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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光月影两相宜

我大婚那日,夫君掀开盖头后,足足盯着我看了半炷香的时间。

华光月影两相宜

然后他说:“你不是我要娶的人。”

满堂宾客哗然,喜娘手中的合卺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我垂着眼,声音轻得像蚊蚋:“我是。”

“我要娶的是江南首富沈家的嫡女沈月明。”他后退一步,眼神锐利如刀,“你不是。”

红烛高烧,映得满室金红。我抬起头,迎上他审视的目光:“我是沈月明。”

“证据呢?”他冷笑,“沈家嫡女才貌双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一手簪花小楷名动江南。你——会写字吗?”

满室寂静。

我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那琴呢?”

我又摇头。

“画?”

再摇头。

宾客中已有人窃窃私语。侯府世子顾临渊要娶的,确实是那个名满江南的才女沈月明,可眼前这个新娘,除了那张与传闻中沈家嫡女七分相似的脸,竟一无是处。

顾临渊的眼神越来越冷:“你到底是谁?”

我攥紧了嫁衣的袖子,指节发白:“我是沈月明,你的妻子。”

“我的妻子,不该是个骗子。”他转身,对满堂宾客朗声道,“今日婚事作罢。这个女人——”

他指向我:“从哪里来,送回哪里去。”

……

1

我被关进了侯府最偏远的西厢房。

没有婚礼,没有洞房,甚至没有一杯交杯酒。

陪嫁丫鬟绿珠急得直哭:“小姐,这可怎么办啊?侯府的人都说您是冒牌货,要送您回江南去。可老爷太太那边……”

“他们不会让我回去的。”我平静地取下头上沉重的凤冠。

镜中的女子眉眼清丽,但眼神黯淡,像蒙了尘的明珠。这张脸确实像沈月明——我的嫡姐,江南第一才女。但也只是像而已。

我是沈家的庶女,沈月影。

三天前,嫡姐沈月明在出嫁前夜与人私奔,沈家乱成一团。父亲把我叫到书房,盯着我的脸看了许久,最后说:“月影,你替姐姐嫁过去。”

我震惊地抬头。

“顾家这门亲事不能黄。”父亲的声音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侯府权势滔天,我们得罪不起。好在你与月明有几分相似,稍作打扮,或许能蒙混过关。”

“可是父亲,我不会……”

“不会就学。”他打断我,“这三天,嬷嬷会教你最基本的礼仪。至于琴棋书画——你就说你路上染了风寒,嗓子坏了,手伤了,暂时不能演示。”

“那之后呢?”

“之后?”父亲淡淡看了我一眼,“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于是我被塞上花轿,成了沈月明的替身。

只是没想到,顾临渊的眼睛那么毒,第一眼就识破了。

第二天清晨,我被带到侯夫人的院子。

侯夫人端坐在上首,四十多岁的年纪,保养得宜,只是眼神锐利,像能看透人心。顾临渊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说吧,你到底是谁?”侯夫人开门见山。

我跪在地上,手心冒汗,却还是那句话:“我是沈月明。”

2

“还在撒谎。”顾临渊冷冷道,“我已经派人去江南查了,最迟三天,真相就会大白。”

侯夫人却抬手制止了他。她走到我面前,仔细端详我的脸:“模样倒是标致,这双眼睛尤其像。可惜,气质差远了。”

她转身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临渊,既然人已经娶进门了,休妻退婚,对侯府名声有损。”

顾临渊皱眉:“母亲的意思是?”

“就先留着吧。”侯夫人吹了吹茶沫,“横竖只是个女人。等查清楚了,若真是假冒的,随便找个由头处置了便是。若是真的——”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意味深长:“那就当沈家送了个次品来,我们侯府,也不是吃素的。”

我浑身发冷。

“至于你,”侯夫人对我说,“既然进了侯府的门,就要守侯府的规矩。从今天起,你搬到西跨院的清荷苑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院门一步。”

我被软禁了。

清荷苑确实偏僻,院墙高耸,只有一扇小门可供出入,门外日夜有人把守。院里除了一栋二层小楼,就是一片荷塘——如今是冬季,只剩枯枝残叶。

绿珠一边收拾屋子一边抹眼泪:“小姐,这地方比咱们在沈家的院子还不如。侯府也太欺负人了……”

“别说了。”我打断她,“隔墙有耳。”

绿珠连忙噤声。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萧索的庭院。高墙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自由。但我心里反而平静了些。

至少,暂时安全了。

顾临渊再没来看过我。

侯府的下人最会看眼色,见我这个世子夫人不受待见,送来的饭菜一日比一日差。到第三天,竟然只有一碟咸菜和两个冷硬的馒头。

绿珠气得要去理论,被我拉住了。

“小姐,他们欺人太甚!”绿珠红了眼眶,“您可是明媒正娶进来的,就算、就算世子不认,也轮不到这些下人作践!”

“何必跟下人计较。”我把馒头掰开,泡在热水里,“他们不过是听命行事。”

“那咱们就这么忍着?”

我低头吃着泡软的馒头,没说话。

忍?当然要忍。在沈家十几年,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忍。忍嫡母的白眼,忍嫡姐的嘲讽,忍下人的怠慢。忍到所有人都忘了沈家还有个庶女叫沈月影。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不是沈月影,我是沈月明——至少在真相大白之前,我是。

第四天,送饭的换了个小丫鬟,叫春杏。她小心翼翼地把食盒放在桌上,怯生生地说:“夫人,这是今日的饭菜。”

我打开一看,竟然有了一荤一素,米饭也是热的。

绿珠惊讶地看着我。

我看向春杏:“为什么换菜了?”

春杏低着头:“是、是世子爷吩咐的。世子爷说,不管是谁,进了侯府的门就是侯府的人,不能饿着。”

顾临渊?

我有些意外。那个第一天就揭穿我的男人,竟然会关心我吃不吃得饱?

“替我谢谢世子。”我说。

春杏应了一声,匆匆走了。

绿珠高兴道:“小姐,世子爷心里还是有您的!”

我摇摇头。顾临渊这么做,恐怕不是出于关心,而是侯府的体面。他可以不认我这个妻子,但不能让外人知道侯府苛待新妇。

果然,下午侯夫人就派人来了。

来的是侯夫人身边的王嬷嬷,板着一张脸,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捧着几件衣裳和几本书。

“夫人说了,既然世子留你在府里,就不能给侯府丢脸。”王嬷嬷声音刻板,“从今天起,每日上午学规矩,下午学认字。三个月后,至少要像个大家闺秀的样子。”

我看着那些书——《女诫》《内训》《女论语》,都是闺阁女子必读的。

“我不会写字。”我说。

3

“那就学。”王嬷嬷不容置疑,“夫人请了女先生,明日就来。沈姑娘——”她刻意加重了“姑娘”二字,“好好学,或许还能在侯府有个立足之地。”

女先生姓文,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据说曾在宫中教过公主们礼仪。她严厉刻板,一丝不苟。

第一天学站姿,我就在院子里站了两个时辰。

“背挺直,肩放松,头抬起来。”文先生手里的戒尺轻轻点在我的背上,“侯府的女主人,不能有半分畏缩之态。”

我咬牙坚持。

在沈家,我从未学过这些。庶女不需要抛头露面,不需要交际应酬,自然也不需要这些大家闺秀的规矩。母亲早逝,父亲不管,嫡母巴不得我一辈子躲在角落里。

可现在,我必须学。

因为我要活下去。

下午学认字更艰难。我从未正经上过学,只零星认得几个字。文先生从最简单的《千字文》开始教,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手腕要稳,笔要握正。”她握着我的手,在纸上写下一个“人”字,“沈姑娘,你连笔都拿不稳,说出去谁会相信你是沈家嫡女?”

我垂着眼,一遍遍地写。

墨迹染黑了手指,手腕酸得发抖,但我没有停。

绿珠看着心疼:“小姐,歇会儿吧。”

“不能歇。”我说,“文先生说了,今日要写完这一页。”

我必须尽快学会。顾临渊派去江南的人随时可能回来,真相大白那天,若我连字都不认识,那就真的毫无退路了。

半个月后,我勉强能写出一篇歪歪扭扭的《女诫》了。

文先生看着我的字,眉头紧皱:“形散神乱,毫无风骨。沈姑娘,你确定你是沈家嫡女?”

我握着笔的手紧了紧:“路上受了伤,手腕还没好利索。”

这借口用了太多次,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文先生叹了口气:“罢了,继续练吧。”

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看着纸上那些丑陋的字迹。窗外飘起了小雪,细细密密,落在枯荷上。

门突然被推开。

顾临渊走了进来。

我慌忙起身,不小心打翻了砚台,墨汁溅了一身。

“世、世子。”我低下头。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打量着屋子。目光扫过书桌上那篇字,停顿了一下。

“在练字?”他问。

“是。”

他走进来,拿起那张纸。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不是愉悦的笑,是讥诮的、冰冷的笑。

“沈月明七岁就能写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十岁时的诗作就在江南文人中传颂。”他把纸放回桌上,看着我,“而你,连笔都拿不稳。”

我咬着唇,没说话。

“江南那边有消息了。”他说,“沈家说,沈月明确实已经出嫁,嫁的就是侯府世子顾临渊。陪嫁的丫鬟、嬷嬷,都是沈家的人。婚书、庚帖,一应俱全。”

我猛地抬头。

顾临渊盯着我的眼睛:“所以,要么你就是沈月明,要么——”

他俯身,凑近我,声音压得很低:“沈家撒了一个天大的谎。”

雪花从窗外飘进来,落在他的肩头。那么近的距离,我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雪,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墨香。

“告诉我,”他问,“你究竟是谁?”

4

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

话未出口,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春杏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世子,夫人,不好了!侯夫人那边出事了!”

顾临渊神色一凛:“什么事?”

“夫人、夫人突然晕倒了!太医已经过去了,说是……说是中风之兆!”

顾临渊猛地转身,大步朝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待在这里,哪儿也别去。”

他消失在雪幕中。

我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绿珠连忙扶住我:“小姐,您没事吧?”

我摇摇头,看着桌上那篇歪歪扭扭的字,看着溅了一身的墨迹,看着窗外茫茫大雪。

侯夫人中风了。

这座侯府的天,要变了。

我忽然想起母亲去世前说的话。那时我还小,她拉着我的手,气若游丝:“月影,记住,女人这一生如履薄冰。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我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侯夫人的中风让整个侯府陷入了一片混乱。

接连几日,清荷苑外匆匆而过的脚步声从未停歇。太医、管家、各房前来探视的姨娘们,将主院围得水泄不通。我仍被禁足在院里,但从春杏偶尔带来的只言片语中,也能拼凑出外面的情形。

“侯夫人醒了,但半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不利索。”春杏压低声音,“太医说,就算能恢复,也要三五个月。眼下府里的事,暂时都交给世子爷管了。”

绿珠给我斟茶,忧心忡忡:“小姐,咱们该怎么办?”

我握着茶杯,没说话。

顾临渊现在应该忙得焦头烂额,暂时顾不上我。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在我有喘息之机,坏在一旦他腾出手来,我的处境只会更糟。

必须在他再次追究我的身份前,找到立足之地。

“春杏,”我放下茶杯,“这几日送来的饭菜,都是世子吩咐的吗?”

春杏点头:“是。世子爷特意交代过,清荷苑的用度按例份来,不得克扣。”

“替我谢谢世子。”我顿了顿,“另外,你帮我问一句,我能否去主院侍疾?”

春杏愣住了:“侍、侍疾?可夫人那边……”

“我知道侯夫人未必想见我。”我平静地说,“但为人儿媳,婆母病重,若不闻不问,是为不孝。即便只是在外间做些端药递水的杂事,也是应当的。”

春杏犹豫着去了。

半个时辰后,她带回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顾临渊。

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一身玄色常服上沾着雪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看来这几日确实没睡好。

“你要去侍疾?”他开门见山。

“是。”我起身行礼,“侯夫人病重,儿媳理当尽孝。”

“尽孝?”他嗤笑一声,“你连自己是谁都没搞清楚,尽哪门子的孝?”

我垂着眼:“不管我是谁,如今名义上是侯府的世子夫人。这个身份,总该做些身份该做的事。”

顾临渊盯着我看了许久。

“明天卯时三刻,去主院。”他终于开口,“王嬷嬷会安排你做什么。记住,多看,多做,少说话。若惹出半点麻烦——”

“我明白。”

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下:“你识药?”

我一怔。

“春杏说,前几日送来的饭菜里有一道当归黄芪炖鸡,你特意问是否加了川芎。”他回头看我,“为什么问这个?”

我心跳漏了一拍。那是母亲教我的,她说当归黄芪补气血,但若加川芎,活血力道太猛,体虚之人不宜。那日我随口一问,没想到春杏会记得,更没想到会传到顾临渊耳朵里。

“我……我母亲生前体弱,常喝药膳,耳濡目染,略知一二。”我谨慎地回答。

顾临渊没再追问,消失在雪幕中。

第二日,我准时到了主院。

王嬷嬷见到我,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按顾临渊的吩咐,安排我在外间负责煎药和整理药材。

侯夫人躺在里间,隔着屏风,能听见她含糊不清的呓语和丫鬟们低声的安抚。太医开的药方就贴在墙上,一日三剂,每剂药材都要仔细称量。

我很快就发现,药房里的丫鬟们虽然手脚麻利,但对药理一窍不通。有一次,一个小丫鬟差点把生附子和制附子弄混——那可是要命的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指出了错误。

小丫鬟吓了一跳,王嬷嬷闻声过来,脸色铁青:“你懂什么?不要在这里指手画脚!”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王嬷嬷,生附子有毒,需炮制后才能入药。这包是生的,不能用在夫人现在的方子里。”

5

“你如何知道?”

“我母亲曾是医女,小时候跟她学过辨认药材。”

王嬷嬷狐疑地看着我,又看看那包药材,最后叫来了管药房的张大夫。张大夫检查后,惊出一身冷汗:“确实是生附子!这、这要是用错了……”

他看向我,眼神复杂:“这位是?”

“世子夫人。”王嬷嬷不情愿地介绍。

张大夫连忙行礼,又好奇地问:“夫人竟懂药理?”

“略知皮毛。”我谦虚道。

从那日起,我在主院的处境微妙地改变了。王嬷嬷依然对我板着脸,但不再阻挠我接触药材。张大夫有时会让我帮忙分拣药材,甚至偶尔会问我一些简单的药理问题。

我小心翼翼地把握着分寸,只展示最基本的知识,不多说,不多问。

七日后,侯夫人的病情稳定下来,虽然还不能下床,但已能说些简单的词句。顾临渊来看她时,她费力地抬手指了指我,含糊地说:“她……药……”

顾临渊看向我。

“儿媳只是帮忙分拣药材。”我低头道。

侯夫人摇摇头,又说了一句:“仔细。”

王嬷嬷在旁边解释:“夫人的意思是,沈夫人做事仔细,这几日药材从未出过错。”

顾临渊的眼神动了动,没说什么。

又过了半个月,年关将至。

侯府上下开始准备过年事宜,但侯夫人病着,气氛总有些压抑。各房姨娘和庶出的公子小姐们表面哀戚,私下却各有盘算。

腊月二十那日,春杏送来一个消息:江南沈家派人来了。

“说是来送年礼,顺便探望夫人。”春杏说,“带队的是沈家大管家,还带了几个沈家的老人,这会儿正在前厅和世子爷说话呢。”

我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沈家派人来,绝不只是送年礼那么简单。他们是要确认我是否安好,是否“演”得像,还是?

绿珠吓得脸都白了:“小姐,怎么办?他们会不会……”

“别慌。”我打断她,“该来的总会来。”

话虽这么说,我的手心已全是冷汗。

傍晚时分,顾临渊来了清荷苑。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一个五十多岁、面容精干的男人——沈府的大管家,沈忠。

我在沈家见过他几次,他总是跟在父亲身边,看人时眼神像秤,能称出你几斤几两。

“夫人,沈管家特地从江南来看你。”顾临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稳住心神,上前一步:“沈管家一路辛苦了。”

沈忠躬身行礼,抬起头时,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老奴奉老爷之命,给小姐送年礼来了。老爷和夫人很是挂念小姐,不知小姐在侯府一切可好?”

“一切都好。”我说,“有劳父亲母亲挂心。”

“那就好。”沈忠顿了顿,又道,“老爷还让老奴带句话:江南梅花开了,比往年都盛。小姐最爱的绿萼梅,老爷特意让人移了一株到听雨轩前,等小姐回去时,就能看见了。”

我的背脊瞬间绷紧。

我掐了掐手心,微微一笑:“父亲费心了。不过侯府也有梅园,世子前日还带我去看了。江南的梅花虽好,终究比不得京城的。”

沈忠的眼神闪了闪,又恢复如常:“小姐喜欢就好。”

他又说了些沈家的近况,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但我能感觉到,他每句话都在试探我。

临走前,他忽然说:“小姐,老爷还让老奴问一句,您出嫁时带的那本《簪花小楷帖》,可还时常临摹?那是老爷特意为您寻的孤本。”

来了。

我不会写字,整个侯府都知道。

我看向顾临渊,他也正看着我,眼神深不见底。

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要完了的时候,我忽然笑了:“那本帖子啊,路上不小心沾了水,字迹有些模糊了。不过不要紧,世子近日寻了本更好的给我,是前朝书法大家真迹。”

我转头看向顾临渊,眼神恳切:“是吧,世子?”

顾临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头:“是。”

沈忠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看看我,又看看顾临渊,最后躬身:“既然如此,老奴就放心了。小姐保重,老奴告退。”

他走后,院子里只剩下我和顾临渊。

雪又下了起来。

“你为什么帮我?”我问。

顾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纷飞的雪:“沈管家带来的年礼里,有一封信。你父亲写的,说是家书,让我转交给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我。

我接过,手有些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句话:

“安分守己,勿露破绽。沈家兴衰,系于你身。”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但我知道,这是父亲的字迹。

“我看过了。”顾临渊平静地说,“在你来之前,我就拆开看了。”

我猛地抬头。

“现在你能告诉我了吗?”他转身,看着我,“你到底是谁?沈家为什么要撒这个谎?真正的沈月明,又在哪里?”

6

我知道,瞒不住了。

顾临渊太聪明,沈忠的试探太明显,父亲的这封信——与其说是嘱咐,不如说是威胁——更让我没有退路。

“我是沈月影。”我终于说出这个名字,“沈家的庶女,沈月明的妹妹。”

顾临渊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似乎早已料到。

“继续说。”

“姐姐在出嫁前夜,与人私奔了。”我闭上眼,,“对方是个落魄书生,父亲看不上,但姐姐铁了心要跟他走。事发后,沈家乱成一团。婚期已定,侯府得罪不起,父亲就……让我替嫁。”

“所以你不是自愿的。”

“我有选择吗?”我苦笑,“一个庶女,在沈家活了十七年,从来就没有选择。”

顾临渊沉默了。雪光映在他的侧脸上,线条冷硬。

“那个书生是谁?”

“我不知道。”我摇头,“姐姐从未跟我说过。我只知道,她是真的爱他,爱到可以抛弃沈家嫡女的身份,抛弃荣华富贵。”

“愚蠢。”顾临渊评价道。

我没反驳。或许吧,但那一刻,我其实是羡慕姐姐的。至少她有勇气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而我,连选择的资格都没有。

“你父亲让你替嫁,就不怕事情败露,沈家遭殃?”

“他说,只要我演得好,或许能蒙混过关。”我顿了顿,“就算败露,侯府为了颜面,也未必会声张。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把我处置了,沈家再赔上一个女儿罢了。”

我说得平静,心里却一片冰凉。这就是父亲的计算——用我这个庶女,赌侯府的宽容。赢了,沈家保住姻亲;输了,损失的也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庶女。

顾临渊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不恨?”

“恨有用吗?”我反问,“在沈家,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认命。庶女的命,从来就不值钱。”

雪越下越大,院子里已是一片皑皑。

顾临渊忽然问:“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我一怔。

“真相大白了。你可以选择回沈家,也可以选择留下。”他看着我,“但你要想清楚,回沈家,等待你的是什么;留下,又要付出什么代价。”

我从未想过,我竟然会有选择。

在沈家十七年,我的人生只有一条路:听话,顺从,做个不起眼的影子。替嫁后,我的人生也只有一条路:演好沈月明,直到演不下去为止。

可现在,顾临渊说,我可以选择。

“如果……我选择留下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雪声淹没。

“那就做好世子夫人。”顾临渊说,“真正的世子夫人,不是只会琴棋书画的摆设。侯府现在内忧外患,我需要一个能帮得上忙的妻子,不是一个需要人照顾的累赘。”

他走到我面前,抬手,拂去我肩头的雪。

“沈月影,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如果你还不能胜任这个位置,我会亲自送你回江南。”

他的手很暖,碰到我冰凉的脖颈时,我颤了一下。

“在那之前,”他说,“我会替你保守秘密。但记住,这是交易,不是恩赐。你要证明你的价值。”

那天起,我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7

顾临渊解除了我的禁足,允许我在侯府自由走动。他给我请了真正的老师——不只是教礼仪的女先生,还有教管家、看账、处理庶务的嬷嬷。

“侯府的女主人,不需要精通琴棋书画,但必须懂得持家之道。”他说,“现在母亲病着,府里的事我要管,外面的事也要管,分身乏术。有些内宅的事,你得学着自己处理。”

于是我开始学习看账本,学习如何管理下人,学习如何安排府中日常用度。这些事比琴棋书画难得多,也琐碎得多,但我学得很快。

因为我发现,这些事不需要天赋,只需要细心和耐心。而这两样,恰恰是我在沈家十几年磨炼出来的。

腊月二十八,府里出了件事。

三房的一个小丫鬟偷了库房的银器,被抓住了。按府规,该打二十板子,撵出去。三姨娘哭哭啼啼地来找我,说那小丫鬟是她远房亲戚,家里穷,一时糊涂,求我从轻发落。

若在从前,我大概会心软。但跟着管事嬷嬷学了半个月,我知道这口子不能开。侯府上下几百号人,今日饶了一个,明日就会有十个效仿。

“按规矩办。”我对管事说,“不过,板子打完,给她十两银子,让她养好伤再走。另外告诉她,若日后再犯,侯府绝不会轻饶。”

管事有些意外:“夫人,这……”

“罚要罚得让人心服,但也不能不给人留活路。”我说,“去吧。”

事后,顾临渊知道了这件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让账房多拨了二十两银子给我,说是年节打赏用。

除夕夜,侯府办了简单的家宴。

侯夫人还不能下床,顾临渊代表侯府主持。各房姨娘和庶出子女都来了,席间二房的公子故意提起江南的风土人情,话里话外都在试探我的底细。

我不动声色,一一应对。不会的就坦言“不太清楚”,知道的就简单说两句。既不显得无知,也不刻意卖弄。

宴席过半,外面忽然传来喧哗声。管家匆匆进来,脸色难看:“世子,不好了!西跨院走水了!”

众人大惊。西跨院住着几个年迈的婆子,还有存放年货的库房。

顾临渊立刻起身:“所有人待在原地,不许乱走!管家,带人去救火!”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留在这里,稳住大家。”

我点点头。

顾临渊走后,席间果然有些乱了。三姨娘吓得直哭,几个小姐也慌了神。我站起来,提高了声音:“大家不要慌!世子已经去处理了。各房的丫鬟婆子,都回自己院里待着,不要乱跑。管事嬷嬷,带人去各院检查烛火,防止再有意外。”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或许是这几个月的学习起了作用,或许是顾临渊临走前那一眼给了我底气,总之,席间渐渐安静下来。

半个时辰后,火扑灭了。幸发现得早,只烧了一间厢房,无人伤亡。

顾临渊回来时,身上沾了烟灰,但神色还算平静。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晚守岁,等其他人都散了,他忽然说:“你今天做得很好。”

我正给他斟茶,闻言手一顿。

“如果今天是你姐姐在这里,她大概会吟诗作对,弹琴助兴。”他接过茶杯,“但遇到这种事,她未必能稳住场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月影,”他叫我的名字,不是沈月明,“你比你姐姐更适合这个位置。”

8

年关过后,侯夫人的病情有了起色,能坐起来说些完整的话了。

正月十五那日,她让我去主院陪她用晚膳。

这是我第一次正式与她同桌吃饭。王嬷嬷在一旁布菜,侯夫人虽然动作还有些迟缓,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听说,前些日子府里走水,你处理得不错。”她慢慢地说。

“儿媳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侯夫人重复着,看了我许久,“你和你姐姐,很不一样。”

我的心提了起来。

“月明那孩子,我见过一面。”侯夫人继续说,“三年前,顾家去江南办事,我随行。沈家设宴,她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确实才情出众。”

我攥紧了筷子。

“但才情不能当饭吃。”侯夫人话锋一转,“侯府的女主人,要管得了家,镇得住场,撑得起门面。这些,月明未必做得到。”

她看着我:“但你,好像可以。”

我愣住了。

“临渊都跟我说了。”侯夫人放下筷子,“你的身世,你的处境,我都知道了。”

我浑身僵硬,几乎要站起来。

“坐下。”侯夫人示意,“我不是要怪你。说起来,这件事沈家不厚道,我们侯府也有责任——太轻信了,没有仔细核实。”

她叹了口气:“但事已至此,再追究也无益。重要的是现在,是将来。”

“夫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侯夫人看着我,眼神锐利,“既然你已经进了侯府的门,坐了世子夫人的位置,那就坐稳它。不管你是沈月明还是沈月影,从今以后,你就是顾临渊的妻子,侯府的世子夫人。”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当然,这有个前提。”侯夫人说,“你要证明你配得上这个位置。三个月,这是临渊给你的时间,也是我给你的时间。三个月后,若你能让我满意,我就认你这个儿媳。”

离开主院时,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绿珠扶着我,小声问:“小姐,侯夫人跟您说什么了?”

我摇摇头,没说话。

雪停了,月色很好。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一片银白。

走到半路,我看见了顾临渊。他站在梅园里,正仰头看一株盛开的红梅。

“母亲跟你说了?”他问。

“说了。”

“你怎么想?”

我走到他身边,也仰头看那树梅花。红的像火,在雪夜里烧得灼眼。

“我会努力。”我说,“不是为了沈家,不是为了侯府,是为了我自己。”

顾临渊侧头看我。

“在沈家十七年,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轻声说,“因为没有人问过我想要什么。但现在,我想试试——试试做沈月影,也试试做侯府的世子夫人。看看我能走到哪一步。”

顾临渊没说话。许久,他折下一枝梅花,递给我。

“那就试试吧。”

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跟着嬷嬷学管家,跟着账房先生学看账,甚至跟着顾临渊学处理一些简单的府外交涉。侯夫人偶尔会让我去主院,问些府里的事,听我的意见。

我发现,我其实很擅长这些。那些琐碎的、繁杂的、看似无趣的庶务,我能理得清清楚楚。那些微妙的人际关系,我能看得明明白白。

也许是因为在沈家,我早就习惯了察言观色,早就学会了在夹缝中求生存。那些曾经让我痛苦的本领,如今成了我最大的依仗。

9

二月初,江南来了第二封信。

这次不是给顾临渊,是直接给我的。信是父亲写的,很长,说了许多家里的近况,最后才委婉地提到,有人曾在临州见过姐姐和那个书生,两人似乎过得不太好,问我能否在侯府说说情,暗中接济一些。

我看完信,烧了。

绿珠不解:“小姐,您不帮帮大小姐吗?”

“怎么帮?”我反问,“拿侯府的钱去接济一个跟人私奔的沈家女儿?这事若传出去,侯府的脸往哪儿搁?父亲这是糊涂了。”

“可是……”

“没有可是。”我平静地说,“姐姐选择了她的路,就要承担后果。而我,有我的路要走。”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顾临渊。他听后,只说了一句:“你做得对。”

三月中旬,侯夫人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她让我开始正式接手府中的部分事务,主要是内宅的日常管理。

第一次独自处理各房月例发放时,我发现了问题。二房的账目不对,多支了五十两银子。我找来管事询问,管事支支吾吾,说是二姨娘要添置衣裳。

我没声张,私下里找了二姨娘,把账目摆在她面前。

二姨娘先是抵赖,后是哭闹,说我欺负她。我始终平静:“姨娘,这五十两不是小数目。若我报给世子,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事了。您若现在补上,我就当没发生过。”

二姨娘最终补了银子。

事后,顾临渊问我为什么没告诉他。

“内宅的事,我能处理。”我说,“总不能事事都依赖你。”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你越来越像世子夫人了。”

三个月期满那日,侯夫人把我叫到主院,顾临渊也在。

“这三个月,你做得很好。”侯夫人直接说,“账目清楚,处事公允,府里上下都说你是个明白人。虽然有些地方还显生疏,但假以时日,必能独当一面。”

她顿了顿,看向顾临渊:“临渊,你的意思呢?”

顾临渊看着我:“母亲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侯夫人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赤金镶红宝的簪子,样式古朴厚重。

“这是侯府世代传给儿媳的簪子。”她递给我,“今日,我把它交给你。从今往后,你就是侯府名正言顺的世子夫人。”

我接过簪子,沉甸甸的。

“谢谢母亲。”

“别谢得太早。”侯夫人说,“簪子给你,担子也就给你了。今后这府里的大小事务,你要多费心。我老了,病了这一场,精力大不如前。临渊在外面的事已经够多了,内宅的事,你要替他分担。”

“儿媳明白。”

离开主院时,顾临渊走在我身边。

“现在,你是真正的世子夫人了。”他说。

“嗯。”

“不觉得讽刺吗?”他问,“你顶替别人的身份嫁进来,如今却成了名副其实的女主人。”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讽刺,但也公平。姐姐放弃了这一切,我接住了。我不是她,但我会做得比她好。”

顾临渊笑了。这是几个月来,我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轻松。

“我相信你。”

10

四月,春暖花开。

侯府花园里的桃花开了,一片粉霞。我陪着侯夫人在园子里散步,她已能拄着拐杖慢慢走,气色也好了许多。

“月影。”她忽然叫我的名字,不是月明,“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母亲请说。”

“你恨沈家吗?恨你父亲,恨你姐姐吗?”

我想了想,摇头:“以前恨过,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是他们,我不会来到侯府,不会遇见您和世子,不会有今天。”我说,“也许这就是命吧。命运把我推到这个位置,我接住了,并且打算好好走下去。”

侯夫人看了我许久,拍拍我的手:“好孩子。”

五月初,边关传来消息:侯爷大捷,不日将班师回朝。

整个侯府都沸腾了。侯夫人高兴得直掉眼泪,顾临渊虽表面平静,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我也跟着高兴,但心里又有些忐忑。侯爷回来,会接受我这个“冒牌”儿媳吗?

顾临渊看出我的不安,只说了一句:“父亲不是迂腐之人。”

六月,侯爷回京。

那日侯府大开中门,阖府上下盛装迎接。我穿着世子夫人的礼服,站在顾临渊身边,手心全是汗。

侯爷是个五十多岁的高大男子,戎马半生,不怒自威。他先与侯夫人相拥,又与顾临渊重重拥抱,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这位是……”

“父亲,这是月影。”顾临渊说,“我的妻子。”

侯爷打量着我,眼神锐利。我屏住呼吸,准备迎接一切质疑。

然而,他只是点点头:“好。”

宴席上,侯爷喝了不少酒,话也多起来。他问了我许多事,府里的事,江南的事,甚至问我会不会骑马射箭。

我老实回答:“不会。”

“那就学。”侯爷大手一挥,“我们顾家的媳妇,不能太娇气。改天让临渊教你。”

我看向顾临渊,他笑着点头。

那晚,顾临渊来我房里,递给我一个小木盒。

“打开看看。”

我打开,里面是一对羊脂玉镯,温润如水。

“这是……”

“我母亲的遗物。”他说,“她临终前交代,要留给我的妻子。”

我愣住了。

“现在,它是你的了。”顾临渊拿起一只镯子,轻轻戴在我的手腕上,“沈月影,你愿意做我真正的妻子吗?不是交易,不是权宜,是真正的,相守一生的妻子。”

我看着腕上的玉镯,又看看他。

烛光下,他的眼神认真而温柔。

“我愿意。”我说。

七月,江南来了最后一封信。

信是姐姐写的。她说,她和那个书生在临州开了间小书铺,日子清贫但安稳。她说对不起我,对不起沈家,但她不后悔。

信的最后,她写道:“月影,听说你在侯府过得很好,我很高兴。你从小就比我坚强,比我聪明,只是缺一个机会。现在你有了,好好把握。至于我,我会在江南的梅雨里,为你祝福。”

我把信烧了,就像烧掉过去的一切。

八月,中秋家宴。

侯府花园里挂满了花灯,月色如水。侯爷、侯夫人、顾临渊,还有各房的姨娘和弟妹们,围坐在一起赏月吃饼。

我坐在顾临渊身边,看着这一院子的灯火,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安宁。

侯夫人忽然说:“月影,来,给大家弹一曲吧。”

我怔住了。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母亲,我……”我想说我不会。

但顾临渊握住了我的手,在我耳边轻声说:“试试。”

丫鬟搬来了古琴。我走到琴前,坐下,手放在弦上。

我不会弹《春江花月夜》,不会弹任何名曲。但我想起母亲生前常哼的一首小调,江南的采莲曲,简单,朴素。

我拨动了琴弦。

琴声生涩,断断续续,不成曲调。但没有人笑,没有人说话。

月光洒在琴上,洒在我手上。我闭上眼睛,凭着记忆,一个音一个音地找。

渐渐地,调子连贯起来。虽然依旧简单,但有了模样。

一曲终了,我抬起头。

侯夫人眼中有泪光。侯爷点点头:“不错。”

顾临渊走过来,牵起我的手:“回家吧。”

我们离开宴席,走在花园的小径上。桂花开了,香得醉人。

“我弹得很难听吧?”我问。

“不难听。”他说,“很真实。”

真实。这个词真好。

我不再是沈月明的替身,不再是沈家的棋子。我是沈月影,是顾临渊的妻子,是侯府的世子夫人。

这就够了。

月光下,顾临渊停下脚步,低头吻了我。

很轻的一个吻,像羽毛拂过。

“沈月影,”他说,“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我靠在他怀里,笑了。

“也谢谢你,让我成为我自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