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首页

浮光未能覆深海

孩子三周年忌日,陆景渊说陪我去。
我心疼他连轴加班,主动开车去接他。
打开导航时,呼吸一滞。
置顶家庭地址有两个。
一个是我家,星云海小区9栋。
另一个是翡翠湾别墅七号。
置顶的时间,是三年前。
........
手机震动,是他发来的消息:“有会,明年吧。”
窗外,他那辆熟悉的迈巴赫呼啸而过。
等我回过神,我已停在别墅区门口。
翡翠湾,本市最顶级的富人区,我印象中陆景渊在这里并没有产业。
“你找陆景渊陆总?你说是他老婆?开什么玩笑,谁不知陆总夫妻恩爱,在这都住了五六年了,小姑娘年纪轻轻的,怎么不学点好。”
心里一刺,手抖的握不住手机,我僵着调出结婚证照片证明。
保安古怪而又同情地看了我一眼,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想为难他,趁他转身偷闯了进去。
围墙边有一排矮灌木,透过铁栅栏能看见里面的花园。
我沿着围墙跑了五百米。
然后停住了。
熟悉的迈巴赫,车牌5个8,花园的草坪上,扎着一个巨大的粉蓝色拱门气球。
横幅上写着——“辰辰三岁生日快乐”。
三岁。
今天。
我的孩子如果活着,也是三岁。
头很疼。
失去孩子的后遗症,折磨了我整整三年,1095个日夜。
十分钟的路上,我想了很多。
想他是不是送客户回家,想他是不是要给我惊喜,想他是不是犯了什么事,要避着我求情。
陆景渊不会骗我。
更不会在孩子的忌日骗我。
毕竟,我们曾经那么相爱。
我不想误会他。
可这一刻,事实粉碎了我的自以为是。
院子里飘出小孩的笑声。
草坪上支着一张长桌,蛋糕、礼物、零食摆了一整桌。
陆景渊蹲在草坪上,怀里抱着一个男孩。
男孩穿着蓝色小西装,鼓着腮帮子对着蛋糕上的蜡烛。
旁边站着的女人,长发披肩,白色连衣裙,笑盈盈地拍手。
“一、二、三......”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今天,是我孩子的三周年忌日。
他在这里陪另一个孩子,过三周岁的生日。
“好棒!辰辰最棒了!”
女人弯腰亲了孩子的脸。
陆景渊搂着孩子,笑得眼睛都弯了。
那种笑,我很久没在他脸上见过了。
“爸爸,我许愿了!”
男孩奶声奶气地仰头。
“许了什么?”
“我要爸爸妈妈天天陪我!”
陆景渊亲了亲他额头。
“爸爸答应你。”
爸爸。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得如同溺水的人。
我的手在发抖。
本能地想冲进去质问,想掀翻那张桌子,想问他我们的孩子在他心里算什么......
但我没动。
因为我太了解陆景渊了。
如果我现在冲进去,等待我的会是一千个解释。
“你误会了。”
“她是客户的女儿。”
“孩子是朋友寄养的。”
他会用一百种方式,把我的愤怒变成无理取闹。
我掏出手机。
手依旧在抖,但镜头很稳。
对准花园。
拍了六张照片,又录了一段视频。
陆景渊把蛋糕上的奶油抹在孩子鼻尖,孩子咯咯笑,女人靠过来帮孩子擦脸......
一家三口。
我按下了停止键。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陆景渊发来的信息。
“晚棠,别等我了,今晚可能要通宵。记得好好吃饭。早点休息。”
通宵。
是啊,良辰美景,一家团聚,自然是要通宵的。
我的手脚一片冰凉,胃里翻江倒海,我跪在路边吐得昏天黑地。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我没有哭。
但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走出小路,我叫了一辆车。
坐上后座,我把脸埋进掌心,眼眶干得发疼。
深吸口气后,我拨通了闺蜜的号码。
“知意。”
“你现在有空吗?”
“刚从法院回来,怎么了?”
“陆景渊出轨了。”
宋知意在电话里沉默了十秒。
对于一个金牌律师来说,这已经是失态了。
“你确定是陆景渊?”
“五个8的车牌,他亲口叫那孩子辰辰,那孩子叫他爸爸。”
“照片发我。”
我把照片和视频传了过去。
又是十秒沉默。
“晚棠,你先回家,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做。”
“别翻他手机,别质问,别变脸。”
“把照片和视频备份三份,一份云端,一份给我,一份藏好。”
我嗯了一声。
宋知意说:“我查一下那个女人。”
推开门,陆景渊正在厨房忙碌。
“回来了?”
他从厨房端出一碗汤,笑着看我。
“脸色怎么这么差?排骨莲藕汤,你早上没怎么吃东西。”
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围裙系得整整齐齐。
和四小时前,在那栋别墅花园里抱着另一个孩子的男人,判若两人。
“开完会了?”我接过碗。
“嗯,折腾了一上午。”
他说得自然极了。
“喝汤吧,你脸色不好。”
莲藕炖得烂烂的,是我喜欢的口感。
和当年在大学门口那家小馆子里点的一样。
那时候他月生活费八百块,请我吃一顿排骨汤要攒三天。
结账的时候,总偷偷把最后一块排骨拨到我碗里。
我笑他小气,他刮我鼻子说:“以后赚了钱,天天给你炖。”
后来他真的做到了。
结婚那天他在台上说:“苏晚棠,从校服到婚纱,我用了八年。下一个八年,我给你一个家。”
台下掌声雷动。
我哭得妆都花了。
怀孕的时候,他比我还紧张。
看到验孕棒上两道杠,他愣了三秒,把我抱起来转了两圈。
“我要当爸爸了!”
他吼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整个孕期,他每天早起给我量体温、做早餐,产检一次不落。
还买了本育儿书,翻得卷了边。
他在书的扉页上写:给我们的小豆豆......爸爸妈妈等你回家。
豆豆。
那是我们给孩子起的小名。
后来,豆豆没能回家。
我因为大出血昏迷了三天。
醒过来的时候,陆景渊坐在病床边,眼眶红透了。
“孩子呢?”
他不说话。
“陆景渊,孩子呢?!”
他抱住我,声音发抖。
“晚棠,你别难过......”
我疯了一样要去产房。
他按住我的肩膀,一遍一遍说对不起。
后来护士来了,医生来了,所有人都告诉我,孩子没了。
太小了,没救过来。
我不信。
我求他们让我看一眼。
没有人让我看。
陆景渊说已经处理好了。
“别再想了,对身体不好。”
我在产后抑郁里困了整整一年。
他陪着我,寸步不离,甚至把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只为照顾我。
所有人都说他是好丈夫。
手机震了一下。
沈意发来一条消息。
【那个女人叫沈予柔。先别急,我需要三天,查清楚再说。】
我删掉消息,抬起头。
陆景渊正坐在对面看我。
“怎么了?不好喝?”
“好喝。”
晚上的时候,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备注:陆总助理......沈予柔。
验证消息写着:苏女士您好,我是陆总的新任助理,工作上可能需要和您对接一些事务。
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点了同意后,我翻开她的朋友圈,
2022.3.27我产检那天,陆景渊说他有重要会议,晚了两小时。
一杯咖啡,配文:【今天老板心情很好,给整个办公室买了咖啡。】
图片角落里,男人的手上的袖扣,是我三年前送给陆景渊的生日礼物。
2023.7.21我生日,陆景渊说陪客户应酬,饭菜热了三遍,最后倒进了垃圾桶。
一束花,配文:【有人说工作太辛苦,要对自己好一点。】
沈予柔以了解陆总的生活喜好,方便安排日常行程为由,约我在一家咖啡厅见面。
推开门的时候,一个穿着白色针织衫的女人冲我笑了一下。
笑容温柔,眼神锐利。
是她。
白色连衣裙换成了白色针织衫,但那张脸我记得。
“苏姐姐,这边坐。”
她笑得甜,声音也甜。
“谢谢你愿意来。”她低头搅动咖啡杯,“我刚来公司不久,很多事情不太懂,想跟您请教一下陆总平时的饮食习惯。”
“他不吃香菜和葱。”我端起咖啡杯。
“对对对,我知道。”她掩嘴笑了一下,“陆总还不吃胡萝卜,小时候被逼着吃过,现在看见就皱眉。”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我放下杯子。
“沈助理,你约我来,不只是问这些吧。”
她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放大。
“苏姐姐果然聪明。”
她靠向椅背,翘起二郎腿,撕去了伪装。
“我就直说了。”
“苏姐姐,你觉不觉得,你和陆总之间,已经没什么意思了?”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她歪了歪头,“你们俩之间,早就没有爱情了。与其拖着,不如体面地放手。”
“你在让我离婚?”
“我在帮你解脱。”她纠正我,“无所事事,又没孩子,帮不上陆总,这样有什么意思?”
我攥紧了手。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行政助理,也配让我让位?”
“行政助理?”她笑出了声,“沈姐姐,你觉得我是行政助理吗?”
“不管你是什么。”我盯着她,“只要我不签字,你永远都是见不得光的。你和那个孩子,永远都是。”
她的笑僵了一瞬。
一瞬之后,她像想到了什么,嗤笑一声。
“这么自信?那天你去了别墅区对吧?”
我心跳漏了一拍。
“别紧张。”她摆摆手,“陆总不知道。我没告诉他。”
“我帮你保密了哦。”她笑得意味深长,“毕竟你是姐、姐嘛。”
她把咖啡杯放下,手指绕着杯沿转了一圈。
“不过说起来......”
她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残忍的怜悯。
“还蛮可惜的,陆总说你的孩子和辰辰的生日只差了六个小时。"
“你的孩子没了,我的孩子活蹦乱跳的。”
她弯起嘴角,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辰辰聪明、可爱、健康,调皮的时候,我都舍不得用力教训。谁让我运气好,老天都眷顾呢。”
她站起身,拿起包,走到我身边,弯下腰,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沈姐姐,你是个没福气的人。”
她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温柔的模样。
“不过别灰心。”她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高跟鞋的声音远去。
我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六个小时。
只差六个小时。
同一天。
同一家......
第一人民医院?
第四天晚上,宋知意打来电话,语气愤怒。
“晚棠,你......你和陆景渊的结婚证......是假的。”
我以为我听错了。
“什么......意思?”
“民政系统里查不到你们的婚姻登记。但有一条离婚记录。两年前,陆景渊单方面伪造了你的签名,办理了协议离婚。”
“晚棠,你们已经不是夫妻了。”
手机从我手里滑下去,砸在地板上,屏幕裂了一道缝。
眼前不断闪烁沈予柔来找我示威, 我用不签字威胁她时,她僵住后的嗤笑。
她早就知道。
知道陆景渊为了她伪造离婚签字,知道陆景渊为了她甘愿离婚。
嗤笑我的不自量力,嗤笑我一个家庭妇女,只能用结婚证绑住陆景渊,毫无反抗的能力。
我像个小丑,在属于别人的婚姻里蹦跶。
满心以为自己能赢,却逗乐了所有人。
第二天早上,陆景渊照常七点起床,系领带,吃我做的早餐。
“今天晚上可能要应酬,不用等我吃饭。”
“好。”
他走到门口,将我抱住,在我额头轻轻一吻。
“晚棠,这些天辛苦你了。我会好好补偿你的。”
我笑笑没说话。
他走后,我在衣帽间找到一张超市小票。
进口玩具,儿童维生素,恐龙饼干。
书房的抽屉底层,我翻到他的第二张银行卡账单。
每月固定转账三万,3年,36个月,108万。
收款人:沈予柔。
阳台上多了一盆多肉,茶几上的巧克力,口袋里的停车小票......
全是破绽。
但以前的我从来没有看见过。
手机响了,是宋知意。
“我查到了。那个女人叫沈予柔,翡翠湾的房子登记在她名下,但购房款来源是陆景渊的一个离岸账户。”
“还有一件事。”
她的语气变了。
“我调了当年的医院记录。沈予柔三年前也在同一家医院住院生产。”
“你们前后脚出院。晚棠,她生的那个孩子,和你孩子的出生日期只差了六个小时。”
我盯着那面墙上挂着的婚纱照,照片里的陆景渊笑得那么温柔。
六个小时。
同一家医院。
我的孩子被宣告死亡。
她的孩子,今年三岁。
“知意。”
“嗯?”
“帮我查那个孩子的出生证明。”
宋知意说:“你确定?”
“就是因为不确定,所以我要亲眼看到证据。”
我闭上眼。
三年了。
三年。
我每年去陵园,烧纸,放花,跟一块冰冷的石头说话。
我说宝宝妈妈想你。
我说宝宝妈妈对不起你,没能保护好你。
如果那个孩子没死呢......
宋知意帮我找了关系,拿到了沈予柔儿子在社区医院的体检档案。
口腔拭子样本留存。
我自己去了另一家机构,抽血,采样,做亲子鉴定。
等结果需要五到七个工作日。
这七天,我照常做饭,洗衣,等陆景渊回家。
他最近心情很好。
周三那天,他破天荒地提前回来了。
手里捧着一束玫瑰。
“下周六是你生日,我想请亲朋好友聚一下。”
他把花递给我,笑着说:“热闹点,在国宾厅。请了咱们所有的朋友,还有我公司的合作伙伴。”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晚棠,这几年你受苦了。”
他抱住我。
下巴搁在我头顶。
我的脸贴着他胸口。
“我想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我陆景渊最重要的人。”
周五上午十点。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您好,请问是苏晚棠女士吗?”
“是。”
“这里是恒信司法鉴定中心。您委托的亲子鉴定样本已经完成检测,结果出来了。”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电话那头的声音继续说:“报告显示,送检样本与您的DNA比对结果为......”
宴会厅布置得极尽奢华。
水晶吊灯,鲜花拱门,两百多位宾客起立鼓掌。
陆景渊握着我的手,带我走过红毯。
“惊不惊喜?”
“惊喜。”
我笑着看他。
落座以后,我的目光扫过宾客席。
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沈予柔抱着辰辰,正低头和孩子说话。
孩子有些不情愿的扭来扭去。
我目光继续移动。
陆母看到辰辰,起身走过去接到怀里,摸了摸他的脸。
“辰辰又长高了,来,让奶奶抱抱。”
奶奶。
陆母叫他的时候,表情里全是熟稔和亲热。
周围没有人觉得异常。
宴会进行到一半,陆景渊走上台,手持话筒。
“今天是我妻子苏晚棠的生日。”
掌声响起。
“从大学到现在,十年了。我这个人不太会说漂亮话,但我想让所有人知道,我真的很幸运。”
他看着我,目光深情,“晚棠,你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
身后的巨幕亮起。
照片开始播放。
大学时期的合照,婚礼上交换戒指的画面,蜜月旅行的自拍。
宾客发出善意的起哄声。
陆景渊继续说:“这些年你受了很多苦,尤其是三年前失去孩子的事,我一直......”
画面切换了。
是一段视频。
画面里,一座海景别墅的院子。
花园草坪。
粉蓝色气球拱门。
三岁生日横幅。
陆景渊蹲在地上,把礼物递给辰辰。
沈予柔站在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
三个人一起吹蜡烛。
一家三口。
宴会厅瞬间安静了。
下一张。
陆景渊蹲在地上,给小男孩系鞋带。
再下一张。
沈予柔靠在陆景渊肩膀上,小男孩坐在他膝盖上。
第四张。
第五张。
第六张。
一张接一张。
窃窃私语变成了嗡嗡的议论声。
宾客席上有人发出低低的惊呼。
陆景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巨幕,瞳孔骤缩。
沈予柔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
碎了。
话筒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回响。
宴会厅鸦雀无声。
我松开他的手。
捡起话筒,声音平静,
“非常感谢大家能来我的生日宴,我有一份重要的礼物送给我的家人朋友。”
“晚棠,这些都不是真的......你相信我,肯定是有人要害我。”
陆景渊一贯沉着冷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惊慌。
“晚棠,我可以解释!”
“苏晚棠,你要闹什么?你不要脸,我们陆家还要脸。”陆母气愤的站起身,大声质问。
“妈,事到如今,不如趁此机会把事儿摊开来说吧。”
沈予柔站起身来,一边帮陆母顺气,一边牵着儿子,眼睛直直望向陆景渊。
“老公,不如我们坦白吧。看来姐姐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不想再让我们的儿子背负着私生子的恶名了!”
轰!
三句话让全场沸腾。
陆景渊站在原地,额角的青筋在跳。
所有人都等着他开口。
“你说今晚给我一个惊喜。”
“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份。”
我摁了下激光笔,随着大屏幕上出现的东西,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天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如大家所见,这是三天前出的亲子鉴定报告。”
白纸黑字,红字印章。
“送检样本A......苏晚棠。送检样本B......沈予柔之子,陆辰。”
“亲权概率:99.99%。”
“结论:支持样本A与样本B存在生物学母子关系。”
全场的目光落在我身后。
大厅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然后所有的声音同时炸开。
“这什么情况?”
“等等,那报告上写的是苏晚棠是孩子的亲妈!”
他扯住我的手腕。
“晚棠,你先冷静!”
我甩开他。
“我很冷静。”
我走向沈予柔。
两百多双眼睛盯着我。
“晚棠!”
陆景渊从后面追上来,挡在我和沈予柔之间。
“你听我解释。”
“好!你解释。”
我退后一步,看着他。
全场都在看。
陆景渊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这里是你选的地方。两百多个人,你说要让所有人知道我是你最重要的人。”
我抬手指了指大屏幕。
“你说。”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目光扫过四周。
手机闪光灯已经亮了一片。
他知道瞒不住了。
“那个孩子......是你的。”
嗡地一声,全场炸了锅。
“什么意思?孩子是苏晚棠的?”
“那当初不是说孩子没了吗?”
“天哪!”
陆景渊抬起手,示意安静。
他转向我,眼里有我从没见过的复杂情绪。
“晚棠,你生下孩子之后大出血昏迷,我......做了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把孩子给了予柔。”
大厅里有人再次倒吸了一口气。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为什么?”
“因为......”他看了沈予柔一眼,“予柔是我的青梅竹马。三年前......因为我和你结婚的事,她接受不了,去酒吧买醉。那天晚上她被人......”
他没说出那个词。
“后来她发现怀了孕。她不想留。但手术出了意外,大出血。子宫被切除了。”
“她这辈子再也不能当妈了。”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她为了我才会去买醉,才会遇到那种事。晚棠,是我们欠了她。”
我听着他说完这段话,胸口像被人灌了一桶冰水。
“所以你的补偿方式,是把我的孩子抱走,告诉我孩子死了?”
“你大出血昏迷了三天。我当时......”
“当时什么?趁我昏迷,伪造了孩子的死亡证明?让我对着一块空墓碑哭了三年?”
“晚棠,你还年轻。你还能再生......”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扎在我胸口上,慢慢地拧。
“我的孩子被你偷走三年!三年!我以为他死了!我每一个夜晚都在做噩梦,梦见他叫我妈妈,我抓不住他!你告诉我——我还年轻,还能生?”
“陆景渊,你是把我当什么?生育工具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予柔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股理直气壮。
“苏晚棠,景渊也是没办法。你知道我受了多少苦吗?我再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景渊把辰辰给我,是在补偿我......”
“补偿你?”我看着她,”用我的孩子?”
“你可以再生啊!”她脱口而出。
全场死寂。
“你可以再生啊”这五个字挂在空气里。
没有人说话。
大厅入口处传来脚步声。
两个穿制服的警 察走了进来。
陆景渊看到警 察的那一刻,瞳孔猛缩。
“晚棠,你叫了警 察?”
“不,是我叫的。”
宋知意走上前,把一份报案材料递给警 察。
“根据《刑法》第二百四十条,以非法手段将他人子女据为己有,涉嫌拐骗儿童罪。当事人苏晚棠已于昨日正式报案。”
陆景渊脸色发青。
“宋知意,你在开什么玩笑?那是我的孩子!”
“对,也是苏晚棠的孩子。但苏晚棠从未签署过任何放弃抚养权的文件。孩子是在她昏迷期间被私自转移的。”
宋知意的语气很冷。
“另外,你伪造了孩子的死亡证明。这涉嫌伪造国家公文罪。”
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录音笔。
“刚才陆先生在两百多人面前的陈述,我已经全程录音。他亲口承认了将妻子的孩子在未经其同意的情况下转交他人。”
她按下播放键。
陆景渊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
“把孩子给了予柔。”
“你大出血昏迷了三天。我当时......”
陆景渊猛地冲过来想抢录音笔。
警 察拦住了他。
“先生,请配合。”
“晚棠!”他转头看我,眼里全是不可置信,“你......你真的要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我是你丈夫!”
“你不是。”
我的声音很轻。
“两年前你伪造了我的签名,办了离婚手续。陆景渊,你早就不是我丈夫了。”
全场哗然。
陆景渊的身体僵住了。
沈予柔抱着辰辰冲了过来。
“你们要干什么?”她的声音又尖又厉,“警 察?报警?”
她看向我,眼睛通红。
“苏晚棠,你有什么资格报警?”
“我是这个孩子的亲生母亲。”
“亲生母亲?”沈予柔冷笑一声,“你算什么亲生母亲?你生了他又怎样?是我养了他三年!他一岁发烧四十度,是我抱着他跑急诊。他两岁摔断手臂,是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了三个小时。他叫的第一声妈妈,是冲着我叫的!”
辰辰被她抱在怀里,被吵闹声吓到了,哇地哭了起来。
“妈妈,妈妈......”
他搂着沈予柔的脖子,哭得声嘶力竭。
我看着那个画面。
心脏被撕成了两半。
那是我的孩子。
但他不认识我。
沈予柔挡在陆景渊前面,下巴抬得高高的,“你报警也没用。你才是小三。”
她从包里掏出一本红色的结婚证。
登记日期——两年前三月十五号。
“看见了吗?”沈予柔把结婚证举到我面前,“我才是名正言顺的陆太太。你,才是那个见不得光的人。”
当天晚上,沈予柔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她和辰辰的合照,辰辰趴在她肩膀上睡着了。
文案写着:【有些人,生了孩子又留不住。可怜。】
评论区有人回复:【怎么了予柔?】
她回:【没事,遇到一个疯女人,非说我儿子是她的。】
下面一串哈哈哈。
还有人说:【这什么神经病?】
沈予柔在宴会厅的那段话,被迅速传到了网上。
当晚热搜第一。
#女子十月怀胎孩子被偷走给了小三#
评论区炸了。
有人说我可怜。
也有人说,
【离都离了还赖着不走,是不是想分财产?】
【说不定孩子本来就有问题,人家男的才另外安排的。】
【这女的怎么几年都没发现离婚了?不是蠢就是装。】
我坐在家里,一条一条地看。
手在抖。
客厅的灯映着那面婚纱照。
照片里陆景渊的笑容看起来越来越陌生。
陆景渊第二天来找我了。
他站在公寓门口,手里拎着我最喜欢的芒果千层蛋糕。
“晚棠,能让我进去吗?”
我开了门。
他把蛋糕放在茶几上,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
“晚棠,我最爱的人,从始至终都是你。”
我没有接话。
“给沈予柔名份是不得已。她当时精神状态很差,几次自杀未遂。我没有办法。”
“所以你偷偷跟我离婚,跟她结婚?”
“我给了她名份,但我心里......”
我打断他,“你心里有我,所以把我的孩子抱走?你心里有我,所以骗了我三年?你心里有我,所以每年孩子忌日你都不来陵园,因为你知道那座坟是空的?”
他哑了。
“晚棠......”
“陆景渊,你把孩子给她,不是因为你爱她。你是觉得反正我还年轻,还能生,一个孩子而已,对你来说只是一个筹码。”
“不是这样.....”
“那是怎样?”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回去吧。”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我不想见你。”
“晚棠,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我把孩子要回来,我们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我转过身,看着他,“你以为撤销一场盗窃,东西还回来就没事了?你偷走的是三年。我的三年,和孩子的三年。”
“你眼睁睁看着我为失去孩子发疯,自残,崩溃,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好笑?”
他红着眼,嘴唇在抖。
“晚棠,我求你了.....”
“滚!”
当天深夜,宋知意又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沈予柔三年前的事,骗了所有人。
她在酒吧确实买醉了。
但怀孕的对象不是什么陌生人,是江城赵家的二少,赵崇礼。
赵崇礼给了她一笔钱,让她把孩子打掉。
沈予柔想借这个孩子上位,不肯打。
但赵家的原配找上门来,拉着她去了医院。
“孩子是被赵家的人按着打掉的。”
“我找了给她做手术的主治医生。晚棠......她的子宫没有被切除。手术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人工流产术,术后恢复良好。”
“她还能生。”
我攥着手机。
指尖冰凉。
“她的孩子是赵崇礼的。她的子宫没有切除。她骗了陆景渊所有的事。”
“而陆景渊用这个谎言,偷走了你的儿子。”
宋知意动作很快。
赵崇礼那边的资料拿到手之后,她联系了三家媒体。
第二天上午,新闻铺天盖地。
#偷子事件女配身份反转:子宫完好谎称切除骗走他人孩子#
#赵崇礼前女友沈予柔借子上位始末#
#陆景渊被骗三年偷走亲生子给外人#
沈予柔的底裤被扒得干干净净。
酒吧买醉是真的。
和赵崇礼上床是真的。
怀了赵崇礼的孩子是真的。
想借孩子逼赵崇礼娶她是真的。
赵家原配拉她去打胎是真的。
但......子宫切除是假的。
手术记录,术后复查报告,主治医生的证词,全部指向同一个事实:沈予柔的身体完好无损。
她编了一个弥天大谎。
用失去做母亲的能力这把刀,精准地捅进了陆景渊的愧疚里。
然后顺手从我怀里偷走了我的儿子。
评论区的风向一夜之间翻转。
【偷人家孩子给自己的情人?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子宫好好的说摘除了?为了一个男人把谎编得天衣无缝,恶心。】
【那个女人三年以为孩子死了,每年去给空坟烧纸......我看哭了。】
沈予柔全网骂上热搜第一。
开庭那天。
陆景渊坐在被告席上。
他瘦了很多。
胡子拉碴,西装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沈予柔坐在他旁边。
她倒是打扮得体体面面的,妆容精致,嘴角还噙着一丝微笑。
法官宣读完起诉书之后,沈予柔的律师第一个站起来。
“我的当事人并没有主动参与任何拐骗行为。孩子是陆景渊先生主动送来的,我的当事人是善意收养......”
“反对。”宋知意站起来,“善意收养需要经过合法程序,包括亲生母亲的书面同意。苏晚棠女士从未签署过任何文件。”
她转向法官。
“庭审之前,我方已经找到了关键证人......当年负责产房交接的护士长赵春华。”
赵春华被带上来,深吸一口气。
“三年前十月十七号凌晨,苏晚棠在本院产房顺产一名男婴。产后大出血,被紧急送入ICU抢救。”
“孩子出生后状况正常。”
“但在产妇被送入ICU大约两小时后,陆景渊先生来到新生儿室。他出示了一份......授权书,说产妇委托他全权处理孩子的事宜。”
“我当时觉得不对。产妇还在抢救,怎么签的授权书?但陆先生说情况紧急,孩子需要转院。他还让我们开了一份......新生儿死亡证明。”
法庭里一片哗然。
赵春华低下头。
“陆先生当时......给了我一笔钱。二十万。我家里老人生病,我没办法......”
法官问她:”你知道你做错了吗?“
赵春华语气哽咽,
“对不起,我知道我做错了!”
陆景渊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是沈予柔的手术记录、赵崇礼方面提供的转账记录、沈予柔子宫完好的医学证明。
证据链一环扣一环。
沈予柔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那些都是伪造的!”她站起来尖叫,“我的子宫就是被切了!你们都在害我......”
“景渊,你说话啊。你帮帮我啊。”
“景渊!”
陆景渊没有看她。
判决书下来得很快。
陆景渊......拐骗儿童罪,伪造国家公文罪,数罪并罚,有期徒刑五年。
沈予柔......拐骗儿童罪共犯,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
民事部分......陆景渊名下全部可执行财产赔偿给苏晚棠。
法警带陆景渊离开的那一刻,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我读懂了。
他说的是......“对不起。”
太迟了。
走出法院的时候,宋知意告诉我另外两件事。
“陆景渊的母亲昨晚中风了。脑溢血,半身瘫痪。现在在ICU。”
“陆氏集团的股价今天跌停。合作方全部撤资。公司进入破产清算。”
“辰辰呢?”
“判决期间,孩子暂时被送往市儿童福利院。你可以申请变更监护权。”
我点头。
“办手续吧。”
福利院里。
辰辰抱着一个旧玩偶,静静坐在角落。
我推开门。
他抬起了头,那双眼睛看到我的时候,先是茫然。
然后是恐惧。
我在他面前蹲下来。
离他一米远。
没有再靠近。
“辰辰。”
他抿着嘴,没说话。
“我叫苏晚棠。”
“你手里的玩偶叫什么名字?”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旧兔子。
犹豫了很久。
“.....兔兔。”
“兔兔的耳朵有点松了。要不要我帮它缝一下?”
他把兔兔抱得更紧了。
警惕的眼神。
“我不拿走。你在旁边看着,我缝好了还给你。”
我坐在地上,当着他的面,一针一针把兔子的耳朵缝好。
他看着我的手。
很认真。
“好了。”
我把兔兔递回去。
他接过来,摸了摸耳朵。
确认缝牢了。
然后他抬头看我。
“我不跟你走,你会打我吗?”
我鼻子一酸,连连摇头,
“辰辰是天底下最乖最可爱的宝宝,我永远都不会打你。”
他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
“很疼,这里晚上关灯太早了。”
我的眼泪掉下来。
“阿姨给你呼呼好不好?我让院长给你留灯好不好?”
他点了一下头。
我连着去了十天。
第一天,他坐在角落不动。
第二天,他把位置往我的方向挪了一点。
第三天,他主动把兔兔递给我看。
第五天,他第一次笑了。
因为我带了一盒他爱吃的蛋黄酥......福利院的阿姨说他每次加餐都选蛋黄酥。
第七天,他问我:“你明天还来吗?”
“来。”
“后天呢?”
“也来。”
第十天,他走到门口等我。
我到的时候,他站在那里,抱着兔兔。
看见我就跑了过来。
跑到一半又停住了。
脚步踌躇。
我蹲下来,张开手臂。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
然后跑进了我怀里。
小小的身体很轻。
他把脸埋在我脖子里。
声音闷闷的。
“你真的不打我吗,你保证,我就跟你走!”
我抱紧他,拼命点头。
没有说话,眼泪掉在他的头发上。
第十天,监护权变更手续办完了。
我牵着辰辰走出福利院大门。
阳光很好。
他仰头看我。
“我们去哪?”
“回家。”
“哪个家?”
我想了一下。
“一个新的家。”
我把和陆景渊的房子挂了出去。
房子卖得很快。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在衣帽间的角落找到了一个盒子。
陆景渊以前送我的东西。
项链,手表,第一次约会时他在校门口买的棉花糖的照片......
还有一张纸条。
“苏晚棠,我这辈子只你一个。”
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盒子扔进了垃圾袋里。
辰辰从房间里跑出来。
“妈妈......”
他最近开始叫我妈妈了。
是某天晚上我给他讲故事,他听着听着睡着了。
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妈妈”。
我不确定他是在叫我还是在叫沈予柔。
第二天早上他醒了,看着我。
很认真地说:”我昨天梦见你了。在梦里我叫你妈妈。”
“你不生气吧?”
“不生气。”
“那我以后也可以叫吗?不在梦里的时候?”
“可以。”
“妈妈。”
“嗯。”
“妈妈!”
“嗯。”
他笑了,露出小乳牙。
回到家乡。
我妈在门口等着。
看到我们下车的那一刻,她捂着嘴哭了。
“瘦了。”
她搂着我看了又看。
然后蹲下来,看辰辰。
辰辰有点怯,躲到我身后。
只露出半张脸。
我妈眼眶红红的,笑着伸出手。
“辰辰是吧?外婆给你做了红烧肉,你吃不吃?”
辰辰的眼睛亮了。
他小心翼翼地从我身后探出来。
“......有蛋黄酥吗?”
“有!外婆做了一大盘!”
我爸站在门廊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看到我就背过身去擦了一下眼睛。
“回来就好。”
他闷声扛起箱子,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个......辰辰,外公家有小狗。你要不要看?”
辰辰从我妈怀里探出头。
“什么狗?”
“土狗。叫旺财。”
辰辰笑了。
“旺财!”
晚饭桌上摆了八个菜。
辰辰吃得嘴巴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我爸坐在对面,闷头喝酒。
忽然来了一句:“那个姓陆的......”
我妈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夹了块排骨放在辰辰碗里。
“吃肉。”
吃完饭,辰辰和旺财在院子里跑了半个小时。
旺财是条胖土狗,跑不过辰辰,被他追得满院子转。
辰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晚上睡觉,辰辰在我耳边说悄悄话,
“妈妈,我喜欢这里,之前那个家,阿姨说我不听话就要打我,晚上不让开灯。”
“她说小孩子怕黑是没出息。”
我搂紧他。
“这里可以开灯。想开多久开多久。”
他把脸贴在我胳膊上。
“妈妈,我可以一直住这里吗?”
“可以。”
“你也一直住这里?”
“我也一直住。”
“那旺财呢?”
“旺财也一直住。”
他笑了。
过了一会儿,呼吸变得均匀。
睡着了。
我侧过头看他。
小小的脸蛋,长长的睫毛。
呼吸一起一伏。
山里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圆。
照在院子里。
旺财趴在廊下,尾巴盖在鼻子上。
我闭上眼睛。
三年来第一次,没有做噩梦。

浮光未能覆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