我寸步不离,亲自准备一日三餐。
晚上抱着我密密地亲,直到哄睡。
半个月后是胚胎移植手术,他护送我到手术室外,虔诚地亲吻我的额头,
“瑶瑶别害怕,我就在外面。”
“你一出来就能见到我。”
可当我被推出手术室时,只看到病床旁的一束花。
还有他发来的消息:对不起瑶瑶,马芸芸胎心出问题,我必须得去看看。
我闭上眼睛,以为的眼泪竟然没流出来。
简单回复消息:好。
思绪抽离时,我的手还覆在小腹上。
现在想到裴锦沐,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想法。
为他生下孩子,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其他的,无所谓了。
裴锦沐是三天后才回来的。
三天里,他在哪里,在干嘛,和谁在一起,我通通没问。
该干什么干什么。
马芸芸频繁给他发来感谢信息。
不用想也知道,裴锦沐去了哪里。
他时不时盯着我看,欲言又止,却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
我懒得去考虑。
“肖像画修补好了,我拿回来了,”他问,“还是挂到主卧吗?”
那幅画上的我笑得灿烂。
我已经很久没这样笑过了。
“随便。”我说。
裴锦沐神情僵硬,没再说什么。
他拿回很多食材,做好一桌子菜,牵着我坐下,“食材都是马芸芸买的,她觉得麻烦了我们。”
我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只管吃饭。
“她在家卧床三天,”他小声解释,“我不照顾不合适。”
“我几夜都是睡在沙发上的。”
我安静地点头。
裴锦沐夹个虾给我,“她家里有监控,你要是不信,我给你看视频。”
我浅笑说,“你放心,我不会再找她麻烦。不用解释。”
裴锦沐动作一顿,重重放了筷子。
“瑶瑶,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疑惑,“我安静点不好吗?”
裴锦沐的脸色霎时惨白,“瑶瑶……”
饭吃到一半,我的小腹突然绞痛,冷汗霎时冒出来!
我疼到全身打颤,“饭好像不对。”
裴锦沐慌神着把我打横抱进车里,“别怕,我们去医院!”
车开到半路,马芸芸的电话打过来,
“锦沐,我,我要生了,我害怕……”
“你能过来陪我吗?”
车子急刹停在路边。
我抓死衣角克制剧痛,等他的决定。
裴锦沐的呼吸都变重了,他看着满头冷汗的我,半晌才说,
“瑶瑶,你月份还小,应该不会有危险。”
“我知道你很痛,但是她老公死了没依靠,她得靠我……”
我摆摆手,咬着牙,自己开门下了车。
等我到医院,血液已经染红了整条大腿,孩子没保住。
医生过来安慰我,“来得太晚了,不然能保住的。”
“你们还有胚胎,等养好身体再移植,别太难过。”
我盯着惨白的天花板,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过。
“胚胎全部销毁吧。”
医生反应片刻,说,“好的。”
裴锦沐的电话打进来,声音有点兴奋,“瑶瑶,你没事吧?”
我平静回复,“没事。”
“马芸芸生了,母子平安,孩子很可爱你来看看吧。”
“我们以后的孩子会更可爱。”
“晚点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我还没开口,电话那头传来护士的声音,“孩子爸爸,帮个忙。”
慌忙捂住听筒,裴锦沐闷闷地说,“我不是孩子爸爸。”
我轻轻笑了声,挂断电话,同意了公司外派海城的任务。
欠他的,我还清了,是他自己没有守住。
收拾行李的几天,裴锦沐都在医院照顾马芸芸,时不时发来消息。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承。
我走的那天,他正巧接马芸芸出院。
我在机场,把东西快递到马芸芸家的地址,关机后登机。
裴锦沐刚把马芸芸送到家,就有快递员来敲门。
“裴先生,您的快递。”
裴锦沐虽然疑惑,还是签收下来。
他拆开看到一盒销毁的胚胎,还有被撕成碎片的肖像画,整个人愣在原地。
裴锦沐眩晕至极,需要靠住墙壁才能站稳。
马芸芸凑过来,问,“苏瑶这是什么意思?”
“不会是要和你离婚吧?”
“你整天这么辛苦,她明知道你只是代替王良照顾我。”
“她也太不懂事了。”
裴锦沐心里一颤,“你不能这样说她。”
他绷着脸,“我先走了,你照顾好孩子。”
马芸芸露出一丝不自然的笑容。
裴锦沐心急火燎地拨打苏瑶的电话,结果一直关机。
他来到医院问医生,“为什么销毁我和苏瑶的胚胎?”
“苏女士上次来得太晚,流产了,然后她要求销毁所有胚胎。”
裴锦沐心口骤然缩紧。
他上次没送瑶瑶来医院,她已经流产了。
他们万分期待的孩子,已经死了。
这几天只顾着照顾马芸芸,他都没有再和瑶瑶确认这件事。
可是她凭什么销毁他们的胚胎。
他们明明还有怀孕的希望的。
医生看他苍白的脸色,语重心长,“一般女人彻底失望,才会决定销毁胚胎。”
他似被点醒,捏着肖像画的无数碎片,身体不由得发抖。
瑶瑶对他彻底失望了?
他从没怀疑过苏瑶对他的爱。
就算在查出不能正常生育的时候,苏瑶都是抱着他入睡的。
巨大的恐慌像旋涡似的将他搅到海底。
裴锦沐飞快回到家,他喊,“瑶瑶!”
可是家里冷冷清清,没有一点儿人气。
他找遍家里的每处地方,发现瑶瑶的东西少了大半,终于在书房桌上发现她留下的一点痕迹。
是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
裴锦沐双腿霎时软了。
他不相信苏瑶会和他离婚。
她的父母不喜欢他是个画家,拒绝同意他们的婚事。
苏瑶能绝食一个星期,表示她的决心。
裴锦沐对她保证过,一定要和她一生一世。
但现在,苏瑶要和他离婚了。
他看着空荡荡的房子,给苏瑶打去电话。
又反复确认苏瑶最近的表现。
自从查出怀孕后,苏瑶变了很多。
不再跟他吵跟他闹,也不再过问他的行踪,更不会在意他关照马芸芸,甚至不主动给他发消息。
他看着手机屏幕,最近几天都是他不停地发些问候,苏瑶几乎没有很走心地回复过。
想到这里,裴锦沐才发现他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
他编辑消息给苏瑶发过去:瑶瑶,你先回家,我们好好谈谈。
苏瑶很久都没有回复。
直到凌晨,裴锦沐的手机才震动。
苏瑶:要领证的话,我会回去。
我刚刚回复完,电话就震动起来。
是裴锦沐。
我没犹豫,接起来。
裴锦沐的声音疲惫且焦躁,“瑶瑶,你在哪里?安全吗?”
我说,“安全。”
我能听清他吞咽喉结的呜咽,“怎么忍心销毁我们的胚胎?”
“那都是我们的孩子啊,你怎么能不要?”
“怎么能不要我?”
他接受不了我不再要他。
我们经历过生死,在灾难中护着彼此,活了下来。
我们也遭受过无法有孩子的现实冲击,在巨大的压力下决定继续陪伴彼此。
为了嫁给他,我曾绝食抗争过。
结婚几年,体谅他的感受,我没有回过家里一次。
他不喜欢我去画室打扰,我自愿退后,为他留出舒适的空间。
可是,马芸芸呢?
披着一层“王良过世”的愧疚,马芸芸就能在他的世界里打破边界。
甚至翻云覆雨也仍然能被纵容。
爱是优先级。
我已经不是裴锦沐的优先级,今后的一生,马芸芸和她的孩子才是裴锦沐的优先级。
一次又一次的选择,都像是致命的铁钉。
全部扎在我们感情的心脏上。
失去孩子时,我本期望着他能作为丈夫,作为父亲,毫无保留地偏向我们。
我们的安危才应该是他心中的第一位。
那是我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但可惜,他还是选择了马芸芸。
所以,我决定收回我的爱。
我要把他剔除出我的生活。
把他从我的优先级中彻底拿掉。
我看着窗外的漫天繁星,“裴锦沐,是我不要的吗?”
良久的沉默。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瑶瑶别闹了,好吗?先回来,我们谈谈。”
我没闹。
我是真累了。
“我觉得没什么好谈的。”
“领证的话,通知我。”
说完,我挂掉电话,洗澡睡觉。
本以为没有人在身旁会睡得不安稳,没想到我竟然一觉到天亮。
后来几天,裴锦沐没有再联系我。
我也全身心投入新的工作环境中。
同事们非常友好,领导随和,由于之前的经验,我的工作开展得十分顺利。
一天晚上,和同事们聚会时,我突然收到了马芸芸的信息。
【苏瑶,裴锦沐最近很憔悴,你也太欺负他了。】
【王良死了,我都愿意为他生下孩子。】
【裴锦沐这么温柔体贴的男人,你都不愿意为他生孩子。】
【你根本不爱他。】
【心里话,你真配不上他。】
我被气笑了。
马芸芸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身边的梁子卓也看到信息。
他刚入职两个月,身上带着年轻人固有的明媚和义气,“哪个没眼色的绿茶婊敢破坏我苏姐的心情!!”
“哈哈哈!”看到他故意紧皱的眉头,我爽朗地笑起来。
连梁子卓都能看出来马芸芸的心思,裴锦沐竟然看不出来。
我没有回复,截图保存了她的信息。
和同事们肩并肩走出餐厅时,我看到了蹲在门口的裴锦沐。
他憔悴了很多,胡子拉碴,平时的形象一点儿都没有了。
看到我后,他应激般站起来,局促地搓着双手。
“瑶瑶,我们谈谈吧。”
确实该好好谈谈。
尽早从这段关系中抽身。
我们来到附近的快餐店。
裴锦沐小心翼翼地看我脸色,“你最近还好吗?流……流产后有养好身体吗?”
“挺好的。”
这边气候宜人,氛围舒适,身体和气力短时间内恢复到了最佳状态。
裴锦怔怔地凝望我,欲言又止。
我率先开口,“你要谈什么?”
裴锦沐垂着脑袋,“瑶瑶,我不想离婚。”
“我身体查出问题,那个时候你都没和我离婚。”
“我不相信你不爱我了。”
我突然想笑。
“那个时候,我是你的唯一。”
“你甚至不顾生命,也会保护我。”
裴锦沐眼底通红,掷地有声,“我现在也可以的!”
我摇摇头,问,“如果当年的踩踏事件再次发生,我和马芸芸都在场,你会保护谁?”
他的眼睫上挂着泪珠,犹豫地哽咽。
“你犹豫了。”
“说明我在你心里已经不是最重要的,这段婚姻没有意义。”
裴锦沐哑口无言,沉默半晌。
“我关照她只是因为对王良有愧,我没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不。”
我说,“排解愧疚有千万种方式,但你让马芸芸成了愧疚的投射,放任她进入我们的生活。”
“这就是过界。”
裴锦沐怔怔地看着我,反应片刻后,眼泪决堤。
他双手捂住脸,哽咽地说,“……对不起,瑶瑶。”
对不起有什么用?
这段时间,他每一次的选择。
每一次抛下我,转身保护马芸芸的时刻。
就像一盆盆的冰水,彻底浇灭了我心中对他的期待。
“你对不起我。”
“更对不起我们的孩子。”
“尽快签字吧。”
我背起包要走,裴锦沐忽然抓死我的双手。
“我不离婚,我们有这么多年的感情,我想和你重新开始。”
“我不会再理马芸芸。”
“你再给我个机会,好吗?”
我没再说话。
把马芸芸的信息给他看。
他彻底呆住,“我不知道她会发这些。”
“所以我累了。”
这种生活我不想过。
即便重新开始,马芸芸也会成为梗在我们之间的一根刺。
在他选择陪马芸芸生产而放我自己去医院的时候。
我就无法再相信他能像以前一样,对这段感情全情投入。
我推开他的手,起身离开,“你知不知道的,我不在意了。”
“从你优先选择马芸芸开始,我们注定就结束了。”
“签字吧,裴锦沐。”
梁子卓组织了排球队,周末叫我去打球。
很久没打,刚开始身体很紧。
但对面队伍一再逼近的比分,激发出我久违的胜负欲。
最后一发一传手接球到位,我立刻跑到网前攻击位。
梁子卓是二传手,他与我交换个眼神,托举背传。
节奏刚好,我奋力跳起,扣球得分!
比赛结束!
我们一队在欢呼声中,抱成一团,兴奋地跳着转圈。
出了一身汗,身体放松,脑袋放空,我索性躺在地板上,放肆地喘着气。
梁子卓拿来瓶温水,拧开后递给我,“苏姐,喝点水。”
“谢谢。”
“怎么样?”他坐到我身旁,“心情好点了吗?”
我一怔,刚想询问,又听到他说,“我感觉你自己见到前夫,心情就不太好。”
他说得没错,自从裴锦沐出现后,我的心情又有些低落。
“现在呢?”
“好多了!一场球下来,很开心!”
他看着我笑了,“你开心,我为你组织了排球队才值了。”
我愣了一下,问,“为我?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排球?”
梁子卓不再看我,昂头喝水,可耳朵却不可控制地红了。
一个月后,公司派我回总部对接工作,返回之前的城市。
我觉得拖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正巧回来,我便约裴锦沐在民政局对面的咖啡厅,签字并离婚。
但是没想到,马芸芸先找了过来。
我不觉得和她有话好说,但我点的咖啡刚上来,便没有动。
“你还挺厉害的苏瑶。”
她的气色并不好,像是坐月子时身体有了亏损。
“自从你走后,裴锦沐再也没有主动帮我带过孩子。”
“只是给我雇了阿姨。”
我喝口咖啡,平静地打断她,“那是他的事,和我无关。”
她眼里的光很锐利,似乎势必要赢了我,语气变得生硬。
“王良是为了救裴锦沐死的,他就是欠我的!”
“我承认,我离不开男人,裴锦沐这辈子必须赔给我。”
“所以你取卵那天,我故意叫走他,故意打电话刺激你。”
我恍惚了一瞬,点了点头。
“而且,那天的食材是我给的,里面有放在冰箱里的东西。”
“有能让人流产的李斯特菌。”
“我不能让你生下孩子,不然裴锦沐以后不会再以我为中心的。”
我闭上眼,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想起我因为进行试管而打的针,承受的疼痛,还有曾经在我肚子里萌发心跳的宝宝。
我死死握着咖啡杯,想要泼她一脸。
可我看到了不远处的身影时,忍了下来。
我问,“所以这一切都是你的计划?”
“利用裴锦沐的愧疚,一次次地插入我们的生活。”
“故意激怒我,让我骂你,把我变成一个不近人情善妒的刁女人,破坏我们的感情。”
“用有问题的食材害我流产。”
“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让裴锦沐陪上一辈子守着你。”
她傲慢地昂起下巴,“没错。最后还是我赢了吧。你们就要离婚了。”
“听到了吧,裴锦沐。”我向她身后的人影说。
马芸芸应激般站起身,绊倒了椅子,引来很多视线。
裴锦沐眼睛通红,像个凶神恶煞的雕塑,诡异地盯住马芸芸一动不动。
“是你故意刺激瑶瑶?”
“是你给我的食材还得……瑶瑶流产。”
马芸芸还想解释什么。
可她从来没见过如此凶狠的裴锦沐,吓得一句话不敢说。
“我因为愧对王良,对你无微不至。”
“你却故意害死我们的孩子?”
一些人意识到有故事,拿起手机向这边拍摄。
我没心情参与,起身离开。
走到转角处,手腕被裴锦沐拉住。
“瑶瑶,我不知道她这么歹毒!”
他比上一次更加憔悴,瘦得像根竹竿,“我以后绝对不会再理她!”
“你别和我离婚好不好?”
“裴锦沐,”我推开他的手,语气淡然,“让她有机会这么做的,是谁?”
“是你。”
“你有什么资格挽留我。”
裴锦沐猛地哽住。
“走吧,”我向民政局走去,“离婚。”
裴锦沐从头到尾在失神状态中,登记,签字,办手续。
走出大厅,他才喘上一口呼吸,“瑶瑶,对不起。”
我挥挥手,“以后叫我苏瑶吧。”
裴锦沐眼眶发红,“苏瑶,我真的只爱你。”
“以后我还会把你放在第一位。”
“不必了。”我说,“裴锦沐,我们两清。”
他的眼眶红得能滴出血来。
他是真的后悔了。
回到海城后,我一身轻松,再次投入工作。
裴锦沐如我预期地没再联络,但梁子卓却意料之外地展开了追求攻势。
我有些惊讶,没能在第一时间答应。
因为我并不确定自己能在三十岁的年纪开展一场赶时髦的姐弟恋。
可他不急不躁,耐心倒是比同龄人多很多。
一天晚上和他看完电影回到家,发现对门搬来一位新的住客。
是裴锦沐。
“前夫哥。”
“你安全到家,我先回去了,你们聊。”
梁子卓幽默又不失风度地打过招呼,但离开前故意在我侧脸上啄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亲我。
虽然知道他是为了宣示主权,但我的脸还是没出息地烫起来。
裴锦沐故意低头整理纸箱,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只是猛地抹了把眼睛。
“你为什么来这儿?”我有些戒备地问他。
“我本来就是画家,在哪里都一样。”
“苏瑶,我问过律师,马芸芸故意造成你流产,是可以判刑的。”
“可是我们没有证据,对簿公堂会变成扯皮。”
“她伤害你,伤害孩子,我不欠她的了。”
“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他看看梁子卓离开的方向,隐藏委屈,“我们能不能……”
“不能,”我斩钉截铁,“我们没可能了。”
“裴锦沐,你住在这里我不管。但你不要打扰我的生活。”
裴锦沐并没有打扰我的生活。
但是会无声地出现在我周围,有时一回头就能看到他。
他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不敢被我发现,不敢与我对视。
我上班路上,买菜的菜场,他都陪着。
什么话也不说。
像个无声的骑士。
即便是我和梁子卓的约会,他也会不声不响地出现在周围。
坐在我们球场的角落,看着我们挥汗如雨,相互拥抱。
去我们约会的咖啡厅,看我们谈天说地,分享最近的趣事。
出现在我们约饭的餐厅,看梁子卓喂我吃东西。
在我身边,他好像变成了哑巴。
一遍遍地看我与别人相亲相爱的画面。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
甚至他会躲在我与梁子卓婚宴的角落里,眼睛红彤彤地看完了整场仪式。
整理礼单的时候,梁子卓指着一处忽然说,“前夫哥!大方!”
我才发现他的礼金是所有人当中最高的。
我无奈地耸耸肩。
这样的日子,在我顺利生产后,结束了。
听小护士说,我平安产子后,裴锦沐在医院的走廊,痛哭了整整一天。
月子结束,被梁子卓接回家的我,见到一个陌生人。
“请问是苏瑶小姐吗?”
我点头,“是我。”
“我是裴锦沐先生的律师,”那人说,“他昨天在家中自尽身亡。”
“按照他的遗嘱,财产全部归您所有。”
“这是他给您写的信。”
我不敢相信裴锦沐会和自尽这样的词汇联系在一起。
“为什么?他是怎么死的?确定是自尽?”
“警方已经确认无误。他是抱着您的肖像画割腕的。”
我一时间哑口无言。
夜深人静时,我问梁子卓,“你介意我看他的信吗?”
“不介意。”
他笑着揉我的头发,“其实我真觉得他对你挺深情的。”
“你看吧,有需要叫我,我随时都在。”
点亮床头灯后,我拆开了信封。
瑶瑶:
请容许我再这样叫你一次。
我还是想和你道歉,对不起。
因为我愚蠢的选择,对你造成的伤害。
我搬到海城,是对我们之间还存有幻想。
但看到你在梁子卓面前能肆无忌惮地开怀大笑,我才想起来,你在我身边时很久没有笑过了。
我每天默默地守着你过,甚至自私地期望能再发生些不好的事,然后舍命保护你。
让你看到我的真心。
当你顺利诞下儿子,我内心五味杂陈。
那个幸福的画面里,原本应该是我陪在你身边,是我成为你和孩子坚实的依靠的。
那是原本只属于我的幸福。
可是却被我亲手毁了。
到最后,我脑海里的画面,全部破碎了。
我不怨你和我离婚,这是我应得的。
你已经找到值得托付的人,有了完整美满的家庭。
我该识趣地退场了。
此生,我不会再有爱人,也不会再有后代。
我只有你,我只爱过你。
就让我自私地结束吧。
你要永**安。
裴锦沐。
读完后,我走到厨房,把整封信全部烧掉。
火苗顺着纸张迅猛爬升,橘黄色的火光带着裴锦沐的一生,最终变成单薄的灰烬,一冲就散。
他明明能在危难时舍命相护,却也能在无数个选择前优先选择别人。
到最后,只剩一场空。
不过这些都已与我无关。
“老婆?”
梁子卓小心地唤我,“还好吗?”
我跑过去抱紧他,“好得很。”
他把鼻子埋在我颈窝里,“好香……”
别人怎么选我与我无关,我只抓紧眼前的幸福。

灰烬散尽,与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