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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说丞相嫡女配不上他这探花郎

那年我执意嫁陆衡,丞相府的大门在我身后重重合上。
父亲的声音冰冷:“容华,你选的路,莫要跪着走完。”
五年间,我从侯府嫡女成了寻常妇人。
陆衡寒窗苦读,我典当嫁妆,熬红双眼为他抄书。
那个冬夜,我为他捧上热汤时晕倒,郎中诊出两月身孕。
他握着我的手,眼里有光。
殿试放榜,陆衡高中探花。
琼林宴后,他带回一位女子,是太傅千金林清月。
他神色歉然:“清月于我有救命之恩,更懂我抱负。”
她入住东厢,渐渐掌管府务。
那日她端来安胎药,笑意温婉。
我饮下后腹痛如绞,鲜血染红罗裙。
昏迷前只听她慌乱哭诉:“姐姐怎如此不小心……”
陆衡看向我的眼神,只剩疲惫的失望。
孩子殁了那夜,他守在她房外,说她惊吓过度。
我攥着染血的襁褓,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
“陆衡,我的路走完了。”
我一把火烧了西厢,火光照亮他惊惶的眼。
而后转身,走入茫茫大雪。
......
陆衡冲了过来。
他一把拽住我手腕,眼神惊怒:“你疯了?!竟放火烧屋!”
林清月躲在他身后抽泣,绢帕拭泪:“姐姐怕是伤心糊涂了……”
我回头看着腾起的烈焰,笑出了声。
“野蛮!”陆衡咬牙斥道,将林清月护得更紧,“清月怕火,你存心要吓死她不成?”
火星噼啪炸开,映亮我半张脸。
“是啊。”我嗓音沙哑,“我这种野蛮人,也只配用这种法子。”
他闻言脸色一沉,高喊来人。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扭住我胳膊。
陆衡冷声道:“夫人失心疯了,锁进后院柴房,没我的话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我被拖拽着向后院去。
林清月细弱的嗓音飘来:“陆郎,别太苛责姐姐……”
柴房门哐当落下锁。
我坐在干草堆上,揉了揉发疼的手腕。
窗外雪光泛白,映着未熄的火光。
脚步声去而复返。
陆衡站在门外,隔着缝隙看我,语气稍缓:“容华,你冷静几日。清月已为你求情……”
“求情?”
“求什么情?求你别锁我,还是求我别死?”
他沉默片刻。
“孩子的事,清月并非有意。”
他声音干涩,“你何必闹到这般地步。”
我没接话,只从怀中掏出那角染血的襁褓,轻轻摊在干草上。
他呼吸一滞。
“陆衡,”我对着门缝说,“琼林宴那晚,你醉醺醺回来,拉着我说‘容华,我定不负你’。”
“才过去多少天……”
门外脚步声远了。
天快亮时,锁头响动。
林清月独自进来,手里端着碗冷粥。
“姐姐何苦呢。”她把粥放在地上,“陆郎心里是有你的。”
我没动。
她蹲下身,声音压低了:“你知道他昨夜同我说什么?他说你终究比不上我爹能助他平步青云。”
她笑了笑,伸手来碰我脸颊。
我拍开她的手。
“哟,还硬气。”她站起身,理理裙摆,“等你爹那边彻底断了,你猜陆郎会留你到几时?”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你那孩子埋在后山乱坟岗。野狗扒了一夜,怕是剩不下什么。”
我猛地站起来。
她快步往外走,却在门槛处自己绊了一下,惊呼着跌进刚好赶来的陆衡怀里。
粥碗哐当碎在地上。
“清月!”陆衡扶住她,抬头怒视我,“你竟还敢动手推她?”
林清月泪眼婆娑:“不怪姐姐,是我自己没站稳……”
陆衡看着她手腕上被我拍出的红痕,眼神彻底冷了。
“看来柴房也关不住你的性子。”他沉声道,“来人,取家法来。”
藤条送到他手中。
我站着没动。
他看着我的眼睛,第一次有些迟疑。
林清月轻轻拉他衣袖:“陆郎,算了……”
“你出去。”陆衡对她说。
林清月柔顺地退到门外,在陆衡看不见的角度,对我弯了弯嘴角。
陆衡举起藤条:“容华,认个错。”
我迎着他的目光:“我错在五年前出了丞相府的门。”
藤条破空而下。
我躲开藤条。
上前一步,狠狠扇他的脸。
啪的一声脆响。陆衡偏着头,愣住了。
门外传来林清月的抽气声。
“疯狗!”陆衡摸着脸颊,眼里涌起血丝,“你真成了条疯狗!”
我点点头:“对,被你们逼疯的。”
他举起藤条的手在抖,终究没打下来。
“好,好。”他点头,“你不认错,就一辈子待在这儿。”
他摔门而去。
林清月快步跟上:“陆郎,你的脸……”
锁头重新落下。
我坐回干草堆,掌心发麻。
晌午时,一个小丫鬟偷偷塞进两个馒头。
“夫人,”她声音很轻,“后门有个货郎打听您,说是姓陈。”
陈?我母家旧仆姓陈。
“让他走。”我说,“别牵连他。”
丫鬟应了声,脚步声匆匆远了。
傍晚又有人来。
这次是林清月身边的婆子。
“老爷吩咐了,”婆子隔着门说,“既然夫人不肯吃饭,那就饿着清醒清醒。”
馒头被收走了。
夜里起了风,柴房缝隙呜呜作响。
我摸着那角襁褓,想起父亲当年的话。
“莫要跪着走完。”
我笑了笑,把干草拢紧些。
天快亮时,门锁又响了。
进来的是陆衡。
他手里端着热粥,眼下乌青。
“容华,”他嗓子有些哑,“我们好好说话。”
他把粥碗放下。我坐着没动。
“那孩子……”他艰难地开口,“我已让人重新安葬。”
我抬眼看他。
他蹲下来,与我平视:“清月的事,是我考虑不周。但你这样闹,传出去于谁都不好。”
“所以呢?”我问。
“你先吃饭。”他把粥推近些,“等身子养好,我送你出府休养一段日子。城西有处安静院子……”
我慢慢站起身。
他以为我要妥协,也跟着站起来:“你能想通就——”
话音未落,我抓起墙角劈柴的短斧,用斧背朝他后颈敲去。
他闷哼一声,倒进干草堆里。
粥碗翻了,热汤洒在他官服上。
我探了探他鼻息,还活着。
扒下他外袍裹在身上,又从杂物堆里翻出顶旧斗笠。
天蒙蒙亮,守夜小厮在打盹。
我压低斗笠,从后门闪出去。
雪又下了起来。街上还没什么人,我深一脚浅一脚往丞相府方向走。
脚冻得发麻,但不敢停。
走到朱雀大街时,远远看见丞相府的石狮子。
门房打着哈欠出来扫雪,抬头看见我,扫帚啪嗒掉在地上。
“大、大小姐?”
我摘了斗笠。
他眼圈一下红了,扭头朝里喊:“快!快通报相爷!大小姐回来了!”
我跨过门槛时,腿一软跪在雪地里。
父亲从里面疾步出来,官服都没披整齐。
他看着我,嘴唇抖了抖,最终只吐出四个字:
“回来就好。”
母亲冲过来抱住我,浑身发抖。
“我的儿……你怎么瘦成这样……”她眼泪滚进我衣领。
我靠在她肩上,闻到熟悉的熏香味。
“娘,”我说,“我想和离。”
父亲沉默片刻,转身对管家道:“去请陆大人过府一叙。”
陆衡来时已是午后,后颈还贴着膏药。
他看见厅堂里的我,脸色难看。
“岳父大人,”他行礼,“容华今早打伤下官,私自逃回……”
父亲抬手止住他:“今日只谈和离。”
陆衡怔住:“这不合体统。”
“体统?”母亲冷笑,“你纵容外室害我女儿孩儿时,可讲过体统?”
陆衡涨红了脸:“清月并非外室!何况孩子之事纯属意外——”
“那就报官吧。”父亲放下茶盏,“请仵作验尸,查查那碗安胎药。”
陆衡一下子噎住了。
他看向我,眼神复杂:“容华,你我五年夫妻……”
“签了吧。”我把和离书推过去。
他盯着那张纸,手攥紧了又松开。
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会后悔的。”
提笔落款,按上手印。
管家将他的那份递还。陆衡接过,转身就走。
到门口时他停住,背对着我说:“容华,你如今真像你父亲。”
我没应声。
他大步走了,官袍下摆扫过门槛。
母亲紧紧握住我的手。
父亲看着和离书,轻声道:“回家了。”
上京茶楼都在传新料。
说陆探花宠妾灭妻,纵容太傅千金害死嫡子。
版本越传越细。
连我冬日抄书生冻疮,典当嫁妆换纸墨的事都抖了出来。
说书先生拍醒木:“列位,这等忘恩负义之辈,竟也能高中探花!”
陆衡上朝时,同僚眼神都躲闪。
皇帝特意留他,淡淡道:“修身齐家,陆卿还需用心。”
他灰头土脸出宫,轿子被烂菜叶砸得砰砰响。
林清月出门买胭脂,被妇人围住指指点点。
“就是她,药罐子里下东西!”
她掩面逃回府,哭了一夜。
我坐在自家后院晒太阳,丫鬟给我剥核桃。
“小姐,陆大人递帖子想见您。”
“撕了。”我说。
又过两日,陈叔来回话。
“按小姐吩咐,找了几个面生的江湖人。”
“教训一下就行,”我捻碎核桃壳,“别打残。”
那晚陆衡从酒楼出来,在暗巷被蒙头揍了一顿。
钱袋没丢,只鼻青脸肿。
巡夜兵丁发现时,他官服沾满泥水,嘴里喃喃:“容华……定是容华……”
消息传到我这儿,我正给母亲插簪。
“该。”母亲说,“轻了。”
父亲下朝回来,瞥我一眼:“你动手了?”
“没。”我给他递茶,“许是陆大人自己摔的。”
父亲吹开茶沫,没再问。
陆衡告病三日。
再上朝时,他远远瞪我父亲的轿子。
皇帝当庭将他调任闲职,太傅也受了申饬。
散朝时父亲走过他身边,停了一步。
“陆大人,”父亲声音不高,“路还长,好自为之。”
陆衡立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
暮春时,我去寺里给孩儿点长明灯。
下山时,陆衡在石阶下等着。
他瘦了很多,官服显得空荡。
“容华。”他拦住我,“我们谈谈。”
我绕开他走。
他追上来:“我知道错了。清月已送走,你回来好不好?”
我停下脚步。
他眼里泛起希望:“我如今才明白,谁才是真心待我……”
“陆大人。”
“你官帽歪了。”
他一愣,抬手整冠。
我抬脚踹在他膝窝。
他猝不及防跪在石阶上。
香客纷纷侧目。
“这一脚,”我俯视他,“替我那没出世的孩子。”
他脸色煞白,试图起身。
我又补一脚,他彻底趴下。
“这一脚,替当年在柴房挨饿的我。”
丫鬟上前扶我。
我最后看他一眼:“至于你欠五年前那个容华的”
“下辈子也还不清。”
轿子起行时,他还跪在那儿。
背影佝偻,像个老头。
回府后,母亲听说了直念佛。
“踹得好!可惜娘没瞧见。”
父亲从书房出来,递给我一封信。
“北边来了位故人之子,”他顿了顿,“人品才学尚可,你若愿见……”
我接过信,没拆。
“爹,让我清静段日子。”
父亲点头,转身时嘀咕:“总比姓陆的强……”
我展开信纸,上面只一行字:
“幼时赠帕,不敢忘怀。闻卿归来,遥祝安好。”
落款是“裴照”。
我想了想,把信收进妆匣。
帕子?不记得了。
窗外梨花正落,像那年出嫁时的雪。
我开了间笔墨铺。
生意清淡,图个清净。
这日晌午,陆衡推门进来。
他穿着半旧长衫,胡子拉碴。
“容华,”他嗓音沙哑,“我辞官了。”
我拨着算盘没抬头:“客人要买什么?”
他抓住柜台边缘:“我如今才懂你当年有多好……”
“狼毫二十文一支。”我说,“不买请让让。”
他忽然激动:“我们重新开始!我去求你父亲,我还能考——”
门帘一挑,裴照走进来。
他扫了陆衡一眼,笑着对我说:“掌柜的,上次的松烟墨可还有货?”
我把墨锭递过去。
陆衡盯着裴照:“你是何人?”
裴照这才正眼看他,嘴角还噙着笑,话却冷:“陆大人,不对——如今该叫陆白身了。”
陆衡涨红了脸。
裴照拿起墨锭掂了掂:“听说阁下近日逢人便说发妻狠毒、毁你前程?”
他笑容一收:“我倒是好奇,喝药堕胎的是谁,寒冬抄书的是谁,柴房挨饿的又是谁?”
陆衡嘴唇发抖。
裴照走近一步:“容华二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我都嫌脏。”
“滚出去。”我把砚台重重一放。
陆衡看看我,又看看裴照,踉跄退出门。
裴照掏出银两放柜上,声音软下来:“墨我买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摇摇头:“早不往心里去了。”
他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那帕子……是杏花图案的。”
我愣神的功夫,他已挑帘走了。
父亲下朝,在我铺子喝茶。
“陆衡不是辞官,”他放下茶盏,“是陛下授意他‘自请’的。”
我研墨的手没停。
“太傅门生这几日接连被查,”父亲声音压低,“他算是彻底完了。”
墨汁浓了,我添点水。
“与我无关了。”我说。
父亲看我一眼,没再说。
傍晚打烊时,裴照的随从送来食盒。
“公子说铺子新开,让送些点心给掌柜尝鲜。”
打开是桂花糕,还温着。
第二日他又来,这回带卷字画。
“公子淘来的前朝小品,放铺子里添些雅趣。”
我展开看,是幅杏花图。
第三日,裴照自己来了。
穿着月白长衫,站在门口笑:“今日不送东西,送人——家父让我来拜会容相。”
我引他往后院走。
父亲在书房见他,门留了条缝。
“……当年边关一别,裴将军可好?”
“家父安康,常念叨与相爷共事时。”
我端茶进去。
裴照起身接,手指无意碰到我。
“多谢。”他耳根微红。
父亲捋须看他,又看我。
“容华,”父亲忽然道,“你带裴照去园子走走。那株老梅开得正好。”
我放下托盘。
裴照跟在我身后半步,安静得很。
到梅树下,他忽然开口:“那帕子……是你十岁时给我的。”
我转头看他。
“我随父亲进京,在相府迷路哭鼻子。”他不好意思地笑,“你塞给我帕子,说‘男孩子哭什么’。”
有这回事?我模糊记得个哭花脸的小胖子。
“后来我去边关,一直留着。”他声音轻了,“听说你嫁人,本想烧了……”
梅花落在他肩头。
“还好没烧。”我说。
他眼睛倏地亮了。
林清月疯了的消息传遍上京。
说她流落客栈时还嚷嚷自己是“探花夫人”。
父亲派人盯了一阵,回话说她常在相府附近徘徊。
这日我出门买丝线,在街角被她堵住。
她衣衫褴褛,头发结成一缕缕。
“容华!”她眼睛凸着,“你把我害成这样!”
我绕过她走。
她扑上来扯我袖子:“都是你!你散播谣言毁我名节,陆郎也不要我了!”
我甩开她的手:“你自己下的药,自己卷的银子。”
“那是你逼我的!”她尖叫,“你若好好待在柴房,我何至于……”
路人围过来指指点点。
我看着她:“林清月,从你端药进我房门那刻起,就与我无关了。”
她愣住。
“你选择害人,陆衡选择负心,”我整理袖口,“如今自食其果,倒想起怪我了?”
她瘫坐在地,喃喃:“不该是这样的……我爹是太傅……”
“你爹也被贬了。”我俯身告诉她。
她瞪大眼睛,忽然哈哈大笑,又呜呜哭起来。
我转身要走。
“你会遭报应的!”她在身后嘶喊。
我头也没回:“我报应过了。现在轮到你们。”
丝线铺掌柜见我进来,小声问:“外头那是……”
“不相干的人。”我挑了卷杏红色的线。
阳光照进铺子,暖洋洋的。
晚饭时,我提起林清月。
“太傅真不要这女儿了?”
父亲夹菜的手顿了顿:“她名声已毁,留在京中只会拖累家族。”
母亲叹气:“也是个可怜人。”
“自作孽。”父亲放下筷子,“她若安分守己,何至于此。”
我低头扒饭。
半晌,轻声问:“那若是我……名声坏了,爹会不要我吗?”
桌上静了。
母亲眼圈一下子红了。
父亲给我碗里添了块排骨。
“胡说什么。”他声音有点哑,“你是我女儿,无论怎样都是。”
母亲握住我的手:“傻孩子,爹娘疼你还来不及。”
“当年你执意嫁陆衡,”父亲慢慢说,“我气你不听话,可从没想过不要你。”
“大门是关上了,”他看着我,“可门栓没落。你若那夜回头,爹就在门后头。”
我筷子上的米饭掉了。
“后来听说你过得不好,”母亲抹泪,“你爹整夜在书房踱步,说‘我的容华在受委屈’。”
父亲咳了一声:“说这些做什么。”
我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进碗里。
“爹,”我说,“那排骨咸了。”
父亲愣了愣,也笑了:“明天让厨子少放盐。”
窗外月亮圆滚滚的。
像我小时候,父亲背我赏月时那样圆。
边关告急。
裴照来辞行时,穿着银色轻甲。
“明日随军出征。”他站在我院子门口,“来跟你说一声。”
我手里还拿着浇花的壶。
“去多久?”
“少则半年,多则……”他顿了顿,“说不准。”
水珠滴滴答答落在石板上。
“我爹说,”他忽然笑了,“若我能活着回来,他就帮我上门提亲。”
我放下水壶:“你爹倒心急。”
“是我心急。”他认真看我,“容华,你愿不愿等我?”
风吹过廊下的风铃。
我想起陆衡当年也说心悦于我,等我熬干心血,等来一碗堕胎药。
“裴照,”我问,“若你将来飞黄腾达,可会带个懂你抱负的女子回来?”
他怔住,随即单膝点地。
“我裴照此生若负容华,”他仰头看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我拉他起来:“谁要你发誓。”
“那你是答应了?”他眼睛亮晶晶的。
我转身往屋里走,到门口时回头:“等你凯旋。”
他咧开嘴笑,像个孩子。
第二日大军出城,我去城楼送行。
他骑马经过,抬头朝我挥了挥长枪。
阳光下,银甲闪闪发亮。
母亲在身后轻声说:“这孩子,瞧着比陆衡实在。”
我望着烟尘远去。
心想,这次我要等的人,得活着回来。
听说陆衡在集市摆摊代写书信。
字是好字,但没人敢找他写——谁愿意触丞相霉头呢?
这日我路过集市,看见他的摊子。
笔墨摆得整齐,人坐在后面,背微微佝偻。
正要走,林清月不知从哪冲出来。
她更疯了,头发像枯草,鞋子只剩一只。
“陆郎!”她扑到摊前,“我找到你了!”
陆衡皱眉:“你来做什么?”
“我们回家呀。”她痴痴笑,“我还是探花夫人,你是探花郎……”
周围人哄笑。
陆衡脸色铁青:“滚开。”
“你不认得我了?”林清月扯他衣袖,“我是清月啊!我给容华下过药,你忘了吗?”
人群哗然。
陆衡猛地站起来,推了她一把。
林清月跌坐在地,愣了愣,突然发疯似的掀翻摊子。
砚台砸了,纸页乱飞。
“我为你害死人!为你丢了爹娘!”她尖叫,“你现在嫌我脏?”
陆衡去捡散落的铜钱,手在发抖。
林清月又扑上去打他:“还我银子!还我前程!”
两人扭作一团,像两条狼狈的野狗。
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陆衡的怒吼和林清月的哭嚎。
街角卖糖人的老头摇头:“造孽哟。”
我买了一支糖人,甜得发腻。
我去铺子盘账。
林清月蹲在巷口,看见我就冲过来。
“祸害!”她眼睛通红,“你就是个祸害!陆郎昨日又打我,全怪你!”
我绕过她。
她揪住我披风:“我本是最好的女娘!太傅千金!如今连乞丐都嫌我脏!”
披风被她扯开一线。
“林清月,”我掰开她手指,“你最好的时候,是端那碗药之前。”
她浑身一僵。
“那时收手,你还是太傅千金。”我系好披风,“是你自己选了最烂的路。”
她跌坐在地,喃喃:“我都是为了陆郎……”
“为了他?”我笑了,“是为了你自己那点贪心。”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衡跑过来,衣衫不整,显然追了她一路。
“容华!”他喘着气,“她又来烦你了?”
林清月像抓住救命稻草:“陆郎!我们一起求她原谅,我们还能回从前——”
陆衡突然抬脚,狠狠踹在她肩上。
林清月滚出几步,撞在墙根。
“疯妇!”陆衡骂道,“谁跟你‘我们’!”
他转向我,膝盖一软竟要跪下:“容华,都是这毒妇害了我们!你给我个机会……”
我退开一步:“陆衡,你比她还让我恶心。”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林清月在墙根咯咯笑起来,笑着笑着吐了口血沫。
“报应……”她盯着陆衡,“我们都有报应……”
我转身走进铺子。
门关上,把他们的声音关在外头。
伙计小声问:“掌柜的,要报官吗?”
“不必。”我翻开账本,“两条野狗互咬,看着就是了。”
腊月廿三,大军凯旋。
满城挂红,裴照一身戎装骑马过街,百姓夹道欢呼。
他没去宫宴,先来了相府。
战甲未卸,带着塞外的风霜。
“容华,”他在院中站得笔直,“我活着回来了。”
我看着他脸上新添的疤:“伤得重吗?”
“不重。”他咧嘴笑,“想着你在等,不敢死。”
父亲和母亲站在廊下笑。
裴照忽然单膝跪下,从怀中掏出个布包。
打开是那方杏花帕子,还有枚铁指环。
“军中打的,磨了好几天。”他耳朵通红,“容华,我来娶你,可好?”
帕子已洗得发白,边角却平整。
我接过指环,尺寸正好。
“好。”我说。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跳起来想抱我,又僵住。
母亲推了父亲一把:“快,说两句!”
父亲咳嗽一声:“聘礼呢?”
“明日就送!”裴照大声道,“我爹已在路上,三天后到京!”
满院的人都笑起来。
后来他告诉我,指环是箭镞熔的——射中他胸口那支。
“我拔下来就想,”他说,“若大难不死,就把它打成戒指。”
他胸口还缠着纱布。
我小心避开伤口,靠在他肩上。
“裴照,”我说,“这次别让我等太久。”
“明天。”他认真道,“明天就下聘,开春就成亲。”
窗外开始飘雪。
这一次,是暖的。
开春三月,裴照红袍白马来迎亲。
花轿过街时,陆衡从人群中冲出来。
他瘦得脱相,张开手臂拦在轿前。
“容华!”他嘶喊,“你不能嫁他!”
喜乐停了。
裴照勒马,脸色沉下来。
“陆衡,”他居高临下,“让开。”
陆衡不理他,扑到轿窗前:“我知道错了!我们五年夫妻,你怎能如此绝情?”
轿帘纹丝不动。
“五年?”裴照冷笑,“是五年抄书熬药,还是五年柴房冷饭?”
围观百姓窃窃私语。
陆衡攥紧拳头:“那是我家务事!”
“家务事?”裴照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你宠妾灭妻是家务事,害死亲子是家务事——”
他声音陡然提高:“那你今日拦我花轿,也是我裴照的家务事!”
陆衡被他气势慑住,后退一步。
“滚。”裴照只说一个字。
陆衡看向花轿,嘴唇颤抖:“容华,你说句话……”
轿帘终于掀起一角。
我戴着凤冠,珠帘轻响:“陆大人,你挡着我出嫁的路了。”
陆衡脸色瞬间惨白。
裴照翻身上马:“起轿!”
喜乐再起。花轿绕开陆衡,缓缓前行。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被看热闹的人潮淹没。
喜堂上,裴照悄悄握我手。
“解气吗?”他低声问。
我回握他:“往前看,不提了。”
红烛燃过半截。
裴照帮我取下凤冠,动作笨拙小心。
“重吧?”他揉揉我发顶,“我娘说戴久了脖子疼。”
我摇摇头,看镜中他站在身后。
“裴照,”我问,“你怕不怕?”
“怕什么?”
“我怕过。”我说,“怕选错路,怕又看错人。”
他蹲下来,与我平视。
“那你看我,”他眼睛映着烛光,“像看错的样子吗?”
我伸手碰他脸上伤疤:“疼吗?”
“当时疼。”他握住我手,“现在不疼了。”
窗外有偷听的小丫鬟轻笑,被嬷嬷低声赶走。
裴照起身去关窗,回来时绊了下,差点摔倒。
我们都笑了。
“紧张。”他摸摸鼻子,“比打仗紧张。”
我拉他坐下,斟了两杯酒。
“合卺酒还没喝。”
交臂饮尽,酒很辣。
他放下杯子,忽然正色:“容华,我不会说漂亮话。”
“嗯。”
“但我保证,”他每个字都认真,“这辈子只你一人,不负你,不伤你。”
我看着他:“若你将来……”
“没有将来。”
“只有现在,和你。”
烛花爆了一声。
他耳朵又红了:“我……我能抱你吗?”
我主动靠进他怀里。
战甲磨出的厚茧擦过我脸颊,温热的。
“裴照,”我闭眼,“这次我信了。”
他手臂收紧:“嗯,这次不会错。”
后半夜,突然人声鼎沸。
“走水了!走水了!”
裴照瞬间惊醒,抓过外袍裹住我:“别怕!”
火光映红窗纸。
我们冲出房门,见浓烟滚滚。
下人正提水扑救。
管家跑过来:“将军!是个疯妇纵火,已抓住了!”
火势很快控制。
被押来的人影乱发覆面——是林清月。
她盯着我咯咯笑:“烧死你……烧死你们……”
官差很快赶到。
“她身上搜出火折子,”捕头禀报,“还在柴房泼了油。”
父亲披衣赶来,脸色铁青:“送官!”
林清月被拖走时,突然挣开,扑向人群后一道黑影。
“陆郎!”她尖叫,“你也来烧啊!我们一起——”
黑影踉跄跌出,正是陆衡。
他慌忙摆手:“我不认得这疯妇!”
官差将两人一并锁了。
林清月一路狂笑,陆衡垂头不语。
裴照搂紧我肩膀:“没事了。”
天亮时,消息传回。
林清月认了纵火,还供出当年堕胎药方从黑市购得。
陆衡虽未参与,但因知情不报,同罪论处。
“流放三千里。”父亲放下茶盏,“这辈子回不来了。”
母亲念佛:“恶有恶报。”
我望向院中烧焦的梁木。
裴照轻声道:“拆了重修,种你喜欢的杏树。”
“好。”我说。
春风拂过,吹散烟味。
新的日子开始了。
流放前日,陆衡托狱卒带话。
“想见夫人最后一面。”
裴照皱眉:“我去打发了。”
“我自己说。”我提笔写了张字条。
狱卒带回的口信是:不见。
次日囚车过街,百姓围观唾骂。
陆衡戴着枷锁,眼神空洞。
囚车行至朱雀大街时,他忽然抬头望向相府方向。
朱门紧闭。
他张了张嘴,声音淹没在嘈杂里。
但我从门缝看见了。
是“对不起”的口型。
囚车渐远。
裴照从身后环住我:“心软了?”
我摇头:“只是想起五年前,我也是从这门里出去。”
“这次不走了。”他收紧手臂。
“嗯,不走了。”
三日后,边关传来消息。
林清月半路染疾,没撑过朔北寒风。
陆衡到流放地后,被分去采石场。
再后来,便没了音讯。
年关时,我有了身孕。
裴照高兴得在院里打转,差点摔进雪堆。
父亲翻了一夜古籍取名,母亲缝了小衣裳。
我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想起那个没来得及的孩子。
“这次会好的。”裴照贴着我肚子轻声道,“我会做个好父亲。”
太傅被贬出京。
官职一降再降,最后去了岭南做县令。
父亲下朝回来,哼着小曲。
“该!”母亲递茶,“教女无方,活该!”
父亲抿口茶:“朝堂上没人替他说话。纵女行凶,谁敢沾边?”
我抚着肚子剥核桃。
父亲忽然看我:“容华,爹从前总教你以德报怨。”
我抬头。
“现在爹觉得,”他笑了,“该报的怨,还是得报。”
他把核桃仁推到我面前:“欺负过我闺女的人,总得付出点代价。”
我鼻子一酸。
“爹不是好相与的,”他眨眨眼,“护短。”
我起身抱住他,像小时候那样。
父亲身子僵了僵,轻轻拍我背:“傻孩子。”
他身上有熟悉的墨香。
“谢谢爹。”我闷声说。
“谢什么,”他声音有点哑,“爹欠你的。当年若硬拦着不让你嫁……”
“是我自己选的。”我松开他,“但爹一直给我留了退路。”
母亲在一旁抹眼泪:“好好的说这些……”
裴照从军营回来,见状愣在门口。
“怎么了?”他紧张,“哪儿不舒服?”
“没事。”我笑,“就是觉得,有娘家真好。”
他挠头:“我以后也给你当娘家。”
我们都笑了。
七月十七,孩子出生。
是个女儿,哭声洪亮。
裴照在产房外听见哭声,腿一软坐在地上。
“恭喜将军!母女平安!”
他冲进来时,我正看着怀里的小人儿。
“容华……”他眼眶通红,不敢碰孩子。
“抱抱。”我说。
他笨拙地接过,手在抖。
女儿睁开眼,乌溜溜的眸子看他。
“像你。”他咧嘴笑,眼泪却掉下来。
父亲母亲围过来,争着要抱。
“取名字了吗?”母亲问。
裴照看我:“杏儿,好不好?”
“裴杏?”父亲捋须,“会不会太简单?”
“杏林春暖,”裴照轻抚女儿脸蛋,“愿她一辈子暖和。”
我点头:“好。”
满月酒那日,来了许多人。
裴照抱着杏儿敬酒,得意得像打了胜仗。
“我闺女!瞧这眼睛多亮!”
席间有人提起陆衡。
说采石场塌方,他瘸了条腿,如今在边城讨饭。
众人唏嘘,很快又说起别的。
我低头喂杏儿米汤。
那些前尘旧事,像风吹散的烟。
散席时,裴照微醺,靠在我肩头。
“容华,”他小声说,“我如今什么都有了。”
杏儿在我怀里咿呀。
月色落满庭院。
杏儿周岁时抓周。
抓了裴照的军令箭。
他乐得抱她高举:“我闺女将来当将军!”
父亲笑骂:“胡闹,姑娘家当什么将军。”
杏儿咯咯笑,伸手抓他胡须。
院里杏树已开花。
我倚着裴照,看花瓣落在女儿头顶。
“累了?”他低声问。
“不累。”我说,“这样正好。”
日光暖暖的,日子长长的。
那些风雪,都远了。

夫君说丞相嫡女配不上他这探花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