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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乔北木尽终年

【1】
1
1985年的歌舞厅。
司青乔“死”后当晚,陆云非一口气点了十个舞女。
所有人都说他死性不改,妻子尸骨未寒就原形毕露。
他不在乎。
第一天,他烧掉平时下厨用的围裙。
第二天,他卸下精心扮演五年的“贤夫良婿”面具,换上最花哨的的确良衬衫,把头发抹得锃亮,成了这座城市歌舞厅里最出格也最扎眼的风景。
第三天,他在舞厅因为一支曲子跟人起了冲突,用汽水瓶砸破了对方的头。
派出所惨白的灯光下,他摆弄着从口袋里摸出的火柴盒,对赶来保释的人视若无睹。
来人是他的大姨子,司青楠。
那个与他亡妻拥有同一张脸,气质却天差地别的女人。
传闻中的司家长女,清冷疏离,常年在京城的研究所里做学问,连亲妹妹的订婚宴都未曾露面。
此刻,她一身藏蓝色长裙,黛眉轻蹙,伸手攥住他手腕的力道,大得惊人。
“我妹妹尸骨未寒,”她的声音压着怒意,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你就这样迫不及待地丢司家的脸?”
陆云非抬眼,死死盯着这张脸。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琼鼻,连唇边那颗浅褐色的美人痣,都在相同的位置。
可眼神不对,司青乔看他时,从来是滚烫的,甚至带着恶劣的戏谑,绝不是此刻这种冰冷的审视。
他忽然笑了,趁她不备,将刚吸入的香烟喷在她脸上。
“丢脸?”陆云非笑声轻飘,眼底却一片荒芜,“关我屁事。”
司青楠呛得咳嗽不止,脸色铁青地让保卫科的人把他强行塞进吉普车。
车里弥漫着她身上清冷的肥皂味,与司青乔惯用的雪花膏香气截然不同。
陆云非看着后视镜里那张脸,恍惚间,耳边又响起了三天前,在陆家书房外听到的对话——
那是司青乔“出差途中遇险”的当天,他五次哭到昏厥。
回到陆家想寻求安慰,却听见母亲小心翼翼的声音:
“青乔,云非听说你出事了,哭得死去活来,你真忍心这么骗他?”
司青乔手指富有韵律地敲击桌面,刻入他骨髓的嗓音,语气轻松得残忍:
“忍心?要不是陆云非霸占了陆州二十多年的人生,陆州以前会过得这么惨?”
“陆州救过我。何况,他才是你们陆家真正的儿子,云非只是替代品。”
“司陆两家联姻,我这个司家大小姐嫁给陆州这个真少爷,名正言顺。至于云非......我也会以大姐的名义,‘好好’关照。两全其美,不是吗?”
陆父似有犹豫:
“万一云非知道真相......”
“他永远不会知道。”那个声音骤然变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管好你们的嘴。下周是我和陆州的订婚仪式,这段时间,让他‘安分’点。”
一门之隔,陆云非的世界彻底崩塌。
他与司青乔,从小斗到大。
小学,她扯他红领巾,在他书包里塞毛毛虫。
中学,她托关系成了他同桌,撕他作业本,在他饭盒里掺沙子。
大学,她如影随形,赶走他所有追求者,甚至伪造“合影”公之于众。
直到23岁那夜,她喝得酩酊大醉,冲进他的家里。
深深地捧着他的脸,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偏执与炽热:
“陆云非,娶我。”
他曾以为,那是别扭少女最终开窍的深情。
于是——
24岁,他敛去锋芒,穿上中山装,考了教资,做了她口中“身份光鲜”的中学老师。
25岁,他学煲汤、学做点心,努力扮演一个温润的好丈夫。
26岁,她说怕痛,他相敬如宾,五年来她守身如玉。
原来,一切都是一场为他人做嫁衣的漫长铺垫。
他的爱情、婚姻、乃至整个人生,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觉得委屈?”司青楠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她透过后视镜看他,语气讥诮,“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让别人怎么议论司家?怎么议论我......死去的妹妹?说她有眼无珠!”
陆云非一言不发,只是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梧桐树。
这种沉默,比任何歇斯底里都让司青楠不适。
过去的陆云非,早就该像炸毛的猫一样反驳了。
回到那座冰冷的洋房,他被司青楠锁进卧室,被没收了所有证件,形同囚犯。
门外,司青楠接到传达室转来的电话。
他隐约听见她接起,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柔与暧昧:
“阿州,胃还疼?......好,我马上过来。乖乖的,等我。”
脚步声急促远去。
陆云非站在房间中央,听着汽车引擎声消失。
脸上再无泪水,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搬起房间里的木椅,狠狠砸向玻璃窗!
玻璃碎裂的巨响中,他打晕闻声赶来的保姆,跑到一楼,拨通了律师单位的电话。
声音平静得可怕:
“李同志,我是陆云非。请立即帮我办理司青乔的死亡证明,并启动遗产继承程序。她名下所有资产,按政策,一周内全部过户到我名下。”

南乔北木尽终年

【2】
2
挂了电话,陆云非约了王涛和几个哥们儿在常去的歌舞厅见面。
听说他要离开这座城市,所有人都愣住了。
“云非,当老师不是你从小到大的理想吗?怎么说放弃就放弃了?”王涛最先开口,眼里写满不解。
“是不是因为司青乔的事......你怕留在这里触景生情?”另一个哥们儿轻声问。
大家七嘴八舌,话语里都是心疼与担忧——他们都以为他是走不出丧妻之痛。
陆云非端起一杯啤酒抿了一口,酒精灼过喉咙,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不伤心,”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是死是活,早就与我无关了。”
话音刚落,一道尖酸刻薄的嗓音就插了进来: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刚死了妻子就迫不及待点十个舞女的陆老师吗?”
陆州领着两个穿着时髦的青年徐徐走来,上海牌新款西装衬得肩宽腰窄,腕上那块进口手表在昏黄灯光下折射出冰冷耀眼的光。
陆云非认得那块表。
上个月友谊商店里见过,司青乔托人用外汇券高价买下。
他曾在她抽屉里瞥见丝绒盒子,心脏漏跳一拍,以为那是她为他准备的生日惊喜。
原来惊喜从来不属于他。
“陆州,别这么说嘛,”旁边的青年假意劝道,嘴角却翘得老高,“人家妻子刚‘走’,心里苦闷,找点乐子也正常呀。”
王涛“蹭”地站起来:“陆州,你嘴巴放干净点!云非是你哥哥!”
“哥哥?”陆州像是听见什么笑话,轻蔑一笑,“一个不知道从哪捡来的野种,也配做我陆州的哥哥?”
话音未落,王涛手中的半杯啤酒已经迎面泼了上去。
怒骂声炸开。
陆州慌忙擦拭脸颊,酒液在他昂贵的西装上晕开一团刺目的湿渍。
他身旁两个青年正要发作,却突然像被掐住喉咙,目光惊恐地望向门口。
司青乔——或者说,顶着司青乔那张脸的司青楠正大步走来,眼神冷如冰霜。
她的目光先落在陆州湿透的衣服上,然后转向陆云非。
“道歉。”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歌舞厅瞬间安静。
陆云非抬眼看她,没有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司青楠没说话,只是走到王涛面前。
她仅一个眼神,身边的两名保研究所同事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已经抓住了王涛的手腕。
“啊!”王涛痛呼出声。
“我数到三,”司青楠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要么陆云非跪下来把地上的酒舔 干净,要么我让人废了这只手。”
陆云非勃然变色:
“司青楠,你敢!”
“一。”
“你放开他!”
“二。”
“我道歉!”陆云非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陆州面前。
地上的啤酒渍在水泥地面上一滩刺目的湿痕。
他缓缓蹲下身,酒液倒映出他苍白却轮廓分明的脸。
“对不起。”他抬头看向陆州,眼神空洞,“我不该让我的朋友泼你酒。”
说完,他竟真的俯下身——
司青楠瞳孔一缩,那句“我只是气话”还未出口,陆云非的唇已贴上冰冷肮脏的地面。
再起身时,他唇边沾着暗色的酒渍,可那双看向她的眼睛,却冷得像埋了万年的冰。
“......你何必当真。”她五指微蜷,语气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
陆云非扯了扯嘴角:
“现在能松手了吗?”
司青楠眼神一僵,让人松开了王涛。
王涛踉跄退后,腕上已是一圈触目惊心的青紫。
就在这时,邻桌一位妆容淡雅的女人走了过来,朝陆云非礼貌颔首:
“先生,你还好吗?需要帮忙吗?”
她显然目睹了全程。
陆云非看着这个陌生人,忽然笑了。
笑得漫不经心,嗓音破碎又放肆:
“我很好。谢谢关心。”他伸出手,轻轻揽住女人的腰,“不如,一起喝一杯?”
姿态亲密,目光却越过她,直直刺向司青楠。
司青楠胸腔里那点刚冒头的愧意瞬间烧成怒火:
“陆云非!你妻子才‘死’几天?就这么不知廉耻?”
“不知廉耻?”陆云非轻笑,“司同志,以什么身份管我?”

【3】
3
“我是你大姨子!”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王涛揉着手腕冷笑:
“大姨子?司青乔不在了,云非就是自由身!你凭什么管他和谁喝酒?凭你这张和他亡妻一模一样的脸吗?”
司青楠一时语塞,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陆云非的声音却轻轻响起,像一把淬了毒的薄刃:
“按婚姻法,配偶死亡,婚姻关系自动终止。司青楠同志,从法律上说,我和你......司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不再看她一眼,干脆转身,领着众人径直离开。
刚在另一家歌舞厅坐下,司母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那头哭声颤抖,语无伦次:
“云非......你快去救救青楠!她被人绑了!绑匪要三万块,妈实在没办法了......”
陆云非沉默片刻。
他对司家早已心灰意冷,可司老爷子去世前,是唯一给过他温暖的人。
就当是还老人最后一份情。
“地址发我。我会带她回来。”
这是他最后一次为司家做事。
从此两清。
他孤身赶到城郊废弃的仓库,被人蒙着眼罩带入一间昏暗的房子。
“陆同志果然守时。”匪首坐在转椅里,示意玻璃窗,“不过在此之前,不妨先看看戏?”
另一间屋子里,司青楠靠在墙边,额发被冷汗浸湿。
她衣裙凌乱,面色潮红。
而陆州正躺在她身侧,呼吸粗重,眼神涣散,手指无意识地撕扯着她的裙摆。
“青楠姐......帮我......我好难受......”
陆云非猛地转向匪首:
“你们下了药?”
对方意味深长地笑:
“急什么?这位司大小姐可是出了名的冷静矜持。我很好奇......药性能不能赢过她的教养?”
声音隐隐传来——
“阿州......别这样......”司青楠抓住他乱动的手,声音嘶哑得厉害,“他们下了药......你冷静一点......”
“可是我难受......好痛苦......”陆州拼命撕扯着衣领,“求你......青楠姐......就这一次......”
司青楠咬着唇,久久未言。
十指微蜷,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血丝从指缝渗出,她在用疼痛维持清醒。
迷眼中的迟疑与隐忍,最终在他的哀求下裂开了一道缝。
“阿州......”她闭上眼,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我......不能......但......我可以用口......帮你......”
用口。
两个字像一根冰锥,骤然捅 进陆云非的心脏深处。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那晚。
单位聚餐后,有人在他杯子里下了东西。
深巷里,他把她按在墙上,吻又重又急:
“青乔......帮帮我......”
她拼命推他,声音冷厉,带着清晰的厌恶:
“陆云非!你清醒一点!敢碰我,我一定杀了你!”
她看着他呼吸破碎、蜷在角落抓伤手臂,却无动于衷。
最后,她叫人把他扔进了冰冷的倾盆大雨里。
“自己淋雨清醒去!”
第二天他在医院醒来,她却陪陆州在电影院看电影。
只托人带来一条冰冷的口信:
“下次再碰我,离婚。”
他曾天真地以为,那是她嘴硬心软。
如今才懂——
她所有的守身如玉、所有喊疼怕痛,仅仅是对他而已。
交易完成,司青楠和陆州被带出。
三人正要离开,匪首忽然举枪,顶住了司青楠的太阳穴。
“抱歉,司大小姐。陆先生带来的钱,只够赎两个人。”他笑着,枪口缓缓移动,最终指向陆云非,“这两位陆少爷,您只能选一个带走。”
陆云非浑身冰凉:
“你们言而无信......”
“选。”匪首打断他,子弹上膛的声音清脆冰冷。
司青楠抬起眼。
她的目光先掠过陆州——他药性未退,软软倚在墙边,眼神涣散,可怜巴巴。
然后,她看向陆云非。
那一瞬间,陆云非看见她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挣扎、权衡,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心底那渺茫的期待,犹如狂风中微弱的火星。
也许......
空气静得可怕。
终于,她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
“......我选陆州。”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陆云非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出来。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司青乔,”他喊住她,声如蚊讷,“我后悔了。”
她脚步顿住,猛然回头:
“你说什么?”

【4】
4
赎金是王涛和几个哥们儿咬牙凑齐的。
离开废弃仓库时,司青楠那句“等我凑赎金回来救你”还在耳边发烫。
可四个小时过去,始终没有她的消息。
回到司家,司青楠不在。
保姆低声汇报:
“先生,大小姐一早就陪陆州去静心寺上香了,说晚上还要去华侨饭店......庆祝平安回来。”
陆云非脸上没有波澜。
他转身上楼,开始收拾行李。
拉开抽屉时,一张泛黄的合照滑了出来——高中那年,司青乔在打完架后硬拽着他拍的。
照片里他瞪着眼,她勾着嘴角,一副得逞的坏样。
她曾说,欺负他是她引起他注意的唯一方式。
他也曾以为,自己对她表面的厌恶,不过是心动的另一种形状。
可现在,他连厌恶都懒得给了。
不喜欢了。
不爱了。
司青楠一夜未归。
第二天,陆云非被王涛拉去马场散心。
“云非!你的马术可是我们当中最飒的!今天必须让我们开开眼!”
哥们儿们簇拥着他换上骑装,可更衣室门一开,几人的表情却忽然僵住。
“怎么了?”陆云非问。
王涛挽住他,声音压得很低:
“司青楠......还有陆州,也在。”
陆云非脸色波澜不惊。
马厩里,他停在一匹温顺的白马前,指尖轻抚它雪白的鬃毛。
前方却传来喧嚷——
司青楠正被一群人簇拥着走来,陆州牵着她的手,笑容灿烂。
见到陆云非,司青楠脚步一顿,语气竟有些罕见的缓和:
“云非,我让人拿赎金回仓库找你了,可你不在......我一直担心。”
“嗯。”他应得毫无温度。
这种平静,莫名刺痛了她。
陆州忽然撇嘴,一脸委屈:
“青楠姐,你看哥......他故意穿和我一样的骑装,就是要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难堪......”
司青楠目光落在陆云非身上,方才那点温存瞬间冻结。
“云非,你是哥哥,还做这种争风吃醋的事?”她语气沉下来,“把骑装脱了。”
陆云非冷笑。
“如果我不脱呢?”
司青楠眼神一瞥,几名随行保卫科干事瞬间上前,扣住了王涛几人的胳膊。
痛呼声乍起。
“我脱!”陆云非声音骤扬。
他面无表情地解开护具,一件件褪下。
骑装之下只剩单薄的衬衫,风一吹,冷得刺骨。
陆州朝他投来胜利者般的微笑,又弱声对司青楠道:
“青楠姐,我上不去马......能不能让哥哥蹲下,给我垫个脚?”
司青楠蹙眉,可看着他满眼哀求的模样,终究心软。
她转向陆云非,声音平静得像在吩咐保姆:
“你刚才让陆州难堪,蹲下,算赔罪。”
她甚至没再用哥们儿要挟——因为陆云非已经缓缓屈膝,蹲了下去。
背脊弯成一张弓。
陆州踩上去时,笑得温柔又残忍:
“哥,我会轻轻的。”
可他皮鞋的力道又重又狠,鞋跟几乎要凿进陆云非的脊椎。
那不是踩在背上。
是踩碎他仅剩的尊严。
就在这时,那匹一向温驯的白马忽然扬蹄长嘶!
陆州惊叫着被甩下马背——
“阿州!”
司青楠想也没想,推开陆云非冲了过去。
“云非小心!”
不知谁失声惊呼。
司青楠仓皇回头——
只见白马前蹄高高扬起,重重踏落在陆云非胸口!
“噗!”
骨裂的声音闷重而清晰。
鲜血从他口中喷溅而出,在草地上绽开刺目的红。
剧痛从胸口炸开,瞬间吞噬所有知觉。
他眼前发黑,却咬着牙,用尽力气一点点撑起身体。
司青楠冲过来伸手要扶,声音发颤:
“云非!你怎么样?!”

【5】
5
“死不了......”
他抬手,用尽最后力气,“啪”一声打开她的手。
然后转身,一步一步,拖着染血的背影,朝马场外踉跄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
司青楠僵在原地,伸出的手久久未收。
那道倔强、染血又孤绝的背影,像一根淬冰的针,狠狠扎进她心脏最软的缝隙。
出院那天,司青楠亲自来接。
车上,她拿出一个精致的锦盒,罕见地放软语气:
“云非,那天在马场是我太急。阿州从小身体弱,我当时只是......”
陆云非靠着车窗,目光落在不断后退的人潮,像什么都没听见。
他只是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苍白、平静,像一张被抽空情绪的纸。
司青楠的话悬在半空,最终无声坠落。
那个未来得及打开的锦盒,又被她偷偷收了回去。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国营招待所前。
“今晚是阿州的同学聚会,”她解开安全带,语气如常,“你也是他们班的,一起去吧。”
包厢里灯光昏暗,人声嘈杂。
陆云非一进门,空气有瞬间凝滞。
“哟,这不是我们班的‘假少爷’吗?”一个西装革履的青年晃着酒杯走来,“听说刚死了妻子?真是克妻啊——”
哄笑声低低响起。
陆云非没说话,只是找了个角落坐下。
司青楠已经走到主桌,陆州立刻靠过去,亲热地为她倒酒。
两人姿态亲昵,俨然一对璧人。
“陆州,听说后天就和司教授订婚了?恭喜啊!”
“以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跟司教授在一起了!”
恭维声此起彼伏。
陆州眉开眼笑,与司青楠十指紧扣的手指又紧了紧。
她陪着笑,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角落——
陆云非安静地坐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那种彻底的平静,反而让她心头一刺。
“说起来,”有人忽然提高嗓音,“陆云非以前不是给司青乔写过情书吗?听说可肉麻了!”
陆州眼睛一亮,从包里抽出一个陈旧的本子:
“你说这个?我在哥哥旧物里找到的。青楠姐,你念给大家听听嘛,肯定很有趣!”
那是陆云非高中时的日记本。
司青楠皱了皱眉,却在陆州撒娇的眼神中接过本子。
她翻开一页,清了清嗓子:
“今天她穿了我最喜欢的碎花裙子,我偷看了她一整天。好想娶她......”
包厢爆发出暧昧的哄笑。
“癞蛤 蟆想吃天鹅肉!”
她又翻一页,声音更大:
“梦见她在体育仓库把我按在垫子上亲。醒来时......裤裆湿了。”
“司青乔,我这辈子要是娶不到你,就去当和尚。”
每一句,都是少年时期最私密、最滚烫的真心。
如今被当众拆解,成了最下酒的笑话。
陆云非坐在昏暗里,手指死死抠进掌心。
可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酒过三巡,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晃到他面前——是陆州的好兄弟。
他手中的酒杯忽然朝陆云非脸上一泼:
“哎呀!抱歉,把陆同志给弄湿身了。”
他笑得戏谑,所有人哄堂大笑。
陆云非僵硬地坐着,任由冰冷的酒液在脸上划下,目光却越过人群,看向司青楠。
她正低头听陆州说话,嘴角带着笑,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直到他站起身推了一把,那男人才骂骂咧咧走开。
散场时已是深夜。
司青楠在招待所门口追上他,语气带着迟来的解释:
“刚才那种场合,我不便插手。毕竟是陆州的朋友,我不能让他难堪,你应该能理解......”
“没关系。”陆云非打断她。
他拉开车门,声音轻得像夜风:
“司同志不必解释。我本来也不是你的谁。”
司青楠怔在原地。
那句“不是你的谁”,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口某个她从未察觉的软处。
回到司家时,律师已经在客厅等候。
“陆同志,这是司青乔同志的死亡证明正式文件。”

【6】
6
一份装订整齐的法律文书推到他面前。
“以及,根据遗嘱和法定继承程序,她名下所有房产、存款及票证,已完成向您的过户。”
律师顿了顿:
“从今天起,您是司家所有资产的第一继承人。”
收起文书,他对律师说:
“麻烦替我买一张明天去南城的火车票,我要转道去......港城。”
深夜两点,陆云非还在备课,司青楠撞开房门。
她手里攥着几张照片,狠狠摔在他面前的书桌上。
照片上,陆州全身赤裸地将一个陌生女人抱在怀里,姿态暧昧至极,背景显然是某家宾馆的包厢。
“那些照片是你寄出去的?”司青楠的声音压着雷霆,“就为了同学会上公开你日记那点事,用这种下作手段报复陆州?害他名声尽毁?”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那些照片,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不是我。”
“不是你还有谁?!”她一把攥紧他手腕,力道大得让他皱眉,“这些照片只有陆家的人有可能拿到!陆云非,我没想到你现在变得这么恶毒!”
“我说了,不是我。”他重复,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可他的平静,在她看来就是抵赖。
“好,很好。”司青楠松开他,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刀,“既然你铁了心要跟我作对,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她摔门离开。
陆云非坐在床边,看着那些散落的照片,忽然很轻地笑了笑。
“大姨子”这个角色,她扮演得入木三分。
真到连自己都忘了——
她到底是谁。
第二天一早,他被传达室的喊声吵醒。
“陆老师!学校让您过去一趟!”
他赶到学校,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教导主任把一沓材料推到他面前。
是学校内部的黑板报,标题猩红刺目:
《师德何在?陆云非老师生活作风问题曝光!》
材料里的照片,是他和司小茹的。
那是三年前,司青乔堂妹司小茹从海城回来时,家族聚会后拍的。
她喝醉了,非要搂着他合影,他推开时被抓拍下来的瞬间。
可现在,照片被裁剪、篡改——
他衣衫不整,脖子上竟被画上了一个象征性的项圈,被司小茹牵着,眼神被处理得迷离而卑微。
第二组照片更加不堪:大学时在舞厅与朋友玩闹的寻常抓拍,被截取出暧昧的角度;
某次聚餐后,他用自行车顺路载微醺的女同事归家,画面旁配着硕大的文字:“深夜密会女同事?作风败坏!”;
甚至有一张他高中时和司青乔争执后校服凌乱的旧照,竟被解读为“暴力倾向早有前科”......
会议桌旁,领导们面色凝重。
“陆老师,这些材料,你怎么解释?”
“平时装得那么正人君子,原来是这种人!”
“这种人配当老师?别教坏学生!”
“听说他妻子刚走就跟女人跳舞,果然骨子里就贱!”
陆云非站在会议桌前,看着那些被歪曲的照片,一言不发。
周围人的议论声越来越响。
同事们、领导们、甚至路过会议室的陌生面孔——
质问、嘲讽、谩骂、或是假惺惺的“关心”。
全部涌向他。
上午十点,教导主任宣布决定:
“陆云非同志,经学校紧急会议研究决定,你被停职了。即日起,停止一切教学工作,等候处理。”

【7】
7
下午,教育局的正式通知送达:
“经核查,陆云非同志生活作风问题严重,影响恶劣。现决定取消其教师资格,永不录用。”
他的人生,花了五年时间构建的“体面”身份——那个司青乔曾经要求他必须拥有的“光鲜职业”,
那个他曾经真心热爱过的讲台,
那个他以为终于属于自己的“陆老师”......
在短短半天内,灰飞烟灭。
传达室又来喊他接电话。
这次是陆父。
接通的刹那,咆哮冲出听筒:
“孽子!我当初就不该把你从福利院带回来!陆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陆母尖利的声音插进来:
“不是亲生的就是养不熟!你知道这事对陆州影响多大吗?他明天可是要——”
“闭嘴!”陆父粗暴打断,转向话筒,“我陆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收拾东西,滚回你的福利院去!”
陆云非握着电话,五指微微收紧。
随后,他轻轻勾了勾唇角:
“会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台词,“祝你们阖家幸福。”
电话那头骤然死寂。
刚挂断,司青楠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听筒里传来她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看到了吗?如果你肯向陆州公开道歉,我可以出面跟学校说情,让你复职。”
陆云非握着电话,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学生们抱着书本穿过操场,说说笑笑。
那个世界,已经与他无关了。
他对着电话,很轻地说:
“司青楠,你知道吗?”
“这些照片里,有一张是真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大三那年,司小茹冒用我名义把你的私密照片贴到学校公告栏。”
“我去找她理论,被她带人围堵。逃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你。”
“我那时告诉你真相,你却说我得了迫害妄想症,说我龌龊,说我偷拍你。”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时候我就该明白——
在你眼里,我从来都不值得被信任,只值得被利用,或者被摧毁。”
电话那头,呼吸声忽然粗重起来。
“现在你做到了。”他说,“恭喜。”
挂断电话,律师找到他:
“陆先生,前往南城的火车票已出票,下午3:15。”
他推开门,陆州正堵在走廊。
“陆云非,”他扬起下巴,笑得天真又锋利,“在陆家,你只是个假少爷。在青楠姐心里,你更是连替代品都不如。”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对了,有件事你一直不知道吧?青楠姐就是青乔姐。以后我才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
陆云非抬起眼,目光掠过他精心修饰的脸。
“说完了?”他语气淡得像在问天气,“说完让开。”
“那种我不要的烂货,”他侧身从他身边走过,补了最后一句,“送你。”
不顾身后陆州瞬间扭曲的表情,他下楼,坐公交回司家。
客厅空荡。
他从无名指上褪下那枚婚戒,轻轻放在桌上。
然后他提起门边早已收拾好的行李,头也不回地离开。
上了一辆驶向火车站的公交车。
车门缓缓关闭,将这处不属于他的世界,彻底隔绝在外。

【8】
8
订婚宴如期举行,宾客如云。
司青楠站在华侨饭店宴会厅入口处,白色婚纱衬得她身姿曼妙。
不安的目光却频频扫向门口方向,握着酒杯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青楠姐,宾客都到齐了。”
陆州一袭定制西装款款走来,颈间领针与袖扣相映生辉。
他牵住她的手,笑容甜蜜:
“记者已经在等我们合照了。”
司青楠“嗯”了一声,目光又一次飘向空荡的走廊。
“哥......还没来吗?”陆州轻声问,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语气却满是担忧,“他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他敢不来。”司青楠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很快,司陆两家联姻占据日报头版,被称为“本年度最受瞩目的联姻”。
司青楠挽着陆州走过红毯时,闪光灯几乎要将宴会厅淹没。
可司青楠全程心不在焉。
她看见主桌特意留出的空位——那是给陆云非的位置。
酒杯碰触的清脆声响中,她仿佛看见他坐在那里,穿着素色中山装,安静地喝着橘子水,像过去每一次家族宴会那样。
“司教授,恭喜!”某单位领导举杯走来。
司青楠回过神,机械地碰杯。
红酒入口,却尝不出滋味。
致辞环节,她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没有他。
“感谢各位莅临......”稿子是助手准备的,她念得毫无感情。
说到“与陆州同志共度余生”时,声音莫名滞涩。
陆州仰头看她,眼中满是仰慕。
可司青楠只觉胸口发闷,项链勒得她几乎窒息。
宴席过半,她终于忍不住离席,将助手拉到僻静处询问:
“他人呢?”
“司教授,陆先生他......没出现。”
“胡闹!”司青楠冷斥,气得面色铁青。
回到休息室,陆州正整理袖口,见她脸色阴沉,柔声问:
“青楠姐,你不舒服吗?”
司青楠扯下项链,声音压抑着怒火:“他竟敢不来!当着全城媒体的面,打司家的脸!”
“哥哥可能只是一时想不开......”陆州假意劝解,嘴角却微微上扬。
“一时想不开?”司青楠冷笑,“他这是公然挑衅!”
她拨通银行电话:“冻结陆云非名下所有账户、存折。立刻!”
又打给助手:“通知全城所有宾馆、招待所、百货商店——谁敢接待陆云非,就是跟司家作对!”
陆州眼底闪过快意,表面却担忧:“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哥哥他......”
“这是他自找的!”司青楠打断他,“我倒要看看,没了司家,他能硬气几天!”
深夜,新房内一片寂静。
司青楠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
电话沉默着——没有来电,没有口信。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陆云非冒雨给她送胃药,浑身湿透却笑着说“不冷”。
想起他为她学煲汤,手上烫出好几个水泡。
想起他每次等她回家,总在沙发上睡着,手里还握着书......
“陆云非,”她对着窗外低语,“你非要这样逼我吗?”
身后传来开门声,陆州穿着丝绸睡衣,声音温柔:“青楠姐,该休息了。”

【9】
9
司青楠头也不回:“今晚我睡书房。”
“可是今天是我们订婚......”
“出去。”
门轻轻关上。
司青楠颓然坐进沙发,手指插 入发间。
梳妆台的物件杂乱无章,就像她心里那些理不清的情绪——愤怒、不安,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他到底去哪了?
三天。
整整三天,陆云非音讯全无。
司青楠从最初的愤怒转为焦躁。
办公室内,她第八次询问助手:
“他还在闹?”
助手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司教授,陆先生那边的电话打不通......”
“他那些朋友呢?王涛呢?”
“王先生说他也不知道,还把我们的人骂了一顿......”助手小心翼翼,“教授,陆先生会不会......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
“不可能!”司青楠斩钉截铁,“他身上没钱,所有存折都冻结了,能去哪?”
可话音刚落,她心里那点笃定就开始动摇。
第四天傍晚,她终于忍不住驱车回司家老宅。
保姆见她回来,战战兢兢:
“大小姐......”
“先生呢?”她径直上楼。
“先生他......他......”保姆跟在她身后,声音发颤,“四天前就提着行李走了,再没回来过。”
司青楠脚步一顿,猛地转身:
“你说什么?”
保姆们噤若寒蝉。
司青楠几乎是冲进去。
来到陆云非的房间。
衣柜半开着,里面空了一半。
他常穿的几件中山装不见了,那些她嫌“太素”却被他珍藏的棉布衬衫,全都不在了。
书桌上,他爱看的书收拾得干干净净。
床头柜上,他们的结婚照被反扣着。
司青楠颤抖着手翻过来。
照片里,他穿着中山装,笑容温柔,而她挽着他的手,表情是一贯的冷淡疏远。
那时候她以为,这场婚姻不过是一场交易,他不过是个合适的摆设。
现在摆设不见了,这房间空得让她心慌。
“他有没有说去哪?”她声音嘶哑。
“没......先生什么也没说,就提着箱子走了。”
司青楠抓起车钥匙,直奔陆家。
陆家洋房灯火通明。
保姆引她进门时,陆父陆母正在客厅喝茶,陆州坐在一旁看报纸,一派温馨景象。
“云非呢?”司青楠开门见山。
陆父愣了下,随即皱眉:
“那个孽子?青楠啊,他不是入赘到你们司家了吗?怎么来我们这儿找人?”
“他没回来?”
“回来?”陆母放下茶杯,语气尖刻,“他把我们陆家的脸都丢光了,我们早跟他断绝关系了!上次就跟他说了,滚回他的福利院去!”
司青楠瞳孔一缩:
“你们......把他赶出去了?”
“不然呢?”陆州起身,柔声道,“青楠姐,哥哥做了那么多丢人的事,爸妈也是没办法。他那种出身,本来就不该进我们陆家的门。”
“东西呢?”司青楠声音发冷,“他的东西?”
“扔了。”陆父不耐烦,“堆在门口两天,没人要,就让收破烂的拉走了。”
司青楠怔在原地。

【10】
10
她想起陆云非小时候——被领养到陆家时只有七岁,不安地攥着自己衣角,怯生生地叫她“青乔姐姐”。
陆州欺负他,把他父母的遗物扔进池塘,他跳进去捞,差点淹死。
那时候她站在岸边看热闹,还笑着说“活该”。
后来他长大了,学会保护自己,学会用尖刺伪装柔软。
可她知道,他一直渴望被这个家接纳,渴望被爱。
而现在,他们把他赶出去了。
连东西都扔了。
“青楠姐?”陆州伸手想拉她。
司青楠猛地甩开,眼神冰冷地扫过这一家人:
“你们真行。”
她转身离开,身后传来陆母的嘀咕:
“莫名其妙......”
坐进车里,司青楠握着方向盘的手在抖。
她托人去查——没有陆云非的任何消息。
他就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
“陆云非......”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第一次感到恐慌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心头那一处柔软,忽然像空了一块。
夜色深沉,司青楠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陆家产业的资料。
“陆氏建材,上季度亏损二十万,资金链已经断裂。”助手汇报,“如果我们现在撤资,他们撑不过一个月。”
司青楠眼神冰冷:
“撤。”
“司教授,陆州毕竟是您未婚夫,这样会不会......”
“未婚夫?”司青楠冷笑,“从今天起,不是了。”
助手愣住。
“另外,发通知:提供陆云非线索者,奖励一万元。”司青楠品茗着手中茶,“我要知道他在哪,现在,立刻。”
通知发出后,司青楠的办公室几乎被踏破。
无数人说见过陆云非——在火车站、在汽车站、在某条小巷。
可每条线索查下去,都是假的。
她坐在办公室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这是司青乔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五年了,她扮演“司青楠”扮演得如此投入,连自己都快忘了,她骨子里还是那个野蛮恶劣的司青乔。
她以为自己扮演得天衣无缝。
可陆云非知道。
她却不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教授!”助手慌张冲进来,手里拿着报纸,“出事了!老爷子......老爷子晕倒了!”
司青楠猛地起身:
“怎么回事?”
“听说老爷子是看到什么东西,气急攻心。”助手声音急促。
“医院!现在!”司青楠抓起外套冲出门。
医院走廊里乱成一团。
司家长辈、单位领导、律师挤满了病房区,见到司青楠,全都围了上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造孽啊!司青乔人呢!”
“必须马上找到他!不能让司家的产业毁于一旦!”
司青楠出现的那一刻,这些人就涌了过来。
她无暇顾及,拨开人群冲进病房。
司父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戴着氧气面罩。
床边,一份文件的复印件格外刺眼。
司青楠拿起文件,手指颤抖。
那四个加粗大字,刺得她眼睛生疼。

【11】
11
竟然是她的死亡证明!
签发日期——正是她订婚宴前一天。
就连遗产执行......他早就计划好了。
从她假死那天起,他就在等这一刻。
“逆女......”司父虚弱地睁开眼,指着她,“你......到底......搞的什么鬼!”
司青楠跪下:
“爸,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司父剧烈咳嗽,“现在全城都知道你‘死’了,遗产被陆云非继承了!司家的脸......司家的脸往哪搁!”
“我会找到他,我会解决......”
“解决?你怎么解决?”司父老泪纵横,“青乔,我不管你在玩什么把戏,司家的产业不能落在外人手里!虽说云非进了司家后变得勤勤恳恳,但你们既然已经解除婚约,他就是外人。”
司青楠猛地抬头:
“爸!云非他不是外人,我也不会离婚......”
“那你好好看看你干的什么事?”
司父厉声道:
“我司家从来都只有一个女儿,司青楠是你早夭的大姐,你是妹妹,可如今你打着你死去大姐的名头去嫁给另一个男人,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对得起云非吗?!”
司青楠怔住。
当初,在所有人眼里,陆云非一直是个“不安分”的存在。
那时候司父司母对这门婚事十分抗拒。
可进了司家后他就变了。
他忍让、他妥协、他五年来努力扮演的贤夫良婿,变得“安分守己”。
如今竟连一向不喜欢他的父亲也在为他说好话。
“我会找到他。”
司青楠站起身,声音低沉而坚定:
“但爸,有句话我得说清楚——陆云非不是外人。他是我未婚夫,我不会离婚。”
说完,她转身离开病房,不顾身后父亲的怒吼。
走廊里,律师迎上来:
“司同志,现在情况很棘手。陆同志手续齐全,从法律上讲,那些资产确实已经是他的了。除非能证明死亡证明是伪造的,或者他通过非法手段获取......”
“不用。”司青楠打断他,“那些本来就是他的。”
律师愣住。
司青楠看向窗外夜色,声音很轻:
“是我欠他的。”
助手跑来,又是一条假线索。
她烦躁地摆摆手,却突然想起什么:
“查一下,一周前有没有去南城的火车票记录,用......用王涛或者他其他朋友的名字查。”
如果他要彻底消失,一定会用别人的身份。
而这一次,她必须找到他。
回到办公室,司青楠第无数次拨打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
她暴躁地将电话摔在桌上。
助手战战兢兢捡起来:
“司教授......”
“查王涛最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出行记录、信件往来。”司青楠声音嘶哑,“还有李旭、刘斌......所有陆云非可能联系的人,全部查!”
“这......这是侵犯隐私......”
“我让你查!”
助手慌忙退下。
司青楠走到窗前,看着脚下车水马龙的城市。
这座她生活了二十六年的城市,如今没有他半点痕迹。
他就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
“陆云非......”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弯下腰。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她绝不会策划那场假死。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她会在他第一次对她笑的时候,就好好珍惜。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
电话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司父病情稳定了,但要求她立刻过去。
司青楠看着电话,上面还压着陆云非的照片——那是她偷拍的,他趴在书桌前备课,阳光洒在他侧脸,温柔得不像话。
她曾经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她扮演严厉的“大姨子”,他扮演温顺的“妹夫”。
在无人知晓的夜晚,她撕下面具,他还是她的丈夫。
多么完美的计划。
却忘了问他,愿不愿意。

【12】
12
洋房的钥匙插 入锁孔时,司青楠的手在抖。
这座她和陆云非共同生活了两年的房子,自从她“假死”后就再没回来过。
保姆每周来打扫,一切都保持着原样——或者说,保持着陆云非离开时的样子。
门开了,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司青楠打开灯,暖黄光线洒满客厅。
沙发还是他喜欢的米色,靠垫摆成他习惯的角度——他总爱蜷在角落看书。
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小说,书签是他用银杏叶做的。
她走过去,手指拂过书页。
上面有他潦草的批注。
只是,这本书以后都不会再有他的痕迹。
司青楠心脏骤痛。
茶几上,婚戒静静躺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司青楠颤抖着手拿起戒指。
内圈的刻字“L&S Forever”刺痛她的眼睛。
永远?
她亲手毁了他们的永远。
她继续往里走。
餐厅、厨房......
卧室的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亮房间。
床铺得整整齐齐,仿佛主人只是出门买菜,很快就会回来。
书桌上,他的书收走了,只剩一本空白册子。
拉开抽屉,她看见一本墨绿色封面的笔记本。
翻开日记。
第一页是两年前,他们结婚那天:
“今天和青乔结婚了。我知道她不爱我,这场婚姻是交易。可我还是偷偷高兴,因为从十六岁起,我就想成为她的新郎。”
第二页:“她很少回家。没关系,我可以等。”
第三页:“今天学会了煲汤,手上烫了泡。但她喝了一口,没说难喝。算是进步吧。”
一页页翻过,全是他琐碎的日常,和小心翼翼的欢喜。
然后是她“死”后。
“她死了。我的世界塌了。”
“可为什么我总觉得,她还在?大姨子看我的眼神,和她好像......”
“今天终于确定了——司青楠就是司青乔。她手背的疤,是我抓的;她紧张时摸耳垂的习惯;她喝咖啡要加三块糖......这些细节,装不出来的。”
“她在演戏。演一场让我万劫不复的戏。”
“司青乔,你眼盲心瞎,你看不出陆州一直在陷害我?”
“为什么?司青乔,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最后一页,字迹凌厉,几乎划破纸背:
“司青乔,你会后悔!”
日记本从手中滑落。
司青楠瞬间红了眼睛,滚烫的眼泪滴在手背,灼得她心都在痛。
她后悔了。
他早就知道了。
从他以“司青楠”的身份出现那一刻,他就看穿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静静看着她表演,看着她羞辱他、囚禁他、逼他下跪......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是不是在冷笑,笑她的愚蠢,笑自己的可悲?
“云非......云非......”她捂着脸,一遍遍念着他的名字,泪水从指缝渗出。
她想起马场那天,他被她逼着蹲下给陆州垫脚。
他背脊弯成一张弓,却一声不吭。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数着,她还能伤他多深?
想起仓库里,她选了陆州。
他笑着说“我后悔了”。
她当时不懂,现在才明白——他后悔的,是爱过她。
司青楠狠狠咬住拳头,发出低沉的呜咽,腥味在味蕾漾开,只有苦涩。
血水溢出,骨节碎裂般的痛,却比不上心痛的万分之一。
不知过了多久,她踉跄起身,拨通助手电话:
“查!关于陆州针对陆云非的事,全部查清楚!我要知道每一件真相!”

【13】
13
调查报告在一个雨夜送到司青楠手中。
厚厚一摞文件,每一页都像一把刀,凌迟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坐在书房里,台灯昏黄的光照亮纸页上的字。
第一份报告:当年救他的人,是陆云非。
高一那年,司青乔在公园湖边跟同学打闹失足落水。
是十五岁的陆云非第一个跳湖救的她,最后因为力竭险些溺死。
而陆州,只是在救护车来时,第一个冲上去握住了她的手。
“救我的人......是云非?”司青楠手指颤抖。
报告附有当年的校医笔录、医院记录,还有陆云非溺水入院的医疗证明。
那时他刚被陆家收养不久,胆小怯懦,却为她冒了生命危险。
而她,因为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陆州,就认定了他是救命恩人。
为了给被霸占多年人生的陆州出气,这十几年故意欺负陆云非,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婚姻来报复他。
这些年,她把陆州捧在手心,却对陆云非百般折磨。
第二份报告:司小茹调戏陆云非事件,是陆州指使。
三年前家族聚会,司小茹给陆云非下药,试图上演抓奸戏码让他声败名裂。
更早的时候,大三那年,司小茹将她的私密照片贴到学校公告栏。
陆云非前去理论反被围殴,他挣脱逃跑,狼狈找到她告知真相。
她怎么回的?
“陆云非,你有迫害妄想症吧?司小茹是你小姨子,怎么可能做这种事?你偷拍我照片,还贼喊抓贼,真让我恶心!”
后来陆州“恰好”出现,温柔安慰:
“哥,你是不是喝多了?我扶你回房休息。”
而司小茹,收了陆州五百块封口费。
第三份报告:马场事故,是陆州用针扎马。
第四份报告:绑架案,是陆州自导自演。
最后一页,是所有证据的汇总。
时间跨度三年,从陆云非入司家开始,陆州的算计就没停过。
而司青楠,每一次都站在陆州那边,成为伤害陆云非的帮凶。
“砰!”
司青楠将整摞报告扫落在地。
她站起身,双眼血红,怒意与愧意在心头交织。
她想起他被她逼着舔地上啤酒时,那双空洞的眼睛。
想起他被她锁在房间里,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想起马场上,他吐血倒下,却打开她伸出的手,一步一步拖着染血的背影离开......
每一次,他都在等她回头。
每一次,她都让他失望。
司青楠忽然笑了,比哭还要难看。
“司青乔,你真是个蠢货!”
她冲下楼,开车直奔陆州的宿舍。
凌晨两点,陆州穿着睡袍开门,见到是她,惊喜道:
“青楠姐?你怎么......”
话音未落,司青楠将调查报告狠狠摔在他脸上。
“解释。”
陆州捡起文件,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
“这......这是诬陷!青楠姐,你信我,这些都是哥哥伪造的!他恨我,他想毁了我!”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司青楠逼近一步,眼神冰冷如刀,“说!”
“我......”
“你不说,我来说!”
司青楠眼神如刀:
“救人的是他,被你冒认功劳的是他,被你一次次陷害的是他,被我一次次伤害的是他!”她声音嘶哑,“你告诉我,他有什么理由恨你?他该恨的是我!是我眼瞎心盲,是我蠢!”
陆州慌了,抓住她的手:
“青楠姐,我爱你啊!我从十五岁就爱你!哥哥他算什么?一个福利院的野种,他凭什么跟你在一起?我才是陆家真少爷,我才是配得上你的人!”
司青楠甩开他,像甩开什么脏东西:
“爱我?所以你不择手段算计、陷害自己的哥哥?”
“我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司青楠笑了,笑容里满是悲凉,“陆州,你爱的从来不是我。你爱的是司家男主人的位置,是司家的财富和权势。”
她转身要走,陆州扑上来抱住她的腿:
“青楠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不要我,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
“你不提我差点忘了这茬,云非离开学校那天,是你告诉了他我的真实身份。既然我不是司青楠,那么......”
“婚约作废。”司青楠一字一顿,“从今天起,你和我,和司家,再无关系。”
“不——!”陆州尖叫,“你不能这样!你怀了我的孩子!”
司青楠身体一僵,缓缓转身:
“你说什么?”
陆州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我回国的那天......你喝醉那次,我们......你怀孕了,前段时间我替你拿体检报告时医生跟我说了......”
司青楠盯着他,忽然笑了:
“陆州,你以为凭这样就能要挟我?我会打掉!”
陆州彻底瘫软在地。
司青楠俯身,揪住他衣服,强迫他靠近:
“你伤害阿归,把我当成傻子一样戏弄,你以为就这样完了?你的所作所为我都会公之于众。”
陆州瞳孔猛地收缩!他死死抓住她的裤管哀求:
“司青楠!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未婚夫呀!”
她一脚将他踢开,眼神满是厌恶:
“我要让你身败名裂!”
“不!”
凄厉的哀嚎响彻天际。
离开宿舍,雨下得很大。
司青楠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助手跑来,浑身湿透:
“司教授,查到了!陆同志可能用的假身份去了南城,再从南城转道......港城,有人说看见他买了去港城的船票。”

【14】
14
港城,初春。
一家雅致的咖啡馆坐落在半山,白墙,绿窗。
橱窗里摆着当天做的蛋挞和手工饼干。
门上的风铃随着客人进出,发出清脆声响。
上午十点,陆云非系着围裙,正在给客人做手冲咖啡。
深棕色咖啡粉在滤纸里鼓起小山,热水缓慢注入,香气弥漫开来。
“云非哥,三号桌的菠萝包好了!”后厨传来清脆的女声。
“来了。”陆云非应着,将冲好的咖啡端给客人——一位每天来读报的老先生。
“谢谢,后生仔。”老先生接过,眨眨眼,“今天比昨天更帅了。”
陆云非笑笑,转身去取菠萝包。
一头干练清爽的短发,脸上的胡渣剃得干干净净。
白色衬衫,棕色西裤,黑色皮鞋,和过去那个总是打扮得花里胡哨的陆云非判若两人。
赵琳端着托盘出来,二十岁的女孩,身材曼妙,笑起来有酒窝。
她把菠萝包放在三号桌,回头朝陆云非挤挤眼。
“阿琳,别闹。”陆云非轻声说,眼底却有笑意。
这是他在港城的第三个月。
初来时,他租了半山的小公寓,每天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走。
看维多利亚港,看太平山顶,看叮叮车缓慢驶过街头。
这里的节奏很快,快到让他没时间想起过去。
后来他遇见这间转让的咖啡馆。
店主是位海城老太太,要回内地养老。
陆云非用变卖司家资产的一部分钱盘下店铺。
他重新装修,漆了墙,换了桌椅。
与司青乔订婚的那些年,他学了烘焙和咖啡,没想到最后派上了用场。
每天早晨六点起床,去市场买新鲜食材,八点开门,晚上六点打烊。
周日休息,他会坐船去离岛,或者去马场骑马。
“云非哥,下午的豆子到了。”
赵琳吃力地搬着箱子进来:
“肯尼亚那批,香气绝了!”
陆云非小跑过去接过,打开袋子闻了闻,点头:
“确实不错。明天试试。这些粗活以后我来吧。”
赵琳是他一个月前雇的帮手。
内地刚来的姑娘,说是投奔亲戚,结果亲戚没找到,工作处处碰壁。陆云非看她一个小姑娘不容易就收留了她。
女孩勤快又机灵,会粤语和英语,帮了他不少忙。
“对了,隔壁花店的张生问,下周的画画课你还去吗?”赵琳擦着桌子问。
“去。”陆云非正在做账,“告诉他我周日过去。”
画油画课是他最近的新爱好。
他学得很认真,家里渐渐摆满了自己画的画。
下午阳光好的时候,他会搬把椅子坐在门口,看半山的缆车来来往往。
游客们的笑声飘过来,各种语言混杂,像这个世界本来该有的样子——多元、包容、自由。
偶尔他会想起过去。
想起司青乔,想起那些伤害和背叛。
但奇怪的是,痛感越来越淡,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往事,轮廓模糊,细节不清。
或许时间真的能治愈一切。
又或许,他只是累了,不想再恨了。
“云非哥,你想什么呢?”赵琳在他面前挥手。
陆云非回过神,笑笑:
“想晚上做什么吃。”
“我做吧!”赵琳眼睛一亮,“我新学了个粤菜,豉汁排骨,保准好吃!”
“你呀,别又把厨房炸了。”陆云非起身,“还是我来。”
傍晚打烊后,两人在楼上小厨房做饭。
陆云非切菜,赵琳打下手,收音机里放着粤语老歌,窗外是半山的万家灯火。
“云非哥,”赵琳忽然开口,“你从来没说过你为什么来港城。”
陆云非手上动作顿了顿:
“想换个环境。”
“那......还会回去吗?”
“不会了。”陆云非说得很轻,却很坚定,“那里没有我的家了。”
赵琳看着他侧脸,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
“那这里就是你家。我和张生、李太、还有常来的客人们,都是你的家人。”
陆云非鼻尖一酸,低头继续切菜。
饭后,赵琳收拾碗筷,陆云非坐在窗边看夜景。
半山的灯光星星点点,像撒了一地的钻石。
王涛托人带来口信,说司青楠在疯狂找他,说陆家破产了,说陆州被退婚后不知去向。
他听完,平静地点点头。
那些人与事,已经离他很远了。
他现在只是这家咖啡馆的老板,会做很好喝的咖啡,会烤松软的蛋挞,会画画,会骑马,会一点点粤语。
没有司家女婿,没有陆老师,没有陆家养子。
只有陆云非。
简单的,自由的,重生的陆云非。
“云非哥,我走啦!”赵琳在楼下喊,“明天见!”
“路上小心。”
风铃声响,门关上。咖啡馆彻底安静下来。
陆云非关掉灯,走上二楼卧室。
床头放着一本粤语教材,他最近在学。学得很慢,但每天进步一点点。
躺下时,他想起今天那位老先生的话:“后生仔,你看起来终于开心了。”
开心吗?
他不确定。但至少,他平静了。
而平静,是比开心更珍贵的东西。
窗外有缆车经过,铃声悠长。
陆云非闭上眼睛,很快入睡。
没有噩梦。
这是他来港城后,最好的改变。

【15】
15
咖啡馆的生意越来越好,常客们口口相传,说这里的咖啡有“家的味道”。
陆云非又雇了一个港城女孩阿敏帮忙,自己则把更多精力放在咖啡豆采购上。
他联系了内地云城的咖啡种植基地,准备进口那边的豆子。
每天上午在店里,下午去码头接货,晚上回来做账、学粤语。
日子充实得像旋转的陀螺,却也让他感到踏实——这是完全属于他的事业,每一粒咖啡豆、每一杯咖啡,都打着他的烙印。
“云非哥,你这样太累了。”赵琳常皱着眉说。
“不累。”陆云非总是笑,“做喜欢的事,怎么会累?”
可赵琳看得出来,他瘦了。
原本就清瘦的脸颊,现在更瘦了,手背上还有搬运货物留下的细微划痕。
她心疼,却不知道怎么劝。
于是她学会了记账,帮他分担财务;甚至学会了分辨咖啡豆的品质和烘焙程度,在他忙不过来时顶上。
“阿琳,你不用做这么多。”陆云非某次说。
“不累。”赵琳学他的语气笑,“而且跟着云非哥,我学到的东西多着呢。”
她说的是实话。
这几个月,她跟着陆云非学经营、学人际、学那种从容不迫的生活态度。
二十岁的女孩,原本对未来迷茫,现在却渐渐清晰——她想守护这个男人,和他的梦想。
但她不敢说。
陆云非把她当妹妹,眼神干净得不带一丝杂质。
她怕说破了,连现在的亲近都没有。
可少女那颗灼热的心又如何瞒得过他?
一月的某个黄昏,咖啡馆打烊早。
陆云非在楼上算账,赵琳忽然捧着一束红玫瑰出现在他面前。
漂亮的脸蛋染上腼腆的红晕,她犹豫了好久才鼓起勇气表白:
“云非哥,我喜欢你!”
陆云非怔了一下。
“阿琳,你又拿我寻开心。”
听到这句话,她急得脸都红了。
“不是的......我是真的......喜欢......”
门忽然被推开,风铃急促作响。
几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走进来,为首的是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气质威严。
赵琳抬头看见,脸色微微一变。
“小姐。”中年男人恭敬颔首,“首长让您回去一趟。”
赵琳缓缓站起,压低声音:
“王叔,我说了,暂时不回去。”
“首长病了,想见您。”王叔语气坚持,“而且您在这里......打工,传出去对赵家影响不好。”
陆云非看了眼中年男人,目光落回到赵琳身上:
“阿琳,怎么了?”
赵琳转身,表情有些尴尬:
“云非哥,我的......管家......来找我了。”

【16】
16
听完她坦白自己的真实身份,陆云非微微错愕。
他看着她。
夕阳给女孩的侧脸镀上金边,她眼神真诚,像藏着星星。
他也没想到,眼前这个会撒娇、会做菜、会因为打碎杯子而脸红的女孩,竟会是赵家的小女儿。
赵家——内地最有背景的家庭之一,产业遍布各行各业,实力远超司家。
他在报纸上看过,赵家这一代只有这一个女儿,从小被保护得很好,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
想了许久,他才开口。
“阿琳,我比你大五岁。”
“我不在乎。”
“我订过婚,心里有过别人。”
“我会让你忘记她。”
“我可能......不会再像爱她那样爱别人了。”
赵琳握住他的手:
“那就爱我少一点。十分之一,百分之一,哪怕只是一点点喜欢,我都接受。”
陆云非眼眶发热。
这几个月,这个女孩默默为他做了太多。
陪他度过最难熬的日子,支持他的事业,尊重他的决定。
在他面前,他可以做真实的自己——不用扮演贤夫良婿,不用讨好任何人。
或许,他该给彼此一个机会。
“阿琳,”他轻声说,“我试试。”
赵琳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亮的星河。
她一把抱住他,又怕太用力,小心翼翼:
“真的?云非哥,你真的愿意?”
“嗯。”陆云非看着怀里的她点头,“但你要答应我,不管将来如何,我们都是平等的。你是赵家大小姐,我是咖啡馆老板——没有谁依附谁。”
“我答应!”赵琳松开他,认真地说,“在我心里,你从来都是独立的、强大的云非哥。我喜欢你,就是因为你是你。”
夕阳沉入维多利亚港,天际泛起紫红色。
陆云非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心里那道冰封的裂缝,终于透进一丝暖意。
或许爱真的有第二次机会。
或许这次,他会遇见对的人。

【17】
17
某个下午,阳光正好。
陆云非在教赵琳拉花,阿敏在柜台后算账,店里坐满了客人。
风铃响动,门被推开。
“欢迎光临。”陆云非抬头,笑容僵在脸上。
司青楠站在门口。
她瘦了很多,衣裙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脸上布满了疲惫。
浓妆遮盖了她的憔悴,眉宇间还残存往日的神态。
那双失神的眼睛,在看到陆云非的瞬间,亮起疯狂的光,随即又被巨大的痛楚淹没。
四目相对,时间静止。
赵琳察觉到不对,放下奶缸,站到陆云非身边:
“云非哥?”
司青楠的目光落在赵琳身上——年轻,漂亮,站在陆云非身边,姿态亲昵。
她瞳孔骤缩,胸口像被重锤击中。
“云非......”她声音嘶哑,向前一步。
陆云非回过神,后退半步,语气恢复平静:
“欢迎光临。想喝点什么?”
“云非,我......”
“这位女士,如果不用餐,请不要挡着门。”赵琳挡在陆云非身前,眼神警惕。
司青楠死死盯着她:
“你是谁?”
“我是这里的员工。”赵琳不卑不亢,“女士要点单吗?”
司青楠不理她,目光越过她,看向陆云非:
“我找了你四个月。云非,我们谈谈。”
陆云非垂下眼,继续擦杯子:
“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司同志。”
那声“司同志”,像一把冰锥捅 进司青楠心脏。
她踉跄一步,扶住门框:
“我知道错了......所有事我都知道了。陆州的阴谋,那些诬陷......你放心,陆家完了,陆州伤害你,我已经让他十倍承受你之前承受的一切。”
“云非,对不起,我......”
“过去的事,我已经忘了。”陆云非抬眼,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司同志如果只是来喝咖啡,我欢迎。如果是来说这些,请离开。”
“忘了?”司青楠苦笑,“你怎么能忘?我们在一起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那是你和陆州先生的事。”陆云非打断她,“现在的我,只是这家咖啡馆的老板。当初的陆云非已经死了——在你选择假死,选择陆州的时候,就死了。”
赵琳握住陆云非的手,给他底气。
这个动作彻底刺激了司青楠。
她冲过来,一把推开赵琳:
“离他远点!”
赵琳猝不及防,撞在柜台上,咖啡杯哗啦啦碎了一地。
“阿琳!”陆云非慌忙去扶。
“我没事。”赵琳站起身,将陆云非护在身后,冷冷看向司青楠,“这位女士,请你出去。否则我报警了。”
司青楠看着陆云非关切赵琳的眼神,那眼神她曾经拥有过——在她胃疼时,在她生病时,在她每一次需要时。
可现在,他这样看着另一个女人。
嫉妒像毒蛇啃噬心脏。
“云非,跟我回去。”她伸手去拉他,“我们重新开始,我会用一辈子补偿你......”
陆云非甩开她的手,声音冰冷:
“司青楠,你是不是搞错了?”
他转身从柜台下拿出一份文件,拍在她面前——是死亡证明的复印件。
“我妻子司青乔,死于意外。法律上,我丧偶。”他一字一顿,“而你,是我的大姨子。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司青楠看着那份死亡证明,看着自己“死”去的证明,忽然笑了,笑得眼泪出来。
“对......我是司青楠......我是你大姨子......”她喃喃,“可是云非,你知道的......你知道我就是司青乔......”
“我不知道。”陆云非眼神决绝,“司青乔已经死了。在我心里,她死在那个‘意外’里,死在你选择欺骗我的那一刻。”
他拿起电话:
“需要我帮你回忆吗?婚姻法规定,配偶死亡,婚姻关系自动终止。从法律上说,我和司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司青楠怔怔看着他。
眼前的陆云非,清爽,干净,穿着棉麻衬衫,和过去那个不修边幅的陆云非判若两人。
可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冷,都狠。
他不爱她了。
“云非......”她声音颤抖,“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后悔有用吗?”陆云非轻笑,“司青乔,不,司同志。我后悔爱过你,后悔娶你,后悔那三年像个傻子一样等你回头。可后悔有用吗?时间能倒流吗?我受过的伤害能消失吗?”
他走到她面前,仰头看她:
“不能。所以,请你离开我的生活。我现在过得很好,不想再和过去有任何牵扯。”
赵琳站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司青楠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看着陆云非眼中对赵琳的信任和依赖,心脏像被生生撕裂。
“她是谁?”她声音嘶哑。
“我女朋友。”陆云非平静地说。
三个字,判了司青楠死刑。
她踉跄后退,撞在门上。
“好......好......”她点头,眼泪滑落,“陆云非,你狠......你比我狠......”
转身推门离开时,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陆云非已经转过身,正轻声问赵琳“疼不疼”,侧脸温柔,是她很久没见过的模样。
阳光透过橱窗洒在他身上,像一幅温暖的画。
而画里,没有她的位置。

【18】
18
咖啡馆最近多了一名常客。
她每天都会一早过来,然后找了个偏僻但视角极好的角落坐下,点上一杯热咖啡。
她什么都不做,就盯着吧台做咖啡的陆云非。
看他微笑待客,看他专注冲咖啡,看他偶尔和赵琳相视一笑。
那笑容,像淬毒的针,扎在她心上。
可她甘之如饴。
至少这样,她还能看见他。
偏偏,陆云非不能赶走她,在名义上来说,她是一名客人。
赵琳向陆云非正式表白。
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是在打烊后的维多利亚港边。
女孩一脸期待站在他面前,手里不是戒指,而是一把钥匙。
“云非哥,这是我在半山的房子的钥匙。”赵琳眼睛亮晶晶的,“还有咖啡馆的股权书。我想把我的未来,都交给你。”
陆云非怔住:
“阿琳,这太贵重了......”
“你值得。”赵琳认真地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担心我是冲动,担心我们身份悬殊。但我可以放弃身份,可以跟你在这里开一辈子咖啡馆。云非,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陆云非眼眶发热。
这几个月,赵琳用行动证明了她的真心。
她尊重他的过去,支持他的事业,包容他所有的不安和脆弱。
在她身边,他可以做真实的自己,不需要伪装,不需要讨好。
或许,他该往前走了。
“阿琳,”他轻声说,“我需要时间考虑。不是考虑你够不够好,是考虑我......能不能给你同等的爱。”
“我可以等。”赵琳抱住他,“多久都等。”
这一幕,被尾随的司青楠看在眼里。
她五指死死掐入掌心。
鲜血淋漓,却比不上心痛的万分之一。
他要娶别的女人了。
那个她曾经不屑一顾的男孩,要拥有她失去的一切。
当晚,司青楠喝得酩酊大醉,冲到咖啡馆门口砸门。
陆云非报警,警察来将她带走。
在警局里,她一遍遍喊他的名字,像个疯子。
第二天,助手从内地打来紧急电话:
“司教授,老爷子不行了......医生说就这几天了。夫人让您立刻回去。”
司青楠握着电话,远远看向咖啡馆。
陆云非正在开门营业,赵琳帮他提东西,两人有说有笑。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美好得像幅画。
而她,像个局外人。
“买火车票吧。”她声音沙哑。
回去前,她最后一次去找陆云非。
这次她没进店,只是站在街对面,隔着二十米的距离,静静看他。
陆云非察觉到了,抬头看她。
四目相对,隔着人流和车声。
司青楠托人带了一张纸条给他:
“云非,我要回去了。爸病重。可能......不会再来了。”
陆云非看着纸条,手指顿了顿,最终没有回复。
司青楠苦笑,又托人带了一张:
“对不起。还有......祝你幸福。”
纸条送到,她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回头。
陆云非已经转身进店,风铃轻响,门关上。
他的世界,也关上了门。
火车上,司青楠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想起很多年前,陆云非第一次坐火车时兴奋的样子。
他握紧她的手,小声说:
“青乔,云好像棉花糖。”
那时候她觉得他幼稚。
现在才明白,那份天真和温柔,是她再也触碰不到的珍宝。
医院里,司父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见到她,老人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青乔......”老人叫她真名,“回来了?”
“爸。”司青楠跪在床边。
“他......找到了吗?”
“找到了。”司青楠声音哽咽,“但他不要我了。”
司父叹息:
“活该......你......活该......”
“爸,我知道错了。我想弥补......”
“有些事......弥补不了。”司父握住她的手,“放手吧......让他过自己的日子......你也......重新开始......”
“我做不到......”
“做不到也得做。”司父咳嗽起来,“司家......不能再丢人了......”
司青楠泪流满面。
一周后,司父去世。
葬礼上,司青乔以“司青楠”的身份主持一切。
报纸拍到她憔悴的样子,猜测是悲伤过度,却不知她悲伤的,不止父亲的离世。
葬礼结束那晚,她收到赵家托人带来的消息——赵琳和陆云非在一起了。
司青楠看着那行字,心脏像被掏空。
她打开柜子,拿出那本日记,那枚戒指,那些偷拍的照片。
一把火,全烧了。
火焰跳跃中,她仿佛看见十六岁的陆云非,一身白衬衫,对她笑:
“青乔,等等我!”
可她没等。
她把他弄丢了。
永远地。
(全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