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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闺蜜去吃烧烤,我像往常一样点了中辣。

跟闺蜜去吃烧烤,我像往常一样点了中辣。
她却吃了一口,就朝我摔了筷子:
“小薇,你这点的什么?你明知道我不吃辣!”
我愣住。
闺蜜以前的确不吃辣。
但我无辣不欢,她为了我偷偷练习吃辣,每次和我吃饭都吃辣。
她甚至半开玩笑地说过:
“要是哪天我跟你吃饭不吃辣了,那个人肯定不是我。”
……
1
回忆不自觉涌上来。
我无辣不欢,以前每次跟苏糖吃饭都得迁就她点清淡的。
她觉得过意不去,有天突然说要练吃辣。
我笑她吹牛。
结果她真去超市买了辣椒酱,从微辣开始,一点点往上加。
被辣哭了不知道多少次,我怎么劝她都不听。
愣是花了大半年,把自己练成了能吃中辣的人。
那天,她表情骄傲得像拿了奥运冠军。
“小薇,以后你再也不用为了我点鸳鸯锅了!”
她还半开玩笑地说:“要是哪天我跟你吃饭不吃辣了,那个人肯定不是我。”
我伸手锤她:“呸呸呸!你胡说什么呢!”
可现在,她刚把一口中辣的烤串吐在了纸巾里。
我愣愣地看着那块裹着辣椒的羊肉,连忙叫来老板加了几道不辣的菜。
可手心的冷汗却控制不住地冒了出来。
坐在对面的人,还是那个扬言要陪我吃一辈子辣的苏糖吗?
我偷偷抬眼看她。
她正跟我吐槽绿茶同事,说话的腔调、翻白眼的小表情,跟我熟悉的苏糖没有任何区别。
我犹豫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也许她就是最近肠胃不好?
也许吃辣这个事,根本没有她说得那么绝对?
可胸口的那股不安,却像藤蔓一样噌噌往上爬。
这时,苏糖说起上周部门聚餐,同事喝多了当场表白前台小姑娘,被人家泼了一脸酒。
她学那个同事的表情,眯着眼歪着嘴,然后自己先绷不住笑了。
嘴张得大大的,露出一排大白牙。
我的手一下子攥紧了筷子。
苏糖笑的时候永远用手挡嘴。
初中时她磕掉半颗门牙,虽然后来补好了,但这个动作十几年都没改过。
我笑她好多次:“你牙早就好了,别挡了。”
她每次都笑嘻嘻地说“改不了了,手比脑子快”。
可眼前这个人,笑起来连抬手的意思都没有。
不吃辣,也许是肠胃不舒服。
不挡嘴呢?
这是下意识的习惯,是十几年刻进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表情、语气可以装,说话的节奏可以学。
可一个人下意识的本能反应呢?
我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却压不下心头的惊恐。
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苏糖!
她是谁?为什么要冒充苏糖?
最重要的是,苏糖人呢?!
2
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烧烤摊上的画面。
她吐掉辣椒时皱眉的样子,她笑起来嘴巴大张的样子。
我爬起来靠在床头,打开跟苏糖的聊天记录,从最近的消息往上翻。
上周她发来一张自拍,配了句“加班到秃头”。
再往前,她给我转了个搞笑视频,我回了一串哈哈哈。
再往前,半个月前:
“小薇!我房子的装修终于搞完了!周末来我家,新家第一顿饭你必须来!”
那顿饭苏糖的家人也在。
她妈妈夸她厨艺进步了,她爸爸、哥哥也夸她争气,不用家里帮衬靠自己买了房。
那天的苏糖高兴极了。
那之后,就是那条让我觉得奇怪的语音。
“小薇,跟你说个事,我可能要出国一段时间。”
我当时以为是工作调动,问她去哪。
她说还没定,过段时间才走,语气里带着不舍。
“以后可能不能经常见面了。”
我觉得挺突然,但也没往深了想。
可现在把这些消息连起来看,我后背一阵阵发凉。
半个月前她还兴高采烈地让我去新家吃饭。
怎么突然就要出国了?
我猛地想起苏糖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她签完购房合同那天晚上,我俩坐在她出租屋的地板上喝啤酒。
她抱着膝盖,醉醺醺地说:“小薇,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这个城市,因为你在这儿。”
一个念头猛地窜上来,那个跟我说要出国的苏糖,跟今晚不吃辣的苏糖,会不会都是假冒的?
还有苏糖的家人,他们知道她可能被替换了吗?
天一亮,我没有犹豫,直接赶去了苏糖的小区。
敲门,没有人,打电话,没人接。
但苏糖给过我她新房的密码。
搬进去那天她拉着我的手按的,六位数,是她的生日。
她说:“这家你随时来,我家就是你家。 ”
输入密码,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推门进去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太干净了。
苏糖这个人,一向随手乱丢。
外套扔沙发上,茶几上永远摊着吃了一半的零食。
可眼前的屋子干净得像样板间。
空气里甚至还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味。
我走到阳台。
她心爱的那排多肉,全枯死了,叶片干瘪发黄,土都裂了缝。
她不可能丢下它们不管。
除非她已经没法管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主卧,拉开衣柜。
里面空空荡荡,衣服全被清走了。
我蹲下来,伸手去摸衣柜最里面的侧板。
那是我和苏糖一起刻过字的地方。
搬进来那天,她非拉着我用钥匙在木板上刻了两个人名字的缩写,跟小学时我俩在课桌上刻的字一样。
那时她笑得眼睛弯弯,说:“以后这就是咱俩的幼稚基地。”
我的指尖摸到了那几个字母。
还在。
可旁边多了一串数字——
3 2 4 0 1
3
我蹲在衣柜前,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032401。
不是电话号码,电话号码不够位数。
不是日期,03年的时候我俩才上小学,没什么特别的事。
也不是她的银行卡密码,她的密码我知道,不是这个。
苏糖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我把这六个数字翻来覆去地拆,拆成03-24-01,03-2-401,032-401……
03-2-401。
我猛地站起来。
苏糖从小住在城南的老小区,拆迁之前那个地址我去过上百次。
3栋,2单元,401。
每次去找她玩,她妈都会在楼下喊:“苏糖!你同学来了!”
可那个小区三年前就开始拆了,苏糖一家早就搬走了。
她为什么要把老家的门牌号刻在这里?
那边还有什么东西等着我?
我直接冲出了门。
城南老小区开过去要四十分钟。
一路上我把方向盘攥得死紧。
快上高架的时候,我下意识瞄了一眼后视镜。
一辆白色面包车跟在后面,不远不近,隔了两个车身。
我没在意,拐上高架。
它也拐了上来。
我换了一条道。
它也换了。
我心跳开始加速,在下一个出口下了高架,连拐了三个弯,绕进一条小路。
面包车还在后面。
我手心全是汗,猛打方向盘拐进路边一家商场的地下车库,在里面绕了两圈,找了个角落停下来,熄了火。
等了大概十分钟,没有看到面包车跟进来。
我靠在座椅上,心脏狂跳。
有人在盯着我。
我刚去了苏糖的新房,如果那边有监控,或者门锁有开锁记录……那个冒充苏糖的人一定知道我去过了。
我深吸了好几口气,从手套箱里翻出手机支架,把手机架上去打开了录像。
然后给我同事阿楚发了条微信:
“我去办个事,给你发个定位。如果两小时后我没给你回消息,帮我报警。”
阿楚秒回:??你干嘛去啊!
我没解释,分享了实时位置,重新发动车子。
到了地方,我才发现小区只拆了一半。
靠南边那几栋已经成了废墟,碎砖和钢筋乱七八糟地堆着。
但靠北边还有两栋旧楼立着,窗户蒙着灰,单元门敞开着,像两具没来得及倒下的骨架。
3栋就在北边。
我走到2单元门口,发现楼梯口的灰尘被踩得乱七八糟,有好几趟脚印,有大有小,来来回回。
不像是拾荒的人留下的,太密了,太频繁了。
我顺着脚印往楼上走。
二楼,三楼,四楼。
我到了 401 门口。
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从门缝里钻出来。
跟苏糖新房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站在门口没敢敲门。。
这是苏糖家的老房子。
钥匙在苏糖爸妈手里。
这个半拆迁的小区,外人根本不会来。
能进这扇门的,只有她的家人。
苏糖从小就跟我说她爸妈对她好,她哥虽然话少但也疼她。
她买了房,房本上甚至偷偷写上了她爸妈的名字,说要给她们一个惊喜。
过年回家,行李箱一半装的是给家里人带的东西。
她对这个家,掏心掏肺。
可她刻在衣柜上的最后一条线索,指向的偏偏是这里。
她的老家。
她和她最亲的人待过的地方。
我站在401门口,整理了好久的情绪,终于伸手拧了一下门把。
门锁着。
我又推了两下,纹丝不动。
消毒水的味道从门缝里往外渗,我却只能干站着。
没有钥匙,进不去。
下楼的时候脚步很沉。
走到单元门口,一个穿着棉背心的老太太正坐在旁边的石墩子上择菜。
我认识她,王奶奶,以前就住苏糖家楼下。
小时候我去找苏糖玩,路过她门口她总要塞我两颗糖。
“王奶奶?”
她抬头眯着眼看了我半天。
“你是……小薇?”
“是我。”
“哎哟好多年没见了,你找苏糖啊?她家搬走好久了。”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
“王奶奶,最近有没有人回来过?就苏糖家那个楼上。”
老太太想了想,点了点头。
“有,前阵子,她爸妈回来过一趟。”
我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时候?”
“就上个礼拜吧,具体哪天我记不清了。晚上来的,开了辆白色面包车,我起夜上厕所听见响动,从窗户看了一眼。”
面包车。
白色面包车。
今天路上跟踪我的那辆面包车,也是白色的。
4
“就他们两个?”
“还有她那个儿子。三个人一起来的。”
我攥紧了手指。
“他们待了多久?”
“不长,个把小时吧。进去的时候扛了个大箱子上去,走的时候没拿东西,空着手下来的。”
大箱子。
扛上去了,但没有拿下来。
“什么样的箱子,您看清了吗?”
老太太把菜叶子甩了甩水。
“黑色的,挺大,那个儿子一个人扛上去的,看着还挺沉。”
“后来就没人来过了?”
“没了。就那一回。”
老太太又低头择菜,随口说了一句:
“大半夜的搬东西,我当时还纳闷呢,搬什么不能白天搬。”
我没接话。
风从单元楼道里灌出来,带着消毒水的尾巴。
我慢慢站起来,看着四楼那扇灰蒙蒙的窗户。
浑身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报了警。
电话里我的声音一直在抖,接线员让我重复了两遍地址才听清。
“我朋友可能出事了,城南老小区,3栋2单元401,里面有很重的消毒水味道。”
接线员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了。
问我朋友叫什么。
我张了张嘴,“苏糖”两个字卡在喉咙里,说出来的时候控制不住地哽咽。
警察说五分钟到。
我就在单元楼下等着。
五分钟。
每一秒都像有人拿针在我心尖上一下一下地戳。
我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四楼的窗户。
脑子里全是苏糖。
小时候她搬来我家隔壁,有事没事就往我家钻。
初中她跟欺负我的男生打架,她妈在办公室挨训,她站走廊里冲我挤眼睛。
大学毕业那天她喝多了,趴在桌上拉着我的手说:
“小薇,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认识你。还有就是,我爸妈对我好,我哥也疼我,我觉得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笑得傻乎乎的。
我眼泪一下涌了上来。
苏糖,你口口声声说对你好的那些人,到底把你怎么了?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
两辆警车停在楼下,下来五六个人。
带队的是个中年警察,姓陈,问了我几个问题之后带人上了楼。
我跟在后面,被拦在四楼楼梯口。
“你先在这等着,别过来。”
我听见撬锁的声响,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紧接着,有个年轻警员从里面跑出来,扶着走廊的墙干呕。
陈警官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很沉:
“叫法医。”
我的腿一下子软了。
我冲上去,被一个警员架住。
“你不能进去!”
“让我看一眼!就一眼!”
我拼了命地挣,什么都顾不上了。
警员架不住我,陈警官从里面走出来,看了我几秒。
“你确定?”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让开了半个身位。
我走进去。
储物间里,黑色的行李箱被警察挪开了。
箱子后面的墙角,有一块地砖翘起来。
地砖下面,塞着一个人。
我认出了她脖子上的项链。
是她去年生日我送她的。
我认出了她手腕上的智能手表。
去年双十一一起买的,她说要跟我每天比谁走的步数多。
我认出了她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高中在学校门口的地摊上买的,十块钱两个,我俩一人一个,说好了戴一辈子。
我跪在储物间门口,膝盖磕在水泥地上,一点疼的感觉都没有。
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了。
警察封锁了现场,法医来了,苏糖的遗体被运走了。
我不知道在楼下坐了多久。
天黑了,陈警官走过来。
“林女士,法医在死者的智能手表里发现了一段录音。”
我抬起头。
“手表有录音功能,她生前录了一段话。你来听一下,看能不能帮助我们了解情况。”
我跟着他走进警车。
他按下了播放键。
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很轻的呼吸声。
然后苏糖的声音响了起来。
很轻,很平静,可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让我浑身发抖。
“小薇,如果你听到这段话,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因为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5
苏糖的声音很轻,像是躲在什么地方,怕被人听见。
“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他们……”
她停住了。
录音里传来脚步声,从远到近。
苏糖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能听到她在拼命压着喘气。
“砰”的一声,像是门被推开了。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糖糖,你在里面干嘛呢?”
录音里安静了两三秒,苏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正常:“没事,我在找东西。”
“好了快出来吃饭,等会菜该凉了。”
“好,马上。”
脚步声又远了。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苏糖在手忙脚乱地摆弄什么。
最后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像是把嘴贴在了手表上。
“小薇,赶紧去找我的秘密!”
录音断了。
警车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陈警官看着我:“她说的‘秘密’,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嗡嗡作响。
苏糖家老院子的墙根下,有一个铁皮糖盒。
小学三年级那年,她不知道从哪弄来一个印着大白兔的铁皮盒,神神秘秘地拉我去她家院子。
“咱俩把最重要的秘密放进去,埋起来,谁都不许告诉。”
小学时她放了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偷了我妈十块钱”,我放了张保证书,写着“我再也不抄苏糖的作业了”。
高中时加了一封她写给隔壁班男生没敢送出去的情书。
大笑时加了一段我喝醉打前男友电话的录音,她说:“这是你的黑历史,只有我能保管”。
她每次往里放东西的时候都要说一句:“咱俩的秘密都在这了。”
可苏糖家的老院子在拆迁范围内。
那个院子,还在不在都不知道。
我看着陈警官:“我知道她说的是哪。她家老宅的院子。”
我站起来就要走。
陈警官拉住我:“现在太晚了,明天一早我陪你去。”
我坐回座位上,攥着自己的手指,指甲陷进肉里。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脑子里一直回放录音中那个打断苏糖的男声。
“糖糖,你在里面干嘛呢?”
很熟悉。
不是陌生人的声音。
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突然坐起来,打开手机相册。
苏糖新房暖居那天,我拍过一段视频。
一家人在饭桌上说笑,苏糖在给她妈盛汤,苏霆坐在旁边啃鸭脖。
视频第23秒,苏霆伸手去够醋瓶,嘴里喊了一句:“糖糖把醋递过来。”
我把这句话和录音里那句来回听了三遍。
语调、尾音上扬的方式、“糖糖”两个字的咬字习惯。
一模一样。
录音里打断苏糖的人,是苏霆。
她的亲哥哥。
6
第二天一早,陈警官开车带我去了城南。
苏糖家的老宅在一片拆迁废墟中间,周围的楼全推平了,碎砖瓦砾堆得到处都是。
但她家那栋还在。
院子的铁门锈得推不动,我侧身从门缝挤了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快到膝盖了。
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里面灰色的砖。
可那面墙根还在。
我走过去,蹲下来,用手刨土。
陈警官跟在后面:“需要工具吗?”
我摇头,继续刨。
土很硬,指甲缝里全是泥,有一块石头硌破了手指,我也没停。
大概刨了十几公分深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铁皮。
我把它拽出来。
是那个印着大白兔的铁皮糖盒,锈迹斑斑,盖子上还沾着湿土。
我捧着它,手抖得厉害。
打开。
最上面是一层塑料袋,裹得很紧,防水用的。
下面是那些旧东西。
纸张泛黄的情书,表皮生锈的 U 盘,里面是我喝醉的录音。
还有那张大学时喝醉了在宿舍楼下拍的合照,模糊得看不清脸。
这些东西下面,多了两样。
一个黑色的U盘。
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
纸条上是苏糖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匆忙忙写的:
“小薇,如果你挖到了这个,帮我报警。”
我把纸条翻过来,后面还有字。
是一段很长的话,字迹比正面更乱,有的地方墨水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她说她发现了家里人的打算。
她说她很难过。
她没有写具体是什么打算,只是反反复复地说“我可能搞错了”“应该不会的”。
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的,笔画都快连到一起了。
“小薇,我到现在都不敢信,可能是我搞错了吧。他们是我爸妈,不会害我的。”
我捧着那张纸条,蹲在墙根下,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她还在替他们找借口。
回到警局,我把U盘交给了陈警官。
技术科花了一个多小时处理。原始音质很差,杂音很重,像是手机揣在口袋里偷偷录的。
但还是提取出了关键片段。
先是苏糖爸爸的声音:“……房子的事,你跟她说了没有?”
然后是张兰芝:“……她不肯,我试过了。”
苏霆的声音插进来:“不肯?下个月我就结婚了……”
后面被碗碟碰撞声盖住,只能断断续续听到“过户”“名字”“早点办”几个词。
陈警官把所有证据摆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根据目前掌握的证据,他们已经还原出了大致的案发经过。
苏糖出事那天,就是她第一次在新房请家人吃饭的那天。
我也在。
我记得那天的事。
苏糖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了,跑了三趟菜市场,挑最新鲜的鱼,买她妈爱吃的排骨,专门去卤味店排了半小时的队给她哥买了一份鸭脖。
她发了条朋友圈,配了张摆满一桌菜的照片:“第一次在自己家请爸妈和闺蜜吃饭,紧张。”
我还给她点了赞,评论了一句“是哪个闺蜜今晚有福了,原来是我呀!”。
她回我一个嘚瑟的表情。
那是她发给我的最后一条消息。
那天我吃了一半接了个电话,有急事,提前走了。
走的时候苏糖正在厨房切水果,探出头来跟我说:“路上小心啊,下次我再给你做糖醋里脊。”
我摆摆手说好,出了门。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声,我现在想起来,觉得响得像一记闷雷。
陈警官说,根据现有证据推断,我走之后,事情就发生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
如果那天我没走。
如果我多坐了十分钟。
如果我吃完水果再走。
苏糖是不是就不会死?
陈警官看着我,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今晚收网。三个人一起抓。”
7
陈警官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人抓到了。三个都在。你能来一趟局里吗,需要你协助辨认。”
我打车赶到派出所,被带进一间有监控屏幕的小房间。
陈警官指了指中间那块屏幕:“你看看这个人。”
屏幕里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短寸头,低着头不说话。
再次看到他的脸,我瞬间明白了!
他跟苏糖是龙凤胎,五官轮廓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连嘴唇的弧度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化上妆,戴上假发,压着嗓子说话,在昏暗的烧烤摊上,确实很难看出破绽。
苏霆。
苏糖的亲哥哥。
就是他冒充的苏糖。
他耳垂上有新打的耳洞痕迹,左右各一个,微微肿着。脖子根那里还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粉底,颜色比他的皮肤白了一个色号。
就是他。那天晚上坐在我对面,叫我“小薇”却吐出辣椒的人,就是他!
我死死盯着屏幕,指甲掐进手心里。
陈警官切了一下画面。
右边的屏幕亮了:张兰芝坐在另一间审讯室里,头发散着,眼泡肿得老高。
她一直在哭,纸巾在面前堆成了小山,桌上摊着一份笔录,一个字都没签。
左边的屏幕里是苏建国。
他没哭,也没说话。驼着背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大拇指一下一下地搓着手铐的金属边。
从头到尾,眼睛没看过镜头一次。
三块屏幕,三个人,三间屋子。
一家人被隔开了。
我盯着那三块屏幕,突然想起上个月苏糖请我去她新家吃饭那天。
也是这三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
苏糖在厨房忙前忙后,端菜的时候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张兰芝夸她厨艺进步了,苏建国闷头吃饭偶尔点点头,苏霆坐旁边啃鸭脖。
苏糖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你们多吃点啊,这可是我第一次在自己家做饭请你们!”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还有鞋柜上的全家福。
苏糖站在中间,左边张兰芝,右边苏建国,苏霆站在最后面。
四个人靠得很近,看起来很幸福。
之前苏糖把照片发给我的时候说:“小薇,你看我们家是不是特别温馨?”
我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8
我没有资格进审讯室,但陈警官让我在监控室看了全程。
三个人分开审。
苏霆最先开口。
我以为他会沉默,会抵赖,会像被抓那晚一样一个字不说。
可他一坐下就哭了。
“是我爸让我干的。”
他擦了一把鼻涕,越说越急。
“从我谈了女朋友开始,我爸就说要给我准备婚房。可他们手里没有钱,就盯上了苏糖那套。”
“我爸说,女儿的东西迟早是别人家的,留给儿子天经地义。”
“我说苏糖不会答应的,我爸说那就想办法让她答应。”
“后来苏糖真的不答应,我爸急了,说不答应就别怪他不客气。我妈在旁边也帮腔,说你妹妹翅膀硬了管不了了,只能来硬的。”
“是他们逼的我,我也没有办法……”
他说着说着又哭起来,用袖子抹眼泪,整个人缩成一团。
看起来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隔壁审讯室里,苏建国听到儿子的话,一拳砸在桌子上。
“放屁!”
他涨红了脸,指着镜头的方向骂。
“是他自己天天在家闹,说未婚妻嫌他没房子要分手。他妈心疼他,才跟我商量想办法。我说的是让苏糖把名字加上去,又没说要害她!”
“动手的是他!是他先动的手!”
张兰芝在第三间审讯室里,谁的话也没听到,但她从坐下来就一直在哭。
民警问她那天发生了什么。
她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爷俩商量的事我也管不了啊……”
“那你当晚在不在现场?”
她哭得打嗝:“在……但我真的没动手……是他爸非要去的,我拦不住……”
民警又问:“转移遗体的时候,你也在面包车上?”
她不说话了,只是哭。
三间审讯室,三个人,三套说辞。
苏霆说是父母逼的。
苏建国说是儿子先动的手。
张兰芝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每个人都在把自己摘干净。
每个人都有一肚子的委屈和理由。
没有一个人说起苏糖。
没有人问她最后疼不疼。没有人问她害不害怕。
没有人提起她做的那桌菜,她买的那些多肉,她熬夜加班攒下的买房钱。
在这三个人嘴里,苏糖不是一个人。
她只是一套房子的障碍,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麻烦。
我坐在监控室里,盯着屏幕上那三张脸。
苏糖管他们叫爸、叫妈、叫哥。
她把他们当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可他们在审讯室里争的,只是谁的罪更轻一点。
审讯结束后,陈警官告诉我,苏霆交代了冒充苏糖的全部细节。
他练了苏糖说话的方式,去打了耳洞,买了假发和美瞳。他查了苏糖的社交账号,学她发朋友圈的语气,甚至模仿她打字时爱用的表情包。
他准备了很久。
可他不知道苏糖能吃辣。
我跟陈警官说,我想跟苏霆谈一次。
陈警官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隔着玻璃,苏霆坐在对面,低着头不看我。
“你学了她说话的方式,学了她的表情,学了她发朋友圈的语气。”
我的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
“可你不知道她为了我练了大半年吃辣。你是她亲哥,却连她现在能吃辣了都不知道。”
苏霆的肩膀缩了一下。
“因为你从来不关心她。你只关心她的房子。”
他始终没有抬头。
9
法庭上。
我前面坐了些记者和不认识的人。
苏建国、张兰芝、苏霆被分别带上来,坐在被告席上。
三个人隔着位置,彼此没有对视。
苏建国头发白了一半,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张兰芝眼睛肿得像核桃,嘴唇干裂,皮都翘了起来。
苏霆低着头,从进来到坐下,一眼都没往旁听席看。
审判进行了很久。
起诉书、证据、质证、辩护,一项一项地走。
我坐在最后一排,什么表情都没有。
快结束的时候,法官翻了一下材料,抬起头看向旁听席。
“被害人的诉讼代理人,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律师站起来说已经提交了书面意见,没有补充。
法官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下旁听席,停在我身上。
“被害人的朋友,林薇女士?”
我愣了一下。
“你作为本案的关键证人和报案人,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我沉默了几秒,我说:“我想说一件跟这个案子有关的事。”
法官示意我继续。
我看向苏建国和张兰芝。
“苏糖买房之后,偷偷在房本上加了你们两个人的名字。”
苏建国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她想等你们老了,接你们来一起住。”
“她说这是给你们的惊喜。”
张兰芝猛的抬头。
“不……不可能……房本上只有她的名字……苏霆说只有她的名字……”
“苏霆没看过房本。苏糖加名字是瞒着所有人办的。”
我看着苏建国。
“叔叔,你说女儿的房子迟早是别人家的,留给儿子天经地义。”
“可你女儿早就把你们的名字写上去了。那套房子,本来就有你们的份。”
“你们根本不用抢。”
“更不用杀她。”
苏建国的嘴唇在抖。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议论,法官敲了一下槌,法庭重新安静下来。
“苏糖跟我说过,等苏霆结婚,她要包一个最大的红包。她说哥哥结婚是大事,她这个当妹妹的不能小气。”
“你们要的东西,苏糖全都想过要给。她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给,不是被逼着让。”
法庭里静到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我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审讯的时候,苏霆说的第一句话是‘是我爸妈让我干的’。”
苏建国猛地扭头,看向苏霆。
苏霆没有看他。
“你们为了儿子害死了女儿。结果儿子转头就把你们卖了。”
“疼了二十七年,他在审讯室里一秒都没犹豫。”
苏建国的脸一下子灰了。他慢慢转回头,盯着面前的桌面,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张兰芝的哭声变成了喘不上气的呜咽,书记员递了张纸巾,她没接住,掉在地上。
“苏糖到死都在替你们找借口。”
“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他们是我爸妈,不会害我的。’”
我看着被告席上那三个人。
“她连最后一点信任都给了你们。”
“你们不配。”
我坐下了。
旁听席上有个中年女人在擦眼泪,坐她旁边的男人低着头,深深叹了口气。
我不认识他们。
可苏糖的事,让陌生人都在惋惜。
而杀她的那三个人,从头到尾争的只是谁的罪更轻。
法官低头翻了一下材料,才继续宣布程序。
结束后,法警带他们离开。
我起身往外走,没有回头。
走到法庭门口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张兰芝的声音。
是一声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嚎叫。
“我的糖糖——”
法警冲上去架住她,可她整个人瘫在地上,哭喊声从门缝里漏出来,一声比一声凄厉。
我站在走廊里,听着那声音隔着门一点一点闷下去。
苏糖被塞在地砖下面的时候,有没有喊过?
那时候张兰芝在哪儿?
我攥紧了拳头。
最后还是松开了。
10
宣判那天,我没去法庭。
结果是陈警官发短信告诉我的。
我看了一眼,然后出了门,打车去了城西那条老街。
那家大排档还在。
油腻腻的折叠桌,歪歪扭扭的塑料凳子,头顶一串昏黄的灯泡,烤架上滋滋冒着油烟。
跟三年前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坐在我们常坐的那个位置。靠墙角,旁边是饮料柜,对面能看到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苏糖总是坐我对面。
她说这个位置好,能看到好看的小哥哥路过。
“老板,二十串牛肉,十串鸡翅,两个烤茄子,中辣。两瓶啤酒。”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光头,系着油渍斑斑的围裙,听到我的声音扭过头来。
“哟,好久没来了!”
他端着一盘毛豆走过来,往桌上一搁,上下打量我一眼。
“今天就你一个人?你那个朋友呢? ”
我苦笑了一下。
“她来不了了。”
“啥时候回来啊?”
“不一定。”
老板也没多问,“哦”了一声就回去忙了。
烤串很快端上来了。
辣椒红红的,孜然粒还在上面跳,油滋滋地冒着热气。
我拿起一串牛肉,咬了一口。
辣味从舌尖漫到嗓子眼,眼眶一下就热了。
苏糖第一次吃这家的中辣,辣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笑她,她不服气,又吃了一串,辣得直跺脚,一边跺一边嘴硬:“不辣!一点都不辣!”
后来她真的能吃了。
中辣对她来说跟不辣一样。
每次来这家店,她都点中辣,还要跟我比谁吃得快。
赢了就得意得不行,输了就耍赖说这串肉比她的大。
我打开一瓶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又打开另一瓶,倒在对面的杯子里。
“糖糖,判了。”
没有人回答我。
“你哥死缓,你爸无期,你妈十年。”
对面的杯子里,啤酒的泡沫慢慢消下去了。
“你的多肉我搬回家了。死了大半,但有两盆还活着。你放心,我天天浇水。虽然浇多了烂根浇少了干死,但我在学。”
我喝了一口酒,辣味和酒味搅在一起,整个嗓子都在烧。
“铁皮盒我也带回来了,放在我床头柜上。里面的东西都好好的,大头贴、情书、那张模糊的合照。”
“锈得不像样了,但我不会扔。”
我又吃了一串肉。辣得厉害,眼泪流下来了。
也不知道是辣的还是怎么的。
“前两天我一个人去吃麻辣烫。点了特辣,吃到一半觉得自己特牛,就想找人显摆一下。拿起手机,才想起来我要发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我在麻辣烫店哭了,老板以为我被辣哭的,给我端了碗冰粉。”
“我也没解释。就把冰粉喝了。”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头顶的灯泡晃了晃。
对面那把塑料凳子空着,啤酒杯里的泡沫已经彻底没了,就剩淡黄色的酒液,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我把自己那杯喝完了,放在对面那杯旁边。
两个杯子挨在一起,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
我坐了很久。
烤串凉了。啤酒也没了气。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大排档的其他桌子陆陆续续走空了。
老板过来收桌子,看了一眼对面那杯没动过的啤酒,什么也没说。
我站起来,结了账。
往外走的时候,老板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姑娘,下次叫上你朋友一起来啊!好久没见她了!”
我背对着他,应了一声。
“好。”
走到街上,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烤串的烟火气和隔壁摊子飘来的孜然味。
卖烤红薯的老大爷在收摊,糖葫芦的架子还插在路灯底下,远处有人在吵架,更远处有小孩在笑。
人间烟火一样不少。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烤串还是那个味道,老板还是那么话多,对面那个位置还给你留着。
只是那个说要陪我吃一辈子辣的你,再也不会来了。

跟闺蜜去吃烧烤,我像往常一样点了中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