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礼俗,女子出嫁要带陪嫁丫鬟给夫君做通房,这是巩固自己地位的手段。
我娘家精挑细选了两个机灵懂事的丫头。
本也只是添个彩头,多数夫家都只当摆设。
可刚拜堂,婆母就把我堵在屋里。
她说我带的丫鬟不够貌美,不够知书达理。
“我已为我儿相好了我娘家侄女,知根知底,今日就抬进来作妾室。”
我忍着气说:“婆母,这事没提前商量,两个丫头是陪嫁,您若嫌不够,可以再买几个。”
婆母冷笑:“我侄女今日就要进门,你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
我心里一阵发凉。
更没想到的是,她紧接着又说:“你要是容不下人,我就休了你。善妒无子,哪一条都够你滚回娘家。”
“不答应,这亲就不算数。你收拾东西走人,我们赵家另娶贤妇。”
……
我家和赵家是世交,从我大祖父那辈就有来往。
我和赵文渊打小就定了娃娃亲,我一直当赵母是长辈,谁知道她能做出这样不体面的事。
外头酒席还没散,宾客们都在等着新人敬酒,我母亲听见动静赶过来。
“亲家母,这是怎么了?”
母亲压着脾气,语气还是客气的。
赵母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末了加一句。
“你们沈家要是懂规矩,就不该让清宁只带两个丫鬟进门。”
母亲脸色变了变,但仍旧好声好气。
“亲家母,通房也好纳妾也好,都是可以商量的。”
“只是按规矩,得正妻过了门,亲自相看点了头,才能办这个事。我们清宁刚拜完堂,尚还没进府门呢。”
“规矩?”赵母打断她,“是你们要进我赵家门,我就是规矩。我侄女今日进门,日后清宁做大她做小,亏不了你们沈家。”
“少拿两个丫鬟糊弄我。”赵母冷笑,“外头买的下贱坯子,能跟我娘家侄女比?”
我攥紧嫁衣,指甲掐进肉里。
本以为婆婆一介妇人不懂规矩胡闹罢了,谁知这时候公爹也进了屋。
他站在婆母身后,拉住正欲发火的父亲。
“沈兄,这都是内宅的事,你们就别掺和了。”
我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身上还穿着大红嫁衣,却像被人当众扒光了。
我忍不住扯了扯文渊的袖子。
“你说句话啊。”
他避开我的目光:“我娘也是为了赵家好。”
我愣住。
他又补了一句:“你就先应了吧,回头再商量,别让宾客看笑话。”
我松开他的袖子。
看笑话。
他已经让我成了笑话,却还在跟我谈看笑话。
母亲勉强维持体面,“容我劝劝清宁。”
母亲把我拉到后院僻静处。
“清宁,娘知道委屈你了。”她握着我的手,眼眶泛红,“但今日这事,不能闹僵。”
我甩开她的手:“娘,你没听见她怎么说的?三代世交!当着满堂宾客,他们丝毫没有把咱们放在眼里!”
母亲沉默片刻,又拉起我的手。
“可你今日若不嫁,往后怎么办?”
母亲一副要急哭的样子。
赵家这门亲事,是祖父在世时定的。
当年两家门当户对,祖父和赵家老太爷是过命的交情,酒桌上拍了板,给孙辈定了娃娃亲。
在我们这儿,长辈定下的承诺,晚辈是绝不能悔的。
谁悔谁就是违背祖宗,要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
所以我们一忍再忍。
可自打祖父三年前过世,赵家的态度就变了。
每次提亲,他们总推三阻四,不是说文渊要读书,就是说家里事多。
去年总算松口,可聘礼送过来时,我父亲气得砸了茶碗。
八匹粗布、两只公鸡、二十两银子,比寻常农户娶亲还寒酸。
可我们都咬牙认了,只当是完成祖父遗愿。
忍到今日,还要被婆母堵在门口要我应下纳妾。
母亲眼里的泪终于落下来:“你若不应,就是不孝。你祖父的遗命,你也不顾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清宁,听娘一句。那婉娘是你婆母的远房侄女,也算亲戚,你就当多个妹妹留在府里,平日里照应着些,也就过去了。至于往后,你只要生下儿子,谁还敢轻看你?”
我看着母亲鬓边的白发,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终于点了头。
母亲松了口气,拉着我往回走。
我走到婆母面前,低着头:“婆母,那事,我应了。”
婆母脸上露出笑来,却不是对我笑的。
她拍拍手,朝后头喊了一声:“都出来吧。”
屏风后面,鱼贯似的走出五个年轻女子。
个个容貌上乘,穿着崭新的衣裳,手里捧着茶。
婆母笑着对满堂宾客说:“今日双喜临门。我儿娶亲,顺便把通房也一并添了。这些都是我精挑细选的,往后热热闹闹过日子。”
她转向我,笑容不变。
“清宁啊,你方才应的是婉娘一个。可我想着,一个也是添,五个也是添,不如一并办了,省得日后麻烦。你既然贤惠,想必不会介意吧?”
我看着那六个女子,心里那把火蹭地蹿上来。
正要开口,余光瞥见母亲在人群里拼命朝我使眼色。
我硬生生把那口气咽回去。
婆母愈发得意,拉着那几个女子挨个介绍。
“这个是婉珍,这个是秀玉……”
她念完一圈,拍拍身边最标致的那个,“这个叫婉如,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比你这样只会打算盘的可强多了。”
宾客里有人笑出声。
婆母叹了口气:“说起来也是文渊太出挑,二十五岁的秀才,教书先生,多少人家想把闺女嫁进来。偏偏当年定得早,不然哪轮得到你?”
我攥紧手,有些忍无可忍。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婆母扬眉:“什么意思你不明白?我是说,你能嫁进赵家是高攀了。可惜有些人不知足,给脸不要脸。”
“既是高攀,当初何必定亲?退了岂不干脆?”
话音落地,满堂一静。
婆母脸色骤变,指着我鼻子骂道:“反了你了!刚进门就敢顶撞婆婆?你爹娘就这么教你的?也是,抛头露面做生意的,能教出什么好货色!”
母亲脸色煞白,上前半步又停住。
我转向赵文渊:“你就看着她这么骂我?”
他终于抬起头。
我以为他要说句公道话,哪怕只是拉拉他娘袖子也好。
可他没有。
他看着我,皱起眉,语气里全是不耐烦:“你就不能少说两句?我娘是长辈,说几句怎么了?你非要闹得大家都难堪?”
我愣住了。
他还在说:“你是新媳妇,让着长辈不是应该的?我娘养大我不容易,你就不能体谅体谅?”
旁边那几个年轻娘子笑得花枝乱颤。
放屁!
我忍他们几句话也就罢了,他还想让我体谅一辈子!
我抬手,攥住头上的红盖头。
用力一扯。
母亲几步冲过来,一把抢过我手里的盖头。
“你疯了!”
她压低声音,手忙脚乱地往我头上盖。
“这是做什么?让人看笑话?”
我挡开她的手:“娘,您还没看够笑话?”
母亲不听,硬是把盖头按回我头上,转身就对婆母赔笑脸。
“亲家,孩子小,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这事是她的错,回头我好好说她。”
婆母抱着胳膊,那笑得意得扎眼。
“我当是什么大家闺秀呢,原来就这点教养。说一句顶一句,往后我这当婆婆的还敢开口吗?”
母亲赔着笑:“亲家言重了,清宁她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婆母打断她,“那就是我冤枉她了?行啊,你让她自己说,我哪句说错了?”
“她是不是抛头露面做生意?是不是二十四才嫁人?我们赵家肯要她,是不是看在两家交情上?”
母亲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我掀开盖头,看向赵文渊。
他站在那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文渊,”我问他,“你也这么想?”
他别开脸,声音闷闷的:“这些破事大庭广众得说什么?丢不丢人?”
丢人。
我低头看自己这一身大红嫁衣。绣了三个月,针针都是我自己亲手缝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又看看婆母,再看看满堂看客。
那些娘子们已经不捂嘴了,笑得光明正大。
我伸手,抓住嫁衣袖口。
用力一撕。
刺啦一声,半截袖子落在地上。
满堂笑声停了。
我转身,对着父母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爹,娘。”我站起身,“女儿不孝。日后到了底下,祖父要怪罪,我自个儿担着。”
“赵家,我死都不会再嫁!”
母亲愣在那儿,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我没再看任何人,把另半截袖子也扯下来,扔在赵文渊脚边。
抬脚,跨出门槛。
母亲追出来,一把拽住我胳膊。
“你站住!”她声音发抖,“你这是做什么?回去,给我回去!”
我没动。
亲戚们也跟着涌出来,把我围在中间。婶娘拉着我另一只胳膊,二姑母在旁边跺脚。
“清宁啊,可不能冲动!”婶娘急道,“你这一走,名声可就全毁了!”
二姑母接话:“二十有四了,再嫁往哪儿嫁?谁家要?”
我看着她们,心里那股火已经烧过了,剩下的是冷。
“娘,二姑母,”我开口,“我问你们一句。今日我若忍了,往后在赵家是什么日子?”
三婶一愣。
“六个通房。”我伸出手指,“一个不够,是六个。今日能抬六个,明日能不能抬十六个?我不同意就是不贤惠,顶嘴就是忤逆,站着不动都是错。”
二姑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忍了,外面那些人就不会笑话我了吗?”我看向喜堂方向,“她们已经笑了我一整天。我忍了,她们只会笑得更厉害。看,那个沈清宁,婆家抬六个通房她都不敢吭声。”
母亲眼泪往下掉:“可你总不能……”
“总不能怎样?”我打断她,“总不能一个人活?”
“娘,我二十四了,不是四岁。我管了三年布庄,见过的人比这屋里一半都多。我知道被人指着脊梁骨是什么滋味,可那也比跪着让人踩强!”
身后传来脚步声。
赵文渊追出来,站在几步外,一脸不耐烦。
“沈清宁,你有完没完?”他声音压着,“咱们这么多年感情,你就因为这点小事闹成这样?”
我回头看他。
小事。
六个通房是小事。满堂笑话是小事。他娘指着鼻子骂我是小事。
“赵文渊,”我问他,“咱们什么感情?”
他愣了一下。
“你写信说等我,我等了三年。”
“你家拖着不给彩礼,我家认了。今日这事,你从头到尾说过一句公道话吗?”
我盯着他,“你娘骂我的时候你在哪儿?我扯盖头的时候你说我丢人。现在你跟我谈感情?”
他脸上挂不住,正要开口,婆母从里头走出来。
她站在台阶上,也不看我,对着那些亲戚叹气:“算了算了,留不住的人强留也没用。要我说,她今天闹这一出,八成是外头有人了。”
人群一静。
婆母继续说:“不然呢?好好一个姑娘,敢这么撕破脸?肯定是早找好下家了,就等着借机闹事呢。”
我转头看她。
她一脸无辜,仿佛真是替我着想。
我又看向赵文渊。
他愣在那儿,脸上居然浮现出狐疑的神色。
赵文渊盯着我,那眼神像在看一个贼。
“你让我怎么信你?”他声音发沉,“好好的婚事,你说翻脸就翻脸,我娘刚提一句你就急成这样,不是心虚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说什么。
他上前一步:“你要真清白,敢不敢去见官?让仵作验验,到底是不是完璧之身?”
四周一片死寂。
我看着他,这个从小说要娶我的人。
验我是不是完璧。
我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赵文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再说一遍。”
他不说话,但那眼神明明白白。
他认定了。
我转向母亲。
她站在人群里,脸色白得像纸。我想走过去,她却身子一晃,直直往后倒去。
“娘!”
我冲过去时,她已经被人扶住。姑母在旁边喊她名字。她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我蹲在地上,握着她的手。那手冰凉,全是汗。
三年了。三年她撑着布庄,撑着这个家,撑着我的婚事。今日她赔了一整天的笑脸,赔给那个骂她女儿的人。
我抬起头。
赵文渊站在几步外,没有上前。赵母也站着,脸上居然还带着一丝笑,像是在看热闹。
我慢慢站起来。
“见官。”我说。
赵文渊愣了一下。
“不是要见官吗?”我看着他,“好,我跟你去。”
他脸上闪过一丝喜色,以为我怕了。
“但是,”我盯着他,“我要告的不是私相授受。”
“我要告你赵家不守婚约,欺压我家。聘礼单子我留着,证人满堂都是。咱们去公堂上,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说清楚。”
婆母的笑僵在脸上。
赵文渊也愣了:“你!”
我没再理他,低头看母亲。她眼皮动了动,终于睁开眼。
“清宁。”她声音弱得像蚊虫吟。
“娘,”我握住她的手,“您躺一会儿。等会儿抬您回家。”
我站起来,对着满院子亲戚。
“烦请哪位去帮我请个郎中。再烦请哪位帮我跑一趟县衙,就说沈家要递状子。”
没人动。
我也没催。
过了片刻,三叔的儿子小武挤出来,低声说:“姐,我去。”
他跑远了。
我站在院子里,红嫁衣撕了半截袖子,露出里头白色的中衣。风一吹,凉飕飕的。
赵文渊还愣在那儿。
婆母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尖起来:“你、你敢!”
我没看她。
我看着赵文渊。
他看着我的眼神终于变了,不再是怀疑,而是慌。
周县令坐在案后,看了状子,又看堂下跪着的一排人。
我跪在左边,赵家母子跪在右边,赵父站在一旁。
他有功名在身,见官不跪。
“沈氏,你所告何事?”周县令问我。
我直起身:“民女告赵家不守婚约,拜堂当日临时抬进六名女子做通房,以此逼迫民女退让。民女不从,赵家反诬民女私相授受,要求见官验身。”
周县令眉头微动,看向赵文渊:“赵秀才,可有此事?”
赵文渊张了张嘴,看向他爹。
赵父上前一步,拱手道:“大人明鉴,妇人家口角,何须惊动公堂?不过是新媳妇不懂事,我夫人教导几句,她便闹将起来。”
“至于验身,小儿年轻气盛,说了气话,当不得真。”
他说得轻巧,仿佛今日之事只是婆媳拌嘴。
我转头看他。
这张脸我从小看到大,来我家喝酒时笑眯眯的,拍着我爹肩膀称兄道弟。我爹临终前还拉着他的手,托他照看我家生意。
“大人,”我开口,“民女还有一事要告。”
赵父脸色微变。
“三年前,赵家与我沈家合伙做一笔绸缎生意。”
“账目上是赵家出本钱,我家出人手,利润对半。可事后我家分文未得,赵家说生意亏了。”
我看着赵父,“可民女后来查过,那批货出手时市价正高,不可能亏本。民女请大人明察,赵家当日在账上是否动过手脚?”
赵父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周县令看向赵父:“赵员外,可有此事?”
赵父干笑两声:“大人,这都三年前的事了,哪能记得清?再说她一个女流之辈,懂什么生意!”
“民女管了三年布庄。”我打断他,“账本就在外面,大人可随时查验。”
周县令点点头,吩咐衙役去取账本。
一个时辰后,账房先生从后堂出来,手里捧着几本账册。
“大人,查清了。”他指着账册上的几处,“三年前那批货,赵家做的账有两本。一本是亏本的假账,给沈家看的;另一本是真账,上头记着净赚八百两。沈家该分四百两,一文没得。”
公堂上一静。
赵父的脸白了。
周县令又翻出我的状子:“还有今日之事。拜堂当天抬六名女子进门逼迫正妻,此事可有凭证?”
婶娘从人群里挤出来,跪在堂前:“大人,民妇可以做证。那六个女子是赵家老夫人亲口说的,满堂宾客都听见了。”
小武跟着跪下:“草民也听见了。”
一个接一个,今日在喜堂上的亲眷,跪了半堂。
周县令看向赵家三人。
“赵家不守婚约在先,欺压沈氏在后;赵员外做假账贪墨钱财,又添一罪。”他顿了顿,“三罪并罚,本县判如下:”
“赵家所贪四百两,如数归还沈家,另加二百两赔罪。”
“赵父做假账,杖三十。”
“赵母不修妇德、搅乱婚约,杖三十。”
“赵秀才……”
他看向赵文渊。
赵文渊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念你年轻,被人蛊惑,杖十下,以儆效尤。”
赵文渊猛地抬头:“大人,我、我没!”
衙役已经上前,把赵父按在条凳上。
第一杖下去,赵父惨叫一声。
我站在堂下,看着那根杖子一下一下落下去。三十杖打完,他裤子上一片殷红,被人拖到旁边趴着。
接着是赵母。
她杀猪似的嚎,骂我,骂周县令,骂所有人。打到二十下,嚎不动了,只剩下哼哼。
赵文渊是最后一个。
他趴在条凳上,回头看我。那眼神里有恨,有怕,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没躲,也没说话。
十杖打完,他爬不起来。
周县令拍惊堂木:“本案了结,退堂。”
我走出县衙时,天已经擦黑。
母亲在轿子里等我,见我出来,掀开帘子:“清宁。”
我上了轿,靠在她肩上。
轿子抬起来,晃晃悠悠往家走。路过赵家时,我看见那扇门上还贴着大红喜字,在风里一掀一掀的。
我没多看。
轿子过去了。
赵家的事在小城里传了三天。
第一天,茶馆酒楼都在说那三十杖,说赵父被抬回去时裤子都粘在肉上,撕不下来。第二天,说赵母的嚎叫一条街都听见,丢人丢到了家。
第三天,说赵文渊,好好的秀才,为了六个通房闹上公堂,结果一个也没落下。
那六个姑娘当天就散了。
婉珍的娘堵在赵家门口骂了半个时辰,说自家闺女清清白白,是来当通房不是来蹲大牢的。
婉秀的爹更干脆,带了几个族兄弟,把送去的聘礼原样抬回来。
剩下的几个,有的自己走了,有的家里人接走,不到两日,走得干干净净。
媒婆从此绕道走。
也不是没人给赵文渊说亲,说的是隔壁县的寡妇,三十有二,带俩孩子。
媒婆刚开口,赵母就骂回去,说这是羞辱谁?
媒婆也不恼,收了帖子就走,临走撂下一句:“那你们家公子慢慢挑,挑到五十也使得。”
这话传出来,又让人笑了三天。
第四日傍晚,布庄快打烊时,伙计进来说有人找。
我问是谁。
伙计脸色古怪:“赵家那位。”
我低头对账,没抬眼:“不见。”
伙计出去,片刻又回来:“他跪在门口了。”
我放下账本,走到门口。
赵文渊果然跪在那儿,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比公堂上那日又瘦了一圈。
街上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
他见了我,眼睛亮了一瞬。
“清宁,”他往前膝行两步,“我来求你原谅。”
我没动。
“那日是我糊涂,是我混账,我不该听我娘的,不该怀疑你。”他声音发哽,“咱们这么多年感情,你就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
这张脸我看了十几年,小时候一起爬树掏鸟窝,大了他写信我等,我以为我了解他。
可公堂上他跪在那儿,用那种眼神看我的时候,我就不认识了。
“赵文渊,”我开口,“你跪在这儿做什么?”
他愣住。
“让人看看你多痴情?还是让人看看我多狠心?”
我低头看他,“你娘骂我的时候你在哪儿?你说我丢人的时候在想什么?你说要验我的时候,又在哪儿?”
他张了张嘴。
“你现在跪着,是因为知道我没错吗?”我问,“还是因为那六个姑娘走了,没人肯嫁你了?”
他脸涨得通红。
“我不是……”
我打断他:“你是不是,我不在乎。”
我转身往回走。
他在身后喊我,声音带了哭腔。
我没回头。
进了门,伙计探头探脑往外看。我说关门吧,今日早点歇了去。
伙计应了一声,去上门板。
我坐回柜台,继续对账。外头隐约还有人在喊,一声一声的,渐渐远了。
王伯从后头出来,站在柜台边上,欲言又止。
我头也没抬:“有话就说。”
他叹了口气:“东家,真的一点旧情都不念了?”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念什么呢。
念他从小和我一起长大?念他写过哪些信?还是念公堂上他回头看我的那个眼神?
我继续写字。
“念过。”我说,“念完了。”
外头的喊声终于停了。
我放下笔,看了看窗外的天。快黑了,该回家了。
一年后。
布庄又开了一家分号,在城东最热闹的街上。开张那日,放了三挂鞭炮,半城人都来看热闹。
我站在门口迎客,穿一身绛红色袄裙,是自家铺子新进的料子。王伯在旁边招呼客人,伙计们跑进跑出搬货,忙得脚不沾地。
人群里有人认出我来,悄悄跟旁边人说:“这就是那个沈家姑娘,去年在公堂上告赢了的。”
“哪个?”
“赵家那个。拜堂当天要抬六个通房的,忘了?”
“哦哦,想起来了。后来呢?”
“后来?后来赵家就完了呗。赵老头挨了三十杖,瘫了半年。赵老婆子出门都被人戳脊梁骨。那个秀才啊。”
声音低下去,我听见“娶不上媳妇”“没人肯嫁”几个字。
我没回头,继续招呼客人。
快到晌午时,店里人少了些。我站在柜台后对账,王伯过来说:“东家,外头有个人站了老半天了,也不进来,就那么站着。”
我抬头往外看。
街对面,站着赵文渊。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我这边,也不过来。
我低头继续对账。
王伯问:“要不要我去把他赶远点?”
“不用。”我说,“他站累了,自己会走。”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我再抬头时,街对面已经没人了。
傍晚打烊,我坐马车回家。
车夫老吴是个话多的,一路跟我说东家长西家短。我靠在车壁上听着,也没往心里去。
马车拐进巷子时,他突然“咦”了一声。
“东家,那是不是又有人跪着?”
我掀开帘子看。
我家门口,跪着一个人。
不是赵文渊。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身边放着两个包袱。他跪得笔直,见我马车停下,抬起头来。
我看清了他的脸。
是林账房。去年请的那个落第秀才,在我铺子里管了半年账,三个月前他娘病了,辞工回老家伺候。
老吴回头看我:“东家,这是?”
我下了车。
他见我下来,膝盖往前挪了半步,没敢起来。
“东家,”他声音发紧,“我娘,上个月走了。”
我站住。
“她临走前跟我说,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耽搁了我。让我、让我该做什么就去做。”
他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耳根子红透了。
“我就来了。”他说,“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来,就是……”
他没说完。
我站在那儿,巷子里起了风,吹得他青布长衫的下摆一动一动的。
我想起一年前,我跪在喜堂上,扯掉盖头那一刻。那时候我什么都豁出去了,什么都不怕。
可现在,有人跪在我面前,什么都不怕地来了。
我走过去,伸手扶他。
“起来吧。”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我说:“进门喝杯茶。”
他愣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着我往里走。
走了两步,他突然说:“对了,我带了我娘腌的酱菜,她说你爱吃。”
我回头看他。
他提着那两个包袱,傻乎乎地站在那儿。
我笑了一下。
“那就带进去。”
门在我身后关上。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马车和老吴。老吴挠挠头,赶着车走了。
天边的云烧成橘红色,像是谁家的红盖头,落在了屋顶上。
开春,我嫁给了林账房。
不对,该叫夫君了。
婚事是我娘定的。她说:“这后生我看了半年,老实,本分,对你真心。”
又说:“你也不小了,二十五了,再拖下去真成老姑娘了。”
我说:“娘,您去年还说二十四枚人要呢。”
她拿扫帚打我。
婚事办得简单。
没请太多人,就是几家亲戚,还有布庄的伙计们。我娘说要热闹热闹,我说热闹过了,上次够热闹了,全城都来看。
她不说话了,半晌红着眼圈说:“这次不一样。”
是,这次不一样。
成亲那日,我没穿大红嫁衣。
我那件绣了三个月的嫁衣,早撕了袖子,后来让我娘改了改,给婶娘家闺女做陪嫁了。新做的这件是绛红色的,料子自家铺子里挑的,绣了几朵缠枝莲,素净。
拜堂时,婶娘在旁边抹眼泪,姑母笑着骂她:“大喜的日子哭什么?”
婶娘说:“我高兴。”
我娘没哭,站在那儿笑得合不拢嘴。
拜完堂,送入洞房。
这回没人临时抬六个通房出来。红烛点着,窗纸上贴着喜字,外头隐隐约约传来劝酒声。
门帘掀开,他进来了。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饿不饿?”他问,“我偷偷带了点心。”
我忍不住笑:“哪有新娘子在洞房里吃点心的?”
他认真道:“我怕你饿。早上到现在,你一口没吃。”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打开,是一块桂花糕,压得有点碎,但还完整。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他看着我吃,傻乎乎地笑。
我问他:“你笑什么?”
他说:“我高兴。”
窗外有人喊他出去敬酒,他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我一会儿就回来。”
我说:“去吧。”
他出去了。
我坐在床沿,手里还剩半块桂花糕。红烛烧着,噼啪响了一声。
我想起一年前那个晚上,我也坐在床沿,穿着大红嫁衣,等一个人进来。等来的却是他娘,和六个通房。
如今还是坐在这儿,等的却是另一个人。
我咬了一口糕,甜的。
外头的劝酒声越来越响,有人起哄,有人在笑。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听见他慌慌张张的声音:“别别别,我真喝不了……”
我把最后一口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红烛的火苗晃了晃,稳稳地烧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