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
快过年了,我提前请了年假,坐六个小时高铁回家。
厨房里热气腾腾,我妈围着围裙在煎荷包蛋。
第一个煎好了。
她顺手夹起来,放进旁边早就备好的小碟里。
碟子是青花的,弟弟小时候专用的那只。
「妈。」
我盯着那个荷包蛋,忽然开口。
「我也想吃一个。」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铲子悬在半空,扭头看我,眼神里有点意外,又有点好笑。
「你都多大了,还跟弟弟争这个?」
她把第二个蛋打进锅,语气稀松平常。
「你弟从小爱吃荷包蛋,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继续煎蛋,嘴里念叨着。
「你弟媳妇这回怀孕了,反应大,什么都吃不下,我得琢磨着做点清淡的……」
油锅还在响,窗外的鞭炮声远远传过来。
我低头看着砧板上切了一半的葱,手里的刀慢慢停了。
小时候,我也这样站在灶台边,看她煎蛋。
那时候家里穷,鸡蛋要攒着换盐,只有弟弟每天早上有一个荷包蛋。
而我只有稀饭。
我问我妈。
「妈,我呢?」
她头也不回。
「女孩子吃什么蛋,浪费。」
后来我工作了,每次回家都买一兜子鸡蛋,土鸡蛋、洋鸡蛋、初生蛋,变着法儿往家拎。
我以为,这样就能堵住记忆里那个缺口。
可我妈煎的第一个荷包蛋,还是进了弟弟的碟子。
十年了,碟子还是那只青花小碟,位置也还是那个位置。
我放下刀,慢慢说。
「妈,其实我——」
话还没出口,我妈忽然「哎呀」一声,锅里的蛋有点糊,她手忙脚乱地翻面。
「行了行了,你出去吧,这儿油烟大。」
她拿锅铲赶我。
「去把客厅收拾收拾,你弟快回来了,别让人家嫌乱。」
我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我妈永远不会知道,我想说的后半句是什么。
其实,我从来都不爱吃荷包蛋。
我只是想尝尝,被偏爱的味道。
……
我妈生我那年,奶奶在产房外等了半天,听说是个丫头,扭头就走。
此后三年,我妈没再怀上。
奶奶天天在家烧香拜佛,求孙子。
我四岁那年,弟弟出生,奶奶抱着他在村里转了三圈,逢人就说是祖宗显灵。
从那天起,我就学会了等。
等弟弟吃完鸡蛋,我才能上桌。
等弟弟买新衣服,我才能穿他换下来的旧校服。
等弟弟上了初中,我才能从杂物间搬出来,住进他嫌小不要的房间。
那间房朝北,冬天阴冷,墙上贴着他剩下的明星海报,撕了一半,留着半张周杰伦的脸。
我中考全县第三,班主任来家访,说我考县一中没问题,将来能上大学。
我妈给老师倒水,笑着说。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早点出来工作,帮衬家里才是正事。」
我爸坐在旁边抽烟,没吭声。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们压低声音说话。
「一中要住校,学费、生活费一年得不少钱。
「小杰马上也要上初中,择校费就得两万。」
我妈说。
「那咋办?」
我爸问。
「女孩子,念个中专就行,早点毕业进厂,一个月能挣好几千,正好供小杰读书。」
我攥着被子,没出声。
后来我上了中专,学会计,每个月省吃俭用,把省下来的钱寄回家。
我妈在电话里说。
「你弟这次月考进步了,老师说他能考上县一中。」
我说「真好」,挂掉电话,在宿舍阳台上站了很久。
中专毕业,我在镇上的工厂做统计,每个月工资两千三,寄回家两千。
我妈说。
「你弟要买学习机,两千块。」
我寄回去。
我妈说。
「你弟要交补习费,三千。」
我找同事借了寄回去。
二十岁那年,我自己报了夜大,每周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去县城上课。
冬天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我骑到教室,手都僵了,握不住笔。
那年春节回家,弟弟在饭桌上说,他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三本,一年学费两万。
我妈高兴得眼眶都红了,把最后一个鸡腿夹到他碗里。
「姐。」
弟弟嚼着鸡腿看我。
「你一个月挣多少?」
我说三千多。
「那以后我每个月的生活费,你帮我出一半呗。」
我爸没说话,我妈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期盼,又有点理所当然。
我低头扒饭,说。
「行。」
【2】
2
弟弟大学四年,我每个月准时打钱。
有时候月初忘了,我妈的电话就会打过来。
「你弟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没到,他等着交资料费呢。」
我说马上。
挂掉电话,我看着手机银行里的余额,数字越来越短,下个月的房租还没着落。
那几年,我没买过一件新衣服。
同事约逛街,我说加班。
朋友结婚随份子,我随两百,别人问你怎么给这么少,我笑笑说刚买房,手头紧。
我没买房,我只是在供弟弟上大学。
弟弟大三那年,我妈打电话说,你弟想考研究生,得报个辅导班,要一万五。
我说我刚换工作,手头没那么多。
我妈想都没想,厉声开口。
「你弟有出息,将来当研究生,你脸上也有光。
「这点钱就当投资了,等他毕业了加倍还你。」
我借了八千,加上卡里仅剩的七千,凑够一万五打了过去。
弟弟研究生没考上,在家躺了半年。
我妈忙前忙后照顾他,
说他压力大,缓一缓就好了。
我二十八岁那年,自己在省城买了房,首付三十万,我攒了八年。
我妈打电话来,头一回没先问弟弟,而是问。
「买房了?多大?写谁名儿?」
我说写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
「你弟还没结婚呢,你一个女孩子买什么房,以后嫁人了不都是人家的?」
我没接话。
她又说。
「你弟最近谈了个对象,人家要求城里得有房。你那个房子,要不先借他结个婚?反正你也不急着住。」
我说不行,那是我的名字,贷款也是我在还。
我妈声音高起来。
「你是他亲姐!他结婚你帮一把怎么了?他又不是不还你,等以后他挣钱了——」
「他什么时候挣过钱?」
我打断她。
电话那边静了。
半晌,我妈说。
「苏晓,你变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我挂掉电话。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二十八楼,风很大,吹得眼睛发涩。
我想起小时候,我站在灶台边,看她把第一个荷包蛋放进弟弟的碟子里。
弟弟的碟子总是满的,我的碗里永远只有稀饭咸菜。
我以为长大了就好了,自己能挣钱了就好了,买房了就好了。
其实什么都没好。
碟子还是那个碟子,鸡蛋还是那个鸡蛋。
只不过,我已经站在二十八楼的阳台上了,她还在楼下,举着那个青花小碟,等着我把蛋放进去。
【3】
3
弟弟最后还是结了婚,房子是女方家首付,我妈掏空了棺材本凑了二十万装修。
婚礼那天,我随了八千礼金,我妈看了一眼,没说话。
弟弟婚后第三个月,我妈打电话来,声音有点抖。
「晓晓,你弟出事了。」
我问什么事。
「他跟人合伙做生意,被骗了,钱全是借的。现在人家上门要债,说不还钱就……就……」
她说不下去。
我问欠多少。
「连本带利,六十万。」
我沉默了很久。
「晓晓。」
我妈带着哭音。
「你弟媳妇要离婚,孩子才两个月,你不能看着你弟家散了啊。
「你手里有多少,先借他周转,以后他一定还——」
「妈,我帮他还过多少次了?」
我声音很平。
「学费、生活费、补课费、考研班、结婚装修,哪次不是我出的?他什么时候还过一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妈说。
「苏晓,那是你亲弟弟。」
「我知道。」
「他小时候多疼你,有好吃的都想着你——」
「他没有。」
我说。
「他从来没想过我。他只知道从我这拿,拿完了还要嫌我给得不够。」
我妈声音尖锐起来。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冷血!我们把你养大,供你吃穿,你弟是咱家的根,你帮他是天经地义——」
「供我吃穿?」
我忽然笑了。
「妈,我十四岁进厂,工资全寄回家。我供他上完大学,供他结婚,供他赌博还债。你们养我十八年,我还了二十年,还不够吗?」
电话那边没了声音。
「六十万我没有。」
我说。
「我自己还有房贷要还。这件事,我管不了。」
我挂了电话。
房子还没装修好。
那晚,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进来,一动一动,像小时候在杂物间里看过的皮影戏。
我那时候常想,等我长大了,赚了钱,一定要给家里换个大房子,给妈买金镯子,给我爸买好烟,让弟弟也尝尝被照顾的滋味。
现在我知道了,他们不需要我照顾。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取款机,一个会自己长大的、永远不用还的取款机。
【4】
4
春节前一周,我收到我妈的微信。
「今年回来过年吗?你弟说想你了。」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
「你弟那事解决了,他岳父帮忙还了一部分。你也别往心里去,咱们一家人,哪有过不去的坎。」
我还是没回。
腊月二十八,我爸打电话来。
他很少打电话,一年不超过三次。
上一次是告诉我弟弟结婚的日子,上上次是问我借两万块钱给弟弟买车。
我接了。
「晓晓,过年回来吧。」
他声音沙沙的。
「你妈做了一桌子菜,就等你。」
我说。
「工作忙,请不了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爸说。
「晓晓,你弟不懂事,你别跟他计较。家里就你们两个,以后我们不在了,你们还是最亲的人。」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说。
「爸,他不是我亲人。他是你们的儿子,不是我弟弟。」
我爸没说话。
我挂了电话。
腊月二十九晚上,我妈又打过来。
这回她声音很软,软得我几乎不认识了。
「晓晓,妈求你,回来一趟行不行?妈给你做了荷包蛋,单给你做的,谁都不给。」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妈知道你心里有气,以前是妈不对,妈偏心,亏待了你。」
她声音有点抖。
「可那是你弟啊,你让着他让习惯了,妈也习惯了……妈没想过你……」
我听着,想起小时候每次我哭,她都说「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
想起那年我考全县第三,她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
想起我送她金镯子,她转头就给了弟弟媳妇,说「你姐有钱,再买一个就行」。
「晓晓,妈真的做了荷包蛋,放你碗里,你弟不许动。」
她还在说。
「你回来看看妈,好不好?」
我说。
「妈,我不爱吃荷包蛋。」
电话那边静了。
「从小就不爱。」
我说。
「我只是想让你也给我夹一次。」
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
「可是现在不用了。」
我声音很平。
「你们吃吧。我挂了。」
【5】
5
那年春节,我没回去。
年后我换了手机号,搬了新家,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
「新的一年,重新开始。」
配图是我煮的一碗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我自己煎的,火候正好,蛋黄流心。
后来我听老家的人说,弟弟又欠了赌债,弟媳妇带着孩子跑了。
我妈气病了一场,我爸腿脚也差了,两个人守着老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
弟弟偶尔回去,不是要钱就是躲债,从不留宿。
我妈托人打听我的联系方式,我一律没给。
有一回,我以前的同事发微信说,你妈找到我们厂里来了,非要你的地址,我们没给。
我说谢谢。
三十一岁那年,我升了部门经理,换了套大点的房子,客厅朝南,冬天能晒一下午太阳。
我在阳台上种了几盆绿萝,养了一只捡来的流浪猫,叫年年。
年年很黏我,每天晚上趴在我腿上睡觉,呼噜呼噜的。
有一天下班,我看到小区门口站着一个佝偻的老人,花白头发,背微微驼着,在风里缩着脖子。
我走过去,她转过身来。
是我妈。
她老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窝陷下去,嘴唇干裂。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
「晓晓。」
我站住了。
「妈给你送了点吃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把保温桶递过来。
「你爱吃的炸丸子,还有……还有荷包蛋。」
我没接。
她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晓晓,妈对不起你。」
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妈这些年……想明白了。妈偏心了,错了。
「你弟指望不上,妈就剩你了……」
我说。
「你还有他。」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点水光。
「他不管我。」
她说。
「他恨不得我早点死,好把房子卖了还债。」
我看着她的眼睛,很久。
「妈。」
我说。
「二十年前,你把我一个人扔在镇上的工厂里,让我自己养活自己。那时候我才十四岁,每天晚上哭着睡着的。」
她不说话。
「十年前,我要买房,你说女孩子买什么房,不如给弟弟结婚用。五年前,他要还债,你说那是你亲弟弟,我帮他是天经地义。」
她低下头。
「现在你告诉我,你只剩我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
「可是妈,我不剩什么了。」
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你们给我的,我早还完了。」
我说。
「我欠你们的,十八年。你们欠我的,一辈子。」
我转身往小区里走。
「晓晓!」
她在身后喊。
我没回头。
我走进单元门,门在身后关上。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点红,但没有眼泪。
我早就不会为这个哭了。
【6】
6
第二年春天,我收到一封信,寄件地址是老家的村子。
拆开,是一张折叠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晓晓,妈病了,怕是不行了。你爸去年走了,走之前一直念叨你。妈也想你,天天想。
「你小时候的事,妈都想起来了,想起来你站在灶台边,眼巴巴看着那个荷包蛋。
「妈错了,错了一辈子。妈不指望你原谅,就想见你一面。你回来看看妈,好不好?」
下面没写落款,只有一个用圆珠笔画的小小的荷包蛋,歪歪扭扭的,蛋黄涂得满满的。
我把信叠起来,放回信封,放进抽屉里。
那天晚上,我给乡下一个远房表姐打了个电话。
表姐说。
「你妈确实不行了,肝癌晚期,没多少日子了。你弟不见人影,是我和你表哥轮流伺候着。
「她天天念叨你,做梦都喊你名字。」
我说。
「知道了。」
表姐犹豫了一下。
「你不回来看看?」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不回了。」
我说。
表姐叹了口气,没再劝。
挂了电话,年年跳上我的膝盖,蹭了蹭我的手。
我摸着它的脑袋,想起信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荷包蛋。
小时候,我也画过荷包蛋。
用蜡笔,在作业本背面画了一个圆,涂上黄色,送给妈妈。
她看了一眼,说画得什么乱七八糟的,然后扔进灶膛里烧了。
那年我七岁。
现在三十四岁。
我等她给我画一个荷包蛋,等了二十七年。
可现在我不想要了。
【7】
7
我妈走的那天,表姐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你妈走了。走之前一直在喊你的名字,最后说了句荷包蛋。我们给她烧了纸,在坟头放了一碗荷包蛋。」
我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
「嗯。」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一个人去了城郊的河边。
春天的风还有点凉,柳条抽了新芽,水面上有野鸭子游过。
我在河边站了很久,想起小时候的冬天,我骑车去县城上夜大,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那时候我想,等以后有钱了,一定要买辆汽车,冬天不冷,夏天不热。
现在我有了车,有了房,有了猫,有了以前想要的一切。
可是那个站在灶台边等荷包蛋的小姑娘,早就不在了。
风吹过来,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转身往回走。
车里广播正在放一首老歌,我听着调子,忽然想起来,是小时候妈妈哼过的。
那时候她坐在院子里纳鞋底,哼着歌,我和弟弟在旁边玩泥巴。
她偶尔抬头,看看我们,笑一下。
那时候,我以为她会一直那样笑下去。
车开到小区门口,我看到快递柜有取件通知。
打开一看,是家里寄来的包裹,不大,有点沉。
拿回家拆开,是一碗凉透的荷包蛋,装在青花小碗里,用保鲜膜裹了好几层。
里面有一张字条。
「你妈临走前交代的,这个碗是专门给你买的,鸡蛋是她自己养的鸡下的。她说,让你尝尝。」
我把碗放在桌上,站了很久。
年年跳上桌,凑过去闻了闻,又跳下来蹭我的腿。
我把保鲜膜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凉透的荷包蛋。
蛋白已经有点硬,蛋黄结了一层干皮。
我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
很淡,没放盐。
这是她这辈子,给我做的第一个荷包蛋。
我嚼着,咽下去。
然后我又夹起第二个,第三个,一口一口吃完。
最后端起碗,把剩下的汤汁也喝干净。
年年蹲在旁边,仰着头看我。
我放下碗,擦了擦嘴。
「不好吃。」
我说。
太淡了,淡得让人想哭。
可我没哭。
我把碗洗干净,放进柜子里。
窗外太阳落下去,天边有一点点红。
我抱起年年,走到阳台上。
楼下有人放烟花,噼里啪啦的,应该是谁家在办喜事。
年年「喵」了一声,往我怀里钻了钻。
我低头看它。
「没关系。」
我说。
「我们有家。」
它舔了舔我的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小时候,站在灶台边看妈妈煎蛋。
油锅滋滋响,蛋清慢慢变白,她拿铲子翻了翻,然后夹起来,放进一个小碟子里。
碟子是青花的,她转身递给我。
「来,尝尝,妈给你做的。」
我接过来,筷子戳开蛋黄,金黄的液汁流出来,冒着热气。
她站在旁边,围裙上沾着面粉,笑着看我。
我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很烫,很香。
我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慌了。
「怎么哭了?不好吃?」
我摇头,说。
「好吃。」
她就笑,用围裙给我擦眼泪。
窗外有人在喊我吃饭,我扭头看,是我爸和弟弟,坐在院子里的饭桌旁,冲我招手。
阳光很好,满院子都是亮的。
我回过头来,想告诉她我看见了什么。
可她已经不见了。
灶台还在,锅还在,油烟还在往外冒。
只有人,不见了。
我端着那碗荷包蛋,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后来我就醒了。
枕头上湿了一片,年年趴在旁边,用爪子拍我的脸。
窗外天已经亮了,有鸟在叫。
我躺了一会儿,起来刷牙洗脸,换了衣服去上班。
路上买了杯豆浆,两个包子。
到公司,打卡,开电脑,回邮件。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只是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梦见那个厨房了。
【8】
8
今年春节,我一个人过。
下午去超市买了点菜,回来煮了一小锅饺子,卧了两个荷包蛋。
年年在我脚边转来转去,我给它开了个罐头。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很远,闷闷的响。
我边吃饺子边看电视,春晚在重播,一群人在台上跳舞。
手机响了一下。
是表姐发的微信。
「过年好。」
我回。
「过年好。」
她又发。
「今天吃什么?」
我说。
「饺子。」
她发了个笑脸,没再说话。
我放下手机,继续吃饺子。
荷包蛋还是我自己煎的好吃,蛋黄流心,边缘焦脆,蘸一点酱油,刚刚好。
年年吃完罐头,跳上沙发,趴在我旁边睡着了。
我看着它,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小姑娘。
她站在灶台边,看着妈妈把第一个荷包蛋放进弟弟的碟子里。
她等了很多年,等妈妈也给她夹一个。
窗外天快黑了,烟花多起来,砰砰砰的,照亮半边天。
我抱起年年,走到阳台上。
风有点冷,但屋里暖。
年年「喵」了一声,往我怀里拱。
我摸摸它的头,说。
「看,烟花。」
它不看,只往我怀里钻。
我笑了笑,抱紧它。
那个站在杂物间窗前看烟花的小姑娘,她不会想到,有一天她会在自己的阳台上,抱着自己的猫,看别人放烟花。
她也不会想到,她再也不需要等任何人给她夹荷包蛋了。
因为她的碟子里,永远会有一个荷包蛋。
自己煎的,火候正好。
烟花还在放,红的绿的,一朵接一朵。
我看着那些光升起来,又落下去,忽然笑了。
「年年。」
我说。
「新年快乐。」
它「喵」了一声。
我转身走回屋里,门在身后关上。
阳台上的灯光暖黄,照着那盆开得正好的绿萝。
茶几上放着半盘饺子,和那个空了的青花小碗。
碗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就像这些年,什么都没有剩下。
可我什么都有了。
(全文完)
【9】
9
番外:母亲视角
我活了六十五年,只会煎一种火候的荷包蛋。
蛋黄全熟,边缘略焦,因为苏杰从小不爱吃溏心的,说吃着恶心。
我给苏杰煎了二十多年的蛋。
他上学时每天一个,工作后每次回家第一顿必有,结婚那天早上我还煎了两个,说双喜临门。
苏晓就站在旁边看着。
有时候她眼巴巴的,我不耐烦,挥挥手:
「看什么看,该干嘛干嘛去。」
她就走了。
从来没说什么。
我以为她只是嘴馋。
苏晓十四岁那年进厂,第一个月工资寄回来八百块。
我给她爸看了汇款单,说:
「这丫头还行,知道往家拿钱。」
她爸嗯了一声,没抬头。
后来她每个月都寄,从八百到一千到两千,越寄越多。
我问她够不够花,她说够,厂里管吃住,用不着钱。
我就信了。
苏杰上大学那年,她一次性拿出两万。
那时候她二十岁,穿着厂里发的工作服,袖口磨得发白。
我看见了,没问。
反正她年轻,穿什么都行。
苏杰毕业那年,她说想在省城买房。
首付三十万,她攒了八年。
我第一反应是。
你一个女孩子买什么房?
这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变成:
「你弟还没结婚呢。」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后来她买房了,我让借给苏杰结婚用,她说不行。
那天我在电话里骂了她一顿,骂完挂了,心里有点慌。
她以前从不说不行的。
苏杰出事那年,我头一回听见她拒绝我。
「妈,我帮他还过多少次了?」
「学费、生活费、补课费、考研班、结婚装修,哪次不是我出的?」
「他什么时候还过一分?」
我听着电话里她的声音,又平又冷,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说那是你亲弟弟。
她说:「我知道。」
我说他小时候多疼你。
「他没有。」
她打断我。
「他从来没想过我。」
我想反驳,张了张嘴,发现想不起一件苏杰对姐姐好的事。
苏杰小时候抢她东西,我骂她不懂事。
苏杰要她零花钱,我让她给。
苏杰住大屋,她住杂物间,我说你弟学习重要。
我想不起来,我给过她什么。
后来她换了手机号,搬了家,我再找不到她。
那几年,苏杰越来越不像话,赌钱、欠债、媳妇跑了,孩子扔给我带。
他爸气得脑梗,半身不遂躺在床上,我一边伺候老的,一边拉扯小的,累得直不起腰。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想起苏晓小时候。
她七八岁吧,站在灶台边看我煎蛋,眼睛亮亮的。
苏杰在旁边等着,手里拿着小碗。
我说:
「你弟爱吃这个。」
她就站一边看着。
后来她长大了,不看了。
我端个碗追过去:
「尝尝,妈做的。」
她摆摆手:
「不饿。」
再后来,她不回来了。
她爸走的那年,拉着我的手,含含糊糊说:
「晓……晓……」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可我已经不知道她在哪了。
葬礼那天,苏杰没来。
我一个人站在坟前,风挺大,吹得眼睛疼。
回去的路上,我想起那年苏晓说要买房,我骂她女孩子买什么房。
她说:
「妈,我就是想有个自己的地方。」
我说你有家。
她没说话。
那不是她的家。
我一直到今天才想明白。
后来我打听到她单位,托人约她见面,说想给她送点吃的。
我在小区门口等了一下午,腿都站麻了。
天快黑的时候,她走过来。
瘦了,头发剪短了,穿着西装裙,像个城里人了。
我叫她:
「晓晓。」
她站住了。
我递保温桶,说:
「妈给你做的荷包蛋。」
她没接。
我手悬在半空,放下来,又举上去,不知道该放哪。
「晓晓,妈对不起你。」
她看着我,眼睛很平,没有眼泪,也没有恨,就是平。
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她说:
「妈,二十年前,你把我一个人扔在镇上的工厂里。」
我知道。
「十四岁,每天晚上哭着睡着。」
我知道。
「我要买房,你说女孩子买什么房,不如给弟弟结婚用。」
我知道。
「他要还债,你说我帮他是天经地义。」
我知道。
我都知道。
可那时候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她是姐姐啊,姐姐不该让着弟弟吗?
她是女儿啊,女儿不该帮衬娘家吗?
她过得苦,可她弟不是更苦吗?
我就这么想了一辈子。
想错了。
她说:
「你们给我的,我早还完了。我欠你们的,十八年。你们欠我的,一辈子。」
然后转身走了。
我喊她:
「晓晓,荷包蛋还热着——」
她没回头。
我站了很久,保温桶慢慢凉了。
后来我病了。
肝癌,晚期,医生说还有三到六个月。
苏杰来看过我一次,要我的银行卡密码。
我没给,他摔门走了。
那之后没再出现。
我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隔壁表侄媳妇隔三差五来送顿饭,陪我坐一会儿。
她劝我:
「姑,要不找晓晓回来?到底是亲闺女。」
我说不用。
其实我找过了。
托人写了封信,自己歪歪扭扭画了个荷包蛋,让表侄媳妇寄出去。
等了半个月,没有回音。
表侄媳妇打电话问,那边说信收到了。
我问那她说什么?
表侄媳妇顿了一下:
「她说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
我听了,半天没说话。
后来我问表侄媳妇:
「你说,她恨我吗?」
表侄媳妇没吭声。
我说:
「恨我也应该。」
那段时间,我总做梦。
梦见苏晓小时候,站在灶台边看我煎蛋。
我端着小碟子,里面是刚出锅的荷包蛋。
她伸手来接。
我想递过去,可她一下子不见了。
灶台还在,锅还在,油烟还在往外冒。
就是没人了。
我端着那个碟子,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不知道往哪走。
后来我就不做梦了。
有天晚上,表侄媳妇来送饭,我说:
「麻烦你件事。」
她说:
「姑你说。」
「你帮我买一个新的青花小碗。」
她愣了一下。
我说:
「她七岁那年,用这个碗吃饭。后来苏杰说好看,要了去。这个碗就给苏杰用了二十多年。」
表侄媳妇没说话。
我说:
「你帮我去买个一模一样的,行不行?」
她说行。
第二天她买回来了,放在桌上。
我摸着那个碗,翻过来看了看底,又翻过来看了看沿。
新的就是新的,没有磕碰,没有豁口。
我让表侄媳妇帮我把碗洗干净,装起来。
她问:
「要寄给晓晓吗?」
我说不寄。
「那留着干嘛?」
我没回答。
那天夜里,我让表侄媳妇扶我坐起来,靠在床头。
我把那个青花小碗拿过来,放在膝盖上。
碗里放了两个荷包蛋。
自己煎的,煎了一下午才煎好。
手抖,油溅得到处都是,灶台上一片狼藉。
蛋黄煎得有点碎,蛋白也破了,卖相不好。
但我尽力了。
我就这么坐着,看着碗里那俩荷包蛋,从热看到凉。
窗外的月亮挺亮,照进来,碗沿上有层白的光。
我想起苏晓小时候问我:
「妈,等我长大了,你给我煎荷包蛋吗?」
我说:
「等你长大了,自己会煎了。」
她没说话。
我那时候觉得这话没毛病。
现在想想,她问的不是荷包蛋。
可我那时候不懂。
我快死了才懂。
晚了。
表侄媳妇进来,看见我坐那发呆,说:
「姑,该睡了。」
我说:
「再坐一会儿。」
她看看碗里的蛋,叹了口气,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着,又坐了很久。
后来我把碗端起来,凑到嘴边,轻轻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哼。
我说:
「晓晓,妈给你煎了荷包蛋。溏心的。」
窗外的月亮还是那么亮。
没人回答我。
第二天,我不太行了。
表侄媳妇守在床边,一会儿喂口水,一会儿擦擦脸。
我拉着她的手,费好大劲说:
「那个碗,帮我寄给晓晓……」
她点点头,眼眶红了。
我闭上眼睛,喘了几口气。
窗外的天渐渐亮起来,有鸟在叫。
我听着那些鸟叫,慢慢闭上眼睛。
这一辈子,我偏心偏了一辈子。
偏到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儿子没了,丈夫没了,女儿没了。
我慢慢睁开眼睛,又闭上。
模模糊糊的,好像看见厨房里有人在煎蛋。
油烟冒起来,锅铲碰着锅沿,当当响。
她转过身来,端着小碟子,笑着看我。
碟子里是两个荷包蛋,溏心的,蛋黄亮亮的。
她说:「妈,你尝尝。」
我伸手去接。
可她一下子不见了。
厨房还在,灶台还在,油烟还在往外冒。
就是没人了。
我想喊她,张了张嘴,喊不出声。
我想去找她,迈了迈腿,迈不动。
我就站在那,端着她给我的荷包蛋,站了很久很久。
碟子慢慢凉了,蛋黄慢慢凝了。
我一直站着。
等她回来。
等她回来吃一口。
等她回来说一声,好吃,还是不好吃。
说什么都行。
说什么都行啊。
可她没有回来。
再也没有。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