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闺蜜来接机时,白乐楹正在核对离婚协议。
“你和你家盛律师当年辩论赛的视频爆了!”
周晓棠的脸上带着兴奋。
“网友说你俩简直神仙颜值,一个劲在评论区问后续,磕你俩的cp呢。”
白乐楹滑动屏幕的手顿了一下。
周晓棠完全没察觉她的沉默,自顾自往下说。
“然后有校友出来科普,说你当年作为反方代表公然调戏法学院高岭之花,一战成名。”
“我还记得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学校论坛都崩了,所有人都觉得是你拱了人家的好白菜,结果盛大律师直接求婚,把一群等着看笑话的人脸都打肿了……”
“晓棠,我,”白乐楹打断她,目光落在屏幕上的条款,“准备离婚了。”
周晓棠倒吸一口凉气。
“你当初费那么大的劲,”她不可置信,“制造偶遇,打听行程,连那场辩论赛的上场机会都是你熬了半个月换来的。”
“好不容易追到手,结婚这几年我看着都觉得甜,怎么就……”
怎么就走到离婚这一步?
白乐楹没有回答,她也想问这个问题。
是啊,怎么就走到这一步呢?
她想起那时的自己。
为了看他一眼能在法学院门口等三个小时;
知道他接了法律援助的案子,她就跑去当志愿者,顶着三十八度的高温发传单;
那场辩论赛,她更是打败连任好几级的学长,把自己从不通辩论的外行人变成最佳辩手……
她制造一次次偶遇,让原本平行线的两人强行相交。
以至于在一起后,他还说过:“我们俩挺有缘分的,总能在各种地方碰到。”
她当时笑着点头,心里却清楚,哪有什么缘分,都是她的努力。
可强求来的,终究比不过天定良缘。
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嚣。
白乐楹抬起头,看到机场到达厅的人群自动分开,媒体的闪光灯此起彼伏。
人群中央,一个女人被簇拥着走出来。
周晓棠也看见了,语气惊讶:
“那不是沐绾绾吗?她和你同一班飞机?她最近真的好火,我同事天天追她的剧。”
白乐楹收回视线,轻轻“嗯”了一声。
“她确实挺好看的,难怪男女通吃。”周晓棠还在嘀咕,“听说家世也好,真正的豪门千金,这种人生赢家模板……”
“她是盛应臻的初恋。”白乐楹开口。
身边突然安静,周晓棠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靠。”
白乐楹没说话,目光落在另一个方向。
黑色大衣,修长挺拔,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是盛应臻。
他最近有多忙,她比谁都清楚。
消息不回是常态,电话十次九次接不通。
上周末她发烧到三十八度五,给他发微信,他隔了四个小时才回一条“多喝热水”。
此刻,他正接过沐绾绾的行李,然后,并肩离开。
周围人来人往,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钝钝地响。
第一次知道沐绾绾这个人,是两年前。
手机推送娱乐新闻——“当红小花沐绾绾解约成功,背后律师竟是盛家太子爷。”
她点进去看了。
沐绾绾和原公司的解约官司打了半年,原本胜算不大,结果盛应臻突然接手。
三个月内全案终结,沐绾绾全身而退。
她当时有些愣。
盛应臻从不接娱乐圈的案子。
他时间金贵,只做最顶级的商事诉讼,这是盛家几代人立下的规矩。
业内议论频起:盛律这次破例,对方什么来头。
第二次,是她手里有个棘手的艺人案件,向他寻求帮助。
他正在书房看文件,眼带歉意:“娱乐圈领域我不熟,怕帮倒忙。”
她说没关系,假装自己没看见桌上那份沐绾绾的代言合同。
第三次,是盛应臻在某家奢牌定制了钻戒。
柜姐主动加她微信恭喜她。
“盛太太,您先生真的太用心了,这个系列我们一年只接一单,他提前半年就来预定了,说是要送给太太的。”
她当时心脏漏跳了一拍。
结婚的时候,盛应臻说太忙,一切从简,戒指以后补。
她等了四年,以为终于等到了。
直到那张照片出现在热搜,沐绾绾出席活动,手上的钻戒璀璨夺目。
网友都在扒戒指是什么牌子。
白乐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挚爱系列。
她存了一年的那张定制单截图,和照片里的戒指,一模一样。
曾经的期待在那一刻成了笑话,她删掉了照片。
也是那时她才知道,沐绾绾是他的初恋。
两人门当户对,少年情深,却因一时意气分开。
白乐楹看向出口,两人的背影早已消失,她忽然想起那场辩论赛的最后一个环节,双方做总结陈词。
她站起来,看着他,说:
“对方辩友一直在强调规矩,原则,哪怕是爱情也要遵守不可逾越的界限,但我想问,如果有一天,真的有一个人出现在你面前,让你愿意打破所有规则,你会不会后悔今天说过的话?”
全场安静了几秒。
她看见他微微皱了下眉,缓缓吐出一个字。
“会。”
七年后她才知道,那个问题,他回答的是另一个人。
而她,从不在他的例外里。
第二章
翌日,市中院。
法槌落下,审判长当庭宣判被告无罪。
白乐楹收拾文件的时候,被告母亲握住她的手,连说了三遍“谢谢”。
她说不用谢,这是她的工作。
直到走出法院,她脑子里还在过刚才的庭审细节。
“就是她!”
尖锐的声音劈下来。
白乐楹还没反应过来,一群人已经涌上来,把她围住。
为首的中年女人一把攥住她的袖子。
“就是你帮那个畜生说话!我闺女才十八岁,现在躺在医院里,割了三次腕,你们这些黑心律师,收了钱什么脏事都干!”
“阿姨,您听我说……”
“我不听!”女人把她狠狠一搡,“你们这些有钱人的狗腿子!那个畜生家里有钱,你们就帮着他脱罪!我闺女被人糟蹋了,还要被你们说是自愿的?!”
人群越围越多。
她试图解释:“证据确实不足,警方当时……”
“证据不足?”女人尖声打断,“你们律师不就是专门钻空子的吗?黑的能说成白的,死人都能让你们说活了!”
白乐楹闭了闭嘴,深知此刻说什么都不对。
“打她!黑心律师!”
烂菜叶子,矿泉水瓶,不知道谁扔的石子,砸在她肩膀上,闷闷地疼。
眼见第二颗石子砸过来。
白乐楹低着头,护住手里的文件袋。
预想的疼痛没有到来。
她被人从身后揽住,背脊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那人抬手,把她整个人罩在怀里。
石子擦过他的脸,留下一道血痕。
“盛……”
白乐楹愣住了。
盛应臻对赶来的保安说了几句话,声音不高,但压得住场。
人群被隔开,他揽着她往地下车库走。
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不是从来不……
“走路。”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没什么情绪。
白乐楹低头看脚下,才发现自己差点踩空。
到了车库,盛应臻松开她,将大衣披在她肩上。
“庭审表现很好。”他说。
白乐楹抬起头。
他脸上那道血痕正往外渗血,他没擦。
“证据链拆得很干净,证人质询那块,对方律师后来都没话了。”
白乐楹攥紧了大衣领口,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来不看她的庭审。
结婚四年,她大大小小打了上百场官司,他一次都没来过。
有时候她开玩笑说“盛律来指导指导”。
他说“商事诉讼和刑辩不是一个路子,我去了也帮不上忙”。
她以为……
“应臻!”不远处,沐绾绾从盛应臻车上下来,看清白乐楹的模样,眉头皱起来。
“我就说应该在门口停,你看看,让人家弄成这样。”
她转脸看盛应臻,语气带着埋怨:
“你非说怕那些人情绪激动伤到我,把我送回车库再自己过去,多耽误时间啊。”
盛应臻耐心解释:“你身边的环境简单,所以不知道有些人急了眼什么样。”
沐绾绾撇嘴:“知道了知道了,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啰嗦,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白乐楹站在一步之遥,看着他们。
那些话轻飘飘的,却沉沉砸在她心上。
原来这才是盛应臻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模样。
就算身处困境的是她,他也要在确保沐绾绾安全后,才选择她。
哪怕,她才是他的妻子。
沐绾绾看向她:“白律,快上车吧,你这身上怪狼狈的,让应臻送你回去好好洗个澡。”
她说着,自然地往旁边让了让,像女主人。
白乐楹弯了弯嘴角:“不用了,我开了车。”
她从拿下大衣,递给盛应臻:“谢谢。”
盛应臻没接:“穿着。”
“不用。”她把大衣塞进他手里,转身往反方向走。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蛋液,才发现手在抖。
第三章
热搜是凌晨三点爆的。
彼时白乐楹刚洗完澡,接到电话。
“白律,你上热搜了。”助理的声音有点虚。
“因为下午那个案子?”她擦着头发,“没事,过两天就下去了。”
律师这行,被骂是常态,她早就习惯了。
“这次不太一样,有个明星直播的时候说了这个事……”助理吞吞吐吐。
“白律,你还是自己看吧。”
白乐楹点进链接,是沐绾绾的直播录屏。
有人问:绾绾怎么看待那个帮渣男辩护被骂的女律师?
沐绾绾捂嘴笑。
“你说她啊,她一直是这样的人啊,喜欢做些与众不同的事情在男生面前刷存在感。”
“就像大家说的那个词,媚男。”
有人问:绾绾你们认识啊?
“当然。”沐绾绾把镜头转了个方向。
屏幕里出现盛应臻的脸。
“这是我发小,当初在大学是风云人物,那时候她就想方设法吸引应臻的注意。”
“我说的对不对,应臻?”
画面里,盛应臻点了一下头。
像是随口附和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弹幕疯了。
“卧槽那个帅哥是谁?”
“盛应臻啊!盛家太子爷!我学姐说他俩结婚了!”
“所以那个女律师当年是倒贴的???”
白乐楹没继续往下看,湿头发贴着后颈,有点凉。
倒贴,上赶着……
很多年前,学校论坛也有人这么说。
说她草根逆袭,盛家三代都是律圈大佬,拿下盛应臻,前途可期。
那时候盛应臻怎么说的来着?
他难得在论坛发了言,只说了一句话:没有谁拿下谁,我们是互相选择。
就这一句话,论坛又崩了半小时。
后来她问他干嘛要解释,他说,我不喜欢别人那样说你。
当时她窝在他怀里,觉得这辈子值了。
手机不断推送词条。
#女律师倒贴豪门#下面的评论已经两万多条。
“所以她后来嫁给那个男的了??男的图啥啊?图她会舔?”
“辩论赛视频我看过,当时还觉得好甜,原来都是人家单方面倒贴,救命……”
“女律师,懂的都懂,为了上位什么都干得出来。”
她往下滑,滑了很久。
然后她停住了。
有一条评论,淹没在成千上万的骂声里。
“可是那个案子……我看过庭审直播,那个男的是被冤枉的啊,女律师帮他翻案了,难道不是好事吗?”
下面有一条回复:“帮渣男说话就是不对。”
白乐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没有人关心真相是什么,他们只相信自己相信的。
其实她不在意那些骂声。
从做律师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这个职业注定会被骂。
只是她没想到,他会站在人群里。
第二天,助理抱着一堆文件敲开办公室的门。
“白律,这个月的结案材料盛律都签过字了。”
“不过这份您是不是弄错了,怎么会是离婚协议?”
“盛律好像没仔细看,给签字了,您要不要和盛律说一下?”
助理将离婚协议递给白乐楹。
“没弄错,是我放的。”
盛应臻时间宝贵,不肯给她分秒,那她只好用工作途径来解决离婚协议的问题。
助理表情从震惊变成复杂,犹豫一会还是开口了:
“白律,还有件事……”
“说。”
“您的升职申请,”助理声音越来越低,“被盛律打回了。”
第四章
办公室安静几秒。
“我知道了,”白乐楹站起身,拿起那份被退回的材料,“你先出去吧。”
升职申请是她上个月递的。
为了这份申请,她熬了多少个通宵,只有自己知道。
看堆成山的卷宗,安抚当事人情绪。
为了一个证据飞去其它城市,凌晨三点落地,九点准时出现在法庭都已经是家常便饭。
她以为这些盛应臻多少会知道。
毕竟有一次她连续加班一周,他破天荒说了句“这么晚”。
结果他一句话,就把她打回了原点。
白乐楹攥紧手里的材料,指节泛白。
她推开了盛应臻办公室的门。
他正在接电话,抬眼看了一眼,捂住话筒:“有事?”
白乐楹把材料放到他桌上。
“为什么打回?”
盛应臻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我一会打给你”,挂断了电话。
“理由写的很清楚,你现在的公众形象不适合升职。”
“律协那边已经有人问过这事,虽然你没违规,但舆论对律所声誉有影响。”
“这个节骨眼升上合伙人,其他股东会有意见。”
白乐楹看着他公事公办的模样,忽然想笑。
之前沐绾绾新剧官宣,评论区有人质疑她轧戏。
结果粉丝扒出来,盛应臻知道后火急火燎去剧组给她谈合同,把档期冲突全摆平了。
沐绾绾一点委屈不能受,但她可以。
她垂眼,耳边传来他的分析。
“你的业务能力没问题,但合伙人不止是业务,还有对外形象,至少等半年,等这事过去。”
“形象问题。”
白乐楹慢慢重复这四个字。
“沐绾绾直播的时候说我媚男,你点了头。”
“她引导舆论对我不利,你清楚错的不是我,却让我承担后果。”
盛应臻眉心微动:“绾绾性格单纯,她不知道那样说会对你不好,她也很愧疚。”
白乐楹几乎气笑,情绪难以克制。
“你说担心我升职的事情爆出,对律所声誉有影响,其他股东会有意见。”
“盛应臻,你是在乎这些事情的人吗?”
“沐绾绾和原公司的解约官司,舆论比我严重,被全网骂忘恩负义,过河拆桥,但你接了。”
“那家公司是你爸投的,她解约,等于是在打你爸的脸,但你没管,气得你爸三个月没跟你说一句话。”
盛应臻的脸色变了一下。
“只要她一开口,什么狗屁舆论原则你就通通不顾!”
“你还记不记得,谁才是你的妻子?”
她说的讽刺,眼尾泛红,但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材料转身离开。
“白乐楹……”
盛应臻喊她,但回应他的是门被关上的闷响。
回到办公室,白乐楹拿出手机。
主任发了几个问号,又发了一串语音。
“调回原籍?你这是什么意思,因为升职的事?我们可以再沟通。”
她回复:
“不是,我想过了,我现在这个情况,继续待在这里对律所没好处。”
“青山是个贫困县,调回那里不会有人有异议。”
过了很久,主任回了一个字:行。
接着补了一句:一周后出发,这一周就当给你带薪休假了。
第五章
白乐楹回到家里,干净的像样板房。
灰白基调,沙发是意大利进口的,硬得她坐不惯。
她曾试着改变。
刚结婚那年,她兴冲冲买了几盆绿植摆在窗台,又在沙发上放了两个藕粉色的抱枕。
盛应臻回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抱枕不见了,她问他收哪儿了,他说:“太乱。”
后来她又试着添置过别的——
一个陶罐,一幅她从路边淘来的小画,甚至只是餐桌上的一块桌布。
每次他都会皱眉,每次东西都会消失。
渐渐地她就不买了。
白乐楹走进卧室,从最底层拖出行李箱。
她的东西很少,一个箱子就够了。
周晓棠的车停在小区门口。
“就这点东西?”她惊讶。
“嗯。”
周晓棠没再问,拉开车门,把奶茶塞进她手里:“上车,姐带你吃香的喝辣的去。”
白乐楹被她这语气逗笑:“你不是说要加班?”
“加什么班,我请年假了。”周晓棠启动车子,“咱俩大学毕业就没好好聚过,这一周你住我那儿,咱把这几年的天儿都聊回来。”
“你就当给自己放个假,那个青山县,去了肯定忙成狗,趁现在好好歇歇。”
白乐楹“嗯”了一声。
周晓棠瞥了她一眼:“明天我带你去个地儿,艺术展,我好不容易抢的票。”
“我不懂那些。”
“不懂才要去看,懂的人都在那儿装呢,你去了正好看他们装。”周晓棠理直气壮,“再说了,你在家待着会闲长毛。”
第二天下午,白乐楹站在艺术展门口。
周晓棠临时被公司叫走,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
“你好好逛,逛完我请你吃饭,别提前回去啊,回去也是一个人。”
白乐楹答应着,进了展厅。
她确实不懂这些。
一幅画,标价九位数,她盯着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哪儿值这个钱。
她知道这是自己格局小,小农思想,和盛应臻结婚这么多年也没熏陶出来。
但她尊重每个人的想法。
钱花在自己觉得值的地方,这没什么好说的。
她慢慢走着,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看两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直到她停在一幅画前。
画的是一个女人,坐在窗前,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她身上落下一片温柔的光。
白乐楹看着那幅画,不知怎的就想起周晓棠那句话——“你在家都快闲长毛了”。
她嘴角弯了弯。
“在这儿笑,不太好吧。”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惊讶。
白乐楹转过头。
沐绾绾站在三步之外。
“你居然也来看展?”沐绾绾走过来。
“这幅画是作者悼念亡妻的作品,每一笔都是对妻子的思念和爱意。”
沐绾绾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就算白律你从小地方出来,没什么见识,也不该在这种作品面前笑吧?多少有点不尊重人了。”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旁边几个游客听见。
有人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白乐楹身上,带着不赞同的意味。
白乐楹淡淡开口:“我没有笑画。”
“那你在笑什么?”沐绾绾歪着头,“神游吗?那就更没礼貌了。”
旁边的人越聚越多。
白乐楹不喜欢沐绾绾这种软刀子似的咄咄逼人。
于是她抬眼,看向那幅画,缓缓开口:
“陈烬,1963年生,当代画家,擅长人物肖像,这幅画确实是他悼念亡妻的作品,画于2018年。”
沐绾绾愣了一下。
白乐楹继续说:
“他妻子2018年5月去世,这幅画同年12月完成,但在妻子去世后不到一个月,他就再婚了,娶的是他的学生,比他小二十三岁。”
她顿了顿,看向沐绾绾。
“所以,我即便真的在笑这幅画所谓的‘深情’,又有何不可?”
第六章
这天,白乐楹收到航空公司的短信:
【尊敬的旅客,您明日上午的航班已确认,请提前两小时到达机场办理登机手续。】
与此同时手机震动,盛应臻给她发了信息。
“那天艺术展的事,绾绾跟我说了,你不该那样让她下不来台。”
白乐楹懒得回,干脆当没看见,闭上眼,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是上午九点,周晓棠已经去上班了,桌上留了早饭和字条:
【豆浆趁热喝,晚上我早点回来给你践行。】
她咬着凉透的油条,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喂?”
“白……白律师?”那边声音哆嗦,带着小心翼翼,“我是孙大勇,您还记得我不?就是那个,那个讨薪的……”
白乐楹坐直了:“记得,怎么了?”
孙大勇是她临走前接的最后一批案子里的当事人,建筑工人,包工头跑路,他和十几个工友被欠了半年工资。
他老婆有病,孩子上学,一家子就指着他这点钱活。
案子不难,证据也全,她走之前都移交给了同事,按理说昨天就该开庭了。
“白律师,我……我收到通知,说案子不接了。”
孙大勇的声音越来越低,“俺也不懂啥情况,就想问问您……是不是俺有啥材料没弄好?”
白乐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我帮你问一下,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她直接拨给同事。
“孙大勇的案子怎么回事?”
同事沉默了几秒:“楹姐,这事儿我也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
“沐绾绾来律所了,接了个演律师的戏,说是要体验生活。”同事的语气复杂,“她看了几个案子,说孙大勇那个太土了,没意思,让推了。”
白乐楹听着,没说话。
“楹姐,盛律在呢,我能说什么?”
“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
傍晚,白乐楹站在盛应臻办公室门外。
里面传来说话声。
“原来当律师这么无聊啊。”沐绾绾的声音带着懒洋洋的抱怨,“早知道不接这个戏了,天天坐这儿看材料,看得我眼睛疼。”
盛应臻的声音带着笑:“多少人想来体验还没机会。”
“那是他们傻。”沐绾绾哼了一声,“你是不知道,我那天看了一个案子。”
“什么孙大勇,欠薪,包工头跑了,你说这种案子有什么意思?赢了能怎么着?那包工头又没钱,判了也执行不了,浪费时间。”
“而且那些人,哎呀,你是没见,材料写得歪歪扭扭的,字都认不全,我就奇怪了,这年头谁还不会写字啊?”
盛应臻回:“受教育程度不同。”
“那也不能……算了算了,不说这个,晚上吃什么?”沐绾绾注意力转移得很快。
白乐楹第一次清楚地看见她和盛应臻之间的那道鸿沟——
对于普通人来说救命的案子,在他们眼里也只是“没意思。”
他们站在高高的地方,低头看底下的人,眼神温和,带着悲悯,却永远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走得那么慢,那么狼狈。
她终于明白,盛应臻从来没有变过。
他一直都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盛家太子爷,礼貌,温和,有教养。
只是她太年轻,把他的教养当成了温柔。
第七章
白乐楹推开门,两人同时抬头。
“白律?”沐绾绾先开口,眉梢挑了挑,“你怎么来了?不是要调走了吗?”
白乐楹没看她,只看着盛应臻。
“孙大勇的案子,为什么不接?”
盛应臻合上文件,往后靠了靠:“绾绾说的那个?”
“我问你为什么不接。”
他的语气很平:“那个案子执行难度大,律所资源有限,优先处理有实际意义的案子。”
“执行难度大?”白乐楹盯着他,“证据齐全,法律关系清楚,欠薪事实明确,这叫执行难度大?”
沐绾绾在旁边轻笑了一声:“白律,你这就不懂了吧?那包工头人都找不着,判了有什么用?还不是白费功夫。”
白乐楹没理她。
“合同签了,委托生效,你凭什么单方面解除?”
盛应臻站起来:“白乐楹,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
“孙大勇,五十三岁,老婆尿毒症,每周透析两次,儿子刚考上大学,学费是借的,他半年工资,四万八千块,就指着这笔钱还债,给他老婆看病。”
盛应臻开口:“我知道。”
“你不知道。”白乐楹一字一顿,“你不知道四万八千块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你不知道他为了省两块钱公交车钱,每天走一个小时来律所送材料。”
“你不知道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从头到尾都在说‘白律师对不起,俺又打扰你了’。”
沐绾绾在旁边撇嘴:“穷人就是这样,动不动就卖惨……”
“闭嘴。”
白乐楹转头看她。
沐绾绾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我说,闭嘴。”
办公室里安静几秒。
沐绾绾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转向盛应臻:“应臻,你听听她说什么!”
盛应臻皱着眉:“绾绾没恶意。”
“我知道。”白乐楹看着他,“她只是不懂,你也只是不懂。”
她顿了顿。
“你们的善良是高高在上的,是顺便的,是不耽误自己心情的。”
“但你们知不知道,那个字都认不全的人,为了写那份材料,请人吃了两顿饭,就因为他听说‘律师要看白纸黑字’。”
盛应臻沉默了几秒:“案子我会安排人跟进。”
“不用了。”
白乐楹往后退了一步。
“我自己处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出律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风有点凉,吹得她眼眶发酸。
她站在路边,拨了一个号码。
那边响了很久,才接起来,带着睡意:“喂?谁啊大晚上的……”
“老高,是我。”
“白乐楹?”那边声音一下子清醒了,“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听说你要调走了?”
“有个案子想请你帮忙。”
“你说。”
“一个讨薪的,证据全,被告跑路了,但能找到人,我走之前没法跟了,你能不能接?”
那边沉默了两秒:“行,明天让你当事人联系我。”
“谢谢。”
“谢什么,回头请我吃饭。”
挂了电话,白乐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街灯亮起来了,车来车往,有人下班回家,有人赶着赴约。
周晓棠的车停在小区门口,远远就看见她在挥手。
“你怎么不接电话?”周晓棠跑过来,“我打了十几个!”
白乐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十七个未接来电。
“走吧。”
周晓棠愣愣问:“去哪儿?”
“机场,改签了。”
第八章
孙大勇的案子开庭那天,盛应臻原本应该在中院有一个商事仲裁的听证。
他推掉了。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那天白乐楹站在他办公室里,一字一句说那些话的时候,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四万八千块。
对他而言,不过是沐绾绾一顿饭的价钱,或者律所茶水间半个月的咖啡预算。
但对那个人来说,是命。
市中院,第三法庭。
盛应臻到的时候,庭审刚刚开始。
他从侧门进去,坐在最后一排。
白乐楹不在。
代理律师是个生面孔。
案子确实简单。
证据链完整,法律关系清晰,被告包工头虽然跑路了,但人在外地被找到了,账户里还有钱。
法官问了几个问题,被告代理人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四十分钟,庭审结束。
法官当庭宣判,被告十日内支付孙大勇等十四名工人工资共计四十七万三千元。
法槌落下。
孙大勇从被告席上站起来,转过身,人群里一个瘦高的男孩冲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爸!赢了!我们赢了!”
孙大勇愣了两秒,然后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皱纹全挤在一起,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眼泪先下来了。
他使劲眨眼睛,想憋回去,憋不回去。
抬手用袖子抹,抹了一脸,还是止不住。
最后他索性不抹了,就那么抱着儿子,在人声嘈杂的法庭里,哭得像个孩子。
“四万八……你妈的透析钱……你的学费……”他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声音断断续续,混着哽咽,“够了,够了……”
儿子比他高半个头,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旁边十几个工友围上来,有人拍孙大勇的背,有人抹眼睛,有人咧着嘴笑,笑着笑着,眼泪也下来了。
“老孙,别哭了,丢人不?”
“丢啥人,赢了!高兴!”
“白律师呢?得谢谢白律师!”
“不知道,这是她找的高律师!”
一群人又转向那个姓高的律师,七嘴八舌说着谢谢,有人甚至要往下跪。
高律师赶紧把人扶起来,连连摆手:“别别别,我就是帮忙的,要谢谢白律师去。”
盛应臻坐在最后一排,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群人。
看着他们身上洗得发白的衣服,看着他们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看着他们明明赢了官司却哭成一片的狼狈模样。
四十七万三千块。
十四个人,半年工资。
分到每个人头上,不过三万多块。
他忽然想起自己经手的那些案子。
额动辄几千万,上亿,双方代理人坐在会议室里,喝着咖啡,优雅地讨价还价,最后握手言和,皆大欢喜。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孙大勇终于止住哭,红着眼眶四处张望:“白律师真的没来?俺想当面谢谢她。”
“没来。”
“那俺给她打电话。”孙大勇掏出那个屏幕碎了一半的老人机,按了半天,忽然想起来,“俺存的号没了……”
他又看向高律师:“高律师,您有白律师电话不?俺想给她说一声,赢了,俺的钱能要回来了……”
盛应臻站起来。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第九章
盛应臻拿出手机,想给白乐楹打个电话。
拨出去,响了几声,没人接。
他站在原地,拇指悬在屏幕上,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到家,屋里黑着灯。
他抬手按亮玄关的灯,客厅还是那个客厅,窗台上却空了。
他愣了一下。
那几盆绿植呢?
刚结婚那年白乐楹买了几盆叫不出名字的小东西,摆在窗台上,绿油油的。
他不喜欢,嫌乱。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习惯了,每天路过的时候会瞥一眼,浇没浇水他也没注意。
但现在没了。
盛应臻站在原地,觉得这屋子有点陌生。
衣柜里,他的衣服还挂着,整整齐齐。
她的那一半,空了。
手机响了,是律所的电话。
“盛律,您找白律?她不在律所,上周就办完交接了。”
“她申请调回原籍了,青山县。”
盛应臻在床边坐了很久。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结婚四年,他很少注意这房子有多安静。
以前回来的时候,客厅的灯总是亮着,白乐楹窝在沙发里看卷宗,听见门响会抬头说一句“回来啦”,然后继续低头看。
他通常回一句“嗯”,就进了书房。
有时候她会追过来问“吃饭了吗”,他说“吃了”,其实没吃。
她也不戳穿,过一会儿书房门口会多一杯热牛奶,她也不进来,就那么放着。
他已经很久没想起来这些事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暗了又亮。
他拨了第三遍。
还是没人接。
那个机械的女声一遍遍重复“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他挂断,又拨了一遍周晓棠的号码。
响了两声,被挂断。
他换了个号码打过去,周晓棠接起来就骂:
“盛应臻你有病吧?大半夜的打电话,你不睡觉别人还要睡!”
“白乐楹在哪儿?”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讽刺。
“盛大律师,您现在想起来找人了?早干嘛去了?”
“她发烧到三十八度五的时候你在哪儿?她一个人去机场的时候你在哪儿?她被网友骂上热搜的时候你在哪儿?”
“你现在来找她,你想干什么?告诉她你终于想起来她是你老婆了?”
盛应臻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我就想见见她。”
周晓棠冷漠开口:“她不会见你的。”然后挂断了电话。
盛应臻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台上空落落的,他忽然想起来,那几盆绿植叫什么名字来着?
有一盆叶子是圆圆的,肉肉的,她好像说过,但她说的那些话,他从来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她说过很多话。
“盛应臻,我今天打赢了一个案子。”
“当事人送了我一箱橘子,可甜了,你尝尝。”
“盛应臻,周末要不要一起看电影?”
他每次都说“好”,然后该忙什么忙什么。
橘子放到烂,电影拖到下映,她的那些话就像落在水里的石子,沉下去,没了声响。
他以为她习惯了。
他以为她会一直在那里。
第十章
青山县没有机场。
白乐楹坐了四个小时绿皮火车,又换了一个小时大巴,终于在傍晚时分到了县城汽车站。
车站还是老样子。
候车室的塑料椅子缺了角,墙上贴着褪色的广告牌,卖的是十年前流行的手机。
出站口的小卖部换了老板,但卖的还是同一种冰棍——五毛钱一根,糖水冻的,小时候她馋得不行也舍不得买。
她拖着行李箱站在路边,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还有谁家烧晚饭的柴火烟。
真奇怪,明明十几年没回来过,这些味道一吸进鼻子,就好像昨天才离开。
“楹楹?”
一个迟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乐楹转过身。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提着菜篮子,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突然眼眶就红了。
“真的是你!”
女人扔下菜篮子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
“我是你李婶儿啊!你不记得了?你小时候没饭吃,天天来我家蹭,我给你下挂面,你一次能吃两碗!”
白乐楹愣住了。
李婶儿。
那个院子里晾着萝卜干、永远在骂老公、但见她来了总会往碗里多卧一个荷包蛋的李婶儿。
“李婶儿……”她张了张嘴,嗓子有点紧。
“长这么大了,出息了,听说当律师了!”李婶儿上下打量她,眼泪在眼眶里转,“你妈要是能看到,不知道得多高兴……”
白乐楹没说话。
她妈走了十二年,肺癌。
那时候她初中,学费是凑的,路费是借的,她妈躺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说:“楹楹,出去就别回来了,这地方穷,没啥好回来的。”
她答应了。
然后她就真的再也没回来过。
李婶儿抹了一把眼睛,又笑起来:“走走走,上我家去!你叔今天杀鸡,正好给你接风!”
“李婶儿,我……”
“别废话!箱子给我!”
李婶儿一把抢过她的行李箱,拖着就走。
白乐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晚饭是在李婶儿家吃的。
院子里支了张矮桌,炖了一只鸡,炒了四个菜,还有一盆热腾腾的馒头。
李婶儿的老公老张坐在对面,倒了一杯白酒推过来:“喝点?”
白乐楹摇头:“叔,我不喝酒。”
“不喝好,不喝好。”老张自己抿了一口,咂咂嘴,“听你李婶儿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你这孩子,出去这么多年,也不回来看看。”
白乐楹低着头扒饭,没说话。
李婶儿在旁边打圆场:“人家忙!大律师,你以为跟你似的,天天闲着没事干?”
“我就说说。”老张又抿了一口酒,“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院子外头有人在探头探脑。
李婶儿站起来轰人:“看什么看?没见过城里回来的?”
那些人不走,反而涌进来,七嘴八舌:
“这是白家那丫头吧?长这么大了!”
“听说当律师了?厉害啊!”
“你妈要是还在,得多有福气……”
白乐楹站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遍遍点头。
第十一章
最后还是李婶儿把人都轰走了,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月光照进来,地上白晃晃一片。
李婶儿收拾碗筷,忽然说了一句:“你妈那坟,我每年都去给添把土。”
白乐楹抬起头。
“就在后山,你小时候放牛常去的那地方。”李婶儿没看她,低着头洗碗,“明天去看看她吧,她肯定想你了。”
第二天一早,白乐楹去了后山。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坑坑洼洼,长满了野草。
她穿着运动鞋,走得很慢,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裤腿上沾满了苍耳。
她想起小时候,放学回家,一路走一路摘苍耳扔同学,被她妈追着骂。
那时候她妈多年轻啊,骂人声音能传半个村子。
现在坟头的草都有人膝盖高了。
白乐楹蹲下来,开始拔草。
一下一下,拔得很慢。
草根扎得深,她用力拽,手心勒出了红印子,也不停。
拔完草,她在地上坐了一会儿。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妈,”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草叶沙沙响。
“我当律师了,”她继续说,“打赢了好多官司,上过电视,挣了一些钱。”
“钱我给李婶儿了,让她帮忙把房子修修,我以后回来住。”
“我……”
她顿了顿。
“我离婚了。”
“那个人,你没见过,我本来想带回来给你看的,但一直没机会。”
“现在不用了。”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土。
“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些人强求不来?”
风停了,四周很安静。
白乐楹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走了,妈,过几天再来看你。”
她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坟头孤零零的,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忽然想起李婶儿那句话——“你妈要是能看到,不知道得多高兴。”
白乐楹弯了弯嘴角。
“妈,我挺好的,你别担心。”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
走到山脚的时候,手机响了。
周晓棠的电话。
“楹楹!到了没?怎么也不报个平安?”
白乐楹看了一眼信号格,一格。
“刚到,信号不好。”
“那边怎么样?破不破?有人欺负你没?”
白乐楹笑了一下:“挺好的,比你想的好。”
“这边的人很热情,空气也好,我早上起来爬山,晚上吃李婶儿做的饭,什么都不用想。”
“我以后就在这儿了,打打官司,帮帮老乡,过几年攒点钱,把老房子修一修。”
周晓棠说:“好。”
“那你好好待着,我有空去看你。”
“好。”
挂了电话,白乐楹把手机揣进口袋。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照得人眼睛眯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
那些山她小时候爬过,知道哪座山上有野果子,哪条溪里有小鱼。
她曾经拼命想离开这个地方,去更大的世界,见更多的人。
现在她回来了。
兜兜转转十几年,最后回到原点。
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白乐楹深吸一口气,往山下走去。
路过村口的时候,有人喊她:“白律师!白律师!”
第十二章
白乐楹循声望去,村口槐树下站着个中年妇女,正使劲朝她挥手。
“白律师!可算找着你了!”女人小跑过来,气喘吁吁。
“俺是王家庄的,俺男人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包工头不给赔钱,俺听李婶儿说县里来了个律师,可好了,就寻思着来找你……”
白乐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您慢慢说,我记一下。”
“俺不认字……”女人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没关系,您说就行。”
女人絮絮叨叨说了半小时,白乐楹记了满满三页纸。
临走时女人从篮子里掏出六个鸡蛋往她手里塞:“俺也没啥值钱的,这是自家鸡下的,你别嫌弃。”
白乐楹没收。
“等办成了,您再请我吃。”
女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白乐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村路尽头,忽然觉得,这个决定是对的。
下午,她去县司法局报到。
办公室比她想得还破,一张老式办公桌,一把嘎吱作响的椅子,窗户关不严,风一吹就哐当响。
局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陈,看见她来,眼睛都亮了:
“白律师!可把你盼来了!咱们县太缺你这样的专业人才了,这两年老百姓有冤都没处申……”
白乐楹被他的热情弄得有些不自在:“陈局,您别这么说,我就是来尽一份力。”
“好好好!”陈局搓着手,“对了,正好有个事儿,明天县里有个调解,你得去一趟。”
“什么案子?”
“不是什么大案子。”陈局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王家和李家因为一只鸡打起来了,闹了三个月了,村委会调解了八次,没用。再这么闹下去,非出人命不可。”
白乐楹:“……”
一只鸡?
她打了十年官司,经手的案子标的额从几十万到上千万不等,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因为一只鸡出警。
“你别小看这事儿。”
陈局看出她的想法,“农村的事,有时候比城里那些大案子还难缠。”
“人情、面子、祖辈恩怨,都搅和在一起,光讲法律没用。”
白乐楹点点头:“我明天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白乐楹到了王家村。
还没进村,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吵闹声。
“你凭啥抓我的鸡?!”
“你家的鸡吃了我的菜!”
“你放屁!你哪只眼看见是它吃的?!”
白乐楹加快脚步走过去。
村口空地上,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人群中央,两个中年妇女正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只被绑了脚的芦花鸡,鸡一脸茫然地咕咕叫。
“都让让!让让!县里来的律师到了!”村主任扯着嗓子喊。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白乐楹走进去,刚要开口,余光忽然瞥见人群边缘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件皱巴巴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正靠在墙根儿打哈欠。
长得倒是不错,就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跟这鸡飞狗跳的场面格格不入。
第十三章
村主任顺着白乐楹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说:
“哦,那个啊,县里扔下来的,姓贺,说是来改造的。”
白乐楹收回视线,没再多看。
“两位大姐,咱们慢慢说。”她走到两个女人中间,“谁是原告?”
“我!”胖一点的女人举手,“她家的鸡吃了我种的菜,一排小白菜,全给我叨光了!”
瘦女人立刻反驳:“你有证据吗?你亲眼看见是它吃的?”
“就它一只鸡在菜地边上转悠,不是它是谁?”
眼瞅着又要吵起来,白乐楹抬手制止:“好了,我问一下,损失大概多少?”
胖女人想了想:“也就……二十来块钱吧。”
白乐楹:“……”
二十来块钱,闹了三个月。
她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说:“这样,二十块钱,我出了,这事儿就算了,行不行?”
两个女人同时愣住了。
胖女人先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
“你……你这是啥意思?我是图那二十块钱吗?我是要个说法!她家的鸡吃了我的菜,她得给我赔礼道歉!”
瘦女人也来了劲:“凭什么我道歉?说不定是你家的鸡吃的,你赖我!”
又吵起来了。
白乐楹站在中间,耳边嗡嗡响,忽然觉得,这场面比她在中院打的那些硬仗还累。
“噗嗤。”
一声笑从人群边缘传来。
白乐楹扭头看过去。
那个姓贺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了,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笑什么?”她没好气地问。
男人挑了挑眉:“笑你。”
“……”
“一看你就是城里来的。”
他慢悠悠走过来,站到她旁边,压低声音,“这俩老太太不是为钱,也不是为鸡,是三十年前就结下梁子了,那排白菜就是导火索,懂吗?”
白乐楹愣了一下。
男人已经绕过她,走到两个女人中间。
“王婶儿,李婶儿。”他嬉皮笑脸地打了个招呼,“我有个主意,你们听听行不行。”
两个女人同时看向他。
“这事儿说到底,谁也拿不出证据,对不对?”他指了指那只芦花鸡,“但鸡是活的,它能证明。”
“怎么证明?”胖女人问。
“放它走,看它往哪儿跑,要是跑回李婶儿家,那就是李婶儿的,要是跑回王婶儿家,那就是王婶儿的。”
“胡说八道!”瘦女人瞪眼,“鸡又不会说话,它跑哪儿能说明啥?”
“它会找家啊。”
男人笑得没心没肺,“你们两家一个村东一个村西,它要是谁的,肯定往谁家跑。”
“要是两头都不跑,那就是野鸡,野鸡的话,两位婶儿就没啥好争的了,炖了分着吃呗。”
周围人哄笑起来。
两个女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白乐楹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笑得吊儿郎当的男人,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最后,鸡被放了。
它迷茫地站在原地,咕咕叫了两声,然后慢悠悠往村外走了。
两个女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只渐行渐远的鸡,半天没说话。
人群又笑翻了。
“行了行了,散了散了。”村主任适时出来打圆场,“二十块钱,村里出了,回头给你们两家各买只新鸡,这事儿就算了啊。”
第十四章
人群渐渐散去。
白乐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人正打算走。
“你等一下。”
男人回过头,还是那副懒洋洋的笑脸:“怎么,白律师,想请我吃饭?”
“你叫什么?”
“贺辞。”他顿了顿,“告辞的辞。”
“你刚才是怎么知道的?那两家有旧怨。”
贺辞耸了耸肩:“打听的啊。”
“来这儿一个月,别的没干,就听老太太们唠嗑了,这村里谁跟谁有仇,谁家媳妇跟婆婆吵架,我都门儿清。”
白乐楹看着他,忽然问:“你是犯了什么事儿被扔过来的?”
贺辞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白律师,你这话问得,好像我是什么坏人似的。”
“你不是吗?”
“我是。”他大大方方承认,“不过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把我们家老爷子气得住院了,他就把我扔到这儿来改造,说是让我体验体验人间疾苦。”
白乐楹没说话。
“你呢?”贺辞歪着头看她,“县里突然来了个大律师,这穷乡僻壤的,图什么?”
白乐楹转身就走。
“哎,别走啊!”贺辞在后面追上来,“我请你吃午饭,就当交个朋友!我知道村口有家面馆,老板娘手艺可好了,比你们城里那些米其林都强……”
白乐楹转身就走。
她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周晓棠的视频电话。
“楹楹!今天咋样?有没有人欺负你?”
白乐楹想了想今天那只迷茫的芦花鸡,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没有。”
“那你笑啥?”
“没什么。”她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周晓棠听完,眼睛都亮了:“有个帅哥?!长什么样?叫什么?多高?有照片吗?!”
白乐楹无奈:“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啊!”周晓棠振振有词,“你离婚了,恢复单身了,遇到个帅哥,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挂了。”
“别别别!”周晓棠连忙喊停,“我就是替你高兴,真的,楹楹,你终于不用再围着那个姓盛的转了,可以过自己的日子。”
白乐楹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
“所以,”周晓棠冲她眨眨眼,“遇到合适的,别错过。”
挂了电话,白乐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有炊烟从谁家屋顶升起。
她忽然想起贺辞今天站在鸡飞狗跳的人群里,笑嘻嘻地说“放它走,看它往哪儿跑”。
这人……
白乐楹收回视线,翻开桌上的卷宗。
明天还有个案子要处理,隔壁村的老张头被人骗了三千块钱,得想办法追回来。
她埋头看了几页,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谁?”
“我。”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进来,“贺辞,给你送饭,李婶儿让我捎的,说你晚上肯定又糊弄。”
白乐楹打开门,贺辞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李婶儿炖的鸡汤,让你趁热喝。”他把保温桶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走,“走了啊,明天见。”
白乐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桶,又抬头看向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
晃晃悠悠的,走得漫不经心。
第十五章
白乐楹在青山县接到的第一个正式委托,是村口槐树下那个中年妇女带来的。
女人叫王桂芳,丈夫叫张德厚,在邻县一个建筑工地干了三个月,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断了。
包工头把人送到医院,交了三千块钱押金,就再也没露过面。
“医生说要做手术,得四五万。”
王桂芳搓着手,眼眶红红的,“俺把家里的猪卖了,借了一圈,还差两万多,那包工头电话也打不通,去工地找,人说早跑了。”
白乐楹翻着她带来的材料。
一张皱巴巴的欠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欠张德厚工资一万二千元”,没有公章,没有身份证号,只有一个名字:刘三。
还有几张医院缴费单,诊断证明,还有一张包工头的照片——模糊不清,像是偷拍的。
“就这些?”
“就这些。”王桂芳低着头,“俺也不懂,俺男人说留个证据,那刘三就写了这个......”
白乐楹看着那张欠条,沉默了几秒。
这种东西,拿到法庭上,基本等于废纸。
但看着王桂芳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她什么都没说。
“我先去工地看看。”
第二天一早,白乐楹到了那个建筑工地。
工地已经停工了,几栋烂尾楼戳在那儿,钢筋裸露在外,风一吹嘎吱响。
看门的老头儿是个本地人,听她问刘三,连连摆手:
“跑了跑了!早跑了!工钱都没结,我们这些人也等着要钱呢!”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老头儿点了根烟,“这种人,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上哪儿找去?”
白乐楹在工地转了一圈,拍了些照片,又问了几个工人,都是同样的说法:
刘三跑了,找不着了。
回县城的路上,她坐在摇摇晃晃的大巴里,看着窗外掠过的田地,脑子里一直在转。
找不到人,就没法立案。
就算立了案,证据也不够。
那张欠条,连个手印都没有,刘三完全可以不认。
得找到人,还得找到更多证据。
她掏出手机,给陈局打了个电话。
“陈局,咱县有没有那种消息灵通的人?”
陈局愣了两秒:“你说啥?”
“就是,那种,”白乐楹斟酌着措辞,“三教九流都认识,什么消息都能打听到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陈局笑了。
“有倒是有,不过白律师,你这是要干啥?”
“找个包工头。”
“行,我给你个电话,你自己联系。”
挂了电话,白乐楹收到一条短信,一个名字和一个号码。
老蔫儿。
这名字……
第二天,白乐楹在县城一个小饭馆里见到了老蔫儿。
一个干瘦的老头儿,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面,正吸溜吸溜地吃。
“你就是老蔫儿?”
老头儿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
“白律师?”
“是我。”
“坐。”他用筷子指了指对面,“吃了吗?来碗面?”
“不用了,我……”
“来碗面。”老蔫儿冲柜台喊了一声,“我请客。”
第十六章
白乐楹坐下,把照片和欠条推过去。
“我想找这个人,刘三,包工头,在邻县那个工地干过,欠了一屁股工钱跑了。”
老蔫儿拿起照片看了看,又看了看欠条,放下。
“不好找。”
“我知道。”
“得花钱。”
“多少?”
老蔫儿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
“嗯。”
“行。”
老蔫儿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
“你不还价?”
“不还。”
老蔫儿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照片和欠条收起来,揣进兜里。
“一礼拜,有消息给你打电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面钱你付啊。”
白乐楹:“……你不是说你请客?”
“我请你吃,你付钱,没毛病。”
老头儿背着手,晃晃悠悠走了。
白乐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贺辞。
这几天倒是没见他。
五天后的傍晚,白乐楹接到老蔫儿的电话。
“人找到了。”
“在哪儿?”
“邻县,一个麻将馆里,天天在那儿打牌。”
白乐楹挂了电话,站起来就往外走。
刚出办公室门,迎面撞上一个人。
“哎呦!”那人捂着胸口,“白律师,你这是急着投胎啊?”
白乐楹抬头,贺辞站在面前,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你干嘛?”
“找你吃饭啊。”他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桶,“李婶儿又让我捎东西。”
白乐楹看了他一眼。
“我现在没空。”
“去哪儿?”
“邻县,找人。”
贺辞挑了挑眉。
“找什么人?”
白乐楹简单说了一遍。
贺辞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跟你去。”
“不用。”
“你这细皮嫩肉的,去那种地方,万一打起来怎么办?”他把保温桶往她手里一塞,“带上我,好歹能当个保镖。”
白乐楹看着他,嘴角抽了抽。
“你?”
“看不起谁呢?”贺辞挺了挺胸,“我练过跆拳道。”
“几段?”
“上过一节课。”
白乐楹:“……”
但她最后还是带上了他。
麻将馆在邻县县城一个巷子里,门口挂着脏兮兮的帘子,里面烟雾缭绕。
白乐楹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刘三。
他坐在靠墙的那张桌上,叼着烟,面前堆着一小摞钱,正眉开眼笑地摸牌。
白乐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刘三?”
刘三抬起头,看见是个陌生女人,皱起眉头。
“你谁啊?”
“我是张德厚的律师。”
刘三脸色变了一下,然后嗤笑一声。
“张德厚?谁啊?不认识。”
“你三个月前雇的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断了。”
“哦——”刘三拉长声音,“那个啊,他不是在医院吗?我交了钱的。”
“交了三千,手术费要四五万。”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刘三把烟头摁灭,“他自己不小心摔的,我还给钱,够意思了。”
白乐楹看着他。
“张德厚现在在医院躺着,等着做手术。”白乐楹慢慢说,“他老婆把猪卖了,借了一圈,还差两万多,你要是再不露面,他那条腿就保不住了。”
第十七章
刘三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硬起来。
“关我什么事?他自己不小心……”
“你确定是他自己不小心?”
白乐楹打断他,从包里掏出几张照片,放在桌上。
那是她在工地拍的,脚手架的照片,有几处明显是松动的。
“这是你工地的脚手架。”她指着照片,“松的,锈的,根本不符合安全标准,张德厚不是自己摔的,是你的脚手架有问题。”
刘三脸色彻底变了。
“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让安监局的人去看看就知道了。”白乐楹收起照片,“我已经把照片发给他们了,估计这两天就会有人去查。”
刘三腾地站起来,椅子咣当一声倒在地上。
“你他妈!”
“哎哎哎,干嘛呢?”
贺辞不知什么时候挤过来,挡在白乐楹前面,笑眯眯地看着刘三。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
刘三瞪着他:“你谁啊?”
“我?”贺辞指了指自己,“她保镖。”
刘三看着他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气笑了。
“就你?”
“看不起谁呢?”贺辞挺了挺胸,“我练过跆拳道。”
“几段?”
“不重要。”他摆摆手,“重要的是,你要是敢动她,我就躺地上,然后报警,说你打我。”
刘三、白乐楹:“……”
周围打牌的人全都看过来,有人憋着笑,有人直接笑出声。
刘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天憋出一句:“你们给我等着!”
然后推开人群跑了。
白乐楹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吐出一口气。
贺辞凑过来:“怎么样?我这个保镖还行吧?”
白乐楹看了他一眼。
“你那个跆拳道?”
“别提了,我就去过一节课,还被教练骂出来了。”
“那你刚才还挡在前面?”
贺辞笑嘻嘻的:“怕什么,大不了挨顿打呗,反正我们家老爷子巴不得有人替他教训我。”
白乐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也没那么不着调。
三天后,安监局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工地脚手架存在严重安全隐患,责令停工整改,并对责任人进行处罚。
刘三被传唤,在证据面前,终于承认了张德厚是在工地上摔的。
又过了一周,双方达成调解协议:刘三支付张德厚医疗费、误工费等共计五万八千元。
签协议那天,王桂芳带着张德厚来了。
张德厚拄着拐杖,一条腿还打着石膏,但脸上有光了。
“白律师,”他握着白乐楹的手,眼眶红红的,“俺,俺不知道咋谢你……”
“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
“那不行!”王桂芳在旁边说,“俺们得谢,得好好谢!”
她从篮子里往外掏东西:六个鸡蛋,一袋子花生,还有一块腊肉。
“自家做的,不值啥钱,你别嫌弃。”
白乐楹看着那堆东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妈也是这样,提着鸡蛋去求人办事。
那时候她不懂,为什么她妈要那样低三下四。
现在她懂了。
那不是求人,是把全部的希望,都放在那六个鸡蛋里。
她弯下腰,把鸡蛋和花生收起来。
“好,我收下了。”
第十八章
王桂芳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白律师,你是个好人。”
白乐楹笑了笑,没说话。
送走他们,贺辞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凑过来看她的篮子。
“哟,又有鸡蛋?你这是要开养鸡场啊?”
白乐楹没理他。
他自顾自继续说:“不过你这律师当得,值啊,你看那两口子,刚才那个表情,恨不得给你磕一个。”
白乐楹抱着篮子往前走。
“你跟着我干嘛?”
“找你吃饭啊。”贺辞跟上来,“李婶儿今天炖了排骨,让我叫你。”
白乐楹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为什么天天来找我吃饭?”
贺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一个人吃饭没意思啊。”
他笑得没心没肺的,但眼睛里好像有点别的东西。
白乐楹看了他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吧。”
“去哪儿?”
“李婶儿家,吃饭。”
转眼,三年过去。
“白律师!白律师!”
村口槐树下,一个老太太扯着嗓子喊。
白乐楹从办公室窗户探出头:“张奶奶,怎么了?”
“俺家那只芦花鸡又丢了!”
白乐楹忍不住笑:“您等着,我让贺辞去找。”
“那个贺小子?”老太太撇嘴,“他不顶用,上次让他找鸡,他给我找回来一只鸭子。”
“那是他故意的,怕您孤单,给您添个伴儿。”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骂:“就他鬼主意多!”
白乐楹缩回脑袋,对着隔壁喊:“贺辞!张奶奶家鸡丢了!”
隔壁窗户慢悠悠推开,贺辞那张睡眼惺忪的脸探出来:“又丢?上个月不是刚丢过?”
“你去找找。”
“找什么找,肯定在村东头李婶儿家菜地里。”
他打了个哈欠,“那鸡跟李婶儿家的大公鸡谈恋爱呢,三天两头往那儿跑。”
白乐楹:“……你连鸡谈恋爱都知道?”
贺辞笑嘻嘻的:“那是。”
三年来,他和白乐楹成了青山县的“双人组”。
一个负责法律,一个负责……什么都会一点。
村里人有什么事儿,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找村主任,而是找“白律师”或者“贺小子”。
白乐楹帮他处理过两次打架的纠纷——一次是因为宅基地,一次是因为他嘴欠。
贺辞帮她解决过无数“疑难杂症”——比如怎么让不肯作证的证人开口,怎么找到跑路的欠债人,怎么让村里的老太太们停止互相骂街。
他好像什么都懂,又什么都不正经。
但白乐楹知道,这人骨子里不坏。
那天下午,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进了村里。
和灰扑扑的村子格格不入。
白乐楹正好从村委会出来,看见那辆车停在贺辞家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贺辞从屋里出来。
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穿着件皱巴巴的T恤,趿拉着拖鞋。
但那个中年男人看见他,却恭恭敬敬地弯了弯腰。
两人说了几句话,贺辞的表情变了。
那种白乐楹从来没见过的变化——脸上的笑还在,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然后他跟着那个男人上了车。
车门关上,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村子。
白乐楹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村路尽头。
第十九章
晚上,贺辞没回来。
第二天,也没回来。
第三天傍晚,白乐楹在村口槐树下坐着,看夕阳一点点落下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
贺辞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不问问我干嘛去了?”贺辞先开口。
“你想说自然会说。”
贺辞笑了一下,但笑得有点涩。
“白乐楹,”他难得叫她的全名,“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被扔到这儿来?”
“你说是把老爷子气得住院。”
“那是我编的。”
白乐楹转头看他。
夕阳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看不清表情。
“我爸,”他顿了顿,“是我害死的。”
风停了。
四周很安静。
贺辞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家是做生意的,挺大的生意,我爸就我一个儿子,把我当接班人培养。”
“我不愿意,天天跟他对着干。”
“他要我学金融,我偏学艺术。他要我进公司,我偏去拍什么纪录片,他骂我不务正业,我就跟他吵,吵完就往外跑,几个月不回家。”
他顿了顿。
“那年我妈病了,癌症,他在医院陪了三个月,公司的事全扔下了,我不懂事,还在外面跟人混,觉得反正有他在,我妈不会有事的。”
“后来呢?”白乐楹轻声问。
“后来我妈走了。”贺辞的声音低下去,“她走的那天,我在外地,手机没电,没接到电话。等我赶回来,人已经没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爸什么都没说,处理后事,办葬礼,该干嘛干嘛。”
“但我知道他在怪我,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
“再后来,他查出来也有病,拖了半年,也走了。”
“走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贺辞抬起头,看着远处,眼睛里有光在闪。
“他说,‘爸不怪你,是爸没把你教好。’”
白乐楹没说话。
“他死了以后,我才知道他那时候公司被人坑了,亏了很大一笔钱,我妈的病又花了那么多,他一个人扛着,什么都没跟我说,我还天天跟他闹,觉得他不理解我。”
“所以你觉得是你害死的?”白乐楹问。
贺辞沉默了一会儿。
“律师说话都这么直接吗?”
“都这么直接。”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前两天来的那个人,是我爸当年的合伙人,他说公司现在被人搞了,快撑不住了,让我回去。”
“你回去吗?”
“我不知道。”贺辞低下头,“我不知道该不该回去,那是他打下来的江山,我不想看着它垮了,但我怕我回去了,也守不住。”
“我怕我做什么都做不好,跟他活着的时候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她。
“白乐楹,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怂?”
白乐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是挺怂的。”
贺辞愣了一下。
“但是,”她低头看着他,“怂就怂呗,谁还没怂过,问题是,怂完了,你打算怎么办?”
第二十章
贺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白乐楹继续说:“回去,把属于你爸的东西拿回来。”
“拿不拿得住是一回事,拿不拿是另一回事。”
“你爸把公司留给你,不是让你在这儿躲着的。”
贺辞看着她。
夕阳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她,她站在鸡飞狗跳的人群里,皱着眉,一脸严肃。
那时候他觉得这城里来的律师一本正经的,肯定不好相处。
三年了,他见过她被气得摔卷宗,见过她为了一个案子熬到半夜,见过她蹲在村口跟老太太唠嗑,见过她因为打赢官司偷偷抹眼泪。
他从来没见过她这样。
站得直直的,眼睛亮亮的,一字一句,把话砸进他心里。
“白乐楹,”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这是在激我?”
“对。”她点头,“激你呢,有用吗?”
贺辞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不是他平时吊儿郎当的笑,是真的笑,从眼睛里溢出来的。
“有用。”
他站起来,站在她面前。
“我回去。”
白乐楹点点头:“好。”
“你跟我一起回去。”
白乐楹愣了一下:“我?”
“对。”贺辞看着她,“你不是一直想给县里招更多律师吗?你不是说县里缺专业人才吗?回去,我帮你招,帮你谈,你要多少人,我给你挖多少人。”
“你凭什么?”
“凭我是贺辞。”他扬起下巴,“我爸虽然走了,但贺家那两个字,在圈里还值点钱。”
白乐楹看着他。
夕阳彻底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红。
“我考虑考虑。”
“别考虑了,”贺辞一把拽住她的袖子,“明天就走,再不走,我怕我又怂了。”
白乐楹低头看着被他拽住的袖子,又抬头看他。
“放手。”
“不放。”
“……贺辞。”
“白乐楹,”他难得认真地看着她,“三年了,你帮我,我也帮你,你回去,我帮你把县里的事办好,你信我。”
白乐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叹了口气。
“明天走可以,但得先跟陈局说一声。”
贺辞眼睛亮了。
“还有,”白乐楹看着他,“这次回去,别再怂了。”
贺辞笑了。
“不怂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站在村口。
李婶儿追过来,往他们手里塞东西。
“路上吃!别饿着!”
白乐楹低头看着那兜鸡蛋,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李婶儿往她手里塞东西。
“李婶儿,我很快就回来。”
“知道知道!”李婶儿抹着眼睛,“你办你的事,俺等你回来!”
老蔫儿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背着手站在旁边。
“白律师,走了?”
“走了。”
“还回来不?”
“回。”
老蔫儿点点头,又看向贺辞。
“贺小子,你那个什么跆拳道,回去好好练练,别老让人揍。”
贺辞笑了:“知道了,叔。”
村口慢慢聚起人来。
张奶奶,王桂芳,张德厚拄着拐杖也来了,还有那些打过官司的、调解过纠纷的、被贺辞帮忙找过鸡找过猫找过人的。
七嘴八舌地说着话,送着东西。
白乐楹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些熟悉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三年前,她拖着行李箱,一个人来。
三年后,她要走了,身边多了个贺辞,身后站着一村子的人。
第二十一章
车子驶进市区的时候,白乐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三年没回来过了。
窗外的高楼一栋接一栋掠过,广告牌上换了她不认识的面孔,连路边的行道树都比记忆里高了一截。
贺辞一路上都在打电话。
挂了电话,他转过头看她:“先去酒店安顿,晚上见个人。”
“谁?”
“我爸当年的老部下,现在在公司撑着,有些事得先问清楚。”
白乐楹点点头,没再多问。
晚上八点,贺辞带着她去了一个茶馆。
包厢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看见贺辞进来,眼圈立刻就红了。
“小辞……”
“林叔。”贺辞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我回来了。”
林叔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半天说不出话。
白乐楹没出声。
等两人坐下,林叔才注意到她:“这位是……”
“白乐楹,律师。”贺辞介绍,“这三年在青山县,多亏她帮我。”
林叔打量了她一眼,点点头:“白律师,坐。”
三人落座,林叔开始说正事。
“你走以后,公司的情况越来越糟。”他叹了口气。
“沐家那边步步紧逼,先是抢了我们两个大客户,又在股东会上发难,说你爸走后没人能挑大梁,要求重组董事会。”
沐家。
白乐楹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现在他们手里有多少股份?”贺辞问。
“百分之二十三。”林叔说,“加上他们能控制的,大概百分之三十出头。”
“咱们这边,你爸留给你百分之三十五,但有一部分是老员工持股,现在人心惶惶,有人已经在跟沐家接触。”
贺辞沉默了几秒。
“沐家当家的是谁?”
“沐广川,他女儿就是那个明星,沐绾绾。”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白乐楹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脸上没什么表情。
贺辞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问林叔:“他们想要什么?”
“全盘接手。”林叔苦笑,“你爸在的时候,沐广川就想入股,被你爸挡回去了,现在人走了,他们当然想趁虚而入,你手里的百分之三十五,是他们的最终目标。”
贺辞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林叔一一作答。
末了,林叔站起来:“小辞,你回来就好,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林叔走后,包厢里只剩他们两个。
“沐家。”他忽然开口,“你认识?”
白乐楹抬起眼。
贺辞看着她,眼神平静:“刚才说到沐绾绾的时候,你反应不对。”
“认识。”她说,“她是我前夫的初恋。”
贺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这下更有意思了。”
第二天下午,白乐楹接到了周晓棠的电话。
“楹楹!今晚有空没?出来吃饭!”
“有空。”
“太好了!”周晓棠兴奋地说,“那七点,老地方见!”
大学时候她们常去的那家火锅店,开在一条小巷子里,店面不大,但味道好,便宜,学生时代的最爱。
白乐楹到的时候,周晓棠已经点好菜了。
“快快快,坐下!让我好好看看你!”
白乐楹无奈地任她打量。
“瘦了。”周晓棠下了结论,“但是气色好了。”
第二十二章
锅底开了,周晓棠开始往里面下菜,一边下一边问:“说说吧,那个贺辞,到底什么情况?”
“就是朋友。”
“朋友能陪你回来搞事情?”周晓棠一脸不信。
“我跟你说,楹楹,我虽然没见过他,但这三年你跟我打电话,十次有八次会提到他,你自己可能都没发现。”
白乐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周晓棠掰着手指头数,“贺辞今天又帮谁找鸡了,贺辞又跟谁打架了,贺辞又嘴欠被骂了,贺辞又给你送饭了……你自己听听,这像是对普通朋友的态度吗?”
白乐楹沉默了几秒。
“他……”她开口,又停住。
周晓棠等着她往下说。
“他挺好的。”白乐楹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
周晓棠看了她一会儿,笑了。
“行,挺好的就行。”
吃完饭出来,已经快九点了。
两人站在巷子口说话,周晓棠捅了捅她胳膊。
“楹楹,你看那边。”
白乐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巷子对面的马路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一个穿深灰色大衣,修长挺拔,站在路灯下,脸半明半暗。
盛应臻。
身边是戴着墨镜的沐绾绾。
周晓棠小声说:“听说她最近在拍一个戏,就在附近,估计是收工了。”
白乐楹没说话,目光落在盛应臻身上。
三年了。
他好像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样子,温和,疏离,站在人群里永远是最显眼的那个。
像是感应到什么,盛应臻忽然转过头。
他们的目光隔着一条马路,在夜色里相撞。
白乐楹没有躲。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
盛应臻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应臻?”沐绾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怎么了?”
他顿住了。
就这一步的停顿,马路对面的白乐楹已经收回了视线。
她转过身,和周晓棠一起,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盛应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
贺辞一连半个月都见不到人,但好在,事情有了新的进展。
手里的股份已经扩展到百分之四十二。
“沐家那边也动了。”林叔说,“他们明天要开股东会,估计会在会上发难。”
贺辞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
“我会去。”
挂了电话,他看着白乐楹。
“明天陪我去?”
白乐楹点点头:“好。”
第二天。
贺辞下车前,忽然转头看她。
“白乐楹。”
“嗯?”
“不管明天结果怎么样,”他说,“谢谢你陪我回来。”
“走吧。”她说,“别怂。”
贺辞笑了。
“不怂。”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大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白乐楹看见了对面电梯里出来的人。
盛应臻。
第二十三章
会议室的门推开时,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
白乐楹和贺辞并肩走进去,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每一张脸都各怀心思。
盛应臻坐在沐广川身侧,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沐绾绾挨着他,神情倨傲。
“白律师,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你,听说你调去青山县了?怎么,那边待不住了?”
桌上有几声轻笑。
白乐楹没接话,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贺辞替她开了口:“开会吧。”
会议正式开始。
前期沐家一直占优势,直到沐广川说投票表决。
“同意我接手公司的,请举手。”
长桌两侧,陆续有人举起手来。
沐广川放下手,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小辞,看来——”
“等一下。”
贺辞忽然开口。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我爸留给我的股份,不是百分之三十五。”贺辞把文件推过去,“是百分之四十八。”
会议室里炸了锅。
沐广川猛地站起来:“不可能!”
“白纸黑字,工商变更记录,您可以慢慢看。”贺辞把文件又往前推了推,“林叔这两年瞒着您,就是在办这件事。”
沐广川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抓起文件看了几眼,手开始发抖。
“你……你爸他……”
“我爸知道您会来这一手。”贺辞打断他,“所以他走之前把股份做了安排,防的就是今天。”
他看向在座的股东们。
“百分之四十八,加上老员工持股,今天这个会,我随时可以叫停,但我没叫停,就是想听听,沐叔您还有什么要说的?”
沐广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沐绾绾在旁边急了:“爸,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闭嘴!”沐广川低吼一声。
盛应臻站起来,合上面前的文件。
“沐总,今天的局面,法律上已经没什么可争的了,建议您接受现实。”
沐广川瞪着他:“你!”
“我是您的法律顾问。”盛应臻迎上他的目光,“所以我给您最稳妥的建议。”
沐绾绾在旁边愣住了。
她看着盛应臻,像是不认识他一样。
白乐楹也看着他。
这是她认识盛应臻十几年来,第一次见他站在沐家对面。
只是因为,这是最正确的选择。
原来他一直都是这样。
会议散了。
贺辞送走最后一个人,回来在她旁边坐下。
会议室门口,盛应臻站在那儿。
他看见白乐楹抬起头,看着贺辞,眼里有光。
那道光,他曾经拥有过。
后来弄丢了。
他想走进去,想说什么,可他发现自己迈不动步子。
……
公司楼下,贺辞站在台阶上看着白乐楹。
“白乐楹。”
“嗯?”
“我刚才在会议室说的那些话……”他难得有点不自在,“关于盛应臻的那些,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
白乐楹想了想。
“是挺过分的。”
贺辞的表情垮了一下。
“但是,”她看着他,“谢谢你。”
贺辞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谢你替我说话。”她顿了顿,“虽然我不需要了。”
贺辞看着她笑。
“那你现在需要什么?”
白乐楹想了想。
“饿了。”
“那走,吃饭去。”贺辞一把拽住她的袖子,“我知道有家店,火锅特别好吃!”
“又火锅?”
“火锅怎么了?火锅治百病!”
白乐楹被他拽着往前走,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她忽然想起那年辩论赛,她问的那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真的有一个人出现在你面前,让你愿意打破所有规则,你会不会后悔?
她曾经以为那个人是盛应臻。
现在她知道不是了。
那个人不需要她打破什么。
那个人只会站在她身边,笑着问她:
“走,吃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