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后妈拎着一提杂牌牛奶塞到我的行李箱。
“拿着,到学校喝。”
那箱牛奶是过年时别人送的,一直没人喝。
我爸倚在门框上。
“这学期不给你钱了,你寒假打工不是挣了2000块吗,每月500生活费,四个月刚好。”
“你都成年了,该学会独立了。”
我收拾行李箱的手落在半空。
一旁的妹妹盯着手机,突然兴奋地喊。
“耶,抢到演唱会的门票了!”
“爸,快给我订机票,还有,我要住五星级酒店!”
我爸揽着她,连连答应。
后妈用余光瞟了我一眼,耳朵上的耳环一闪一闪的。
他们三个人围在一起,笑着订票订房间。
这样温馨的画面我看了10年,还是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手机上突然弹来一条消息。
【建设银行:尊敬的顾然女士,您尾号1234的定期存款已到期,本金800000,如需续存,请回复1。】
1
定期存款?
我默数着上面的一长串零,80万。
我以为是诈骗短信,没回。
“爸,我打工挣的2000块本来打算留着去切痣的。”
我爸顾明军瞅了瞅我嘴角那颗黄豆大小的黑痣。
“上了大学心思变野了,净折腾没用的东西!”
“跟你那死去的妈一样,天生晦气!”
后妈李美琴涂着厚厚的粉底,眨巴着浓密的假睫毛。
“然然啊,等你大学毕业了,阿姨带你去切。”
以前,他们说等你初中毕业了,等你高中毕业了,等你读大学了。
现在,这颗痣越长越大,他们又说等你大学毕业了。
其实放假前,我去医院打听过了,只要2000块。
整个寒假,我一天没休息,在鸡排店从早干到晚。
看着一旁哼着歌的妹妹雅雅,我胸口憋着一股气。
“爸,你给她买2000的内场票眼都不眨,对我连500的生活费都舍不得。”
“明明我才是你亲生的!”
我爸气得脸通红。
“在这里教训起老子了!”
“好,反正你妈都死了10年了,今天,我就把真相告诉你!”
“雅雅就是我跟你李姨的亲闺女!”
李美琴把脸别到另一边,没看我。
我妈去世10年,我今年18岁,雅雅今年14岁。
我爸在我4岁那年就跟李美琴搞在一起了。
那时候,我妈还没生病,是公司里的王牌会计,她总是很忙。
那几年,她经常在办公室里一呆就是一整天。
我记得,她脸上一直有种怎么也抹不去的哀愁。
可一见到我,她就自动抹去那些哀愁,笑着把我揽在怀里。
7岁那年,我妈病倒了,在医院躺了一年。
临走前,我爸拉着她的手。
“秀兰,你名下还有没有存款,你要走了,但我们还要生活啊。”
我妈瘦得脸颊陷进去,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让我爸凑近一点,然后朝他吐了一口口水。
这些年,我爸一直记恨我妈。
我一脸嫌弃的把那提杂牌牛奶从行李箱中拿出来。
李美琴转过头,脸上明显不高兴。
我爸摁住我的手。
“你李姨好心给你拿的,你凭什么不领情!”
“她特意嘱咐我们都别喝,专门给你留的!”
我挣扎,他用手钳住我的手臂。
一股剧烈的痛感让我头皮发麻。
炸鸡排的时候,经常有油溅到手上,我手臂上总是小水泡不断。
我痛的眼里都是泪。
“是专门给我留的,还是谁都不想喝剩下的?”
“这种好东西,你们就留着给雅雅喝吧!”
“啪”的一声,我爸扇了我一巴掌。
我不是第一次挨打。
我抹了把泪,看着我爸涨红的脸。
他今年已经45岁了。
这些年,我一直抱着某种希望,希望我爸对我好点。
毕竟我是他亲生的,他就我这么一个亲闺女。
等了10年,他都没有一点变化。
原来,我不是她唯一的亲闺女,怪不得。
我低着头,继续收拾行李。
马上开学了,我就能离开这个家了。
可一想到嘴角那颗黄豆大的黑痣,心里又泛起一股酸楚。
我不想再看到别人异样的眼光了。
如果,现在有一笔钱,就好了。
我把行李箱合上,进了房间。
关上门,第一时间打开灯。
我的房间没有窗户,不开灯看不见。
家里有五个房间。
我爸跟李美琴住主卧,主卧旁边是雅雅的房间。
另外三间,一间是爸爸的茶室,一间是李美琴的衣帽间,一间是雅雅专门放追星周边的。
我住在楼梯下面的杂物间,我连一间朝北的房间都不配。
李美琴把门打开一条缝。
“然然,阿姨给你洗了葡萄,吃点吧。”
那串葡萄枝条干枯,皮也皱皱的。
我之前见雅雅拿了一颗放在嘴里,然后皱着眉吐了出来。
“咦,好酸,难吃死了!”
她爱吃的东西从来没有我的份。
她不要的东西李美琴都会笑眯眯的打包拿给我。
我妈去世的第二个月,我爸就把李美琴娶回家。
我爸让我改口叫她妈,我叫不出口。
李美琴把葡萄放下,从兜里掏了200块递给我。
“然然,阿姨现在手头也没多少钱,这200你先拿着,到学校花。”
她又换了新的美甲,红的耀眼。
我冷冷的看着她。
“少在这里假惺惺的。”
我爸把钱抢走。
“你就是太惯着她了,才养出来这么个祖宗!”
“从今往后,她一分钱都别想从这里拿走,看她以后还敢不敢顶嘴!”
那串葡萄被我爸扔在地上,踩碎。
“不给她吃!”
“今天饿她一天,好好反省反省,让她看看谁才是这个家里的主人!”
高中的时候,我每月的生活费300,后来上了大学,每月500。
开学的第一个月,我用500块买了最便宜的硬座车票,手上还剩380。
月底那几天,我每天啃馒头咸菜。
我给我爸要下个月的生活费,他在电话里头劈头盖脸的骂我。
“又要钱,这才几天,你是讨债鬼托生的?”
“老子挣钱不容易,你倒好,拿着钱在学校享福!”
“再乱花钱,以后就别上学了,赶紧找个厂打工挣钱!”
过了半个月,我才收到他打来的500块。
我从枕头底下掏出我妈的照片,看着看着眼泪模糊。
如果我妈还在,就好了。
门外飘来饭香。
我听见雅雅兴奋的声音。
“哇塞,妈妈,你怎么做这么多好吃的!”
没人叫我吃饭。
我饿的发昏。
因为没钱,我以前经常吃不饱,现在一饿胃就疼。
雅雅边吃边说。
“妈妈,我最喜欢吃你做的排骨了,妈妈,你真好。”
李美琴声音带着笑。
“多吃点。”
我蹲在地上,尽量让自己缩成一团,减少痛感。
手机响了。
建设银行来电。
“请问是顾然女士吗?10年前您在我们银行存的80万定期存款到期了,请问是否需要办理续存?”
“你们搞错了吧,我没存过钱,10年前,我才8岁。”
电话那头的声音继续说。
“10年前,王秀兰女士在您的账户里存了80万本金。”
“请问,您跟王秀兰是什么关系?”
王秀兰。
我妈。
我握着我妈的照片,压低声音。
“钱现在能取出来吗?”
我把我妈的照片揣进怀里,拿着身份证走出门。
李美琴看着我,推了推我爸。
“跟孩子置什么气,这孩子亲妈走得早,有点脾气很正常。”
“然然,快过来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我看着桌上剩下的残羹剩饭,对她挤出一个鄙夷的笑。
“你让我吃什么呢?”
我爸吃饱喝足之后开始摆弄他的茶具。
“这不是还有吗,有的吃就不错了,别不知好歹。”
“对了,吃完之后把碗洗了,把桌子收拾干净。”
我扭头关门离开。
背后传来我爸咆哮的声音。
“反了天了,我看她马上都要骑到我头上了!”
“她要是有本事,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
接着是李美琴不紧不慢的声音。
“这孩子要上哪去?”
“要不你去看看吧,现在的孩子都敏感,万一离家出走就不好了。”
“不回来正好,反正她都成年了,老子没义务再养着她了!”
我加快了脚步,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来到那家银行。
接待我的银行柜姐很热情。
她告诉我,我卡里有80万本金,10年的利息大概12万8。
现在我尾号1234的卡里一共有92万8。
我愣在原地。
柜姐递给我一个包裹。
“王秀兰女士10年前把这个东西存在保险柜,说要交给你。”
我的手在抖。
里面有一封信,一把钥匙和一本房产证。
我把那封泛黄的纸打开:
18岁的宝贝然然,你现在过得好吗?
对不起,妈妈没能陪你一起长大。
妈妈走之前,唯一放不下的只有你。
卡里的存款,还有这套房子是妈妈给你准备的成年礼物。
如果现在你过得好,那太好了,这份礼物就是锦上添花。
如果现在你遇到了困难,别怕,还有妈妈,妈妈会一直在背后守护你。
你爸的事,你应该也知道了,就不提了。
永远爱你的妈妈。
2016年。
短短几行字,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不知道什么时候,纸湿了一大片。
我爸跟李美琴的事,我妈一直都知道。
10年后的今天,我忽然明白了当时她脸上怎么都抹不去的哀愁。
为什么我妈临走前怎么都不肯告诉我爸有多少存款。
为什么我妈当时要朝我爸吐口水。
现在,我全明白了。
我妈,把一切都留给我了。
她10年前,就替我准备好了这些。
我把那封信揣进怀里,跟我妈的照片放在一起。
我看着账户上的92万8。
突然想起我爸这么多年骂骂咧咧的模样。
我妈走后,他把家里翻得底朝天。
可他什么都没找到。
他把对我妈的恨全都撒到我身上。
他甚至怀疑我妈在外面有了别人,把钱给了外人。
他污蔑了我妈10年。
可明明做错事的人是他。
手臂上已经结痂的水泡有点痒,我挠了挠。
然后握紧了拳头。
这钱是我妈留给我的,谁也别想碰。
天快黑了,我没回家。
我在手机上搜索房产证上的地址,坐上了公交车。
钥匙插入锁芯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然后,扭动。
一进门,我妈的声音响起来。
“宝贝然然,欢迎回家。”
我妈留了一条自动语音。
10年后,再听到她的声音,我忽然觉得好委屈。
我一边擦泪一边看着我的家。
两室一厅。
窗户很大,采光很好,白天不用开灯。
我在这里住了两天。
这两天,我爸一通电话都没给我打过。
但我刷到了他发的朋友圈。
“带宝贝闺女来见她的偶像了。”
他们一家三口脸上贴着贴纸,满脸兴奋。
我走的时候没拿钥匙,但他们无人在意。
李美琴的社交账号上分享了新的动态。
“耳朵快要爆炸了,终于能好好休息一下了。”
配图是一段家庭套房的视频。
雅雅的账号也更新了。
“终于见到哥哥了,开心。”
“感谢爸爸的支持,爱你!”
我点开雅雅的账号,随手往下翻。
1月12日。
“新手机,谢谢老爸。”
配图是最新款的手机。
我用了4年的红米手机屏幕摔烂了,换屏需要150块。
我找我爸要,他说不是给你生活费了吗,自己解决。
12月15日。
“降温了,老爸给我买的羽绒服。”
我去网上搜了,3千块。
我身上穿的是80块的棉服。
因为冷,手上涨了冻疮,现在还没好利索。
1月1日。
“老爸给发的新年红包,元旦快乐!”
11月3日。
“今天收到了好多礼物,祝我生日快乐。”
8岁之后,我就没过过生日了,没人放在心上。
10月1日。
“国庆节,爸爸带全家出来玩啦,外面人好多。”
那时候,我没回家,因为买不起回家的车票。
我在宿舍啃馒头咸菜过节。
......
不少人评论。
“好羡慕,好想有个这样的好爸爸。”
我关上了手机。
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套上外套,去了我爸家。
到门口,正好跟他们三个人照了个对面。
我爸对我冷嘲热讽。
“不是挺有能耐吗,怎么回来了?”
李美琴还是那副假惺惺的模样。
“然然,你去哪了,这两天阿姨都担心死了。”
我没理他们,进了自己的房间。
还是第一时间打开灯。
我开始收拾剩下的东西。
我准备把所有的东西都拿走。
我拿了一个装衣服的袋子。
可我发现除了几件换洗的旧衣服,根本没有什么好收拾的。
一个从6岁抱到现在的破烂娃娃,一些证件,还有几本书,没了。
这就是我在这个家里生活的所有痕迹。
我拉着行李箱,低着头走出门。
我不想再看他们任何人一眼,也不想看这个家一眼。
李美琴看了看我。
“然然啊,不是过两天才开学吗,怎么今天就走?”
我抬起头。
“这么多年你装的累不累啊?”
“我一在家你就看我不顺眼,我走了你不是最高兴吗?”
我看到了李美琴眼神中的厌恶,但她用尴尬的笑容盖住了。
我爸还没来得伸出巴掌,我拉着行李关上门。
刚走两步,我听见我爸在背后喊我。
“等等,你妈是不是给你留了80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然后加快了步伐。
但我爸追上了我。
他拿着一个旧手机,指着上面的转存短信。
“我说呢,你妈过去工资不低,名下怎么会没有存款,原来都偷偷留给你了!”
我妈走后,我爸一直留着她的手机,10年话费没断过。
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思念我妈。
原来,他是希望从这里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他可真是处心积虑啊。
他眼神中充满贪婪。
“你要走,我不拦你,但钱,得留下。”
我狠狠瞪着他。
“凭什么?这钱是我妈留给我的!”
我爸的口水在空气中乱飞。
“凭我是你老子,凭你是我养大的!”
我声音冰冷。
“你还知道你是我爸啊?”
“你把我养大的,你给我花过多少钱?”
“我每个月给你要500的生活费,都要低声下气,还要被你骂。”
“打了一个寒假的工,好不容易攒了2000块,你说不给我生活费了。”
“我的手机用了4年,150块你不舍的给我修,转头给雅雅买了一万多的手机。”
“你给雅雅买3千羽绒服的时候,就没想过我也会冷吗?”
“去年国庆节我跟你说身上没钱了,你过了半个月才把500块打过来。”
“这个家有5间房,我住杂物间。”
“家里的好东西没有我的分,没有人要的通通扔给我,我是垃圾桶吗?”
“你总说我不如雅雅,不恋家,这样的家有什么好恋的?”
我爸被我说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我妈还在的时候,你就跟李美琴搞在一起。”
“现在还要我妈的遗产,你好意思吗?”
“我妈已经立了遗嘱,钱全部归我。”
“这80万,你一分都别想拿到。”
李美琴开始劝我。
“然然,他毕竟是你爸爸,你不要说的这么过分。”
我一把甩开她。
“还有你,最擅长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每个月给我500的生活费,就是你提出来的吧?”
李美琴的脸色很差。
“我都是为了你好,你一个人在外面上学,如果花钱大手大脚的,学坏了怎么办?”
我盯着她。
“真的是为我好吗,那你们怎么不这样对雅雅?”
“我爸不在的时候,我多吃一口肉,多用两张抽纸,你都斜着眼看我。”
“我爸在的时候,你表演欲立马爆棚。”
“别装了,省省力气吧!”
一旁的雅雅抬起头。
“姐姐,你不许这么说我妈妈!”
她伸手要替妈妈报仇。
我往后退了一步。
“是啊,她是你妈妈,不是我妈妈。”
“她对你好是应该的,我不该奢求从她身上获得母爱。”
我转头看向我爸。
“你不是说以后没有义务继续养我了吗,好,从今往后,我也不需要你了。”
我说着说着,胃里一阵绞痛,满头都是汗。
突然吐出一口血。
我第一在我爸脸上看到这么慌张的表情。
他匆忙的拿起车钥匙,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把我送进医院。
急性胃粘膜病变。
医生看着我瘦弱的身体,叹了口气。
“小姑娘,不要为了爱美身体都不要了。”
“平常不要节食,按时吃饭。”
我扯了扯嘴角。
“医生,我没有节食,是平时吃不饱饭饿的。”
医生看了看我爸,表情很复杂,给我开了药。
“药物都是辅助,最重要是回去之后,要好好吃饭。”
我爸连连点头。
回去的路上,我从我爸眼里看到了心疼。
“你从小就瘦,我还以为你天生就是长不胖的体质。”
“这么多年,爸一直忽略你,爸对不起你。”
“爸过去做了不好的事,也对不起你妈。”
他趴在方向盘上哭了。
我看到他头上有了不少白头发。
我没回答,递给他一张纸。
车子停下后,我爸把我背到楼上。
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我爸经常这样背着我。
那时候,他的背很宽,靠在上面很踏实。
到家后,我爸亲自下厨,做了粥,还有我喜欢吃的红烧鸡丁。
我不喜欢吃辣,但以前家里的菜每盘都放辣椒。
那一盘红烧鸡丁我爸特意没放辣椒。
我吃了,吃着吃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落。
如果我爸不知道我卡里有80万,他还会对我好吗?
我爸在我住的杂物间转了一圈,差点碰到头。
“然然,这么多年,让你住在这里,委屈你了。”
“明天,爸就找人把茶室重新装修一下,改成你的卧室。”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但,我心里想的是不用了,我已经有属于自己的房子了。
手机响了。
购票软件显示抢票失败。
我懊恼的锤了一下床。
我爸关切的问我怎么了,然后他瞥见我手机上的信息。
“这有啥大不了的,几号开学,爸去送你。”
“后天。”
“行,后天爸什么都不干,专门送你去学校。”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手机上,上面的钢化膜摔的稀烂,我一直没换。
“你手机不是坏了吗,爸给你买个新的。”
“已经修好了,现在还能用。”
“不行,你妹妹有的,你也要有,等着,爸现在就去给你买。”
他给我带回来一个新手机,跟妹妹的一模一样。
过去10年,我无数次期望我爸有一天能对我好点。
如今,我等到了。
即使知道我爸可能带着某些目的,但我的心还是颤了颤。
毕竟,他现在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我把电话卡从旧手机中拆出来,换到新手机上。
“谢谢爸爸。”
我爸亲昵的摸着我的头。
“晚上想吃什么,爸给你做。”
临走前的每一顿饭,我爸都按照我的喜好,脸上没一点不耐烦。
我感觉自己仿佛沉浸在一个不真实的梦里。
可梦,总要醒的。
我爸去送我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他把我的行李拎到后备箱,身上淋湿了一大片。
他顾不得擦,又回来拿剩下的东西,大包小包的,很多。
全都是他给我买的吃的。
我说我吃不了这么多,他说吃不了跟同学分着吃。
一路上,我爸看上去很开心。
“其实你第一天去报道的时候,爸想去送你来着,但那段时间太忙了。”
我看着窗外,轻笑了一声。
“你们寝室有几个人啊,你们关系处的好不好啊?”
“四个,还行吧。”
“爸给你卡里打了一万块钱,这学期的生活费。”
“还有,你不是想切嘴角的痣吗,爸已经给你找好医生了,技术可好了,保证不会留疤。”
“谢谢爸爸。”
“哎呀,你不要这么客气,我是你爸爸嘛。”
“对了,你妈给你留的钱你都存到哪张卡里了?”
听到这,我突然警铃大作,果然。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一个小孩子,拿这么多钱,不安全,爸爸怕你被别人骗。”
“我已经成年了,有辨别是非的能力。”
过了好一会,我爸都没说话。
“其实,爸爸这段时间遇到点困难,需要你帮帮忙。”
“你能借爸爸一点钱吗,爸爸以后还你。”
“多少?”
“50万。”
这次换我沉默了。
我爸过去这么多年都没变过,现在怎么会突然变好呢?
我因为贪恋那一点可怜的温暖,差点忘记过去所有的委屈。
我脸上的表情恢复冰冷。
“不行。”
“40万行不行?”
“不行。”
“30万呢?”
“不行。”
“20万,就20万,好不好?”
“不管多少,都不行。”
我爸急了,在高速的应急车道上停下。
“你要是不同意,就从车上下去。”
“爸,这是在高速上,很危险的。”
我爸的眼神变得凶狠。
“所以,行还是不行?”
我死死握住拳头。
“一分都不行!”
我爸把我从车上扯下来,然后关门,一脚油门开的飞快。
雨水把我浇的透透的。
我浑身冰冷,缩成一团。
我给我爸打了好多电话,我爸没接。
我给他发消息,他也没回。
最后,我报警了。
还好,我爸给我买的新手机防水,手机没关机。
雨天路很滑,一辆货车司机没刹住车,一下撞到路边的围栏上。
就差一米,就撞上我了。
这一刻,我彻底认清了我爸。
我在雨中等着警车把我接走。
我爸被叫到警局配合调查。
他对着警察点头哈腰。
“这孩子脾气倔,我就说了她两句,非要下车。”
“高速上,还下着雨,很危险,你是怎么当家长的?”
“是是是,警察同志,我回去好好教训她。”
我爸用失望的眼神看我,脸上带着计划落空的懊恼。
两个小时后。
“警察同志,我们现在能回去了吗?”
警察指了指我。
“她可以回去了,但你留下继续配合调查。”
警察对着同组的其他成员说。
“传唤顾明军的妻子,李美琴。”
听到这,我没走。
我看了看我爸,他好像很紧张。
李美琴来了,来的匆忙,她今天没化妆。
又过了两个小时。
顾明军和李美琴都被留下了,涉嫌故意谋杀。
警察把我重新叫回去。
我看到了顾明军和李美琴的聊天记录。
“你去送她的时候,在车上跟她提一提关于80万的事。”
“这孩子死心眼,肯定不能同意。”
“你这两天一直照顾她,说不定她心软呢?”
“也行,我试试。”
“不过,她要不给咋办?”
“那就......这样80万不都是咱们的了。”
“正好今天下雨,多好的机会啊。”
“嗯。”
......
我不受控制的浑身发抖。
原来我爸刚才眼神中的失望是因为,没成功把我处理掉。
我爸看到事情败露,开始挣扎。
“不是我,都是那个女人的教唆!”
“然然,爸爸是被你李姨骗了。”
我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
“爸,你真的无辜吗?”
“明明是你亲自把我拖下去扔在那的。”
我爸哭着求我。
“爸知道错了,爸对不起你,你能不能原谅爸爸?”
我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不能。”
“剩下的跟警察说去吧!”
李美琴浓密的假睫毛乱糟糟的。
“然然,阿姨不能坐牢,你妹妹还在家呢。”
“你看,你现在不是好好的,这次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不好?”
我看着她。
“我差点被车撞死在高速上,你让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李美琴,你好恶毒!”
李美琴见我不肯妥协,瘫软地坐下。
“都怨你那个死去的妈,要不是她当初把钱藏起来,哪还有现在的事!”
她看上去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
她抢了我妈的老公,还想抢走我妈的钱。
我不想继续跟他们纠缠,让法律制裁他们吧。
我跟老师请了一天假,买了第二天的车票。
到学校后,我还是跟以前一样按时上课,吃饭。
只是,我不用再为了省几块钱饿肚子。
这学期我长胖了10斤,枯黄的头发也慢慢变得有光泽。
我妈给我留的80万我继续存了定期。
那12万8的利息足够我四年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
每个月月底,我不用再为了要钱,听到我爸骂骂咧咧的声音。
放假后,我随时可以回家,回我自己的家。
我切掉了嘴角的痣,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不用刻意捂着嘴。
生日那天,我买了蛋糕,点上蜡烛。
“妈,谢谢你。”
窗户开着通风,飘过来一只蝴蝶,落在我的肩上。
我一边流泪一边吃蛋糕。
“妈,我现在过得很好,你放心吧。”
那只蝴蝶在家里停了一夜,第二天才飞走。
李美琴和顾明军因故意杀人未遂,双双被判了8年。
雅雅没人照顾,被老家的姥姥接走。
姥姥除了照顾她,还要照顾大舅跟小舅家的孩子。
每次吃饭的时候,大舅妈跟小舅妈的眼神死死盯着雅雅。
雅雅不敢夹菜,只能闷着头扒米饭。
从小被我爸捧在手心里的雅雅受不了这种委屈,吵着要离家出走。
大舅妈把筷子一拍。
“吵什么吵,白吃白喝还这么多事!”
“再闹赶紧回你家去!”
家里没有多余的房间,姥姥在阳台上给她拉了个布帘子,搭了个小床。
冬天风紧,呼呼的往窗户里灌,雅雅只能裹紧被子。
新学期要交学费,姥姥多给了她100块零花钱。
被大舅妈家的儿子一把抢走。
“奶奶,我妈说她是拖油瓶,你为什么还给她钱。”
“这钱不能给她花!”
雅雅哭着去抢。
“这是姥姥给我的!”
“什么给你的,这里是我们家,在我们家哪有你说话的份!”
雅雅低着头,躲在阳台上刷手机。
大舅妈家的儿子看到后,双眼放光。
“呦,最新款的手机呢,拿过来吧你!”
手机被抢走,大舅妈扔给雅雅一个破旧的二手机。
“手机嘛,都一样的,你们换着用。”
大学4年很快过去,我顺利进了一家公司,开始工作。
听说雅雅每天沉迷网络,没考上大学。
大舅妈嫌她在家不做事,把她送进厂里打工。
两年后,我用攒下来的工资买了一辆代步车。
又过了两年,我成了小组的负责人,很忙,但也充实。
这些年我一个人在外面工作生活,偶尔回家。
上次之后我就没跟我爸联系过,那些事情好像离我很远很远了。
听说我爸跟李美琴出狱了。
有次回家我见到了我爸。
他老远就跟我打招呼。
“然然!”
“还真是你,刚才我还以为认错了。”
“你李姨做好了饭,回家吃点吧。”
“家里给你留了房间,爸之前答应过你的,都给你弄好了。”
我看着他,他的背似乎有点弯,脸上也长了许多皱纹。
“不了,我得回自己的家。”
“我有自己的房子。”
“还有,我现在不叫然然,我叫王晴。”
“王秀兰的王,雨过天晴的晴。”
我爸嘴角抽了一下。
他突然从兜里掏出一张卡。
“你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拿着,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我静静看着那张卡,没接。
在我最需要钱的时候,他没给我,现在,我也不差他的这些了。
我爸看着我,带着忏悔的语气。
“当年的事,对不......”
我打断他。
“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我爸拉着我。
“拿着吧,算爸爸的一点心意,就当,对你的弥补。”
推搡中,雅雅的电话打过来。
“爸,我想继续读书,我不想在厂里打工了。”
“我报名了自考,能不能给我转点钱。”
我爸看上去很不耐烦。
“钱钱钱,你不是打工了好几年,身上一点钱都没有吗?”
他手里的那张银行卡掉在地上。
我看着他喋喋不休的样子,心里没有任何波澜,扭头就走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