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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光坠春山,飞落无字碑


第一章
鱼红灼是秦岭之上最艳的一朵毒花,杀人不眨眼的女土匪。
所到之处,官府绕道,富人避开,朝廷六次围剿,六次惨败。
直到第七次,水应寒一人来谈招安。
她头一回见这样不怕死的人。
刀架在脖子上还敢跟她讲君臣大义,血染红衣襟仍毫无惧色地介绍朝廷开出的条件。
她听着听着就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
“想要将我招安可以啊,你娶我,怎么样?”
进京那天她穿着大红嫁衣,引来满城百姓围观。
都说她一个土匪婆子穿什么都像山鸡,可惜清风霁月的世子娶了她这么个粗野女子。
鱼红灼的手按上剑柄,却在余光瞥见水应寒皱起的眉头后,放下了手。
拜堂拜到一半,水应寒抬手止住,说不喜这繁琐的礼仪,她也跟着停下,说好。
他让她住进主院,自己去了书房。
水应寒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那点失落,被她压了下去。
没关系,她想,来日方长。
婚后,鱼红灼开始学做一个世子夫人。
他喜欢素净的颜色,她就把大红衣裳都收了,让人做了月白的新衣。
他喜欢知书达理的女子,她就把陪了自己十二年的剑封进匣子。
他不喜欢锱铢必较,她就开始学吃亏是福,受了委屈也不吭声。
她觉得,只要变成他喜欢的样子,就能被他喜欢。
直到那天,她去街上买他爱喝的茶,看见街角围了一群人。
有人在打架。
她没想凑热闹,可那个把人摔在地上的黑衣男子,是水应寒。
对方被他用拳头砸得满脸是血。
人群唏嘘:
“小公爷也是碰上硬茬了,平时就喜欢调戏良家,刚刚遇上闻小姐,非得凑上去。”
“被拒绝了还恼羞成怒,说她流放路上不知道被多少男人碰过,在他面前装冰清玉洁,结果被水世子听到了。”
旁边有人拦他:
“水应寒,够了,五年前你就为了闻音伤他一条腿,差点被革职,这样的错你还想再犯一次吗?”
水应寒站起来,低头看向缩成一团的人,声音冰冷:
“就是五年前我做的太少,才会让她被流放,吃了那么多苦,同样的错,我不会再犯第二次。”
好友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你为了闻音,朝堂上得罪那么多人不说,甚至为了她娶那个女土匪。”
“就为了招安成功换皇帝一个恩典,让闻音回京,你做了这么多,真的值吗?”
“当然值得。”水应寒答得毫不犹豫。
鱼红灼站在人群外,手中的茶叶罐子硌得掌心生疼。
好友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安置那个女土匪?总不能让闻音做妾吧,还是说,你要休妻?”
水应寒沉默片刻,道:
“我不会让音音一回来就被人说闲话,她也不会做妾,她就该清清白白地站在人前。”
“哪怕一辈子牺牲我的婚姻不能与她相守,只要能守护她,我也甘愿。”
人群散开,鱼红灼站在原地,雪花落在睫毛上。
原来她叫闻音。
原来他娶她,是为了闻音。
前些日子她在书房看到一封书信,落款的“音”字,字迹清秀。
她问这是谁,他说是故人,让她不用放在心上,都是过去的事了。
却原来什么都没有过去。
他的心都在闻音身上,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
这些年,所有人都觉得是她纠缠水应寒。
成亲三年,他始终对她不温不火,她却捧着一张笑脸早晚相迎。
他不回家用膳,她就带着食盒去找他;
他住书房,她就抱着被子去自荐枕席……
哪怕之后他吩咐侍卫不准放她进来,哪怕他连书房都不住了,哪怕所有人都说她不知廉耻。
她也没想过放弃,努力吸引他的注意。
因为最开始,是他先说要娶她的啊。
那年她十二岁,想爹娘想得紧,就又去了后山。
寨子里有阿婆,阿爷,兄弟姐妹,唯独没有她的爹娘。
所以她每次想爹娘的时候,就会去后山,一坐就是一下午。
可那次她在半山腰被绊了一跤,摔下山底。
意外救了个被雪埋住的小男孩。
大雪封山,他们就这么被困在山洞里,相依为命。
分别那天,他说:“你一定要记住我,我叫水应寒,等我长大了,就回来娶你。”
后来,她总会想起他干净的眼睛。
直到水应寒代表朝廷来招安,她一眼就认出他。
可他看她的眼神,和看身后那些土匪没有分别。
她觉得没关系,她可以帮他慢慢想起来。
却没想到,那句话只是他随口一句戏言,他早就忘记了,他爱上了别人。
第二章
鱼红灼转身朝皇宫方向去,随手将茶叶丢在了路边。
御书房的廊下站着一个纤细的女人背影。
肩头落了些雪,那人却纹丝不动。
她走得近些,听见李公公正在那边劝:
“闻小姐,您何苦这么倔,大冷的天,不如先回府,陛下这会子有事在忙,等忙完自然会召见您。”
鱼红灼被这三个字钉在原地。
她几乎是立刻就知道那人是谁。
李公公一抬眼,瞧见她,立刻笑着迎上来:
“世子妃来了!正好,陛下刚还念叨您呢,快请进。”
她收回目光,进了御书房。
暖意扑面而来,案后的人抬起头。
皇帝老了。
这是鱼红灼看见他时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明明上次见面还是半年前,那时他鬓角只有几根白发,如今却藏都藏不住。
“又有事要我办?”皇帝放下朱笔。
她在他对面坐下:“听说你最近要派一批人去西夏当细作,加我一个。”
皇帝想都没想:“不成,太危险。”说完就低头批折子,摆明了不想再谈。
鱼红灼直接抽了他的笔,把脸凑过去,挡住他的视线:
“我身为公主,为自己国家的子民奉献一下不行吗?”
皇帝被她噎住,抬起头:
“你和你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当年你能安稳当公主的时候,非要在破山里当土匪;如今遇上这种送命的事,你倒是勇往直前了。”
鱼红灼没接茬,只问:“答不答应?”
皇帝瞪了她半晌,终于摆摆手:“随你,半月后,在京营集合。”
她也不拖沓,站起身,冲他拱了拱手,算是谢恩。
“这就走了?”皇帝在身后问,“不留下来陪我说说话?”
“不了,您忙着。”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推开御书房的门,廊下已经空了。
她公主的身份,没几个人知道。
就连她也是十五岁才知道的。
她母亲是皇帝最喜欢的人,因为不喜欢宫里的束缚,怀着身孕出了宫,最后难产而死。
皇帝找到她时,劝她跟自己回宫,说她是公主,该享荣华富贵。
她拒绝了,宫里再好,也不如山里自在。
谁能想到,三年后,她还是为了水应寒心甘情愿地回来了。
冷风灌进领口,鱼红灼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她拢了拢衣裳,沿着长廊往外走。
走到宫门口时,她停住了。
不远处,那个从不允许她靠近半步的水应寒,正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披在闻音肩上。
她想起去年,也是这样的冷天。
他说要去城外的栖云寺祈福,她巴巴地跟着去了。
山上风大,她为了好看穿的衣裳薄,冻得嘴唇发白。
实在忍不住了,才问他,能不能把大氅借她。
他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她却莫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后来他让下人取了来,递给她。
她高高兴兴地披上了,觉得水应寒对自己的态度在好转。
毕竟府中上下谁不知道他最不喜欢别人碰他东西了,更别说这件大氅是他平日里最喜欢的。
回去之后,她亲手把那件氅衣洗了,熏了他喜欢的香,叠得整整齐齐,送还给他。
可那天晚上,她看见小厮拎着那件氅衣,扔到了角门外。
第三章
鱼红灼当时难过了很久,眼睛都哭肿了,想着再也不要理他了。
可第二天他下朝回来带了樊楼的芙蓉酥,她就什么都忘了,又笑嘻嘻地迎了上去。
冷风一阵一阵地吹,吹得鱼红灼眼睛发酸。
她抬手揉了揉,指尖触到一点湿意。
马上就要走了。
以后她不会这么没出息了。
鱼红灼不再往前,像是什么都没看到,转身离开。
月初是大朝会的日子,鱼红灼身上还挂着个虚职,自然也要去。
只是让她意外的是,水应寒在等她。
“一起吧。”
鱼红灼愣了一下。
成亲三年,他从未主动邀她同乘。
她无数次找借口想挤上他的马车,都被他以“不便”二字挡了回去。
今日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她也没客气,上了马车就闭眼装睡。
以前她最盼着能和他同处一室,每次都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从今日的天气说到昨夜的月色,从街边新开的点心铺子说到他书房里那盆快被她浇死的兰花。
这还是她第一次将水应寒晾在一旁。
他似乎有些不习惯,轻咳一声。
鱼红灼没搭理。
水应寒缓缓开口:
“我有一位故交,五年前家中遭难,被冤枉判了流放,这些年我多方奔走,总算求了陛下恩典,准她回京。”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字句。
“今日陛下会在朝上问群臣的意思,是按照律法将她贬为庶人,还是让她承袭父亲的官职。”
鱼红灼依旧闭着眼,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
原来如此。
他今日反常地等她,主动邀她同乘,为的是这个。
“她很有才华,”水应寒的声音低下去,“若是就此埋没,实在可惜。”
鱼红灼终于睁开眼睛,偏头看向他。
车帘缝隙透进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她看见他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这件事忧心。
从前她见不得他蹙眉,总想让他舒心些,再舒心些。
哪怕她总是受委屈,也甘之如饴。
“好。”她说。
水应寒一怔,像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样干脆。
鱼红灼没再看他,重新闭上眼睛。
大殿之上,皇帝果然提起了闻家的事。
“众卿家投票,票数过半,便让她承袭其父官职。”
内侍端着托盘从文官那边开始走,托盘里放着叠好的纸条,每人取一张,写同意或反对,再放回去。
轮到鱼红灼,她随手写下“同意”二字。
既然答应了水应寒,她就不会在这件事上为难闻音。
只是她抬眼扫了一圈周围的人,明白这事没那么容易。
大凉虽允许女子入朝为官,可对女子的偏见仍然存在,真愿意投赞成票的没几个。
果不其然,内侍唱票唱到最后,同意的票数堪堪过三成。
下朝后,鱼红灼沿着宫墙往外走。
“大当……世子妃!”
身后有人喊她,她回头,看见一个穿着六品官服的男人小跑着过来。
是阿莽,当年寨子里跟她最久的兄弟之一。
第四章
“还真是你!”阿莽跑到跟前,咧嘴一笑,“我刚才在殿上就想喊你,没敢。”
“老张家的孩子办满月酒,就在东市那边的酒馆,都是咱们寨子里的老人,来不来?”
说完他似乎又想起什么,连忙摆手:“不去也没事,我就随口一说,别往心里去。”
鱼红灼看着他那副生怕说错话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去。”
阿莽眼睛亮起来:“真的?”
“嗯。”
“那成!”他高兴得直搓手。
“老张要是知道你去了,非得乐疯了!你是不知道,他家那个小子,生下来就八斤重,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絮絮叨叨说着寨子里的事,谁娶了媳妇,谁生了孩子,谁升了官。
鱼红灼听着,嘴角弯了弯,眼眶却有些发酸。
嫁给水应寒之后,他不喜欢她和从前的人来往,她就真的断了和所有人的联系。
那些跟她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她一个都没再见过。
说起来,是她不仗义。
可没有一个人怪她。
鱼红灼回府时,天已擦黑。
酒喝得不多,老张的孩子很喜欢她,她一抱就笑。
想起孩子的脸,她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意,踏进垂花门,便看见水应寒立在影壁前。
“回来了。”
鱼红灼“嗯”了一声,准备绕过他往里走。
“为何答应了我,背地里却联合寨子里的人投反对票?”水应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被质问得莫名其妙,她皱了皱眉。
“我没有。”
他盯着她,缓缓开口,“那你告诉我,今日散朝之后,你和谁在一起?”
“你和寨子里那些人,在东市的酒馆,庆祝什么?”
“那是老张……”
水应寒打断她,“那些人今日都投了反对。”
“除了你,还有谁能让他们那么听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咫尺之间,影子亲密地缠在一起,语气却冷:
“鱼红灼,我原本以为,你虽出身草莽,却是个明事理的人,我虽不认同你们做的事,却也敬你们三分侠义。”
“可今日我才知道,你们和外面说的,果然一样。”
“土匪就是土匪,改不了本性,”水应寒看着她,眼里满是厌恶,“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
鱼红灼的手指倏地攥紧。
“啪。”
清脆的一声响,水应寒偏过头,脸上慢慢浮起一道红印。
鱼红灼的手还在发抖。
“你没有资格,这么说他们。”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院传来。
“世子!世子!”
“不、不好了,闻小姐她从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里,晚膳也没用,婢女觉得不对劲,推门进去看,发现闻小姐上吊了。”
小厮的脸都白了,“刚刚把人抬下来,已经……”
水应寒脸色大变,松开手就往外走。
经过鱼红灼身边时,他一字一顿开口,“你最好祈祷她没事,不然我不会放过你们。”
他说完,大步离去。
鱼红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
她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指尖。
“来人。”
一个婢女从旁边探出头来。
鱼红灼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递过去。
第五章
“拿着我的令牌,去太医院,请陈太医。”
无论如何,闻音都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事。
半夜消息传来。
“闻小姐救回来了,陈太医去的及时,说是再晚一刻钟,人就没了。”
“听说闻小姐醒过来就一直抱着世子哭,说愧对父亲的期待,连他最后的官职也保不住。”
鱼红灼没再管,而是让人去查,是谁在世律周子面前乱嚼舌根,将罪名扣在她身上。
可消息没等来,老张的调令就先来了。
北境苦寒,战事频繁,说是调令,和送死没什么两样。
紧接着,是阿莽被罢官,勒令出京。
然后是寨子里出来的其他人——或贬或调,没有一个落下的。
鱼红灼看着一条一条熟悉的名字,手里的茶盏慢慢凉透。
她放下茶盏,直接去了书房。
“你发什么疯?”
“他们做错了什么?你凭什么……”
“凭什么?”
水应寒终于放下笔,抬起头来,眼里只有冷漠。
“就凭他们是你在乎的人。”
“你是世子妃,我不好罚你,只好让他们替你受罚。”
“闻音受的委屈,我会让他们,一个一个,加倍还回来。”
鱼红灼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山洞里那个男孩干净的眼睛。
从书房出来,鱼红灼直接进了宫。
她要让皇帝撤回调令。
刚走到演武场,迎面撞上一行人。
两个侍卫抬着担架,上头盖着白布。
鱼红灼侧身让路,余光掠过担架。
白布下,一只手软软垂下来。
那只手少了一根手指。
她愣了一瞬,猛地转过身。
“站住!”
“这人是谁?”
侍卫答:“是调去北境的兵,今日来配武器的,谁知道火铳走了火,人没救回来。”
鱼红灼没听进去后面的话。
她的手悬在白布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那年寨子里遭了埋伏,她被人偷袭,是老张替她挡了一刀。
刀砍在他手上,小指当场就没了。
替他包扎时,她愧疚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张却咧嘴一笑:“大当家别哭,俺老张四根手指照样能守住寨子!”
鱼红灼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她一把掀开白布。
躺着的人很年轻,眉眼熟悉,额头上一个血窟窿,没了气息。
老张。
她一瞬间失声,想喊老张的名字,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三天后,老张的葬礼。
灵堂设在城东一处小院里,是寨子里几个兄弟凑钱租的,院子里站满了人。
当年跟着她在秦岭上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人,如今一个个穿着官服,站在破落的院子里,眼圈通红。
老张的媳妇哭得昏了过去。
那个刚满月的孩子,被裹在襁褓里,送到鱼红灼怀里。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满月酒那天,也是这样,她一抱他就笑。
笑着笑着,孩子的嘴一瘪,哇哇大哭,像是感受到什么。
闻音就是在这时来的。
第六章
闻音走到鱼红灼面前。
“我很抱歉,我不知道应寒会为了我做这些。”
“这些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替我给那位嫂子。”
闻音将银票往前递了递,却凑在鱼红灼耳边轻声开口:
“你说,下一个会是谁呢?”
鱼红灼猛地推开她。
“你敢!”
闻音跌在地上,再抬起头来,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
“世子妃,”她的声音发抖,“我只是想来道歉,您为何要这样对我?”
“音音!”
一道身影从院门口冲进来。
水应寒一把将闻音从地上扶起来,看向鱼红灼,脸色阴沉得可怕。
“看来你还是没吸取教训。”
“来人,送世子妃回府,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放出来。”
柴房这样的锁关不住鱼红灼。
夜深人静,她拔出簪子,插进锁孔,轻轻一拨,门开了。
没走几步,十几道黑影从墙头跃下,落在她面前。
她身手很好,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浑身伤痕。
终于,她眼前一黑,身子软下去。
再醒来的时候,她先听见的是风声,然后是水声。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被关在笼子里。
底下是波涛汹涌的黄河,一旦掉下去就会尸骨无存。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转头,看见另一个笼子。
闻音在里面,脸色惨白,嘴唇发青。
鱼红灼没理她,目光落在船上的人身上,那是小公爷。
那个水应寒为了闻音把他腿打断的人。
她心里清楚,这人,是来寻仇的。
果不其然,下一秒,小公爷就狞笑开口:
“你们别怪我,要怪就怪水应寒,谁让他害我失去一条腿。”
“我发过誓,这辈子一定要让他也尝尝失去的滋味。”
水应寒来的很快。
“放人。”
小公爷笑了,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铁索旁边,手按在绳结上。
“来,选一个。”
水应寒的脸色变了。
“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小公爷指了指两个笼子,“两个,你只能救一个,选吧。”
风呼啸着刮过,吹得水应寒的衣袂翻飞。
闻音的笼子在左边,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应寒,救我……”
鱼红灼的笼子在右边。
她没有哭,只是看着他,其实她心里清楚,不用选择她也知道答案。
可此刻,她心里竟存了一丝希冀。
他会不会在此刻想起那个在雪山上救了他的人是她?
会不会在此刻选择救她?
隔着呼啸的风,隔着汹涌的黄河,隔着十二年的时光。
“选啊。”小公爷催促的声音从风里传来,“再不选,我两个一起放。”
鱼红灼迎上水应寒的目光,在其中看到一丝歉意。
“我选……”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鱼红灼没听清他说什么,可她看见了。
他走向左边。
闻音的笼子开始上升。
鱼红灼的笼子往下坠了一瞬,又停住。
“好,好,世子果然是个痴情种。”小公爷拊掌叫好。
“那这个,就还你了。”
接着他一脚踢在右边的铁索上。
鱼红灼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往下坠。
“扑通”一声,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她的鼻子,灌进她的嘴。
她的手脚开始发软,眼前开始发黑。
她拼命往上划,可手越来越软,脚越来越沉。
最终,沉入黑暗。
第七章
水应寒站在黄河边,已经站了整整七天。
风裹着黄沙扑在脸上,割得生疼。
身后的侍卫换了又换,没人敢上前劝。
第七日傍晚,打捞的人回来了。
领头的跪在他面前,头垂得很低。
“世子,下游五十里,都搜遍了。”
话没说完,意思却已明了。
水应寒没动。
他盯着浑浊的河水,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最怕水。
成亲第二年夏天,府里荷花开得正好,她拉着他的袖子说想去划船。
他当时正批公文,头都没抬,说没空。
她也不恼,自己去了。
结果船到湖心,不知怎的翻了个个儿,她掉进水里,扑腾了好一会儿才被下人捞上来。
他听说后去看了一眼,她浑身湿透坐在廊下,冻得嘴唇发紫。
见他来了还咧嘴笑,说世子不用担心,我会凫水,就是衣裳穿得厚了点,多喝了两口。
他当时只觉得烦,烦她总是惹事,烦她连划个船都不安生。
后来才知道,她根本不会凫水。
那日她回府后发了三天热,愣是一声没吭。
此刻水应寒看着眼前这条河,忽然想,她沉下去的时候,该有多怕。
“世子。”
闻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走到他身侧,往河里看了一眼,眼眶便红了。
“都是我不好,若不是为了救我,世子妃她……”
话没说完,眼泪已经落下来。
水应寒转过头,看着她。
当年她遭难,他在朝堂上跪了三天三夜,求皇帝开恩,从死刑改判流放。
她走后,他四处奔走,替她翻案,替她求情,替她谋划回京的路。
每一步都走的很稳。
可现在,鱼红灼音讯全无,他只觉得心都空了。
第八日,水应寒回了府。
他径直去了正院。
推开门,屋里还是她走时的样子。
桌上放着一只青瓷瓶,里头插着几枝梅花,已经枯萎了。
她喜欢花。
成亲第一年冬天,她听说他喜欢梅花,大冷的天跑出去折了一枝,回来时手冻得通红,献宝似的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说书房不缺这个。
她愣了一瞬,又笑起来,说那我插在卧房,世子想看的时候可以来看。
他当然没去看过。
水应寒走到里间,看见那只匣子。
他认得,这是她从寨子里带来的,平日里谁都不让碰。
匣子没锁。
他打开,看见里头的东西。
一把剑。
剑柄上刻着两个字:红灼。
是她的剑。
剑旁放着一块玉佩,成色极好,是宫里才有的东西。
玉佩下面压着一封信。
信封上没写字,他抽出来,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陛下亲启:
若此信到你手上,我大约已经不在了。
没什么别的事,就是想说一声,当您女儿挺好的。
下辈子还当。
鱼红灼”
水应寒捏着信纸的手,指节泛白。
她是公主?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从不提自己的过去,只说是孤儿,被寨主捡回去养大的。
那她为什么要在他身边当世子妃?
她明明可以在宫里享福。
水应寒慢慢蹲下身,把信纸叠好,放回原处。
他看见匣子底层还有一个东西。
是一块布,粗麻的,已经洗得发白。
他展开,看见上头用炭笔画的两个小人。
第八章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男孩躺在地上,女孩蹲在旁边,画得很拙劣,却很认真。
下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水应寒,你一定要记得我。”
第十二天了。
水应寒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闻音来过三次,都被挡了回去。
这天夜里,小厮敲门,说闻小姐在外头跪着,说见不到世子就不起来。
水应寒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开了门。
闻音跪在廊下,肩头落满雪,见他出来,眼眶便红了。
“应寒,你这些日子是怎么了?我……”
“那年的事,”水应寒打断她,“你还记得多少?”
闻音一愣。
“什么那年?”
“雪山。”
他说出这两个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闻音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如常。
“应寒,你为何突然问这个?”
“你告诉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闻音低下头,沉默片刻,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带了泪。
“那年我随父亲去秦岭,遇上了雪崩,被困在山洞里。”
“是我救的你,你忘了吗?我把你从雪里刨出来,陪了你很多天,直到我父亲找来。”
她说得很流畅。
水应寒听完,点了点头。
ггИИщ“好。”
然后他转身回了书房,关上了门。
闻音跪在门外,等了许久,里头再没声音。
第十三天的夜里,水应寒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大雪封山的秦岭。
他一个人在山里走,越走越冷,越走越累,最后栽倒在雪里。
雪一点一点埋上来,盖过他的脚,盖过他的腿,盖过他的胸口。
他动不了,喊不出声,只能等死。
然后有一双手把他刨了出来。
一双很小的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血。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一张脸。
是个小姑娘,眼睛很亮,见他醒了,咧嘴一笑。
“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要死了呢!”
他张了张嘴,想问她的名字,却什么都问不出来。
小姑娘把他拖进一个山洞,生了火,把他裹在自己的袄子里。
他昏昏沉沉睡过去,醒过来的时候,她正往火里添柴。
他问她叫什么。
她说:“我叫鱼红灼。”
她指着自己的鼻子,“寨子里的人都叫我小当家,你也可以这么叫。”
他又问她是哪个寨子。
她说:“秦岭十三寨,最大那个。”
她说着说着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
“你问这么多干嘛?想入伙啊?”
后来,雪停了。
他被人接走,临走时她追出来,塞给他一块玉佩。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可灵了,你拿着,保平安。”
他攥着玉佩,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一下:“刚才不是说了吗?鱼红灼啊。”
他说:“我怕我忘了,你再告诉我一遍。”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鱼红灼,红色的红,灼热的灼。”
“你一定要记住我,我叫水应寒,等我长大了,就回来娶你。”
梦里他喊出了这句话。
可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忘了。
第九章
水应寒猛地睁开眼睛。
天亮了。
他躺在书房的榻上,浑身冷汗。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仿佛还能感觉到山洞里的火光,还能看见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撑着坐起来,脑子里乱成一团。
当年从秦岭回来,他发了一场高烧,烧了整整三天三夜。
醒来后,许多事都模糊了。
只记得有个姑娘救了他,他在山洞里待了三天,临走时说要娶她。
可那个姑娘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他全忘了。
后来父亲问他,说救他的是哪家的姑娘,要上门去谢。
他说不出来。
再后来,闻音来了。
她说她就是那个救他的人。
她说她叫闻音,当年随父亲去秦岭,碰上了雪崩。
他信了。
这一信,就是八年。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小厮的声音。
“世子,陛下召您入宫。”
他没动。
小厮又唤了一声:“世子?”
水应寒站起来:“备马。”
他踏入御书房时,皇帝正立在窗前。
“臣参见陛下。”
皇帝没回头。
水应寒便跪着。
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
那火盆里烧的是银丝炭,无烟,耐烧,是宫里才有的东西。
去年冬天,鱼红灼说想买些银丝炭给寨子里的老人送去,他不耐烦地应了,转头就忘。
此刻他看着那盆炭火,忽然想起她那日的欲言又止。
“起来吧。”
皇帝终于转过身,声音哑得厉害。
“十五岁那年,朕才知道她在山里当土匪。”
“朕让她回宫,她说宫里不如山里自在,朕问她想要什么,她说什么都不要。”
“后来她为了你,回来了。”
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双眼睛红得吓人。
“她嫁给你三年,没有求过朕一件事。”
“可半月前她来找朕,说要当细作,去西夏。”
水应寒猛地抬起头,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他跪了下去。
“臣有罪。”
皇帝没回头。
“你当然有罪。”他的声音闷闷的,“朕的女儿,在你府上受了三年委屈,朕都知道。”
“可她不让朕管。”
水应寒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
“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朕叫你来,不是听你认罪的。”
“这是朕拟的旨意,黄河下游,从孟津到汴口,沿河十八县,所有府衙、县衙、巡检司,全部征调,沿河搜寻。”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水应寒接过那张纸,看见上面盖着鲜红的御玺。
“臣领旨。”
“还有。”皇帝从案下拿出一块令牌,扔过来,“这是朕的私令,拿着它,你可以调动京营三千人。”
“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三个月之内,朕要一个结果。”
水应寒从御书房出来时,雪下得更大了。
“世子。”小厮撑着伞跑过来,“回府吗?”
水应寒没动。
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雪花落在他脸上。
“去黄河。”
水应寒抬脚往宫门外走,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
她不在那里。
可他还是想去。
去那条河边站着,站到她曾站过的位置,看她曾看过的河水,吹她曾吹过的冷风。
也许这样,他能离她近一点。
哪怕一点点。
“鱼红灼,你一定要活着。”
“就算恨我,也要活着回来。”
“让我……”
第十章
鱼红灼是被一阵暖意烘醒的。
她动了动手指,触到的是柔软的织物。
她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陌生的穹顶,绘着她从未见过的图案,金红两色交织,繁复而神秘。
阳光从高处的窗棂倾泻下来,落在地毯上,落在那人身上。
是个小姑娘。
约莫五六岁的年纪,穿着身绛红色的小袄,头发梳成两个髻,髻上缀着细小的金珠。
她蹲在鱼红灼榻前,双手托着腮,眼睛又圆又亮。
见她醒了,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更圆。
“阿爹!她醒了!”
小姑娘跳起来就跑,绛红色的小袄在阳光里晃成一道影子,脚步声嗒嗒嗒地远了,又嗒嗒嗒地近了。
鱼红灼想撑起身子,却发现浑身酸软得厉害。
她只能偏过头,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小姑娘跑在最前头,裙摆下露出一双绣着并蒂莲的缎面小鞋。
她身后跟着一个人。
逆着光,鱼红灼先看见的是一截月白的衣摆,然后是腰间悬着的一块玉佩,玉佩下头坠着青色的穗子,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那人走得不快,却让鱼红灼莫名觉得,这整座宫殿都该随着他的步子安静下来。
他走到榻前,光线终于落在他脸上。
鱼红灼愣住。
她这辈子见过的好看男人不多,水应寒算一个,清隽如松间雪,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可眼前这人不一样。
他很年轻,年轻得不像是有个五六岁女儿的父亲。
眉目是那种浓淡相宜的好看,像是谁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偏偏那双眼睛里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疏懒。
小姑娘拽着他的袖子:“阿爹阿爹,她醒了!”
他低头看了小姑娘一眼,那点疏懒便化开些许,变成淡淡的纵容。
“看见了。”他说,声音清凌凌的。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鱼红灼。
“你命挺大。”
鱼红灼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倒是不急,在榻边的矮几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小姑娘倒了杯牛乳。
小姑娘捧着杯子,眼睛还是盯着鱼红灼看,看一会儿,凑过去小声跟她阿爹说话。
“阿爹,她眼睛好看。”
“嗯。”
“比阿婆家的羊羔眼睛还好看。”
那人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瞥了小姑娘一眼:“不会说话就别说。”
小姑娘瘪瘪嘴,又凑到榻边来,隔着被子戳了戳鱼红灼的手。
“你叫什么呀?”
鱼红灼看着她,喉咙里终于挤出一丝声音:“鱼……红灼。”
“鱼红灼?”小姑娘念了一遍,皱着小眉头想了想,“红是红色的红吗?灼是哪个灼?”
“灼热的灼。”
“哦——”小姑娘拖长了声音,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又高高兴兴地问,“那你多大了?你从哪里来的?你怎么会在河里?那条河好大,阿爹说叫黄河,黄河的水可凉可凉了,你冷不冷?”
她一叠声地问,问完也不等回答,又扭头去看她阿爹:“阿爹,她能留下来吗?我喜欢她。”
那人放下茶盏,没答话,只抬眼看鱼红灼。
那一眼看过来,鱼红灼忽然觉得自己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在他眼里大概什么都藏不住。
第十一章
“救你上来的时候,”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你身上有伤,有旧疾,还有……”他顿了顿,“一股子不想活的劲儿。”
鱼红灼的手指在被子里蜷起来。
“人在黄河里泡了那么久,能活着已经是稀奇。”他站起来,月白的衣摆从她视线里掠过,“既然活了,就好好活着。”
他说完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偏过头。
“阿依慕,别吵她太久,她需要歇着。”
“知道啦!”小姑娘响亮地应了一声,等他走了,又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你饿不饿?我让人给你拿吃的?我们这里有可多好吃的,有烤羊肉,有馕,有葡萄干,还有……”
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到后来自己都忘了数到哪,索性不想了,直接拉住鱼红灼的手。
“反正你留下来就知道了,这里可好了,比外面好。”
鱼红灼看着她攥着自己的那只小手,小小的,软软的,暖烘烘的。
她想起老张的孩子,想起满月酒那天,孩子在她怀里咧嘴笑的样子。
眼眶忽然就酸了。
阿依慕见她不说话,以为她不舒服,连忙松开手,小大人似的伸手探她额头:
“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我让阿爹来看你,阿爹可厉害了,什么都会。”
“没事。”鱼红灼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哑,“就是……谢谢你们。”
阿依慕愣了愣,然后笑起来,眉眼弯弯。
“不用谢!阿爹说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认真地把这句话念完,又凑过来小声问,“七级浮屠是什么呀?”
鱼红灼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
“那我们一起问阿爹!”
她说着就要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趴在榻边认认真真地说:
“对了,我叫阿依慕,阿爹说,这是我们这里的名字,意思是月亮。”
“月亮?”
“嗯!”她点点头,指着窗外的天,“就是晚上那个,亮亮的,圆圆的,好看的那个。”
鱼红灼顺着她的手看向窗外。
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阳光从高处倾泻下来,落在地毯上,落在被子上,落在阿依慕的头发上,金灿灿的,暖洋洋的。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光了。
后来的日子,确实像阿依慕说的那样好。
这座宫殿建在一处高地上,从窗子里望出去,能看见连绵的屋顶,还有更远处一望无际的戈壁。阿依慕每天都来。
早上来,中午来,晚上还来。
有时候带着吃的,有时候带着玩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趴在榻边看她,看她睡着没有,看她在做什么。
“你不去念书吗?”鱼红灼问她。
“念呀。”阿依慕理直气壮,“念完了就来看你。”
“念完了?”
“嗯!”她点点头,“阿爹教得快,我一学就会。”
鱼红灼不信,考了她几个字,她居然真的都会写,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完还仰着小脸等夸奖。
夸了她一句,她高兴得眼睛都眯起来,蹬掉鞋子爬上榻,挨着鱼红灼坐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第十二章
“给你吃。”
袋子里装的是葡萄干,又大又甜,鱼红灼吃了一个,她就笑,好像比她自己吃还高兴。
“你喜欢吃这个?”鱼红灼问。
“喜欢!”阿依慕点头,又摇头,“但是阿爹说不能吃太多,会牙疼。”
“那你给我?”
“给你没关系。”她认真地看着鱼红灼,“你多吃点,补一补,就快点好起来了。”
鱼红灼捏着那颗葡萄干,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依慕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外面玩,这里有集市,可热闹了,有卖糖的,卖布的,卖小玩意儿的,还有卖骆驼的!”
“骆驼?”
“嗯!”她使劲点头,“可大可大了,比我还高,我骑过,就是不太好骑,颠得屁股疼。”
她说着还揉了揉自己的屁股,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鱼红灼忍不住笑出声。
阿依慕愣了愣,然后也跟着笑起来,笑着笑着凑过来,小大人似的拍拍她的手。
“你笑起来好看,以后要多笑笑。”
那天傍晚,鱼红灼终于能下地走动了。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推开那扇雕花的木门。
门外是个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好。
几株叫不上名字的花开得正好,红的紫的挤成一团,旁边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有人坐在石凳上。
散漫的坐姿,手里拿着一卷书,听见动静也不抬头。
“能走了?”
鱼红灼“嗯”了一声,扶着门框站着。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像是不经意,又像是打量。
“再养几日,就能全好。”他说,放下书,站起来,“你底子不错。”
鱼红灼看着他走近,忽然问:“为什么救我?”
他脚步顿了顿。
“阿依慕要救。”
“就这样?”
“就这样。”他低头看她,那双眼睛里依旧漫不经心,“她难得喜欢什么人。”
鱼红灼是被阿依慕摇醒的。
天还没亮透,小姑娘就趴在她榻边。
“鱼姐姐,鱼姐姐,快醒醒!”
鱼红灼睁开眼,看见那张凑到跟前的小脸,下意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
“天还黑着。”
“黑了才好!”阿依慕把她往起拽,“今天是火焰节,要趁着天亮前去集市,阿爹说了,天亮前许的愿最灵!”
鱼红灼被她拽得没办法,只好坐起来。
阿依慕立刻回身招了招手,几个捧着托盘的女婢鱼贯而入,托盘里叠着衣裳,红的绿的金的,在烛火里泛着细碎的光。
“这是做什么?”鱼红灼愣住。
“打扮你呀!”阿依慕理直气壮,“过火焰节要穿新衣裳,我让阿婆给你做的,快试试快试试!”
她说着就爬上榻,亲自拿起最上面那件,抖开来。
是一身绛红色的裙裳。
不是中原的样式,领口袖边绣着繁复的纹样,金线银线缠在一起,在烛火里一闪一闪的。
阿依慕把那裙子往她身上比了比,满意地点点头:“我就说这个颜色好看,阿爹还说不一定,明明就很好看。”
鱼红灼看着那一片红,手指动了动。
嫁给水应寒之后,她就很少穿这样的颜色了,他不喜欢。
第十三章
“来,我帮你穿!”阿依慕跃跃欲试。
鱼红灼看着她那副兴冲冲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没拒绝。
裙子穿上身,比她想的要轻。
阿依慕又让女婢给她梳头。
不是中原的发髻,是这边的样式——辫子。
细细的辫子编起来,缀上小小的金珠,垂在肩头,剩下来的头发披在身后。
最后是一串项链。
银链子上坠着红色的宝石,不大,却极通透,贴在锁骨上,凉凉的。
阿依慕退后两步,上上下下打量她,然后眼睛一点一点瞪圆。
“鱼姐姐!”
“嗯?”
“你真好看!”
鱼红灼看着铜镜里那个模糊的影子,有些恍惚。
镜子里的人穿着绛红的裙裳,辫子上缀着金珠,锁骨间一点红,像是换了一个人。
又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
“走!”阿依慕拉起她的手,“让阿爹看看!”
天刚蒙蒙亮。
集市已经热闹起来了。
街道两旁挂满了彩色的灯笼,风吹过,穗子飘飘荡荡。
卖吃食的摊子冒着热气,烤羊肉的香味混着馕饼的麦香,飘得到处都是。
有人在唱歌,有人跳着舞,孩子们举着风车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鱼红灼被阿依慕拽着,从这个人堆挤到那个人堆。
“鱼姐姐你看这个!”
“鱼姐姐你尝尝这个,可好吃了!”
她手里很快就被塞满了——
一串烤羊肉,半块馕,几颗用纸包着的糖,还有一朵不知谁塞给她的绢花,红艳艳的,跟她今日的裙子一个颜色。
阿依慕跑在前面,绛红色的小袄在人堆里一拱一拱的,像条小泥鳅。
鱼红灼跟着她,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弯了起来。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来过这样热闹的地方了。
“阿依慕。”
声音从旁边传来,清清淡淡的。
阿依慕立刻停下脚步,回过头,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
“阿爹!”
她撒腿就跑,跑到那人跟前,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起脸告状:“你怎么才来?我都逛了好大一圈了!”
他低头看她,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谁让你跑那么快。”
然后他抬起头。
鱼红灼就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攥着那串没吃完的烤羊肉。
晨光从东边斜斜照过来,落在他身上,也落在她身上。
她看见他抬起头,看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然后——
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睛,忽然定住了。
阿依慕从她阿爹腿后探出脑袋,看看她阿爹,又看看鱼红灼,忽然捂着嘴笑起来。
“阿爹,好看吧?”
他没理她。
还是看着鱼红灼。
鱼红灼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抬手理了理辫子,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只好硬着头皮开口。
“是阿依慕非要我穿。”
“好看。”
他打断她。
声音还是清清淡淡的,可那双眼睛里,那点漫不经心化开了,变成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鱼红灼愣住。
他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这个颜色,适合你。”
第十四章
然后他收回目光,拉起阿依慕的手,往前走。
“走了,不是要逛集市吗?”
阿依慕被他拽着,还不忘回头冲鱼红灼挤眼睛。
鱼红灼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绛红裙裳,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背影。
晨光里,他牵着阿依慕,走得散散漫漫的,月白的衣摆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忽然发现,自己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走啊。”他回过头,“发什么愣?”
鱼红灼抿了抿唇,抬脚跟上去。
集市越来越热闹。
阿依慕像只出了笼的小鸟,一会儿跑到这个摊子前,一会儿钻到那个人堆里。
她阿爹也不管她,就那么散散漫漫地跟着,偶尔她跑远了,才开口喊一声。
鱼红灼走在他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
她发现街上的人看见他们,都会停下来行礼。
不是那种诚惶诚恐的跪拜,而是微微欠身,手按在胸前,脸上带着笑,像是看见什么亲近的人。
他也一一颔首回应,偶尔停下跟人说几句话,问问今年的收成,问问家里的孩子。
鱼红灼看着,心里有些奇怪。
这和她见过的那些王爷世子,都不一样。
“你……”
话刚出口,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抓住他!”
“别让他跑了!”
鱼红灼抬头,就看见一个黑影从人群里冲出来,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横冲直撞地往这边跑。
街上的人惊呼着四散,有个孩子被撞倒在地,哇地哭起来。
那黑影看也不看,抬脚就要从孩子身上跨过去。
鱼红灼的脚先于脑子动了。
她往前一踏,侧身,伸腿。
那黑影被她绊了个结实,整个人飞出去,摔在地上,包袱甩出老远,里头的东西散落一地——女人的首饰,几锭银子,还有一把匕首。
人群里有人喊起来:“是小偷!偷了我家的东西!”
那小偷摔得七荤八素,挣扎着爬起来,看见挡在面前的鱼红灼,眼里闪过一丝凶光。
他往腰间一摸,摸出另一把匕首,冲着她就要扑过来。
鱼红灼看着他扑过来的架势,心里估了个大概。
她往旁边让了让,等他扑空了往前栽的时候,抬手,手刀砍在他后颈。
干脆利落。
那人扑通一声趴在地上,不动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叫好声。
“好身手!”
“这姑娘厉害!”
“是咱们这边的人吗?没见过啊?”
鱼红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恍惚。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动过手了。
嫁给水应寒之后,她收起了剑,收起了拳脚,收起了所有“不像世子夫人”的东西。
三年。
她的手都快忘了该怎么打架。
“鱼姐姐!”
阿依慕从人群里钻出来,扑过来抱住她的腿。
“你好厉害!你怎么做到的?就是那样——那样——那个人就倒了!”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比划得乱七八糟。
鱼红灼低头看她:“想学?”
“想!”阿依慕使劲点头。
“那我教你。”
话说完,她忽然觉得有人在看她。
抬起头,就对上那双眼睛。
他站在几步之外,怀里抱着那个被撞倒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抱起来的,正轻轻拍着那孩子的背,低声哄着。
可他的眼睛,看着她。
第十五章
鱼红灼在集市上出了风头,接下来几日,阿依慕便缠上了她。
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小姑娘就蹬蹬蹬跑来找她。
“鱼姐姐,今天学什么?”
鱼红灼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恍惚想起许多年前,秦岭寨子里那些半大孩子,也是这样跟在她身后,一声声叫着“大当家”。
她教阿依慕扎马步。
小姑娘扎得腿打颤,小脸憋得通红,却咬着牙不肯起来。
“好了。”鱼红灼伸手把她拉起来,“今日够了。”
阿依慕立刻瘫坐在地上,仰着脸喘气,喘匀了又问:“我什么时候能像你那样,一下子就把坏人打倒?”
“再练几年。”
“几年是多久?”
“等你不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阿依慕瘪瘪嘴,又爬起来,重新扎好马步。
鱼红灼看着晨光里那张倔强的小脸,嘴角弯了弯。
“你阿爹呢?”
“上朝去了。”阿依慕头也不回,“今天有大人物来,阿爹要穿很重很重ггИИщ的衣裳,戴很重很重的帽子,可累了。”
鱼红灼没再问。
这几日她住在宫里,隐隐约约也猜到了一些。
这座宫殿虽不如大凉皇宫那般恢弘,却自有一种沉甸甸的气度,往来宫人步履轻缓,见了他都要垂首行礼。
她想起那日在集市,百姓们看见他时的样子——不是畏惧,是敬重,是亲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信赖。
他不是普通的王爷。
可她没问。
他也从不说。
每日傍晚,他会来阿依慕这边坐一坐,问她今日学了什么,吃了什么,有没有胡闹。
阿依慕每次都叽叽喳喳说一堆,他就那么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伸手揉揉她的脑袋。
然后他会抬起头,看鱼红灼一眼。
“伤都好全了?”
“好了。”
“想出去走走,就让阿依慕带着,别一个人乱跑。”
“好。”
话说完,他就走了。
阿依慕趴在窗台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鱼姐姐,你觉得我阿爹好看吗?”
鱼红灼一愣。
“好看吧?”阿依慕自问自答,“我也觉得好看,可阿婆说,我阿爹都这么大了,还不给我找个新阿娘,急死人了。”
鱼红灼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依慕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鱼姐姐,你要不要当我阿娘?”
鱼红灼被她问得呛了一下。
“你瞎说什么?”
“我没瞎说。”阿依慕振振有词,“我阿爹喜欢你,我看出来了。”
“你看错了。”
“没有!”阿依慕急了,“他真的喜欢你!他看你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鱼红灼低下头,没接话。
阿依慕等了等,见她不说话,又凑过来,小声问:“你不喜欢我阿爹吗?”
鱼红灼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三日后。
鱼红灼正在院子里看阿依慕扎马步,忽然听见前头传来鼓乐声。
阿依慕立刻竖起耳朵:“有客人来了!”
第十六章
她说着就要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拉住鱼红灼的手。
“鱼姐姐,走,我带你看热闹!”
鱼红灼被她拽着,穿过一道道回廊,最后停在一处高台边上。
高台下是宽阔的广场,此刻站满了人。
各国使节分立两侧,穿着各式各样的袍服,捧着各色各样的礼盒。
广场中央铺着长长的红毯,红毯尽头,那座大殿的门敞开着。
鱼红灼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坐在大殿正中的位置上,穿着深衣,戴着玉冠,整个人比平日多了几分威严,可那双眼睛还是淡淡的,漫不经心的。
阿依慕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那是朝奉台,每年这时候,各国都要来给阿爹送东西。”
鱼红灼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些使节身上。
东边的那些人穿得厚实,皮毛裹身,像是北边来的。
西边那几个皮肤黝黑,裹着头巾,捧着镶满宝石的盒子。
南边来的穿着轻薄,抬着几口大箱子,箱盖开着,里头是成匹的丝绸。
“那是北戎的,”阿依慕一个个指给她看。
她忽然停住,指着队伍末尾,皱起眉头。
“那是谁?怎么没见过?”
鱼红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队伍末尾站着一行人,穿着她再熟悉不过的袍服。
大凉的使节。
领头的那个,她认得。
是水应寒身边的长史。
她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手指慢慢攥紧。
阿依慕察觉到她的变化,仰起头:“鱼姐姐?”
鱼红灼没说话。
长史捧着礼盒,沿着红毯往前走,走到大殿前,跪下去,声音洪亮地念着祝词。
无非是些两国交好,永结同心的客套话。
朝奉礼毕,各国使节依次退场。
鱼红灼拉着阿依慕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被人拦住。
是那个长史。
他站在回廊拐角处,看着她,眼眶忽然就红了。
“世子妃……”
鱼红灼停下脚步。
“你认错人了。”
长史摇摇头,声音有些哑:“世子妃,世子他……”
“我说了,”鱼红灼打断他,“你认错人了。”
她拉着阿依慕,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出去很远,阿依慕才小声问:“鱼姐姐,那个人?”
鱼红灼没答话。
那日后,鱼红灼没再去前头看热闹。
她每日还是教阿依慕扎马步,陪她吃东西,听她叽叽喳喳说些有的没的。
只是有时候,她会忽然停下来,看着某个方向发愣。
阿依慕也不吵她,就安安静静蹲在旁边等着。
第七日傍晚,他来了。
阿依慕已经被嬷嬷带走洗漱,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他坐在石凳上,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鱼红灼倒了一杯。
“大凉的使节,”他慢慢开口,“来求一件事。”
鱼红灼端着茶杯,没说话。
“他们说,有位世子妃,前些日子落水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抬眼看她,“世子发了疯一样在找,皇帝发了圣旨。”
鱼红灼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们说,”他顿了顿,“那位世子妃姓鱼,叫鱼红灼。”
“是你吗?”
第十七章
鱼红灼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茶杯,抬起头。
“是。”
他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那你呢?想回去吗?”
鱼红灼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
“我会回去。”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笑。
“好。”他说。
“那就在这儿住着,住到你想走的时候。”
他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来。
“我叫慕容铮。”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暮色里传来,清清淡淡的。
“西夜国国主。”
“鱼红灼,”他说,“记住这个名字。”
鱼红灼是在第七日夜里收到消息的。
那日傍晚,她正坐在院中看阿依慕写字。
院门口的光忽然暗了暗。
鱼红灼抬头,看见慕容铮立在门外。
“大凉来的人要见你。”
她没问是谁,抬脚往外走,经过他身侧时,他忽然开口。
“我在外面等你。”
来的是个女子。
穿着寻常衣裳,站在回廊拐角处,一动不动。
是张陌生的脸。
可那双眼睛红得厉害。
“公主。”
她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砖石。
“奴婢是陛下身边的宫人,陛下他……”
话没说完,声音已经哽住。
鱼红灼站在原地,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手指慢慢攥紧。
“说。”
那宫人抬起头,泪流满面。
“陛下病了。”
“太医说,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陛下不让告诉您,说您在这里好好待着,别让您折腾。”
“可奴婢实在忍不住了,陛下他每日都念叨您,每日都问……”
她说着又伏下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公主,您回去看看陛下吧。”
鱼红灼站着没动。
她想起那天在御书房,皇帝坐在案后,鬓角的白发藏都藏不住。
她想起她说要去西夏当细作,他想都没想就说不行。
她想起她走的时候,他在身后问,不留下来陪我说说话?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鱼红灼低下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在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回廊里站了多久。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慕容铮就站在她身后,解下身上的大氅,披在她肩上。
“打算什么时候走?”
鱼红灼攥着大氅的边缘,那上头还带着他的体温。
“明日。”
他点点头。
“我让人准备车马。”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车马停在宫门外。
慕容铮站在车前,手里牵着阿依慕。
小姑娘眼眶红红,一看就是哭过。
见鱼红灼走过来,她挣开她阿爹的手。
“鱼姐姐!”
鱼红灼弯腰,把她抱起来。
阿依慕搂着她的脖子,凑到她耳边,小小声说:
“你要快点回来,我还等着你教我打架呢。”
鱼红灼看着她那张努力笑出来的小脸,忽然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阿依慕愣住了。
然后她的小脸一下子红透了,红的像她身上的小袄。
慕容铮走过来,从鱼红灼怀里接过阿依慕。
“路上小心。”
鱼红灼点点头。
她转身要上车,忽然听见他在身后开口。
“若是那边待得不痛快,就回来。”
“西夜的门,永远给你开着。”
第十八章
第十日,车马进了大凉境内。
随行的西夜侍卫上前禀报:
“姑娘,再往前走一日,就到京城了,我们只能送到这里,剩下的路,姑娘就要自己走了。”
鱼红 Ṗṁ 灼点点头,接过他递来的包袱。
包袱里是阿依慕塞的东西——一袋葡萄干,一包糖,还有一块玉佩。
玉佩是慕容铮的。
那日清晨,她上车之前,他塞进她手里的。
“拿着。”他说,“西夜的国玉。”
她翻身上马,独自一人,往京城方向去。
黄昏时分,她到了御书房。
烛火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线。
她推开门。
皇帝伏在案上,手里还握着笔,像是批着批着折子就睡着了。
他瘦了很多。
那件明黄的龙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鱼红灼站在原地,想起十五岁那年,他站在寨子外面,隔着老远看着她。
她不肯跟他回宫,他也不恼,就那么站着,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临走时他说:“朕是你父亲,记着,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
她那时不懂,一个皇帝,为什么要对一个不愿意认他的女儿这样低声下气。
现在她懂了。
鱼红灼走过去,轻轻抽走他手里的笔。
皇帝惊醒过来,抬头看见她。
“你……”
“回来了。”鱼红灼在他对面坐下,“吵醒你了?”
“回来就好。”他声音哑得厉害,“回来就好。”
他伸手想够茶壶,手抖得厉害,够了两下没够着。
鱼红灼替他倒了杯茶,递过去。
皇帝接过来,捧在手里,也不喝,就那么看着她。
“瘦了。”他说。
“你也瘦了。”鱼红灼说。
“怎么不让人告诉我?”
皇帝抬起头。
“告诉你做什么?”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你在那边好好待着,朕这边有人伺候,不缺你一个。”
“我是你女儿。”
皇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起来,笑得眼眶有些红。
“知道。”他说,“朕知道。”
他从案后站起来,扶着案沿走了两步,走到鱼红灼面前。
他伸出手,悬在半空顿了顿,最后还是落在她发顶。
“回来就好。”
“今晚别走了,陪朕说说话。”
这一夜,皇帝说了很多。
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她母亲的事,说她小时候的事。
第二日清晨,鱼红灼从御书房出来时,天刚蒙蒙亮。
她沿着回廊往外走,走到宫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宫门外站着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站了多久。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鱼红灼看见他的脸。
眼底青黑一片,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她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水应寒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
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我来接你回去。”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鱼红灼沉默了一会儿,问:“闻音呢?”
水应寒的眉心跳了一下。
“那年雪山上救我的人,是你。”
“我想起来了。”
“是我不好,我发了烧,把那些事都忘了,闻音说她是那个人,我就信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静。
“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水应寒站在原地,像被人钉住了一样。
“我知道我欠你的,”他的声音发颤,“可你不能……”
“我能。”
第十九章
她转过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水应寒追上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鱼红灼——”
“放开。”
声音从旁边传来。
水应寒抬起头,看见一个人从宫门里走出来。
他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水应寒攥着鱼红灼手腕的那只手。
“我说,放开。”
水应寒没动。
“你是谁?”
那人没理他,只看着鱼红灼。
“走吧,”他说,“你阿爹等着呢。”
鱼红灼挣开水应寒的手,走到那人身边。
水应寒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并肩走远。
那个人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轻轻搭在鱼红灼腰后。
那天,御书房的灯亮了一夜。
慕容铮坐在皇帝对面,两个人中间摆着一局棋。
皇帝落了一子,抬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看上她的?”
慕容铮捏着棋子,顿了顿。
“第一眼。”
皇帝挑了挑眉。
“第一眼?”
“嗯。”慕容铮把棋子落下,“她躺在榻上,浑身是伤,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阿依慕蹲在旁边看她,说她眼睛好看。”
“我就看了一眼。”
他顿了顿。
“然后就没挪开过。”
皇帝笑起来,笑着笑着咳了两声。
慕容铮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
皇帝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
“你知道她嫁过人?”
“知道。”
“知道她心里有过别人?”
“知道。”
“那你还来?”
慕容铮抬起头,看着皇帝。
“陛下,”他说,“她心里有没有过别人,是她的事。”
“我想不想娶她,是我的事。”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那朕问你,若她嫁给你,你会怎么待她?”
慕容铮想了想。
“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做她自己就行。”
御书房里静了很久。
皇帝忽然笑了一声。
“行。”他说,“朕放心了。”
慕容铮站起来,冲他行了一礼。
“多谢陛下。”
皇帝摆摆手。
“别谢朕,朕还没问过她呢。”
他偏过头,看向内殿的方向。
“丫头,出来吧。”
帘子掀开,鱼红灼从里头走出来。
她站在那儿,看着慕容铮。
慕容铮也看着她。
烛火在他眼里跳动,变成一些柔软的东西。
“都听见了?”他问。
鱼红灼点点头。
“律周那你的答案呢?”
鱼红灼没说话。
她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慕容铮低下头,反手握住,十指交缠。
皇帝坐在案后,看着他们,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端起茶盏,挡住自己的脸。
“行了行了,”他的声音闷闷的,“赶紧走,别在这儿碍朕的眼。”
鱼红灼回过头看他。
他摆摆手,没抬头。
鱼红灼看着他花白的发顶,忽然松开慕容铮的手,走回去。
她弯下腰,抱了他一下。
然后她直起身,转身往外走。
皇帝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很久很久,他才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殿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宫道上,白亮亮的。
慕容铮牵着鱼红灼的手,慢慢往前走。
“阿依慕让我问你,”他忽然开口,“什么时候回去教她打架。”
第二十章
三个月后,西夜。
马车驶进王城时,正是黄昏。
鱼红灼掀开车帘,看见那座熟悉的宫殿立在暮色里。
宫门口站着一个人。
马车还没停稳,那团红色就扑了过来。
“鱼姐姐!”
鱼红灼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仰,伸手揽住她,低头看她那张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的小脸。
“怎么在这儿?”
“我等了好久了!”阿依慕仰着脸,理直气壮,“阿爹说你要回来,我就天天来等,等了好多好多天!”
慕容铮站在马车旁,正从车上往下拿包袱。
阿依慕看看他,又看看鱼红灼,眼睛忽然亮起来。
“阿爹,鱼姐姐,你们是一起回来的吗?”
慕容铮拎着包袱走过来,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废话。”
阿依慕捂着脑袋,嘿嘿笑了两声,又凑到鱼红灼跟前,小小声问:
“鱼姐姐,你这次来,还走吗?”
“不走了。”
阿依慕一下子蹦起来。
“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
“那你以后每天都教我打架!不许反悔!”
慕容铮在旁边轻咳一声。
“先进宫。”他说,“外头冷。”
阿依慕这才松开手,一手拉着鱼红灼,一手拉着她阿爹,蹦蹦跳跳往宫里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想起什么,仰起头问:
“阿爹,鱼姐姐以后住哪儿?”
慕容铮没答话。
阿依慕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扭头看鱼红灼。
“鱼姐姐,你住我旁边好不好?我那儿可大了,有好几间屋子,你随便挑!”
鱼红灼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慕容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住我那儿。”
阿依慕的小嘴张成了圆形。
然后她忽然松开手,捂住自己的脸,从指缝里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
“那,那我要叫鱼姐姐什么呀?”
慕容铮低头看她。
“你想叫什么?”
阿依慕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
“阿娘?”
慕容铮没说话,可嘴角弯了弯。
阿依慕立刻懂了:“阿娘!”
鱼红灼弯下腰,把阿依慕抱起来。
婚礼定在七日后。
是阿依慕挑的日子。
她翻了好几天的黄历,最后捧着一本比她脸还大的书跑到慕容铮面前,指着上头一个字一个字念:
“初八,宜嫁娶,宜祭祀,宜……宜好多好多!”
慕容铮看了一眼,点头。
“那就初八。”
消息传出去,整个西夜都热闹起来。
集市上的人都在议论,说国主要娶亲了,娶的是个中原女子,生得好看,身手也好,上次在集市上单手就制服了小偷。
“我听说了,就是那个穿红裙子的姑娘!”
“我还见过她,跟小公主一起逛集市,小公主可喜欢她了。”
“那敢情好,小公主总算有个阿娘了。”
初八清晨,侍女们围上来,替她穿上嫁衣,梳起发髻,戴上那些沉甸甸的金饰。
最后是一顶冠。
金丝编的,缀满了红色的宝石,戴在头上,压得她微微低下头。
镜子里的人穿着大红嫁衣,戴着金冠,眉眼被胭脂染得艳丽,像是换了一个人。
又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个在秦岭上策马狂奔的姑娘。
第二十一章
后来,日子过得很快。
春天的时候,慕容铮带她们去城外看杏花。
满山遍野的杏花开成一片粉白的云,阿依慕在花树下跑来跑去,追蝴蝶,追累了就扑进鱼红灼怀里,仰着脸让她看自己头上的花瓣。
“阿娘你看,我好看吗?”
“好看。”
“那阿爹呢?阿爹好看吗?”
慕容铮站在旁边,手里拎着阿依慕跑掉的小鞋,闻言挑了挑眉。
“我不好看?”
阿依慕认真看了看他,点点头。
“好看,但是没有阿娘好看。”
夏天的时候,阿依慕缠着鱼红灼教她凫水。
宫里的池子不大,水清凌凌的,能看到底。
阿依慕套着个小小的羊皮囊,在水里扑腾,扑腾累了就扒在池边喘气。
“阿娘,你怕水吗?”
鱼红灼愣了一下。
“以前怕。”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
阿依慕又扑腾着游远了。
慕容铮坐在池边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眼睛却一直看着池子里的一大一小。
鱼红灼从水里上来,走到他身边,拿起帕子擦头发。
他伸手,接过帕子,替她擦。
“累不累?”
“不累。”
他擦得很轻,一点一点把湿发抿干。
冬天的时候,宫里生了炭火。
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鱼红灼推开窗,看见外头白茫茫一片。
阿依慕已经穿好衣裳,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踩出一串小小的脚印。
见她推开窗,阿依慕仰着脸喊:
“阿娘!下雪了!我们去堆雪人吧!”
慕容铮从身后走过来,把一件大氅披在她肩上。
鱼红灼拢了拢大氅,看着院子里那张冻得通红却笑得灿烂的小脸。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秦岭上的那场大雪。
想起那个被困在山洞里的男孩,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等你长大了,我就回来娶你。
她等了很多年,等来了一场空。
可后来她才发现,原来真正该等的人,还在后面。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人。
慕容铮正低头看她,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想什么呢?”
她笑了一下。
“想我运气真好。”
他挑了挑眉。
“怎么说?”
她没答话,只是握住他的手,推开门,走进那片白茫茫的雪地里。
阿依慕已经跑过来,一手拉着她,一手拉着慕容铮,叽叽喳喳说着要堆一个多大的雪人。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雪地上,亮晶晶的。
后来啊。
他们堆了一个很大的雪人,阿依慕给它戴上自己的小帽子。
在雪人旁边堆了两个小的,一个高一个矮,阿依慕说那是阿爹和阿娘。
后来雪化了,春天又来了,杏花又开了。
阿依慕长高了,会凫水了,会打架了,会念好多好多书了。
后来的后来,鱼红灼有时候会想起从前的事。
想起秦岭上的寨子,想起那些出生入死的兄弟,想起那座冷冰冰的府邸,想起那个人。
可那些事,已经离她很远了。
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她现在住在一个有阳光的地方。
有个会替她擦头发的人,有个每天缠着她讲故事的小姑娘,有个会一直开着等她回去的门。
这样就够了。

寒光坠春山,飞落无字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