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八岁阉了皇弟。
十岁杀了父皇宠妃。
母后死前,要我勿再造孽,真心待人。
转眼十年,我的凶名终于被忘得差不多了。
得以定下了英俊的驸马。
宫宴上。
驸马的义妹泼了我一身汤汤水水。
“你是公主又怎样,凭什么哥哥要给你这个老女人行礼!”
小姑娘冲我龇牙。
驸马粉饰太平:“小姑娘天真烂漫,比不得你懂规矩,不要和她计较。”
他们没发现——
周围人大气不敢出。
1、
我笑容得体:“来人,杖杀!”
我不主动杀人,但若人求死,我也没办法。
魏平梁愣在原地。
赴宴前,我还在佛堂里抄经。
吃斋念佛数年,我整个人散发着菩萨的光辉。
便是遇到一些小时候发过烧的人,也能心平气和。
我与魏平梁刚成亲,他便被派去戍边。
而今归来,带回个对他有救命之恩的少女。
这些日子,魏平梁除了睡觉,在公主府里拢共没待几个时辰。
又是带她逛街,又是带她散心,好不忙碌。
若非今日父皇生辰宴,我怕是还见不到自个儿的夫君。
我问佛祖,该不该杀。
佛祖但笑不语,就如我此刻。
云昭昭白了脸。
侍卫得令上前,却被魏平梁拦下。
他将人护在身后,皱紧了眉头。
“为了这种小事,公主就失了理智,妄图草菅人命吗?”
我抬眸瞧了他一眼。
眼眸中不喜不怒,哪有失了理智的模样。
若是早些年服侍我的嬷嬷在,便是知道我今日必要见血。
魏平梁高大的身影倒映在我的瞳孔中。
剑眉星目,自是一副好相貌。
若非如此,我也不会纡尊降贵勉为其难选他当驸马。
他不仅长得好,还是外地人,前几年刚进京,还不曾听过我的凶名。
气氛一时僵持。
魏平梁叹了口气:“颂安,昭昭不过是个小姑娘,你和她较什么劲?”
他让云昭昭给我道歉。
小姑娘磨磨蹭蹭走来,噘着嘴道:“对不起,是我不懂规矩。”
她说着又忍不住狡辩:“可平梁哥哥是你的夫君啊,你怎么能这么使唤他,要他给你行礼,还让他给你捡帕子……”
我嗤笑了声。
“那你可知,我不仅要让他给我捡帕子,今夜还要让他给我当马骑……”
云昭昭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魏平梁连忙捂住她的耳朵,看向我不赞同道:
“颂安,可以了。”
“昭昭刚出阁,听不得这些。”
见魏平梁如此护着她,云昭昭看向我的眼眸带上了得意。
魏平梁看不到的角度,还冲我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有人今日非要我破杀戒。
杀过人的都知道。
杀人容易,善后难。
杀,便要杀得师出有名。
我的视线又回到云昭昭身上,慢条斯理问道:
“今日乃父皇宫宴,你是如何进来的?”
2、
“昭昭是我带进来的。”
“她初来乍到,从未参加过宫宴,我才带她来涨涨见识。”
“她年纪小,什么都不懂,你多担待……”
魏平梁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小事一桩。
我好笑道:“她便是你亲娘,也没资格来参宴。”
魏平梁还没开口,云昭昭已气道:
“你竟敢如此羞辱平梁哥哥,你懂不懂为人妻子?”
“说我不懂规矩,我看你才是不懂规矩的那个!”
她将我劈头盖脸说了一顿。
魏平梁在她说完后,宠溺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好了好了,知道你懂规矩了。”
“但她是公主,也是我的妻子,还用不着你为我出头。”
规矩?
既然如此懂规矩,便让她瞧瞧什么是规矩。
我吩咐侍女道:“喊禁卫军来。”
“就说,本公主发现了擅闯宫宴之人,许是要来行刺父皇的。”
我话音落下,两人僵在了原地。
云昭昭的脸彻底白了。
看来小姑娘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魏平梁很快反应过来。
他放软了语气:“颂安,今日是陛下生辰,不宜见血,这么打扰他也不好吧?”
是这个理。
老头子最爱的女人和最喜欢的儿子都死于我手。
他这两年越发想杀我了。
魏平梁见我没再说话,松了口气。
余光里,他偷偷打了个手势,让人带着云昭昭离开。
云昭昭恋恋不舍地瞧了他好几眼,才不甘地逃离。
我看向魏平梁,伸手摸向他的脖子。
他的喉结在我手掌下滚动。
他下意识想躲,但生生克制住了动作,反而将我抱进怀里。
他语气温柔:“颂安,我知你气我这几日冷落了你。”
“那时我重伤掉下悬崖,是昭昭救了我,我在她父母墓前立誓要照顾好昭昭。”
“等我安顿好昭昭,便可日日陪着你了,这些日子只能委屈你了……”
氛围难得温情,甚至有几分暧昧。
魏平梁似乎是以为我答应了。
却不知,我只是在等心底的杀意慢慢平复。
我打断了他的话——
“魏平梁,今日你让我很不高兴。”
3、
入夜。
我骑了马。
自然不是普通的骑马。
我落了二十马鞭在魏平梁背上。
抽第一鞭的时候,他还当是闺房之趣。
抽第三鞭的时候,他察觉到一些异样。
随着我下手越来越重,他猛然挣扎,想要脱离我的掌控,可已身不由己。
翌日,他是被人抬出我院子的。
鲜血淋漓,玉体横陈,和以色侍人的面首别无二致。
我拢着衣袍,逗着鸟雀,听它喊道:“公主住手!求您!”
像是在学昨夜的魏平梁。
当年,我挑中魏平梁做驸马,可说是因缘际会。
他空有天赋,无背景家世,只是个七品小官。
父皇年年让我挑驸马。
可像模像样的豪门男子,大多不愿做我驸马。
虽然也能强取豪夺,但我懒得做这事。
那日,我上山礼佛,暴雨突至,缰绳断裂。
侍卫知我本事,没有上前。
反倒窜出个魏平梁。
他奋不顾身,飞身上马。
马蹄扬起,他将我牢牢护在怀中。
事后,我谢过他救命之恩,问他可有婚配。
他红了脸,说,并无。
我笑道:“那你在家中等我。”
“记得要为我守好清白身子,我不喜欢脏了的男人。”
魏平梁呆呆点头。
我进宫求了圣旨。
父皇起先不愿,说我是自降身份。
他生怕我嫁得太好,但也不能太差,丢了他的颜面。
可观察一段时间后,他发现魏平梁是可用之才,身后还无世家。
而后,水到渠成。
魏平梁升任四品。
父皇下了赐婚诏书。
但他是存心恶心我,成亲第二日就把人派去了边关。
走前,魏平梁将我抱在怀中,诉了衷肠。
一里地拖拖拉拉腻腻歪歪走了一个时辰。
五年后魏平梁回京,戍边有功,又封二品大将军,一时风头无二。
只是昔年那本就不深厚的情谊,就如黄花地丁,一吹就散。
幸好,我本就没有奢求过爱情这种虚妄的东西。
魏平梁回来这几日。
京城有人说我可怜,贵为公主,却得不得驸马的心。
好笑。
我要这种没用的东西干什么?
4、
自那日之后,我便没再关注魏平梁。
春光正好。
我去了赏花宴。
侍女同我说,魏平梁找来了。
魏平梁真是天赋异禀,这才几日,身子就恢复好了,能下床了。
思索间,魏平梁已经走进了亭子。
他今日一袭黑衣,身姿挺拔,丰神俊朗,看向我的神情格外熟稔温柔。
他长腿一跨,几步就到了我跟前:
“颂安,你这几日你都没来看我,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他又向我解释道:
“那日原想带着昭昭去见见世面,说不准能相中个好夫婿,也算是报了救命之恩。”
“你放心,我以后定然不会再这样了。”
我懒洋洋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是吗?”
我话音落下,外头就传来了清脆的女声。
“平梁哥哥,你在哪?”
“平梁哥哥,平梁哥哥!”
云昭昭急得像是找不着娘的孩童,又想一声声叫唤的小奶猫。
叫得魏平梁下意识站了起来。
可他又想起刚刚的话,立刻停住了动作。
云昭昭拉住了一个管事。
“你可有看到一个身长九尺的男子?我看到他来了这里!”
管事安抚道:“这位夫人,你不要急,你家老爷许是有事……”
云昭昭并未否认这个称呼,只是不依不饶道:“你们快去派人帮我找找平梁哥哥!”
“平梁哥哥那般俊朗,若是被哪个不要脸的女子缠上……我砸了你这里!”
管事额上冷汗滑下。
魏平梁脸色有些讪讪:“小姑娘就是喜欢胡思乱想……”
说话间,云昭昭直接闯了进来。
我轻轻颔首,侍女没有拦人。
“平梁哥哥,我终于找到你了!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是你!”
她看到我的那一刻,杏眸圆瞪,满脸怒意和嫉妒交织,仿佛我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
“昭昭!”
魏平梁的声音带着警告。
云昭昭这才敷衍地弯腰行了个礼,嘴上还道:
“公主殿下怎么在这里?该不会是跟踪平梁哥哥来的吧?”
“做妻子的把夫君管这么严,小心被夫君厌弃!”
我没有说话。
反倒是魏平梁沉下了脸。
“你怎么说话的?”
“我愿意被自己的夫人管着,用得着你在这里说三道四?”
云昭昭一下瞪大了眼睛,眼眶很快就红了。
她呆呆地看着魏平梁,仿佛下一刻就要掉下眼泪来。
魏平梁身形微微一僵。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
魏平梁叹了口气:
“别一整天咋咋呼呼的了,该学学京城闺秀娴静的样子了。”
“可平梁哥哥你明明说最爱我天真烂漫的模样……”
魏平梁呵斥了一声:“够了!”
他挥挥手,喊人带走了云昭昭。
云昭昭失魂落魄地转身。
恰在此刻,侍女捧着一堆册子过来。
魏平梁有些疑惑:“这些是?”
册子打开,皆是男子画像,还附了家世背景,性格特征。
我笑道:“不是要帮云昭昭找个好人家吗?”
“你也看看吧。”
一瞬间。
云昭昭猛然回头,满眼不可置信。
魏平梁表情凝滞。
他皱起了眉,道——
“颂安,你是不是太急了?”
5、
“昭昭是我的救命恩人,而且她才十六,刚来京城,出生低微,父母双亡,难保不会找到一个会欺负她的,还是得再看看……”
叽叽歪歪的。
就像我那位皇弟。
他被阉前,辩解时,也是这样。
一句话,三四个借口。
还不等我不耐烦地打断魏平梁,云昭昭突然出声。
她语气幽幽道:“平梁哥哥,你当真要把我嫁给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魏平梁默认了。
云昭昭两颊划过两行清泪:“好。”
“那就如你所愿。”
说着,她转身离开,背影带着诡异的平静。
她表现得如此明显,魏平梁当然看出来了。
但他静默了片刻,并没有追出去。
只是看向我,语气疲惫:“颂安,这下你可满意了?”
6、
春日熙熙,我有些犯困。
侍女连忙拿出几句经书,致力于让我睡的更好。
魏平梁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却一直不走。
侍女有眼色地赶人:“驸马,你若有事,可以先走,公主要念经了。”
魏平梁摇摇头,语气温柔:“无妨。”
“我说过了,要陪着颂安。”
我有些厌烦,合上经书,翻看起男子画像。
画像十分写实,将少男的体貌特征画得清清楚楚。
我每次在哪张画像上多停留了一会儿,魏平梁就会挑出刺。
不是这个太矮,就是那个不够壮实。
不是这个鼻梁不够高挺,就是这个手指太短。
我从善如流,欣然采纳了他的意见。
好在终于找到一位十全十美的。
国公家的小公子景渊行,文武双全,年芳十八,俊美无俦。
魏平梁哑然失笑道:“这人可配昭昭,可也得人家愿意娶昭昭啊!”
说完,他暗自松了口气。
话音刚落,魏平梁的侍从跑了过来。
“将军,不好了!”
“昭昭姑娘离家出走了!”
魏平梁惊得站了起来:“还不派人去找!”
半个时辰过去,人没找到。
魏平梁再也忍不住,披上外袍就要走。
我喊住了他:“这就要走了?”
魏平梁回头看向我,攥紧了拳头,语气生冷:
“颂安,我知道你不喜欢昭昭,可现在昭昭行踪不明,你怎么还有心思说这些?”
“你但凡稍微换位思考一下,就该和我一起去找人!”
他看向我的目光,像是在谴责我,为什么这么冷血无情。
我并不恼,反而噙着笑意看着他。
说我冷血无情的人多的是,不差这一个。
从八岁就开始听到的话,听得耳朵都起老茧了。
魏平梁不再多言,甩袖而去,敷衍道:“就这景家小公子吧!”
“他若愿意,我自然点头!”
说罢,他头也不回离开。
我将手里景渊行的画像扔给侍女。
侍女得令,笑道:“驸马挑的真好。”
“景家小公子若是知道自己被选中做公主面首,定然会感谢驸马的!”
是啊。
从头至尾我就没说,这人是给云昭昭选的。
7、
盘靓条顺的小郎君连夜来了。
他来之前做了功课,知道我喜欢什么模样的。
月光下。
白衣翩翩,薄纱下的身躯半隐半现。
冷白色肌肤,八块板正的腹肌,赏心悦目。
“公主,您真的选中我了吗?”
“真的是我吗?”
景渊行跪在我脚边,漂亮的脑袋枕在我膝盖上,激动得声音颤抖。
小郎君诚惶诚恐地表衷心:
“公主,其实我很早之前就开始爱慕您了。”
“您第一年择驸马的时候,我就想毛遂自荐。”
“奈何那会儿年岁太小,家里不同意,我还闹起了绝食……”
他嘴上说着,手上也没停,解开衣带,窸窸窣窣爬上来。
我半眯着眼,神游天外。
他花瓣一样的唇瓣轻轻印在了我的手上,神情迷离又陶醉。
檐下笼中鸟雀歪着头,看着这熟悉的一幕。
床幔上的祥云龙凤图案在我眼前晃悠。
一整夜。
先是叫公主,后是叫颂安,最后叫姐姐。
第二日一早。
我醒来睁开眼,景渊行正深情地看着我:“公主殿下,我服侍您起来。”
我慢悠悠用完早膳,摆摆手,对他道:“下去吧。”
景渊行那双桃花眼一怔,顷刻就要落下泪来:“公主可是腻了我?”
他跪在地上,仰头望着我,眼泪划过线条清晰的下颌线,落进不怎么良家的衣服里。
“公主若是腻了我,我不如死了算了。”
我欣赏了一会儿美男垂泪的美景,过了许久才笑了笑:
“回去告诉你爹,我会给他想要的。”
景渊行的表情僵了一瞬,便立马恢复:“公主莫这样,我来您身边,绝不是为了这个!”
“您若要这么想我,是要我含冤而死啊!”
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在侍女的驱赶下,半推半就地起身离开。
我不由感慨——
演技真心不错。
8、
景渊行的身平事迹早早送到了我手上。
我第一年择驸马那会儿,景渊行还没满十岁。
他还有个年岁比他小了三岁的小青梅。
两人早早定下了婚约,只待今年完婚。
奈何被我捷足先登,先一品这佳酿。
也不算我夺人所爱,是他们主动的。
魏平梁这些年在外头,还不知道,我现在行情有多好。
父皇年事已高,膝下只有我和那位被我废了的皇弟。
当年我和皇弟同在太学。
学的是一样的东西。
我举一反三,他三天两睡,还说:“你学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我不学又怎么样,我是男子,将来做继承正统的只能是我!”
他还说,等他当了皇帝,就要把我嫁去蛮夷那五六十岁的首领。
偏偏父皇夸他小小年纪,已有如此格局,知道为江山太平考量。
当夜我便闯了他的宫殿,一簪子刺在他两腿间。
女子做不了皇帝,那太监呢?
舅舅为了保我,交了大半兵权。
我的外祖家乃当年一力把父皇扶上皇位的簪缨世家。
舅舅更是镇国大将军。
云昭昭曾说,魏平梁在外辛苦,我享受着安逸的富贵日子,怎么能如此不体谅他?
她不知,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明枪暗箭数不胜数,来行刺的刺客都死了上百个。
而今,朝堂内外遍布我的人。
当年愿来做我驸马的人寥寥无几,不是不受宠的庶子,就是一无是处的纨绔。
现在,他们渐渐回过味来。
三公九卿,哪个不想往我身边塞人?
只是这些,魏平梁一无所知。
景渊行便是在心里骂我“老斑鸠”,面上也得如痴如醉,如舔如狗。
我也不在乎他心里怎么想的。
他还没走出公主府,魏平梁回来了。
他怀里抱着个娇小的女子,用我赠他的狐裘遮得严严实实,一点风都吹不进去。
原是那云昭昭一气之下,竟跳了河。
魏平梁一回来就怒气冲冲喊府医:“府医呢!府医怎么还没来!”
我府里的大夫水准比太医院的还高些,怪不得他这么着急把人抱回来。
云昭昭一脸迷蒙,一副虚弱的模样,嘴里却还在道:
“我不想嫁给他们。”
“明明,明明那会儿,你对我说,要护我一辈子的……”
“平梁哥哥,你让我走吧,我知道你嫌弃我了,我不是胡搅蛮缠的女子……”
魏平梁连忙道:“不许走!”
“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只要你快点好起来,你想嫁何人就嫁何人!”
云昭昭小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真的吗?平梁哥哥!”
魏平梁毫不犹豫点头。
“那我若是想要嫁给你呢……”
魏平梁正要回答,却见我缓步走进来。
他只是抽空抬眸看了我一眼,便又看向云昭昭,温声道:“都依你。”
云昭昭破涕为笑。
好一出终成眷属的感人戏码。
魏平梁还想继续哄云昭昭,却突然看到我身后的人影。
景渊行亭亭玉立,冲着驸马拱手行礼:“在下景渊行,多有叨扰。”
魏平梁一下僵硬了表情,眼中俱是不可置信。
9、
片刻后,魏平梁看向我,脸上带着怒意:
“赵颂安,昭昭已经这样了,你还要逼她嫁人!”
“你还有同理心吗!”
他瞪着我,劈头盖脸一顿指责。
“上嫁吞针,国公府这样的人家,昭昭嫁过去会被磋磨成什么样!”
“难不成你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你何时变得这么工于心计了?”
“我告诉你,你想要让昭昭嫁给他,我绝不会同意!”
原来,他还在以为景渊行是我为云昭昭选的。
他说得投入,不曾看到怀里的小姑娘在看到景渊行时,不由红了脸颊。
在听到魏平梁说,我要让她嫁给景渊行时,眼中光芒一闪而过。
景渊行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
“驸马误会了。”
“云姑娘确实是天真烂漫、分外可爱,却不是我欢喜的类型。”
“我更喜欢相貌出众、雍容华贵、才情卓绝、英姿飒爽的女子,她就如我心中明月,皎皎光华……”
景渊行夸得投入,说着还含羞带怯地看了我一眼。
他是真的很想进步了。
我也回了他一个微笑,他眼眸一亮,越夸越起劲:“我没想到自己能这么近距离看到她,今生能得月光洒在我身上,便觉死而无憾了……”
那一头,魏平梁越听越不对。
他满脸疑惑,又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幸好,他的疑惑没有持续多久,因为——
众目睽睽之下,景渊行双膝跪下,盈盈抬眸,近乎虔诚地看向我。
“公主殿下,求月光再恩泽我一次。”
我暗自感慨。
国公这老东西,怎么被他想出这么肮脏的手段?
魏平梁彻底愣在了原地。
云昭昭惊得坐了起来。
10、
我抬起手,落在景渊行的脸上:“乖,起来吧,还有外人在呢。”
“颂安,这是什么意思?”
魏平梁的脸色难看极了。
我声音平静:“看不懂?”
“啧。”
“昨夜你要是没出去,就能看懂了。”
景渊行站了起来,看向魏平梁,眼神挑衅。
他理了理自己的衣襟,露出了锁骨上一片艳丽的红痕。
魏平梁瞪大了眼睛,呼吸几乎凝滞。
侍女提醒道:“驸马怕是忘了,还是您亲自为公主殿下选的人呢。”
魏平梁彻底绷不住了。
他对着我破口大骂:“赵颂安!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你是女子,可知礼义廉耻几个字怎么写?”
“赵颂安,你就没有一点廉耻心吗!”
我走到他面前,欣赏着他暴怒的表情,笑道:
“你与人家姑娘做了三个月的夫妻,又把她带到我面前,说是妹妹的时候,有廉耻心吗?”
魏平梁愣住了,脸色一下白了。
他没想到我什么都知道。
他和云昭昭早就有了夫妻之实。
什么没出阁的小姑娘,都是诓我的。
他不慎受伤被救,但没几日侍卫就找到了他,是他让侍卫先回去,和人在山中当起了野鸳鸯。
这些,我都一清二楚。
但我收面首不是因为魏平梁不老实。
五年了。
他难不成觉得,我贵为公主还要为他守身如玉?
想来做我面首的人如过江之鲫。
景渊行不是我第一个面首,也不是最后一个。
“啊!”
我踹了魏平梁一脚。
他身手不差,但没想到我突然发难,猝不及防跪了下来。
他想要站起,却被突然出现的侍卫死死压住。
魏平梁似乎终于反应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这是在我的公主府上。
他心心念念喊的府医,也一个都没来。
他带进来的人都已经被制住了。
他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过了许久,魏平梁试图辩解,笑容勉强道:
“可是,颂安,我回京之后,就没有和昭昭发生过什么,我是真的准备把她当妹妹了……”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下了床,也只把渊行当弟弟啊。”
11、
我与魏平梁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他带着云昭昭搬了出去。
好一段时间,京城都在传我和他的八卦。
男人女人一边倒地站在魏平梁那一边。
说,定然是我善妒又不守妇道,被厌弃也在意料之中。
偶尔碰见,魏平梁牵着云昭昭的手,恩爱非常。
小姑娘早就换了打扮,身上穿着最好的云锦,头上戴着寻常官家小姐都不一定戴得起的极品东珠。
看到我,她趾高气昂地哼了一声:“你又来跟踪平梁哥哥,别以为能靠这种手段挽回平梁哥哥的心!”
魏平梁无奈地戳戳她的额头:“怎么有了身孕还牙尖嘴利?”
短短数日,竟是连孩子都有了。
我有些惊讶地瞧了云昭昭的肚子一眼。
她吓得连忙躲到了魏平梁身后。
魏平梁将人护住,冷眼怒目:“昭昭有了身子,你若敢动她……你是公主又如何!我不怕和你鱼死网破!”
转身离开时,他又道:“你我缘尽,我未休妻,已仁至义尽,望你好自为之!”
梨园里,把我写作丑角的戏上了一出又一出。
我自己也看得津津有味。
没有一点生气。
若是母后还在,遇到这样的事,她定然要哭晕过去。
可世上哪个男子在乎名声?
只有真真切切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若是这名声影响了仕途,影响了赚银子,影响了他攀高枝,他才会暴跳如雷。
我虽不在意,但也不能让魏平梁过得太舒服。
当夜,魏平梁被人打断了一条腿。
三折叠。
倍儿没面。
魏平梁一瘸一拐推开了公主府的大门,问我:“是你做的?”
彼时,我正与景渊行玩在一处,放他进来不过是想添点乐趣。
看着我嬉笑玩乐,魏平梁目眦欲裂。
“赵颂安,你真是丢光了天下女子的脸!”
他甩袖而去,眼中皆是羞恼和恨意。
第二日,父皇传旨让我进宫。
“孽障!”
刚进御书房,一块砚台便擦着我的鬓角飞过。
幸好我躲得快。
父皇怒瞪着我:“你可知罪!”
几位大臣均在。
父皇这是想当着他们的面,治我的罪,断我的路。
魏平梁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眼神得意地看着我。
他以为父皇看重他,要为他讨个公道。
他真当父皇有多生气?
不过是一个魏平梁。
父皇不过是在借题发挥,借着这个由头要削我手里的势。
我跪下行礼:“儿臣不知。”
父皇可不管我嘴上说的是什么,道:“魏爱卿原本月末就要前往边关,你却为了一己私欲在这时伤他!该当何罪!”
“你在南阳的汤沐邑,就先收归朝廷,用来给魏爱卿治伤!”
原来是打上了我封地的主意。
我的封地是幼时就定下的。
彼时母后和舅舅都尚在。
父皇给我的封地是最好的。
鱼米之乡,富庶辽阔,堪比京城。
我道:“驸马受伤之事,与儿臣何干?”
“不见棺材不掉泪!”
说着,父皇便让人把“人证”“物证”带上来。
被买通的侍卫,交易时遗落的公主府玉佩……一件件,惹人发笑。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还不认!”
“你这是不把百姓安危、江山社稷放在眼里!你动他时可有想过,如今除了魏爱卿,还有何人能替朕分忧?”
魏平梁适时痛哭:“微臣愿前往边关,尽一分薄力,马革裹尸,在所不惜……”
他说得悲情,一腔热血,令人动容。
可在场的都是老狐狸,没人为他动容。
这演技不及景渊行十分之一。
我打断他的话,笑道:“谁说除了魏平梁,无人可用?”
父皇怔愣一瞬。
恰在此时,太监急急忙忙来报——
“陛下,镇国将军回来了!”
镇国将军百战百胜。
蛮夷闻其名,退三千里。
若非他失踪,边关早就安宁。
而今,他回来了。
我的舅舅,回来了。
12、
一场闹剧匆匆收场。
舅舅一进来就把我扶起,哭得比魏平梁还要大声。
“外甥女,我回来了!”
我们抱头痛哭许久,他才又看向父皇。
我废了魏平梁的事情,无人再提。
便是舅舅问我为何跪着,也被父皇三言两语转了话题。
魏平梁呆呆地望着这一切。
他自然也听过镇国大将军的威名。
父皇厌弃我这个女儿,可他爱江山啊!
舅舅能为他打江山。
况且,他已经惧了舅舅几十年,可在骨子里的东西,变不了。
出宫那段路。
我和魏平梁一起走。
他脸色有些灰败。
一路上都很沉默。
到了公门口。
景渊行已经在那里等我了。
我们执手而去,魏平梁冷不丁开口:“赵颂安,你会后悔的。”
我后悔什么?
我有些疑惑。
“那姓景的不过是与你逢场作戏,你真当他会喜欢一个比自己大了那么多的老女人?”
魏平梁似乎抓到了我的什么把柄一样,越说越得意。
“你这么多年都无子嗣,想来是个下不了蛋的母鸡。”
“而我与昭昭真心相爱,百年之后,子孙满堂……”
我打断了他的话:“你我成亲那日,我特地拿出了珍藏多年的太禧白给你喝。”
“你觉得好喝吗?”
魏平梁不明所以。
我懒得等他回答:“里头下了足量的绝嗣药,不知有没有影响口感。”
魏平梁瞳孔猛然收缩,几次张嘴都没发出声音。
我带着脸色有些不好看的景渊行扬长而去。
哦,对了。
忘了他也喝过我的太禧白。
13、
舅舅赴边关的不足一个月。
禁卫军便重重包围了公主府。
我道:“父皇这么做,就不怕舅舅寒心?”
坐在高头大马上的是当年被我杀了的宠妃兄长,为父皇提拔上去的禁卫军统领。
当年宠妃害我母后流产,让我没了一母同胞的弟弟。
父皇却只罚她闭门思过。
说是闭门思过,更是把人保护起来。
可他们没有防一个孩子。
后来,宠妃被一刀刺死,凶手遍寻不得
我拿着沾血的匕首找母后邀功,却被她扇了一巴掌。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小小年纪就心狠手辣的东西……”
她又开始哭自己没了的儿子。
哭完,她脑子清醒了一点,开始为我善后。
她把舅舅喊进宫,当着他的面,又说了我的冷血,但又求他救我。
毕竟,我是她唯一的孩子。
很多年后,我突然庆幸。
幸好她没产下那孩子。
这想法是很卑劣,可若她真的生下了弟弟,我早不知烂在了哪里。
是以,父皇虽然一直怀疑,宠妃之死与我有关,却始终拿不出证据。
毕竟我当年只是个孩子。
便是有宫女目击我进了宠妃宫殿,也在第二天就改口,说自己看错了。
严刑拷打之下,也没有松口。
但不妨碍父皇更厌我,宠妃哥哥想杀我。
他居高临下对我道:“传陛下圣旨,颂安公主残害朝廷忠良、欺男霸男,人证物证俱在!还不束手就擒!”
父皇竟这么迫不及待想杀我。
我缓步走出来:“我乃当今公主,我看谁敢!”
统领嗤笑道:“公主又如何?陛下早就得了位小皇子,但就怕被你下毒手,一直放在宫外秘密教养。”
就这般,我被带进了宫。
当今天子亲自进行三堂会审。
我被压着跪下,乱了几缕发。
我的罪名被一条条列出来。
我残害朝廷忠良的人证是魏平梁。
我欺男霸男的人证是景渊行。
父皇声如洪钟,遮不住兴奋:“孽障!你可知罪!”
我抬眸看向他。
突然间,我咧嘴一笑:“我本想再留你几年,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父皇一怔,气得不清:“死到临头,还在嘴硬!”
他一副迫切除掉我的样子,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便道:“就地行刑!”
可他话音落下,暗卫飞身下来对他耳语了几句。
他脸上得意的表情僵住,缓缓转动脖子看向我,呼吸急促:“你把朕的皇儿怎么了?”
我问道:“哪一个?”
“是做了太监的那个,还是藏在行宫的那个?”
“前一个,太不安分了,我只好就杀了,换了我的人,你说,是不是这几年安分了很多?”
“后一个……就看父皇是想再要个太监儿子,还是个乖巧外孙了。”
父皇愣在原地,眼珠子僵硬转动,开始琢磨我话里的意思。
顷刻,他就明白了过来。
也在明白过来那一瞬,对我杀心更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朕,还能有儿子!”
看来,他什么都没选,他只想我死。
“杀!”
骤然之间,箭雨突至。
满屋权贵,抱头鼠窜。
刚才还想杀我的禁卫军逐个倒下。
宠妃兄长被一箭穿心。
屋外有人扬声道:“陛下惑于小人谗言,几令忠良蒙冤!”
“镇国大将军前来,清君侧——”
喊声震天,父皇彻底愣在原地。
片刻后,他瘫软在地。
鸟尽弓藏。
当年父皇怕舅舅功高盖主,在他回程路上动了手脚。
之时舅舅失踪十年,生死不明。
父皇颤声喃喃道:“他都知道了……都知道了……”
魏平梁神情破碎,不可置信:“赵颂安,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竟敢、竟敢造反!你会被诛九族的!”
哈哈。
好好笑。
他总是这么幽默。
我的九族就在这里呢。
他也算。
毕竟我还没有给他休书。
死到临头,他还在放狠话:“你现在束手就擒,还有退路!你乖乖同陛下认罪,我们还能做夫妻……”
回答他的是我捅进他肚子的剑。
虽然幽默,但也太聒噪了。
他怔怔地看着我:“你、你怎么能对我下如此狠手?”
“难不成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从未对我有过真心?”
我拔出剑,用他的衣服擦了擦剑上的血。
“帝王家有几分真情?”
尚书房里,我学得很用心。
帝王之术,一字不敢忘。
我自诩,比所有人都适合做这皇位。
因为我足够没有心。
这样,我就可以平等地爱天下之人。
我慢条斯理道:“至高之位,只有孤家寡人坐得了。”
魏平梁不信,吐着血道:“当年,我们成亲前,你还对我说,要与我一生一世,我对你那样用心,我不信你对我没有心……”
是啊,一生一世。
他的一生一世。
他当年确实用心。
春末时节,我一句想看桃花,他就能为我爬上悬崖峭壁,寻最后一株还在盛开的桃花。
可就是太用心了,让我一眼就看出,是在做戏。
他本是我那位好皇弟送来的人,只是翅膀硬了,皇弟又不再找他,他便又投了父皇麾下。
魏平梁不死心道:“你只是想让我后悔,让我追悔莫及,我可以原谅你,我们重归于好,反正我已经把云昭昭送走了……噗!”
回答他的是又一剑。
他终于不说话了。
因为他死了。
屋外刀枪火海,喊声震天。
屋内倒是还挺安宁。
景渊行比魏平梁聪明多了。
他跪在我脚边,说自己如何被胁迫。
他爱我至深,宁愿死也不想冤枉我。
“公主殿下,您是我的月亮,我只想待在您身边,做个无名无分的暖脚婢,我也愿意……”
我道:“你其实挺适合去南风馆的。”
景渊行跑了。
但他跑到屋外就被乱刀砍死了。
父皇腿脚不利,哆哆嗦嗦,被几个衷心的太监搀扶着要跑,可还没跑两步就被我砍掉了一条腿。
“颂安、安安,你不能杀朕,朕是你父亲……”
自古弑父上位的多的是,不多我一个。
“你放心,我会亲自为你超度的。”
14、
我扶持儿子登基那日,舅舅跪在我下首。
外祖一言不发。
不曾说这人不是他儿子,只是沉默地拥护我。
他知道,这个假儿子,会让家族更上一层楼。
是的。
舅舅早就死无全尸了。
所以这些年外祖愿意站在我这一边,因为他也想要父皇死。
至于儿子。
当然不是我生的。
所有来服侍我的面首都喝了绝嗣药。
当然不也是父皇藏起来的那个,我没那么好心。
我来了一出狸猫换太子,这是我寻来的孤儿。
却让那些还想追随父皇的人以为他是我的皇弟,给了他们一根胡萝卜。
挺好的。
假舅舅。
还有假儿子。
至此——
我仍是孤家寡人,惟有这万里江山作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