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温芙蕖和宋清晏最相爱的那一年,他坠崖失忆,爱上了救他的药女陆泠烟。
她舍去半条命,跋涉千里寻来灵药,才终于让他恢复了记忆。
可他恢复记忆后做的第一件事,却是恳求她大度,允许他纳陆泠烟为妾。
“芙蕖,泠烟救我一命,又因我失忆误事失了清白,我亏欠她太多。让她做妾吧,我会待你好,也会……补偿她。”
她痛不欲生,却还是点了头。
此后,他日日宿在陆泠烟院中,她忍。
他为陆泠烟搜罗奇珍异宝,一掷千金,她也忍。
他陪着陆泠烟逛遍京城,对她这个正妻不闻不问,她还是忍。
可在他说要把他们三岁的儿子宋昀送人,只因陆泠烟也怀了孕,他想让她生的孩子做嫡子时,她终于彻底崩溃了。
“宋清晏!”温芙蕖死死抓住他的衣袖,眼泪汹涌而出,“你忘了当初求娶我时,承诺过一生一世一双人吗?你忘了昀儿出生时,你有多高兴,抱着他亲了又亲,说要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他吗?如今你怎么能……怎么能为了陆泠烟,把我们的亲生骨肉送人啊!”
宋清晏看着眼前泪流满面、近乎癫狂的妻子,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但只是一瞬。
他轻轻抽回被她攥住的袖子,声音低沉,带着劝解:“芙蕖,你冷静点听我说。当初若不是泠烟救我,我早就死在崖底了。我失忆那段时间,误打误撞要了她的清白,本就对不起她。后来让她做妾,她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得弥补她。”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笃定:“她生下的孩子,必须是嫡子。这样她在府里才能好过些,没人敢看不起她们母子。”
温芙蕖浑身颤抖,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宋清晏!你到底是觉得她受了委屈,想用这种办法弥补她?”她的声音嘶哑破碎,“还是说……你根本就是爱上了她,所以才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
宋清晏愣了一下,随即反驳:“当然是因为想弥补她!芙蕖,我已经恢复记忆了,自然最爱的是你。”
最爱的是她?
温芙蕖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遍体生寒。
她看过他爱她的样子。
十三岁那年,她在桃花林里跳舞,他站在树下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眼睛都不舍得眨,说“芙蕖,你比这满山桃花都好看”。
十五岁,她偶感风寒,他翻墙进将军府看她,被温父逮个正着,挨了十板子,还笑着说“只要能见你一面,值了”。
新婚夜,他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发誓:“温芙蕖,我宋清晏这辈子,绝不负你。”
她怀孕时,他趴在她肚子上听胎动,傻乎乎地说“儿子,我是你爹,等你出来,爹教你骑马射箭”。
昀儿出生那晚,他在产房外急得团团转,听到孩子哭声冲进来,抱着她哽咽道“芙蕖,辛苦了,咱们再也不生了”。
那些炽热的、毫无保留的爱意,曾经满得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可现在,他看着她的眼神,虽然还有关切,却少了那份炽热。
多了疏离,多了权衡,多了……对另一个女人的牵挂。
他撒谎了。
他爱上陆泠烟了。
甚至,比爱她还要多!
“为什么啊……”温芙蕖喃喃着,眼泪无声地流,“我们青梅竹马,整整十几年的情谊……为什么只是一场失忆,你爱的人就变了……”
可宋清晏已经听不见了。
他转身,从嬷嬷怀里抱过哭闹的宋昀,大步朝府门外早已备好的马车走去。
“清晏!不要!”温芙蕖疯了一样追出去。
马车已经启动,车夫扬起鞭子。
温芙蕖扑上去,死死抓住马车边缘,哭喊着:“把孩子还给我!昀儿!我的昀儿!”
宋昀在车里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憋得通红,拼命朝她伸手:“娘……娘……”
车夫不敢加速,回头看向宋清晏,眼神里带着不忍:“侯爷,夫人她……再拖下去会出人命的!要不要停下?”
宋清晏坐在马车里,隔着车帘,看着外面那个被拖行着、浑身沾满尘土、却死也不肯松手的女人,眉头微微蹙起。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喊停。
可脑海里浮现出陆泠烟昨夜哭着说的话:“侯爷,等咱们的孩子出生,若是被嫡子压一头,往后在府里可怎么活……我知道我不该奢求,可我实在害怕……”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坚定。
“不用停。”他声音冷淡,“她受不住,自然会松手的。”
“孩子今天一定要送走。从今往后,他就不再是我侯府的人了。”
车夫无奈,只能扬鞭催马。
马车加速,温芙蕖被拖拽着向前,粗糙的地面磨破了她的衣裙,磨破了她的皮肉,鲜血洇出来,在黄土路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把孩子还给我……求求你……清晏……”她嘶哑地喊着,声音越来越弱。
指甲抠进木缝,生生折断,血顺着指缝滴落。
膝盖、手肘、腰侧,皮开肉绽。
可她始终没有松手。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昀儿,她的昀儿,不能被人带走……
曾经她手指割破一道小口,他都紧张得不行,连夜叫太医来包扎,守着她整夜不睡。
如今她被拖行得浑身是血,他却坐在马车里,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
不知道拖了多久。
眼前越来越黑,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弱。
终于,在一声绝望的呜咽中,温芙蕖彻底失去了意识,手一松,身体滚落在路边的尘埃里。
马车没有停。
载着她的孩子,她的心肝,她的命,越驶越远。
【第二章】
第二章
再次醒来,是在熟悉的床上。
温芙蕖猛地睁开眼,疯了一样挣扎着要下床:“昀儿!我的昀儿!”
“小姐!小姐别急!”陪嫁嬷嬷周氏连忙按住她,眼眶通红,“孩子没事!孩子好好的!”
温芙蕖愣住,死死盯着周嬷嬷。
周嬷嬷抹着眼泪,快速说道:“侯爷把孩子送去了城西周家。那周家老爷,当年受过咱们老太爷的恩惠,是老将军的旧部!老奴斗胆,瞒着侯爷去求了周家老爷,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周老爷一听,当即拍板,把孩子还给咱们了!”
“如今小少爷被老奴安置在城西的别院里,有奶娘和丫鬟照顾着,好好的,谁都不知道!侯爷那边还蒙在鼓里,以为孩子已经送走了!”
温芙蕖怔怔地听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滚落。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她再也忍不住,扑在周嬷嬷怀里,失声痛哭。
哭声撕心裂肺,像要把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委屈、绝望、痛苦,都一并哭出来。
周嬷嬷心疼地拍着她的背,也跟着落泪。
“小姐,您说这算怎么回事啊……”周嬷嬷哽咽道,“当年小侯爷求娶您的时候,跪在咱们府门口整整一天一夜,说这辈子非您不娶,绝不负您,老爷这才点了头,可如今,他竟为了那个陆氏,如此对您,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要送人……这是要逼死您啊!”
温芙蕖哭了很久,哭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才慢慢止住,她靠在嬷嬷怀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声音嘶哑而平静:
“嬷嬷,我记得,我爹三年前告老辞官时,皇上念在他多年辛劳,曾赐下一面令牌,说只要不违背国法,可答应我温家三个要求。”
周嬷嬷一愣,点头:“是,是有这么回事。那令牌一直由老爷收着,如今该是带去姑苏了。”
“姑苏……”温芙蕖喃喃重复,眼中泛起一丝微光。
那是个极好的地方,气候温润,山水如画,爹爹辞官后,便带着娘亲一起去了那儿颐养天年。
若不是嫁给了宋清晏,她当年,也想一同前去的。
她转过头,看着嬷嬷苍老而关切的脸,轻声说:“嬷嬷,你亲自去一趟姑苏,找我爹,把那面令牌拿来。”
周嬷嬷似乎猜到了什么,声音发颤:“小姐,您要那令牌……是想……”
“我要用这令牌,求一道和离圣旨。”
“并且,让宋清晏此生此世,不得踏入姑苏一步。永远不能来见我和昀儿。”
周嬷嬷震惊地看着她。
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她记得她小时候有多明媚,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骑马射箭比男儿还飒爽。
她记得她出嫁那天有多美,凤冠霞帔,满眼都是对未来夫君的爱意和期盼。
可如今,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小姐……”周嬷嬷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好,小姐既然决定了,老奴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把令牌给您带回来!您等着老奴!”
周嬷嬷抹了把眼泪,匆匆收拾了简单行装,当天就出了城,往姑苏方向去了。
看着嬷嬷离去的背影,温芙蕖才缓缓抬手,捂住了心口。
那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活生生挖去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疼得她几乎窒息。
但她没有哭。
她站在屋里,目光扫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陈设。
梳妆台上,放着一支白玉兰花簪。
是他送她的及笄礼。那时他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芙蕖,这花儿像你,好看”。
床头柜上,摆着一对鸳鸯玉佩。
是他们的定亲信物。他说“一个给你,一个给我,咱们这辈子,下辈子,都要在一起”。
衣柜里,挂着他亲手画的花样,让绣娘给她做的裙子。他说“芙蕖穿什么都好看,但我画的,你穿着最好看”。
她一样一样拿出来,看一遍,然后扔进火盆里。
火苗舔舐着那些曾经视若珍宝的东西,将它们一点点吞噬。
就像这些年对宋清晏的爱,也在这场大火里,慢慢烧成灰烬!
接下来的日子,温芙蕖足不出户,安心等着周嬷嬷回来。
府里上下,都知道侯爷如今专宠陆姨娘,日日宿在落梅院。
那些传闻飘进耳朵里,侯爷给姨娘买了什么首饰,侯爷陪姨娘用了什么膳食,侯爷夸姨娘画的花样比画师还好……
温芙蕖听着,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直到这天,院子里突然一阵嘈杂。
她推门出去,就看到宋清晏带着一队人马,正打开库房的门,指挥着下人往外搬东西。
那些箱笼,是她出嫁时从将军府带来的,祖母一样一样为她攒了一辈子的嫁妆!
“宋清晏!”温芙蕖快步冲过去,拦在库房门口,“你干什么?!”
【第三章】
第三章
宋清晏转过身,看到她,明显愣了一下。
这些日子,陆泠烟害喜严重,吃什么吐什么,他日夜陪在身边,几乎忘了这个正妻的存在。
此刻看到她,他才惊觉,她的脸色怎么这样苍白?
以往那张总是带着三分英气、三分明媚、笑起来灿若春花的脸,如今瘦削得只剩尖尖的下巴,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嘴唇也没了血色。
和记忆里那个骑在马上回眸一笑、满城少年都看痴了的明媚少女,简直判若两人。
他心口莫名紧了一下。
“芙蕖,你……”他皱眉,“脸色怎么这样差?这些天送去的补品,都没喝吗?”
温芙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盯着他,一字一句重复:“我问你,这是在干什么?”
宋清晏这才收回思绪,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泠烟前阵子去参加宴会,被那些夫人小姐们诟病出身低微,嫁进来连像样的嫁妆都没有,背地里笑话她。她回来哭了整整一夜。”
他顿了顿,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妥,但还是继续说下去:“你的嫁妆齐全。反正你家世好,在府里又是正妻,不需要这些身外之物傍身。我就想着,把这些嫁妆先给泠烟用着,也好让她在那些贵眷面前,有些底气。”
温芙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听到了什么?
她的嫁妆,她祖母一样一样攒了一辈子、亲手为她挑选的嫁妆,他要拿去,给那个抢了她夫君的女人,做底气?
“我不同意!”
宋清晏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带着劝解:“芙蕖,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泠烟她真的不容易,出身不高,又谨小慎微……你就当体谅体谅她,行吗?”
温芙蕖死死盯着他,胸腔里像堵着一团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宋清晏,你知不知道这嫁妆里都有什么?”她的声音开始发抖,“那对金丝楠木的箱子,是祖母十五岁时,她祖母给她攒的嫁妆,传了三代!那套红宝石头面,是祖母卖了她的陪嫁庄子,给我换的!还有那匹流光锦,整个大周只有三匹,祖母托了多少人情才买到……”
“祖母已经过世了。”她的眼泪终于滚落,“这些东西,是她留给我最后的念想。你如今……要拿去给别的女人?”
宋清晏愣住了。
他看着温芙蕖泪流满面的脸,心里闪过一丝愧疚。
但只是一瞬。
“芙蕖……”他叹了口气,“祖母的东西确实珍贵。但人已经走了,东西终究是身外之物。泠烟她现在需要这些,你就当……当可怜可怜她,行吗?”
可怜她?
温芙蕖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窜到头顶。
她可怜陆泠烟,谁来可怜她?
她不再说话,猛地冲向那些正在搬运嫁妆的下人,死死抱住一个箱子。
“不准动!都给我放下!这些都是我的东西,没有我的允许,谁也别想拿走!”
下人们面面相觑,不敢动弹。
“温芙蕖!”宋清晏见她如此执拗,耐心终于耗尽,语气冷了下来,“你不要胡闹!我是这侯府的主人,这些东西,我说给谁就给谁!”
“那你就试试看!”温芙蕖寸步不让,眼中是豁出一切的决绝,“今天除非我死,否则谁也别想碰我祖母留给我的东西!”
“你!”宋清晏被她眼中的恨意和决绝刺得一震,心中莫名烦躁,上前一步想拉开她。
温芙蕖用力甩开他的手,却因为身体虚弱,脚下不稳,踉跄着向后退去。
“小心!”宋清晏脸色一变,伸手想去拉她。
可已经晚了。
温芙蕖身后,就是一口废弃的枯井,她一脚踩空,整个人向后仰倒,直直坠了下去!
“芙蕖!”
宋清晏的惊呼和重物落地的闷响同时传来。
井很深,底下堆着些枯枝败叶,温芙蕖摔下去,虽然没受重伤,但也摔得七荤八素,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芙蕖!你怎么样?说话!”宋清晏焦急的声音从井口传来。
温芙蕖靠在冰冷的井壁上,仰头看着井口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嘶哑:“拉我上去。”
宋清晏松了口气,命人拿来绳子,可下一瞬,他又看了一眼那些还没搬完的嫁妆箱子,陆泠烟苍白的脸和含泪的眼睛瞬间浮现在脑海。
“侯爷,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可我在乎我们的孩子。我不想他一生下来,就被人指指点点,说他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一片冰冷。
“等等,先别拿绳子,先把嫁妆搬完。”他对仆役吩咐道,然后又对着井底说,“芙蕖,你忍一忍。等嫁妆搬完,我再让人拉你上来。”
温芙蕖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他把她推下井,然后,说,让她等着。
等他把她的嫁妆,都搬给那个女人之后,再来拉她上去?!
【第四章】
第四章
她难以置信地仰着头,看着井口那个模糊的身影,声音颤抖:“宋清晏……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先等着。”宋清晏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泠烟那日哭得实在伤心,我本要用府中中馈给她撑场面,可她说不要,所以,我只能……拿你的嫁妆了。”
“这件事是我不对,以后我会补偿你。但现在,你先别闹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井下的动静,转身对仆役催促:“动作快点!”
上面传来箱笼搬动的声音,仆役的脚步声,宋清晏偶尔的催促声,温芙蕖被困在冰冷的井底,又黑又冷,井壁湿滑,她试了几次都爬不上去。
“宋清晏!放我上去!宋清晏!”她嘶声喊着,用力拍打着井壁,手掌磨破了皮,渗出血来。
可上面只有搬东西的声音,再无人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最后,归于一片死寂。
井底又冷又暗,潮湿的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骨子里。
温芙蕖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她不停地抬头望向井口,可那一小方天空,从明亮变成昏黄,从昏黄变成漆黑。
没有人来。
她喊了无数次,嗓子都哑了,没有任何回应。
就在她几乎绝望的时候,井口突然探出一张脸。
是陆泠烟身边的丫鬟,碧桃。
“夫人,您别叫了,侯爷没空管您。”
温芙蕖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你什么意思?宋清晏呢?”
“侯爷啊,”碧桃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恶意,“侯爷搬完嫁妆回去,姨娘说腿疼,侯爷就给她揉腿。揉着揉着……就揉到床上去了。这会儿啊,正叫第三趟水呢,怕是没空想起您还在井里了。”
温芙蕖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靠在井壁上,仰头看着井口那一小片灰暗的天空,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在狭小的井底回荡,凄厉而绝望。
她笑自己傻,笑自己痴,笑自己到了此刻,竟还对那个男人抱有一丝可笑的期待!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她却感觉不到疼,心口的疼,早已盖过了一切。
她开始尝试往上爬。粗糙的井壁磨破了她的手掌,指甲抠进砖缝里,折断,鲜血淋漓。
可她爬不上去。
太深了,她没有力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力竭,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在床上。
温芙蕖睁开眼,看到宋清晏坐在床边,脸上带着关切和后怕。
“芙蕖,你醒了!”他连忙凑过来,“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太医来看过了,说你受了寒,得好好养着……”
温芙蕖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期待,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寂。
她推开他递过来的水,声音沙哑:“别碰我。”
宋清晏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狼狈。
“芙蕖,我知道你怪我。”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歉意,“昨天是我不对。可泠烟她突然不舒服,我实在放心不下……后来想起来还你在井里,立刻就让人去救你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温芙蕖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带着无尽的嘲讽。
“不舒服?是非要行鱼水之欢的那种不舒服吗?”她轻声问,“我听说,你昨晚叫了好几回水。怎么,伺候你的心上人,比救我这个掉在井里的糟糠妻,要紧得多?”
宋清晏脸色瞬间变了,像是被戳中了什么隐秘的心思,恼羞成怒:“温芙蕖!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温芙蕖看着他,眼神清冷如冰,“宋清晏,你既然那么喜欢她,那么舍不得她受半点委屈,不如给我一纸和离书。我成全你们,你和她,做一对名正言顺的恩爱夫妻,不好吗?”
“你休想!”宋清晏霍然起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厉声道,“温芙蕖,我告诉你,这辈子你都别想离开我!我们那么多年的情分,我怎么可能给你和离书?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我对泠烟,只是补偿,只是责任!”
温芙蕖看着他,没有反驳。
只是静静地、悲哀地看着他。
她不明白,为什么他明明已经爱上了陆泠烟,却还要说爱她。
或许,他是想两个都要吧。
可他当初求娶她时,就应该知道,她温芙蕖,绝不可能与人共侍一夫。
既然他想要兼得,那她必会让他落空!
【第五章】
第五章
她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宋清晏看着她疏离的姿态,心里莫名有些慌。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可看她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终究什么也没说,只留下一句“你好好休息”,便转身离开了。
接下来几天,或许是心中有愧,宋清晏一直守着温芙蕖。
他让人送来了补品、药材、新衣裳,各种东西源源不断送进正院。
可温芙蕖看都不看一眼。
直到花灯节那日。
宋清晏不知是想缓和关系,还是觉得节日该一家人团聚,带着温芙蕖和陆泠烟一同出门赏灯。
街上人流如织,花灯如昼。
温芙蕖走在稍后些的位置,看着前面那两人。
宋清晏小心翼翼地扶着陆泠烟,不时低头问她累不累,渴不渴;遇到卖糖人的小摊,立刻买一个递给她;看到猜灯谜的,亲自去猜了来,把赢的花灯送给陆泠烟。
陆泠烟依偎在他身边,笑得眉眼弯弯,满眼都是幸福。
路过珠宝阁,宋清晏带着陆泠烟进去,挑了最新款的头面首饰,一套一套地试。
掌柜的不认识温芙蕖,见宋清晏对陆泠烟那般体贴,自然而然地以为她才是侯府夫人,满脸堆笑地恭维:“夫人真是好福气,侯爷对您可真好!这套红宝石头面,配您的肤色最合适不过了!”
陆泠烟羞涩地低下头,没有说话。
宋清晏这才意识到什么,连忙转头看向温芙蕖,解释道:“芙蕖,你别多想。泠烟她怀着身孕,我自然要多照顾些。你若是有什么看中的,我一起给你买。”
温芙蕖看着他那张急于解释的脸,心里一片冰凉。
误会?
她有什么好误会的?
她摇了摇头,声音平淡:“不用了。我什么都不需要。”
然后,她转身,朝门外走去,不想再看他们恩爱的画面。
“芙蕖!”宋清晏下意识想追。
陆泠烟却轻轻拉住他的袖子,柔声道:“侯爷,我去看看姐姐吧。这件事毕竟因我而起,我去劝劝她,别让她误会你。”
她说着,便追了出去。
街角暗处,陆泠烟追上了温芙蕖,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换上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恶毒。
“姐姐这是吃醋了?”她轻笑,“没办法,侯爷就是疼我。这些日子,他日日陪着我,连姐姐掉井里都顾不上。听说姐姐在井底待了一整夜?啧啧,那滋味,不好受吧?”
温芙蕖冷冷看着她,没有说话。
陆泠烟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温芙蕖,你霸着正妻的位置也没用。侯爷的心,早就是我的了。你那个儿子也被送走了,等我的孩子出生,这侯府的一切,都是我和我孩子的。你?不过是个笑话。”
温芙蕖依旧沉默。
陆泠烟最恨她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脸色微变,语气更加尖刻:“你以为你还能得意多久?侯爷对我,比你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说过,若是早遇到我,根本不会娶你!”
“说完了吗?”温芙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说完就滚。”
陆泠烟被她这副样子激怒,眼神一狠。
“温芙蕖,你宠都没了,横什么横?我现在就让你知道,谁才是赢家!”
话音刚落,她猛地转身,朝着旁边一根粗大的柱子,狠狠撞了上去!
“砰!”
一声闷响,陆泠烟惨叫着,软软倒下,她额头破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半边脸。
“泠烟!!”宋清晏惊惧的吼声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经追了出来,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惨白,疯了一样冲过来,一把抱起陆泠烟。
“泠烟!你怎么了?!谁伤的你?!”
陆泠烟靠在他怀里,额头的血不断流下,她泪眼婆娑,声音虚弱:
“侯爷……是我不该在外被人误会,抢了姐姐正头夫人的名号……姐姐生气,说要拉我去青楼……我不愿意,只能以死明志……”
宋清晏猛地抬头,看向几步之外的温芙蕖,那眼神,冰冷得如同淬了毒。
“温芙蕖!”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她的名字,“你是不是疯了?!她肚子里怀着我的孩子!你竟然要把她拉去青楼?!”
温芙蕖看着他,看着他怀里那个血流满面却嘴角微勾的女人,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我没有。”她一字一句,“是她自己撞上去的。”
“她疯了才会自己撞上去!”宋清晏怒吼,“温芙蕖,我没想到,你竟变得如此恶毒!连一个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放过!泠烟心地善良,从不与人争执,她怎会拿自己和孩子的性命诬陷你?!”
周围的百姓渐渐围拢过来,指指点点。
“早就听说永宁侯府宠妾灭妻,看来是真的。”
“可不是嘛,你看侯爷,为了个小妾,当街呵斥正妻,成何体统!”
【第六章】
第六章
陆泠烟听到这些议论,哭得更加凄惨,挣扎着要从宋清晏怀里起来。
“侯爷……你放开我……让我死了算了……我的名声全毁了……以后还怎么做人啊……”
说着,她挣扎着就要往旁边的柱子上撞。
“泠烟!你胡说什么!”宋清晏死死抱住她,又急又怒,抬头看向周围指指点点的路人,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不能让人再议论陆泠烟,不能让她背负“狐媚惑主”、“导致宠妾灭妻”的骂名。
她是那么善良,那么柔弱,不该承受这些。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温芙蕖,声音冰冷而清晰,传遍了整条街道:
“诸位误会了。本侯从未宠妾灭妻。陆氏温柔贤淑,心地纯善,从未有过半分逾越之举。今日之事,全是温氏善妒成性,因不满本侯对陆氏稍加照拂,便心怀怨恨,当街行凶,意图谋害陆氏及其腹中胎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最后的判决:
“按照《大周律》,妇人善妒,欺压妾室,当众行凶,罪加一等。本侯今日,便要当着诸位的面,行家法,以正家风!”
“来人!”他厉声喝道,“将温氏绑了,挂到前方望江楼示众!以冰水浇身,满千桶为止!让她好好反省,什么叫妇德!”
“是!”
几个如狼似虎的侍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温芙蕖。
温芙蕖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宋清晏!”她嘶声喊道,“你疯了?!我没做过!是陆泠烟自己撞的!我连碰都没碰她!”
可宋清晏根本听不进去。
他只是紧紧抱着怀里哭泣的陆泠烟,柔声安慰:“别怕,泠烟。今天过后,就再没人敢说你半个字了。”
侍卫们一拥而上,不顾温芙蕖的挣扎,将她反剪双手,绑了起来。
一块沉重的木牌挂在她脖子上,上面写着两个血红的大字:“善妒”。
然后,她被押上城楼,绑在高高的柱子上。
下面,是黑压压看热闹的人群。
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哗——!”
冰冷刺骨的水,带着细碎的冰碴,劈头盖脸地浇在她身上。
“啊——!”温芙蕖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因为极寒而剧烈颤抖。
可这只是开始。
一桶,两桶,三桶……
冰水不停地浇下来。
她的头发结了冰,睫毛上挂着霜,嘴唇冻得乌紫,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更要命的是,她正好来了葵水。
小腹绞痛阵阵,下身血流如注,那些冰水浇在身上,如同千万根钢针同时扎进骨子里。
“我没有……我没做过……”她断断续续地喊着,声音越来越弱。
下面的人群指指点点,有人同情,有人鄙夷,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原来是我们误会了姨娘,如今看来,正妻才可恨呢!”
“活该,谁让她善妒。”
“听说还差点害死姨娘呢……”
不知浇了多少桶。
温芙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最后,在又一桶冰水浇下来时,她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在正院的床上。
床边站着的,不是宋清晏,而是他的贴身侍卫。
侍卫见她醒了,面无表情地行了个礼,然后指着旁边堆得满满的各种绫罗绸缎、金银首饰、补品药材。
“夫人,这些是侯爷让送来的。侯爷说了,昨日的事,本就是夫人有错在先,如今夫人也算受了罚,此事便一笔勾销。日后夫人安分守己,莫要再犯错。”
一笔勾销?
温芙蕖看着那些赏赐,听着这番话,忽然笑了起来。
先是低低地笑,然后笑声越来越大,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是,她错了。
错在不该爱上他,错在不该信他的誓言,错在不该嫁给他,错在不该把自己的一颗真心,捧给一个会变心的人。
她大错特错!
笑够了,她对侍卫说:“东西拿走。我不需要。”
侍卫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可看到她那双死寂的眼睛,终究什么也没说,带着东西退了出去。
接下来几天,温芙蕖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再理会外面的任何传闻。
陆泠烟如何受宠,宋清晏如何对她好,下人们如何巴结落梅院……
都与她无关了。
她只等着。
等着周嬷嬷回来。
这天夜里,房门终于被轻轻敲响。
“夫人,是老奴。”
温芙蕖猛地起身,打开门,周嬷嬷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外。
【第七章】
第七章
“夫人,令牌取来了!”周嬷嬷眼眶通红,“老奴马上托人递进宫去。宫里有咱们老爷的旧识,会尽快请皇上圣裁。和离圣旨,过几日就该下来了!”
温芙蕖接过那块令牌,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这是她最后的希望,也是她逃离的钥匙。
“好。”她轻声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等。”
周嬷嬷又道:“夫人,小少爷那边老奴已经安排好了。奶娘和丫鬟日夜守着,马车也备好了,就停在城西的一处隐蔽宅院里。只等圣旨一到,咱们随时可以出发。”
温芙蕖点点头。
快了。
就快离开了。
然而,就在令牌送入宫中,她以为一切顺利,只等着离开时,变故突生。
第二天一早,房门被猛地踹开。
几名侍卫冲进来,不由分说,将温芙蕖反剪双手,用绳子绑了起来!
“你们干什么?!”温芙蕖挣扎着。
侍卫们一言不发,将她拖出房门,一直拖到正院中央。
院子里,不知何时搭起了一座法坛。
一个穿着古怪黑袍、手持拂尘的大师正盘坐在坛上,面前摆着香烛、符纸、和一个扎满银针的布偶。
旁边,宋清晏扶着脸色惨白、额头冒汗的陆泠烟,站在一旁。
陆泠烟捂着肚子,表情痛苦,看起来摇摇欲坠。
“宋清晏!”温芙蕖被绑在柱子上,厉声质问,“你这是做什么?!”
宋清晏看着她,眼神里是深深的失望和痛心。
“我做什么,你不清楚吗?”他声音低沉,“泠烟昨夜突然腹痛不止,请来大师一看,才知道她和她腹中的孩子,被人下了蛊!”
“蛊虫,就是从你的院子里搜出来的!”
他指着旁边一个小匣子,里面确实有几只蠕动的黑色小虫。
温芙蕖瞪大了眼睛,拼命摇头:“我没有!我根本不知道什么蛊!宋清晏,你相信我!”
可那个曾经说会爱她一生一世的男人,此刻看她的眼神,只有失望。
“芙蕖,我原本不信你会这么狠毒。可证据确凿,你让我怎么信你?”
他转向无尘大师,沉声问:“人已经绑来了。要如何才能解蛊?泠烟和孩子,必须平安。”
无尘大师闭着眼掐算了一番,睁开眼,缓缓道:
“此蛊阴毒,需以血还血,以痛消痛。需往施蛊者身上,钉入七七四十九根消业钉。每钉一钉,蛊毒便消一分。四十九钉尽,蛊毒方解,母子平安。”
七七四十九根消业钉?!
宋清晏脸色骤变,看向温芙蕖。
“可有别的办法?”他蹙起眉头,“本侯不想夫人有事……”
“别无他法。”无尘大师摇头,“若侯爷不忍,那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姨娘和她腹中的孩子,被蛊虫噬心而亡。”
陆泠烟适时地痛呼一声,整个人软倒在宋清晏怀里,泪流满面地抓着他的衣襟:
“侯爷……别为难……是我和这孩子福薄……没能陪着你走到最后……你以后……好好的……”
“你胡说什么!”宋清晏抱紧她,眼底是清晰的心疼和慌乱。
他看向被绑在柱子上的温芙蕖,眼神挣扎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
“大师,动手吧。”
【第八章】
第八章
温芙蕖如遭雷击,整个人僵住了。
“宋清晏——!”温芙蕖撕心裂肺地喊,“我没有下蛊!我真的没有!你曾经说过,会永远信我!”
宋清晏避开她的目光,只是紧紧抱着陆泠烟。
“你忍着些。”他低声说,不知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
无尘大师拿起第一根钉子,走向温芙蕖。
“啊——!!!”
第一根钉子,钉入她的锁骨。
剧痛如同闪电,瞬间贯穿全身!
温芙蕖惨叫出声,身体剧烈地痉挛,鲜血顺着钉口涌出,染红了素白的衣衫。
“小姐!!!”周嬷嬷哭着要冲过来,却被侍卫死死拦住。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每钉一钉,都像是把她的灵魂生生撕裂。
温芙蕖疼得几乎要晕过去,可下一钉的剧痛又将她拉回清醒。
她死死咬着嘴唇,咬得血肉模糊,才能勉强不让自己发出更凄厉的惨叫。
四十多钉下去,她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整个人成了一个血人,挂在柱子上,摇摇欲坠。
宋清晏终于看不下去,别开了眼。
“够了……”他声音发涩。
无尘大师却摇头:“还差最后一钉。若是不钉,前功尽弃。”
宋清晏喉结滚动,看了一眼怀里已经昏过去的陆泠烟。
又看了一眼那个血人般挂在柱子上的女人。
那个曾经他发誓要守护一生的女人。
他闭了闭眼。
“……钉吧。”
最后一根钉子,狠狠钉入!
温芙蕖仰头,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鲜血从口中涌出。
然后,绳子松开,她像一滩烂泥,重重摔倒在地。
“小姐!小姐!”周嬷嬷终于挣脱侍卫,扑过来抱住她,泣不成声。
宋清晏松开陆泠烟,走到温芙蕖面前,蹲下身,想去扶她。
“芙蕖,我……”
温芙蕖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血肉模糊的手,挡开了他。
“宋清晏……”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当初求娶我时说……一愿……白首不相离……”
“二愿……岁岁常相见……”
“三愿……携手共白头……”
“这是你的誓言……”
“我信了……”
“我好傻……”
“好傻啊……”
眼泪混着血,从她眼角滑落。
“宋清晏,我永远,永远都不可能原谅你。”
说完,她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在床上。
浑身都疼,疼得像是每一寸皮肉都被撕裂又缝合。
宋清晏守在床边,看到她醒来,连忙凑过来。
“芙蕖,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太医说你需要静养……”
温芙蕖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空洞得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宋清晏被她看得心头发慌,却还是硬着头皮道:“芙蕖,我知道你怨我。可这事也怪不得我。若不是你给泠烟下蛊在先……”
温芙蕖依旧沉默。
宋清晏又道:“还有,你昏迷前说的那些话……说什么永远不会原谅我,是什么意思?我们是夫妻,一辈子都要在一起的,怎么能说这种话……”
话没说完,门外响起碧桃的声音。
“侯爷!姨娘醒了!说孩子在肚子里会动了,请您快过去看看!”
宋清晏眼睛一亮,脸上瞬间浮现出抑制不住的欣喜。
“真的?太好了!”他猛地站起身,对温芙蕖道,“芙蕖,你好好休息,我先去看看泠烟和孩子。”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温芙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想起当年她怀孕时,他也是这样欣喜若狂,趴在她肚子上听,傻笑着说“儿子,我是你爹”。
那时候,她觉得这世上最幸福的事,就是嫁给他。
如今,那些幸福,都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剜着她的心。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小姐。”
周嬷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温芙蕖转头,看到周嬷嬷站在床边,手里捧着那块熟悉的令牌,眼眶通红。
“夫人,宫里传话,圣旨要到了。”周嬷嬷的声音发颤,“和离圣旨,皇上亲笔,盖了玉玺。上面还勒令……勒令侯爷此生不得踏入姑苏一步,永远不能见您和小少爷。”
“小少爷老奴已经从别院接出来了,就等在府外的马车上。”
“您……可以走了。”
温芙蕖怔怔地看着那道令牌,缓缓流出一行泪。
然后,她用力撑起伤痕累累的身体。
周嬷嬷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出这间困了她数年的屋子。
走出落梅院的阴影,走出侯府的朱门。
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熟睡的小脸。
是昀儿。
他乖乖地睡着,小脸红扑扑的,还不知道娘亲来接他了。
温芙蕖看着那张小脸,眼眶一热,却终究没有落泪。
她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巍峨的朱门。
那个她曾经满怀憧憬走进去的地方。
那个她曾经以为会是永远的家。
再见了,宋清晏。
不,再也不会见了。
周嬷嬷扶着她上了马车。
“走!”
车帘放下,车夫扬鞭,马车缓缓启动。
驶出巷子,驶向城门,驶向那个她从没去过、却无比向往的地方——姑苏。
【第九章】
第九章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单调而急促。
温芙蕖抱着熟睡的宋昀,坐在车厢里,手指轻轻抚过儿子柔软的脸颊。
周嬷嬷坐在对面,用帕子捂着脸,低低地啜泣。
“小姐,咱们……咱们终于离开那吃人的地方了。
温芙蕖没有回应,只是静静望着窗外。
“姑苏……”她低声喃喃,像是说给周嬷嬷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昀儿,娘带你去看姑苏的桃花。那里很暖和,水是软的,风是香的。没有侯府的高墙,也没有……”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蜷缩。
“……也没有你爹。”
宋昀在她怀里动了动,小脸蹭了蹭她的衣襟,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周嬷嬷擦了擦眼泪,从随身带的包袱里摸出一个瓷瓶:“小姐,您身上的伤……该换药了。这赶路颠簸,伤口怕是又裂开了。”
温芙蕖轻轻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宋昀放在铺了软垫的车座上,让他睡得安稳些,然后才背过身,褪下外衫。
周嬷嬷颤抖着手解开她里衣的系带,当那些狰狞的伤口暴露在昏暗光线下时,饶是早有准备,她还是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四十九个钉孔,密密麻麻,遍布在她单薄的脊背、肩胛、腰侧。
有些已经结了深褐色的痂,有些因为颠簸和摩擦,又渗出了暗红的血水,与布料黏在一起,揭开时,温芙蕖疼得浑身一颤,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
“小姐,您疼就叫出来,别忍着……”周嬷嬷一边用蘸了药酒的棉布小心翼翼擦拭,一边哭着说。
温芙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嘴里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才缓缓松开。
“嬷嬷,你知道最疼的是什么吗?”
“不是这钉子扎进肉里的时候。”
“是最后一根钉子钉下时,我抬头看他。他站在那里,搂着陆泠烟,眼神里有挣扎,有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权衡之后的默许。”
“他在我和陆泠烟之间,选了保全她,和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带着一丝嘲讽。
周嬷嬷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那个杀千刀的!他不得好死!为了个野女人,这样对您!老奴咒他——”
“不。”温芙蕖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嬷嬷,别咒他死。”
“我要他活着。”
“好好活着,长命百岁地活着。活着记住,他是怎么一点点把我推开,怎么亲手把我钉在柱子上,又怎么……永远失去了我。”
“我要他活着承受这份悔恨,日日夜夜,岁岁年年,直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同一片夜空下,永宁侯府,落梅院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红烛高烧,暖帐低垂,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暖香。
宋清晏半靠在床头,手掌轻轻覆在陆泠烟微隆的小腹上,感受着那里面细微的动静,脸上带着为人父的欣喜和温柔。
陆泠烟依偎在他怀里,指尖在他胸口画着圈,娇声软语:“侯爷,您感觉到了吗?小家伙今日可不安分,踢了妾身好几下呢。定是个活泼好动的。”
宋清晏笑了笑,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亲:“活泼些好,像你。讨人喜欢。”
陆泠烟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得意,随即又换上担忧的神色,试探着问:“那和昀少爷比起来呢,姐姐生的昀少爷,妾身虽未见过几面,但听下人说,小时候可乖巧懂事了,不吵不闹的。”
宋清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心头莫名划过一丝烦躁。
【第十章】
第十章
“提她做什么。她如今……性子左了。善妒成性,竟还妄图害你和孩子。若不是大师解法及时……”
陆泠烟立刻垂下眼,长长的睫毛上挂上晶莹的泪珠,声音带着哽咽:“是泠烟不好,是泠烟惹姐姐生气了。侯爷,您别怪姐姐,她心里苦。您……您去看看姐姐吧,她受了那么重的伤,身边也没个人贴心伺候……”
宋清晏看着怀中人梨花带雨、善解人意的模样,心中那点烦躁被怜惜取代。
他搂紧她,叹道:“不必。让她自己好好反省反省。等她想通了,自然知道错了。你如今有孕在身,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别为这些事劳神。我会护着你们母子的。”
陆泠烟靠在他怀里,柔顺地点头,嘴角却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寅时三刻,夜色最沉。
永宁侯府的大门被一阵急促的拍打声惊醒。
管家提着灯笼,慌慌张张跑到落梅院外,声音都变了调:“侯爷!侯爷!宫里来人了!是李公公,带着圣旨!”
宋清晏从睡梦中惊醒,心头蓦地一跳。
这个时辰传旨?绝非吉兆。
他匆匆披衣起身,陆泠烟也醒了,脸上带着不安,跟着他一起来到前厅。
厅内烛火通明,照得人脸上明明灭灭。
内廷总管李公公正站在厅中,手持明黄卷轴,面沉如水,身后跟着两队面无表情的御前侍卫。
“永宁侯宋清晏接旨!”李公公尖细的嗓音响起,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
宋清晏压下心头不安,撩袍跪地。
陆泠烟及一众被惊动的仆役也慌忙跟着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宁侯宋清晏,治家不严,宠妾灭妻,致使其正妻温氏芙蕖蒙受不白之冤,身心俱损,孝行有亏。今温老将军以先帝所赐令牌为凭,泣血陈情,恳请和离。朕感念温老将军三朝功勋,体恤温氏之苦楚,特准所请——”
“准温氏芙蕖与永宁侯宋清晏和离,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再无瓜葛。”
“追回温氏所有嫁妆,着永宁侯府三日内清点完毕,悉数归还温家,不得有误。”
“永宁侯宋清晏,即日起闭门思过三月,罚俸一年,静思己过。”
“另,朕感温氏心伤难愈,特谕:宋清晏此生,不得踏入姑苏地界一步。若违此令,视同抗旨,削爵罢官,严惩不贷!”
“钦此——”
每读一条,宋清晏的脸色就白一分。
读到“和离”二字时,他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脱口而出:“不可能!李公公,是不是搞错了?”
李公公合上圣旨,冷眼看着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侯爷,圣旨在此,玉玺为凭,何来搞错?这是温老将军用先帝御赐的令牌,泣血求来的恩典。皇上念及老将军功勋特准所请。”
“不……不会的……”宋清晏踉跄着站起身,一把夺过李公公手中的圣旨,手指颤抖着抚过上面鲜红的玉玺印记。
是真的。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睛上,烫进他心里。
“芙蕖……她知道吗?她同意吗?”他声音发颤,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李公公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嗤笑一声:“侯爷说笑了。若无温夫人首肯,老将军何至于动用那面先帝令牌?温夫人如今,已在去往姑苏的路上了。昨夜便出了城,这会儿,怕是已离京百余里了。”
昨夜?
走了?
宋清晏如遭雷击,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猛地转身,像疯了一样冲出前厅,朝着温芙蕖曾经住的正院狂奔而去。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侯爷!”身后传来陆泠烟惊慌的呼喊和仆役们杂乱的脚步声,他都听不见了。
他冲进正院,用力推开房门。
屋内一片死寂。
梳妆台上空空如也,那些她喜欢的簪环首饰全都不见了。
衣柜大开着,里面属于她的衣物一件不剩。
床铺整整齐齐,一丝褶皱也无,仿佛从未有人睡过。
只有靠窗的桌案上,静静躺着一封信。
信封上四个清秀的小字:宋清晏亲启。
他颤抖着手,几乎拿不住那薄薄的信封。
好容易撕开,里面只有一张素笺,上面是熟悉得让他心痛的笔迹。
“宋清晏:
一愿白首不相离,二愿岁岁常相见,三愿携手共白头。
这是你当年,在桃花树下,亲口许给我的誓言。
我信了。
信了整整十四年。
从垂髫到及笄,从闺阁到侯府。
如今,誓言已毁,情分已尽。
桃花落了,不会再开。
从此山水不相逢,莫道彼此长和短。
温芙蕖 绝笔”
信纸从他指尖滑落,飘飘悠悠,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宋清晏怔怔地看着那几行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切割。
“芙蕖——!!!”
她走了。
她真的走了。
不,不行!
他不能让她走!她是他的妻子!是他明媒正娶,发誓要守护一生的女人!他们还有昀儿!他们有那么多的过去!
“备马!”他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对着闻声赶来的侍卫嘶吼,“现在!立刻去追!把夫人追回来!”
“侯爷!”李公公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站在门口,声音冰冷,“圣旨已下,温夫人与您已无瓜葛。您这是要抗旨不遵?”
“让开!”宋清晏一把推开挡路的李泠烟,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死死盯着李公公,“我要见她!我要问清楚!她不能就这么走了!她是我妻子!”
“妻子?”李公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侯爷,现在知道是妻子了?”
“您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将她衣衫单薄地绑在望江楼示众,一桶桶冰水从头浇下,让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受尽屈辱时,可想过她是您明媒正娶的妻子?”
“您听信妖人之言,往她身上钉下那七七四十九根要命的消业钉,让她痛得死去活来、鲜血淋漓时,可想过她是与您结发十四载的妻子?”
“您为了讨新欢欢心,默许她搬空发妻嫁妆,甚至将她推下枯井、不闻不问时,可想过她是为您生儿育女、操持家事的妻子?”
李公公每说一句,宋清晏的脸色就惨白一分,身形摇晃,几乎站立不稳。
那些被刻意忽略、被自我安慰掩盖的画面,此刻无比清晰地涌上脑海。
城楼上她惨白的脸,冰水中她绝望的眼神,钉下时她凄厉的惨叫,井底她微弱的呼喊……
不……不是这样的……
他当时只是……只是被泠烟的眼泪蒙蔽了,只是一时气愤,只是想给她个教训,只是想补偿泠烟……
他没有想真的伤害她……
他没有……
“皇上让老奴带句话。”李公公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森然,“宋清晏,温老将军是三朝元老,更是朕幼时的骑射师父。他的独女在你永宁侯府受尽委屈,险些丧命。朕若不严惩,何以慰老臣之心?何以正天下视听?这三个月,你给朕好好待在府里,想想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说完,李公公拂袖而去,留下一院子噤若寒蝉的仆役,和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的宋清晏。
“不……不是这样的……”宋清晏眼神涣散,喃喃自语,“我只是……想补偿泠烟……我没想伤害芙蕖……我没有……”
陆泠烟这才敢凑过来,小心翼翼地去拉他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侯爷!侯爷您别这样!您吓着泠烟了!姐姐走了就走了,她心里既然没有您,强求也无用。泠烟会一直陪着您,还有我们的孩子,我们会一直陪着您……”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孩子?”宋清晏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陆泠烟尚且平坦的小腹,那眼神赤红疯狂,吓得陆泠烟倒退一步。
“孩子……哈哈哈……”宋清晏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癫狂,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渗人,“为了你这个孩子……我把我的昀儿送走了……我把芙蕖的心伤透了,逼走了……哈哈哈……都是为了你这个孩子……”
陆泠烟脸色煞白,强笑道:“侯爷您说什么呢……姐姐她、她是自己想不开……这怎么能怪到孩子头上……”
宋清晏却像是没听见,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推开想要搀扶的仆役,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酒……拿酒来……”
那一夜,永宁侯府酒气熏天。
宋清晏将自己关在书房,喝光了所有能找到的酒。
他醉得一塌糊涂,又哭又笑,砸碎了书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嘴里反复念叨着“芙蕖”、“昀儿”、“对不起”。
仆役们守在门外,无人敢进。
后半夜,他醉醺醺地晃出书房,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落梅院外。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陆泠烟和她的贴身丫鬟碧桃。
“……姨娘,您说侯爷会不会真的去找那个温氏啊?看侯爷今天那样子,像是疯了……”
“他?”陆泠烟的声音带着不屑和得意,“他也就现在发发疯。等过几日,知道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指望,他还不得巴巴地回来?男人嘛,都这样。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真摆在眼前了,也就那样。”
碧桃有些担心:“可是……”
“别可是了!”陆泠烟打断她,语气轻快,“你以为温芙蕖还会要他?那天在街上,我不过是轻轻一撞,他就信了我要寻死,当众把温芙蕖绑了示众。后来那钉子,更是钉得她去了半条命。你是没看见温芙蕖最后看他的眼神,啧啧,比看陌生人还冷。经了这些,但凡是个人,心都死了。她温芙蕖性子再软,也是将门虎女,能受这屈辱?走了,就绝不会回头。”
碧桃恍然:“还是姨娘高明。那日街上,您怎么就敢真撞上去?多危险啊。”
陆泠烟轻笑:“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不真撞,怎么显得逼真?怎么让他彻底厌了温芙蕖?再说了,我算好了角度,看着吓人,其实也就是破点皮。那无尘大师,也是早早打点好的。那蛊虫,更是我让碧玉提前放到温芙蕖院里的……这一桩桩,一件件,环环相扣,他宋清晏就是长了三只眼,也看不破。”
“只是没想到,温芙蕖命这么硬,四十九根钉子都没钉死她,还让她爹弄来了和离圣旨……不过走了也好,走了干净。这侯府,迟早是咱们的。”
门外,宋清晏扶着冰冷的墙壁,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浑身冰冷,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街上……是她自己撞的?
蛊虫……是她放的?
无尘大师……是她买通的?
那四十九根钉子……是她设计的?!
不……不可能……
他猛地一脚踹开房门!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哐当”一声巨响,正在说话的陆泠烟和碧桃吓得魂飞魄散,碧桃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烛光下,宋清晏脸色青白,双目赤红,死死瞪着屋内两人,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侯、侯爷……”陆泠烟吓得声音都变了调,下意识护住小腹。
宋清晏没看她,目光如刀,钉在浑身发抖的碧桃身上,声音嘶哑冰冷,一字一顿:
“说。”
“那天在街上,到底,怎么回事?”
碧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侯、侯爷饶命!奴婢……奴婢不知道……就是、就是夫人……不,是温氏她嫉妒姨娘,要拉姨娘去青楼,姨娘不肯,就、就撞了柱子……”
“放屁!”宋清晏一脚踹在碧桃心口,将她踹得滚倒在地,口吐鲜血,“那天芙蕖离柱子至少三步远!她如何推?如何拉?!”
他之前被愤怒和陆泠烟的眼泪冲昏了头脑,此刻冷静下来回想,才发现处处是破绽!
温芙蕖自幼习武,身手利落,若真想对陆泠烟不利,何必用“拉去青楼”这种拙劣又麻烦的借口?以她的功夫,直接动手,陆泠烟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他当时为什么就信了?为什么就看不到这些显而易见的漏洞?!
陆泠烟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哭得梨花带雨:“侯爷!侯爷您不信泠烟了吗?那天那么多人都看见了,是姐姐她咄咄逼人,泠烟以死明志啊!侯爷……”
“看见什么?”宋清晏低头看着她,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嘴角却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看见的,是我宋清晏被你的眼泪蒙了心,看都没看清楚,就定了我发妻的罪!是我蠢!是我瞎!”
他想起那日温芙蕖的眼神。
平静,嘲讽,甚至还带着一丝……怜悯。
她在怜悯他。
怜悯他被一个女子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不自知。
“来人!”宋清晏猛地甩开陆泠烟,对着门外厉声吼道,“给我搜!搜落梅院!每一个角落都别放过!把那个所谓的蛊虫,还有那个无尘妖道,都给我揪出来!”
侍卫们面面相觑,看着状若疯狂的侯爷,又看看地上哭泣的姨娘,一时不敢动弹。
“都聋了吗?!搜!!”宋清晏暴怒,抽出墙上装饰的佩剑,一剑砍在桌角,木屑纷飞。
侍卫们再不敢犹豫,一拥而入,开始翻箱倒柜。
陆泠烟瘫坐在地上,面无人色,尖叫道:“侯爷!您不能这样!泠烟还怀着您的骨肉啊!您不看僧面看佛面……”
很快,一个侍卫捧着一个眼熟的小木匣子跑了出来:“侯爷!在姨娘床榻底下的暗格里找到这个!”
宋清晏一把夺过,打开。
里面是几条缓慢蠕动的黑色小虫,和之前从温芙蕖院里搜出、作为罪证的蛊虫,一模一样。
紧接着,另一个侍卫押着一个穿着灰色道袍、鼻青脸肿的人进来:“侯爷!这假道士想从后门狗洞溜走,被我们逮住了!”
正是那个仙风道骨、断言需钉四十九根消业钉的无尘大师。
宋清晏慢慢转过身,看向地上瑟瑟发抖的陆泠烟,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解、释。”
陆泠烟知道大势已去,哭得肝肠寸断,爬过来抱住他的腿:“侯爷!泠烟只是一时糊涂!泠烟太爱您了,怕您回到姐姐身边就不要泠烟了……泠烟只是想让姐姐吃点苦头,让她不敢再欺负泠烟……泠烟没想害死她……那蛊虫是假的,钉子……钉子也不会真的致命,大师说了,只是看着吓人……侯爷,泠烟知错了!泠烟再也不敢了!您看在孩子的份上,饶了泠烟这回吧!泠烟以后做牛做马报答您!”
“孩子?”宋清晏低头看着她,这个他曾以为柔弱不能自理、善良纯真、救他于危难、让他心生怜惜的女子。
此刻,这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只让他觉得无比恶心,胃里一阵翻涌。
他抬脚,一点一点,极其缓慢而用力地,踢开了她紧紧抱着他腿的手。
陆泠烟的手被踢开,跌坐在地,惊恐地看着他。
宋清晏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疯狂,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冰:
“陆泠烟。”
“你确定,你肚子里的这个……孽种,是我的?”
陆泠烟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几乎发不出声音:“侯、侯爷……您这是什么意思……这孩子当然是您的……是您失忆时,在崖底……我们……”
“我失忆那半年,你在崖底救我,与我朝夕相处。”宋清晏慢慢说着,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可我恢复记忆,回到京城后,太医为我请平安脉,曾私下告知,我因坠崖重伤,肺腑受损,寒气侵体,至少……一年之内,都难以令女子受孕。”
陆泠烟浑身剧颤,瞳孔缩成了针尖。
宋清晏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我从未疑心过你。甚至觉得愧对于你,想加倍补偿。”他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直到现在,直到你机关算尽,直到芙蕖被我亲手逼走……我才突然想起来,太医说过的话。”
他猛地甩开她,站起身,对着呆若木鸡的侍卫厉声吼道:“去!把京城最好的三位妇科圣手,全都给我请来!现在!立刻!给她诊脉!我要知道,她肚子里这个,到底怀了几个月了!”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不!不要!侯爷!泠烟求您!给孩子留条活路吧!侯爷!”陆泠烟发出凄厉的尖叫,扑上来想阻拦,却被侍卫死死按住。
一个时辰后。
三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战战兢兢地站在厅中,额头上全是冷汗。
“说。”宋清晏坐在主位,面无表情,只有紧握扶手、青筋暴起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三位大夫对视一眼,最终,最年长的那位颤巍巍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回侯爷……姨娘……陆氏她腹中胎儿,依脉象推断,胎气已成,约莫……约莫五个月了。”
五个月。
宋清晏缓缓闭上眼。
他恢复记忆,回到侯府,是四个月前。
也就是说,在他恢复记忆、甚至在他离开崖底之前,陆泠烟就已经怀上了。
这个孩子,从头到尾,都跟他宋清晏,没有半点关系。
“哈……哈哈……哈哈哈哈……”宋清晏仰起头,放声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前厅回荡,凄厉,癫狂,充满了无尽的讽刺和自嘲。
他为了一个不知父亲是谁的野种,把自己的嫡亲骨肉送走。
他为了一个处心积虑算计他的毒妇,把结发十四年、爱他如命的妻子,亲手钉了四十九根要命的钉子。
他宋清晏,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天下第一号的大蠢货!
笑着笑着,眼泪从眼角汹涌而出。
陆泠烟瘫在地上,面如金纸,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绝望地看着他。
宋清晏笑够了,慢慢止住笑声。他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和血,眼神恢复了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沙哑,不带一丝情绪:
“把她拖出去。”
“找个人牙子,卖得越远越好。或者……直接送去城西最下等的窑子。”
“让她这辈子,都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侯爷!侯爷饶命啊!泠烟知错了!泠烟再也不敢了!侯爷您看在往日情分上……”陆泠烟爆发出最后的哭喊,被侍卫毫不留情地堵住嘴,粗暴地拖了出去。
声音渐远,最终消失。
前厅里,只剩下宋清晏一个人,坐在冰冷的椅子上。
烛火跳跃,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像一个扭曲的、可悲的幽灵。
他突然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冲了出去,冲向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正院。
推开房门,里面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气。
他走到床边,缓缓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床沿上。
“芙蕖……”
“我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回来……你回来好不好……”
“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起。
不知过了多久,呜咽声渐渐停止。
宋清晏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底却燃烧起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眼前发黑,晃了一下才站稳。
“备马。”他对着闻声赶来的侍卫,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侯爷?”侍卫惊疑不定,“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而且皇上下旨让您闭门……”
“那就让皇上削了我的爵!罢了我的官!”宋清晏猛地打断他,双目赤红,嘶声吼道,“我要去姑苏!我现在就要去!我要见她!我要亲口对她说对不起!谁拦我,我就杀谁!”
他像是疯魔了,一把推开侍卫,跌跌撞撞冲进马厩,随便拉出一匹马,连鞍鞯都来不及备全,翻身而上,狠狠一夹马腹!
“驾——!”
骏马嘶鸣,冲开侯府大门,朝着漆黑一片的夜色,朝着姑苏的方向,狂奔而去。
“侯爷!侯爷!”侍卫们大惊失色,慌忙上马追赶。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
一人一马,像一道离弦的箭,又像一个扑向烈焰的飞蛾,朝着那早已远去的身影,朝着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希望,不顾一切地追去。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宋清晏跑死了三匹马,终于在第四日傍晚,抵达了姑苏城外。
人已不成样子。胡子拉碴,眼眶深陷,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出血口子。一身锦袍沾满尘土,被汗水和雨水反复浸透,皱巴巴贴在身上。
只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死死盯着前方那座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宁静秀丽的城池。
守城士兵验过他的身份文牒,面面相觑,为首的小队长硬着头皮上前,抱拳行礼:“侯爷,皇上有旨,您……不得踏入姑苏地界。请侯爷恕罪,我等实在不敢放行。”
宋清晏没说话,只是翻身下马。双腿因为长时间骑马而麻木僵硬,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这位曾经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永宁侯,竟直挺挺地,对着城门的方向,跪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膝盖磕在坚硬的青石板路面上。
“本侯……”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求见温老将军。求见……温小姐。”
守城士兵慌了神:“侯爷!您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您别为难小的们啊!”
宋清晏像是没听见,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
“让我进去。我只想见她一面。一面就好……说句话,我就走……”
额头很快磕破了皮,渗出血,混合着地上的尘土,糊了一脸,狼狈不堪。
消息很快传进了温府。
温老将军正在院中练枪,闻言,将手中长枪狠狠掼在地上,枪尖入石三分,火星四溅。
“让他跪!”老人须发皆张,怒不可遏,“跪死了也不准进!我温家的门,这辈子都不会再对他敞开!”
同一时刻,温府后院。
桃花开得正好,粉白的一片,如烟似霞。
微风拂过,花瓣簌簌落下,落在石桌上,落在正在习字的孩童发间。
温芙蕖穿着一身简单的藕荷色衣裙,未施粉黛,坐在石凳上,握着宋昀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字。
她的气色比在侯府时好了许多,脸颊有了些血色,眼神沉静,偶尔看向儿子时,会漾开极淡的温柔。
周嬷嬷脚步匆匆地走进院子,来到她身边,欲言又止,脸上带着复杂的神色。
“小姐……”
“嗯?”温芙蕖头也未抬,专注地看着儿子稚嫩的笔迹。
“侯爷……宋清晏,他在城门外,跪了一天了。”周嬷嬷低声说。
温芙蕖握着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滴浓黑的墨汁,从笔尖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团碍眼的污渍。
她静静看着那团墨渍,片刻,拿起旁边的废纸,轻轻覆盖上去。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一脸担忧的周嬷嬷,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哦。”
她重新铺开一张纸,握住儿子的小手,指尖点了点纸上的字,声音轻柔:
“昀儿,这个字,念‘忘’。忘记的忘。”
宋昀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问:“娘,忘记是什么意思呀?”
温芙蕖抬手,轻轻拂去他发间的桃花瓣,目光落在远处绚烂的云霞上,声音很轻,却清晰:
“就是有些事,有些人,时间久了,就再也想不起来了。也不值得,再记在心里了。”
宋清晏在城门外跪了三天三夜。
不吃,不喝,不动。
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第四日,天公不作美,乌云压顶,转眼间暴雨倾盆。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瞬间将他浇透。雨水混合着额头的血水,顺着脸颊蜿蜒流下,模糊了视线。
他单薄的身子在暴雨中瑟瑟发抖,嘴唇冻得乌紫,却依旧挺直脊背,跪得笔直。
温老将军到底还是坐不住了。
他撑着一把油纸伞,带着两个家将,沉着脸出了城。
看到雨幕中那个狼狈不堪却固执的身影,老人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滔天的怒火。
“宋清晏!”他厉声喝道,声音压过雨声,“你要跪死在这儿,脏了我姑苏的地吗?!”
宋清晏缓缓抬起头,雨水冲刷着他的脸,露出底下惨白的皮肤和猩红的眼睛。他看着温老将军,嘴唇哆嗦着,声音破碎:
“岳父……不,温老将军。求您……让我见芙蕖一面。只见一面,说完话,我立刻就走,绝不久留……”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见面?”温老将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连连,“见她什么?见她被你伤成什么鬼样子?见她背上、身上那四十九个钉出来的窟窿?还是见她夜夜梦魇惊醒,哭着喊‘别钉了’、‘清晏救我’?!宋清晏,当年我把我唯一的女儿交给你,你是怎么跪在我面前发誓的?你说你会用性命护她周全,绝不负她!你就是这么护的?就是这么不负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宋清晏心里,再反复搅动。
他浑身剧烈颤抖,眼泪混着雨水汹涌而出:“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老将军,您打我,骂我,杀了我都行!我只求您,让我见她一面,让我亲口跟她说声对不起……我欠她的,我用命还……”
“赔罪?你拿什么赔?!”温老将军猛地一脚踹在他胸口!
宋清晏被踹得向后仰倒,又挣扎着爬起来,重新跪好,咳嗽着,却依旧仰头望着老人,眼中是濒死的执着:“老将军……您今天就是打死我……我也要见芙蕖。见不到她……我跪死在这儿。”
“你——!”温老将军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半晌,狠狠一跺脚,“好!好!你愿意跪,就跪着!跪到地老天荒,也别想进我温家的门!我们走!”
他转身,带着家将大步回城。
沉重的城门,在宋清晏绝望的目光中,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轰响。
最后一丝光线被隔绝。
宋清晏望着那扇紧闭的、仿佛永远也不会再为他打开的门,积压了数日的痛苦、悔恨、绝望,终于冲破堤防。
他猛地向前扑去,双手用力拍打着冰冷的城门,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凄厉得不成人声,穿透厚重的雨幕,在空荡的城门外回荡:
“芙蕖!!!温芙蕖!!!”
“你出来!你出来见我一面!就一面!!”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听见没有?!芙蕖!!!”
回应他的,只有哗哗的雨声,和城门冰冷无情的沉默。
高高的城楼之上,一道纤细的身影撑着伞,静静伫立。
温芙蕖垂着眼,看着下面那个在暴雨中嘶吼拍门、状若疯魔的男人。
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头发、憔悴的脸颊不断流下,他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声音从凄厉到嘶哑,再到绝望的呜咽。
她走下城楼,伞面微斜,挡住飘来的雨丝,也挡住了身后那个在泥泞中渐渐蜷缩起来的身影。
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动容。
宋清晏在暴雨中跪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清晨,雨停了,他也终于支撑不住,高烧昏迷,倒在了城门外。
侍卫慌忙将他抬回客栈,请遍了姑苏的名医。
大夫把脉后,连连摇头:“郁结于心,五内俱焚,又淋雨受寒,寒气侵入肺腑。高烧不退,心脉受损……若再这样下去,怕是……有性命之忧啊。”
昏迷中的宋清晏,依旧不得安宁。
他陷入混乱可怕的梦魇,浑身滚烫,却冷得直哆嗦,嘴里反复呓语:
“芙蕖……别走……别丢下我……”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
“钉子……不要钉她……钉我……求求你们,钉我……”
“昀儿……爹爹对不起你……爹爹混蛋……”
【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侍卫看得心酸,偷偷跑去温府,想求温芙蕖来看一眼,或许能激起侯爷一丝求生之念。
结果连门都没进去,就被提着扫帚的周嬷嬷打了出去。
“滚!滚远点!你们侯爷是死是活,与我们小姐何干?!再来,老奴拼了这条命,也要去衙门告你们骚扰良家!”
三日后,宋清晏在浓重的药味中,艰难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许久,才渐渐清晰。他转动干涩的眼珠,看向守在床边的侍卫,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嘶哑微弱:
“芙蕖……她……来了吗?”
侍卫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带着哽咽:“侯爷……温府……闭门不见。周嬷嬷说……说让您死了这条心。”
宋清晏怔怔地望着帐顶,看了很久。
忽然,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最后竟咳出一口暗红的血,溅在雪白的被褥上,触目惊心。
“侯爷!”侍卫惊呼。
宋清晏摆摆手,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迹,撑着虚弱无力的身体,竟要坐起来。
“更衣。”他说,眼神空洞,却带着一种偏执的亮光,“我去温府门口跪着。”
“侯爷!您不能下床!您会死的!”侍卫扑通跪下,抱住他的腿。
“死?”宋清晏低头看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她都不在乎了,死……又有什么关系。”
硬闯不行,长跪无用。
宋清晏知道,他必须换个法子。
他花重金买通了温府一个负责采买的下人,得知温芙蕖每月十五,会去城外寒山寺上香,为宋昀祈福。
十五那日,天未亮,宋清晏便避开侍卫,独自一人,悄悄潜入了寒山寺。
他寻到后院最僻静的一处佛殿,藏在巨大的佛像之后,屏息凝神。
辰时,温芙蕖果然来了。
她穿着素雅的月白色衣裙,未戴任何首饰,只绾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牵着宋昀,周嬷嬷跟在身后。
她瘦了些,但眉眼间的郁色散去了许多,神色平和宁静。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会蹲下身,温柔地替跑出汗的宋昀擦拭额头,会轻声细语地回答儿子童稚的问题,会在佛前虔诚跪拜,闭目祈福。
那样的温柔,那样的宁静,是宋清晏记忆中熟悉的,却又恍如隔世。
他躲在阴暗的佛像后,贪婪地看着,眼睛一眨不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只能死死捂住嘴,才抑制住冲出去的冲动。
这曾经是他唾手可得的幸福。
却被他亲手打碎,弃如敝履。
上完香,温芙蕖带着宋昀去寺后的放生池边玩。
池边杨柳依依,春水碧绿。宋昀被池中游弋的锦鲤吸引,追着看,不小心踩到湿滑的青苔,脚下一滑!
“昀儿!”温芙蕖脸色瞬间煞白,想也没想就要跳下去。
但有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像一道离弦的箭,从斜刺里的树丛后冲出,毫不犹豫地纵身跳入冰冷的池水!
是宋清晏!
他根本不会水,跳下去后便呛了几口,却凭着本能,奋力游向挣扎的宋昀,用尽力气将他托起,推向岸边。
温芙蕖扑到池边,和周嬷嬷一起,手忙脚乱地将湿透的宋昀拉了上来。
孩子呛了水,吓得哇哇大哭,但并无大碍。
温芙蕖紧紧抱着儿子,拍着他的背安抚,这才看向池中。
宋清晏将孩子推上来后,自己却力竭,再加上冰冷的池水一激,扑腾了几下,竟缓缓朝下沉去。
“侯爷!”直到此时,他的侍卫才闻声赶到,纷纷跳下水,七手八脚将他捞了上来。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宋清晏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浑身湿透,脸色青白,剧烈地咳嗽着,每一声都撕心裂肺。他费力地睁开被水糊住的眼睛,第一时间看向被温芙蕖抱在怀里的宋昀,声音断断续续:
“昀、昀儿……没事吧……”
温芙蕖看着他。
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急切和担忧。
她抱着惊魂未定的宋昀站起身,对周嬷嬷说:“走吧。”
转身,就要离开。
“芙蕖……”宋清晏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撑起上半身,伸出冰冷湿漉的手,抓住了她一片素雅的裙角。
温芙蕖停下脚步,低头。
看着那只抓住她裙角的手。
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冰冷的水顺着手腕不断滴落。
这只手,曾经在桃花树下牵过她,在月下为她描过眉,在雪夜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取暖。
也曾,这只手搂着另一个女人,在她心口钉下钉子时,选择了默许。
她静静地看了几秒。
然后,伸出手,动作缓慢,却异常坚定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了他紧握的手。
“侯爷。”她抽回自己的裙角,声音平静疏离,像对着一个陌生人,“请放手。”
宋清晏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残留着布料细腻的触感,和被她掰开时的、不容抗拒的力道。
他望着她,望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望着她决然转身的背影,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也消散了。
“芙蕖……”他嘶声喊道,声音破碎不堪,“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求你了!”
温芙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她抱着宋昀,一步步走远,消失在寺庙曲折的回廊尽头。
宋清晏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当夜,宋清晏病情急剧恶化。
本就未愈的高寒,加上落水受惊,寒气直侵肺腑。
他高烧不退,陷入深度昏迷,气息微弱,嘴唇呈现出不祥的青紫色。
大夫诊脉后,连连摇头,对侍卫低语:“寒气已入心脉,肺叶受损……若熬不过今夜,怕是……准备后事吧。”
侍卫闻言,如遭雷击。
他再顾不得许多,连夜跑到温府门口,不顾门房驱赶,“扑通”跪下,对着紧闭的大门,一下接一下,重重地磕起头来。
额头撞在坚硬的门槛上,砰砰作响,很快便磕得头破血流,糊了满脸。
“温小姐!求求您!去看看侯爷吧!侯爷他快不行了!他昏迷中一直喊着您的名字!求您发发慈悲,去看他一眼吧!就看一眼!属下求您了!”
凄厉的哭喊和磕头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温老将军被惊动,提剑出来,见状大怒:“滚!他死了干净!再来骚扰,别怪老夫剑下无情!”
“爹。”
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温芙蕖披着外衣,走了出来。她看了一眼跪在血泊中、仍在不住磕头的侍卫,又看向满面怒容的父亲。
“蕖儿!你还出来做什么?回去!”温老将军急道。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温芙蕖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侍卫满脸的血,看向远处沉沉的夜色。
“带路吧。”她轻声说。
“蕖儿?!”温老将军不敢置信。
温芙蕖转回头,看着父亲,眼神平静无波:“爹,有些话,该说清楚了。总这样纠缠,对谁都不好。说完,也就了了。”
客栈上房,药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一丝死亡的气息。
宋清晏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烛光跳动,映着他消瘦凹陷的脸颊,像个一碰即碎的琉璃人偶。
温芙蕖走进房间,在床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似是有所感应,昏迷中的宋清晏睫毛颤动了几下,极其艰难地,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涣散了许久,才终于聚焦在床边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刹那间,那双死寂黯淡的眼眸,像是被投入火星的干柴,骤然迸发出惊人的、濒死般的亮光。
“芙蕖……”他嘴唇哆嗦着,气若游丝,却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他吃力地抬起手,想碰碰她,哪怕只是衣角。
温芙蕖后退一步,避开了。
宋清晏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一片荒芜的痛苦。
温芙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宋清晏,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三件事。”
宋清晏望着她,眼中燃起卑微的期盼。
“第一,昀儿今日落水,多谢你相救。这份情,我记着。”
“不!芙蕖,我们之间何必说谢——”宋清晏急道,却又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第二。”温芙蕖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从今往后,请你不要再出现在我和昀儿面前。你每次出现,都会让我,让昀儿,想起那段不堪的过去。想起我是怎么被自己的夫君,亲手钉上四十九根要命的钉子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凿在宋清晏心上。
他浑身剧颤,眼泪瞬间汹涌而出,挣扎着想坐起来:“芙蕖……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每一天,每一刻都在后悔……后悔得想死……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我发誓,我会用我的余生对你好,对昀儿好,我把命都给你!”
“第三。”
温芙蕖看着他涕泪纵横、悔恨欲绝的脸,轻轻吐出最后几个字,却比前两句加起来,更具毁灭性:
“宋清晏,我不爱你了。”
宋清晏所有的话,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看着她,像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又像是被这简单的几个字,瞬间抽走了所有的灵魂。
温芙蕖与他对视,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也冰冷无比:
“从你抱着昀儿上马车,要把他送给别人的那一刻起;”
“从你当众把我绑在城楼,让冰水一遍遍浇透我身的那一刻起;”
“从你亲手点头,同意往我身上钉下那四十九根钉子,看着我流血,听着我惨叫,却无动于衷的那一刻起……”
“我对你的爱,就一点一点,被碾碎,被冻僵,被钉死,最后,彻底灰飞烟灭了。”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温芙蕖,心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片荒芜。寸草不生,万物死寂的荒芜。”
“所以,”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怜悯,“你真的不必再求我原谅。因为原谅的前提,是还在意。而我,对你,已经不在意了。”
不在意了。
连恨都没有了。
宋清晏怔怔地听着,看着,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他忽然笑了,嘴角扯动,却比哭更难看,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那……如果我死了呢?芙蕖……”
他望着她,眼中是最后一丝疯狂的、卑微的希冀。
“如果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你会不会……有一点点……难过?”
温芙蕖沉默了。
她看着他濒死的模样,看着他眼中那簇微弱到可怜的火苗。
然后,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会。”
【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两个字,斩钉截铁,彻底浇灭了他眼中最后的光。
宋清晏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破碎。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倒回枕上,望着帐顶,眼神空洞。
过了许久,他忽然动了。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从枕下摸出一把匕首。
那是他防身的武器,此刻握在手中,却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侯爷!”侍卫大惊失色,想要上前夺下。
“别过来!”宋清晏厉声喝止,眼睛却死死盯着温芙蕖,眼底翻涌着绝望、疯狂、和最后一点不甘的试探。
“芙蕖……我知道,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我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在崖底……后来,又被我亲手糟践了……”
“现在,如果你要……我还给你。”
他举起匕首,锋利的刀尖抵住心口单薄的衣料,微微陷进去。
“只要你开口……说一句‘要’……我现在,就给你。”
他看着她,手在微微颤抖,呼吸急促。
他在等。
等她一句“不要”。
哪怕只是一个皱眉,一个眼神的闪躲,一丝不忍。
只要一点点,就够了。
可是没有。
温芙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手中的匕首,看着他眼中孤注一掷的疯狂。
脸上,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的戏码。
时间,在死寂中一点点流逝。
宋清晏举着匕首的手,从颤抖,到僵硬,最终,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
“哐当”一声。
匕首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绝望的声响。
他终于明白了。
她是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了。
连他的命,都不在乎了。
“呵……呵呵……哈哈哈……”宋清晏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笑到最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压抑到极致的痛哭。
他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捂住脸,眼泪从指缝中汹涌而出,混合着嘶哑的呜咽,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终于看清了自己永世不得超生的结局。
温芙蕖静静地看着他崩溃痛哭。
看了片刻。
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口。
在即将迈出门槛时,她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只有一句平静到极致,也残忍到极致的话,轻轻飘了回来,落在宋清晏破碎的呜咽声中:
“宋清晏,好好活着吧。”
“活着,为你做错的事忏悔。日日夜夜,岁岁年年。”
“这才是对你,最大的惩罚。”
说完,她迈出门槛,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将门内那个崩溃的、绝望的、被彻底宣判了余生刑期的男人,和他凄厉痛苦的哭声,一同关在了身后,也关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从此,门里门外,两个世界。
再不相干。
宋清晏在客栈里昏昏沉沉躺了一个月,才勉强能下床。
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总是泛着不健康的青白。
只有那双眼睛,在听到关于“姑苏温府”的零星消息时,会骤然亮起一瞬,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死寂如古井。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京城又来了圣旨。
传旨太监面无表情地念出“抗旨出京,罪加一等,削去侯爵,贬为庶人,即日回京领罪”时,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地接旨,叩谢。
仿佛削去的不是世袭罔替的爵位,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外衣。
回京后,他跪在御书房外一日一夜,自请戍守北疆苦寒之地,戴罪立功。
皇帝看着他憔悴但异常平静的脸,最终准了。
离京前,他独自一人去了温府旧址。
将军府门庭依旧,却早已换了主人。
他站在街角,远远望着那扇紧闭的朱门,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上前,在石阶前站定,对着空荡荡的大门,缓缓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在冰冷的青石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芙蕖,”他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等我。”
“等我挣回功名,等我……有资格,再见你一面。”
北疆的风,像刀子,裹挟着沙砾和碎雪,能刮掉人一层皮。
这里没有姑苏的桃红柳绿,只有无垠的荒漠、枯黄的草甸,和永远灰蒙蒙的天空。
宋清晏将自己扔进了这片炼狱。
他打仗不要命。每次都冲在最前面,专挑最凶险的任务,哪里敌人最多,他就往哪里冲。身上很快添了数不清的伤疤,新的叠着旧的,狰狞可怖。
副将看不过去,私下劝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何必如此……”
宋清晏正用布条缠着胳膊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闻言,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望向南方天际,那里只有一片苍茫的灰黄。
“这条命,”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早该死在姑苏城外,她转身离开的时候了。”
“如今还活着,不过是……替她赎罪罢了。”
他每月都会往姑苏寄一封信。地址是温府,收信人是“温芙蕖亲启”。
信里从不说思念,不提悔恨,只是些平淡的、甚至琐碎的句子。
“芙蕖,北疆下雪了,很大,白茫茫一片,让我想起京城那年冬雪,你我在梅林赏雪,你鼻尖冻得通红的样子。”
“今日与胡人小队遭遇,肩膀中了一箭,不深。想起少时学骑射,也曾摔下马,你一边骂我笨,一边红着眼给我上药。”
“又打了一场胜仗,陛下赏赐了些金银,我托人在姑苏盘了间铺面,地段尚可。你若有暇,可去看看。是你的产业。”
信纸末尾,永远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字迹有时工整,有时潦草,取决于他写信时是刚下战场,还是重伤未愈。
这些信,如同石沉大海,从未有过回音。
但他依旧每月寄,从不间断。
三年时间,他在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血路,用无数军功和一身伤疤,重新挣回了“镇北将军”的爵位与荣耀,成了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大周战神”。
可副将们私下都说,将军打仗像个疯子,不要命的疯子。
仿佛不是在求生,而是在求死。
北疆大捷,宋清晏奉命回京受封领赏。
队伍行至姑苏附近,他勒住了马。
“你们在此扎营,等我两日。”他对副将吩咐,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将军,您又要……”副将眼中露出不忍。
宋清晏没回答,只深深望了一眼姑苏城的方向,调转马头,单人独骑,朝着那个他永远无法踏足的禁地奔去。
他停在城外十里长亭。
不再试图进城,也不敢靠近温府。
只是打听到,每月初一,温芙蕖会去城外慈安寺为父母祈福。
初一那日,天未亮,他便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潜伏在温芙蕖马车必经的山道旁密林中。
晨雾未散,山道寂静。
温芙蕖的马车准时出现,青帷素顶,只跟着两个温府家丁和一个驾车的老仆。
马车行至山道最狭窄处,异变陡生!
十余名蒙面山匪从两侧山林中呼啸而出,手持明晃晃的刀剑,直扑马车!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有刺客!保护小姐!”家丁拔刀怒喝,与匪徒战在一处。但对方人多势众,家丁很快不支。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温芙蕖略显苍白的脸。
就在一名匪徒狞笑着挥刀砍向车夫,另一人伸手欲抓向车内时——
一道灰影如闪电般从林中射出!
宋清晏手中并无长兵,只握着一把随身短刀。
他如同猛虎入羊群,刀光闪处,必见血光!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以伤换伤,以命搏命,瞬间放倒三四人,硬生生在匪徒和马车之间,杀开一道血淋淋的屏障!
“弟兄们!先宰了这多管闲事的!”匪首见势不妙,厉声喝道,众人围攻而上。
宋清晏左支右绌,身上很快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衣袍,他却一步不退,死死守在马车前方。
混战中,一名躲在树后的匪徒悄悄抬起手弩,淬毒的箭矢闪着幽蓝的光,对准了微微晃动的车帘。
那是温芙蕖可能探出头的位置!
“小心!”
宋清晏眼角余光瞥见,瞳孔骤缩!
他想也不想,猛地扑向马车,用自己整个后背,牢牢护住了车窗!
“噗嗤——”
毒箭狠狠扎进他的后心偏左,入肉极深!
宋清晏浑身剧震,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灰败下去。但他竟强撑着,反手一刀,掷向放冷箭的匪徒,正中其咽喉!
“将军!”远处,终于察觉不对赶来的副将带着亲兵冲杀过来,很快将剩余匪徒剿灭。
山道重新恢复寂静,只余浓烈的血腥味弥漫。
宋清晏踉跄着,扶着马车车轮,才勉强没有倒下。
他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泛着黑气的箭簇,又抬头,望向终于掀开车帘、走下来的温芙蕖。
他努力想对她笑一下,嘴唇却不受控制地哆嗦,黑血从嘴角渗出。
“芙蕖……”他声音微弱,气若游丝,眼中却带着奇异的满足的光,“你没事……就……好……”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碰碰她的裙角,像是要确认她的安然。
但手伸到一半,便无力地垂下。
再次醒来,是在一间充斥着药草味的干净房间里。
胸口传来钝痛,但那股阴寒蚀骨的感觉已减轻许多。
宋清晏艰难地转动眼珠,视线模糊了片刻,才聚焦在床边。
温芙蕖坐在那里,正低头用棉布擦拭他额头的冷汗。
他愣住了,以为还在梦中,不敢置信地喃喃:“芙蕖……”
温芙蕖动作一顿,抬起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
“你醒了。”她收回手,将棉布放进一旁的水盆,“毒已解了大半,余毒需慢慢清。静养半月,应无大碍。”
宋清晏因这平淡的语调,和近在咫尺的她,瞬间红了眼眶。
巨大的酸楚和卑微的狂喜涌上心头,他猛地伸出手,抓住了她还未完全收回的手腕。
“芙蕖……你肯见我了……你……你原谅我了吗?”
温芙蕖任他握着,没有挣扎,只是静静看着他涕泪纵横的脸。
片刻,她轻轻但坚定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宋清晏,”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依旧平稳,“今日你舍命相救,这份恩情,我记着。”
宋清晏眼中的光芒亮起。
“但恩是恩,怨是怨。”她话锋一转,眼神清冷如冰,“我不会因为你救我一次,就忘记过去的一切。忘记那四十九根钉子,忘记城楼上的冰水,忘记被送走的昀儿,忘记枯井里的绝望。”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碎他刚刚升起的微弱希望。
“我今日在这里,”她顿了顿,“是因为你救了我。仅此而已。”
她转身,走向房门。
“伤好后,回你的京城,回你的北疆去吧。”她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比北疆寒风更冷的话。
“姑苏,从来就不是你的归宿。”
“温芙蕖,早在你点头同意钉下钉子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只是昀儿的母亲,温家的女儿。”
“与你宋清晏——”
“再无瓜葛。”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话音落下,房门被轻轻带上。
隔绝了内外,也彻底隔绝了他望向她的、绝望的视线。
宋清晏僵在床上,怔怔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许久。
直到泪水模糊一切,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唇角溢出一丝苦笑,混合着血与泪的咸涩。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无论他做什么,无论他付出什么,哪怕把命给她。
他都永远地,失去她了。
那个在桃花树下对他嫣然浅笑的少女,那个为他生儿育女、洗手作羹汤的妻子,那个曾将整颗心捧给他、却被他亲手摔得粉碎的温芙蕖……
再也,回不来了。
十年后。
姑苏,“温氏绣坊”名动天下,坊主温芙蕖气质沉静,眉宇间是岁月沉淀后的从容。
独子宋昀才华横溢,少年中举,前程似锦。
北疆,镇北侯宋清晏戍边十载,鬓染霜华,满身旧伤。
他终生未娶,只在每月收到来自姑苏的、只言片语的平安信时,眼中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光。
秋,北疆大战,宋清晏为救麾下小卒,身中毒箭,重伤垂危。
消息传回,朝野震动。皇帝准其回京或赴姑苏养伤。
他只求一事:赴姑苏,见故人最后一面。
长公主亲赴姑苏传信。
温芙蕖沉默良久,应了。
城外十里长亭,她赴约。
他坐在轮椅上,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唯有一双眼睛,在看到她时亮得惊人。
他递给她一个木匣,里面是十年间每月一封、从未间断的“对不起”。
一百二十封,字迹从清晰到模糊。
他哭得像孩子,说后悔,说如果能重来。
温芙蕖静静听完,将木匣还他。
“宋清晏,都过去了。”她声音平静,“昀儿很好,我也很好。你于我,已是故人。”
“连恨……都没有了吗?”他哑声问。
“没有了。”
她退后一步,行礼:“宋侯爷,保重。”
转身离开。
“芙蕖!”他急唤,“下辈子……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脚步未停,声音随风传来,清晰而决绝:
“宋清晏,这辈子太苦了。”
“下辈子,我不想再遇到你了。”
他望着她决绝远去的背影,笑了,笑着咳出血来。
“这样……也好。”
三日后,宋清晏在别院病逝。
遗命:半副家产送温府,若她不收,则筑姑苏堤坝。葬于北疆,面向南方。
消息传至温府时,温芙蕖正在教宋昀习字。
笔尖一顿,墨迹晕开。
她沉默良久,放下笔,走到院中,望向北方天空。
许久,轻声一语,散入风中:
“一路走好。”
五年后,宋昀高中状元,衣锦还乡。
温府宴客,宾朋满座。
席间有人唏嘘旧事,提及那位至死望向姑苏的镇北侯。
温芙蕖正为儿子整理衣襟,闻言抬头,浅笑安然:
“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必再提。”
神色坦然,无悲无喜。
宴散,她独坐桃花树下。落英缤纷,恍如当年。
周嬷嬷为她披衣:“小姐,风大了。”
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绚烂桃花,转身回屋。
千里北疆,一座无碑孤坟面南而立。
年复一年,风吹雨打,荒草萋萋。
唯有南来的风,岁岁拂过坟头,不知在诉说着谁人的思念,与谁人的释然。
从此。
山水不相逢,莫道彼此长和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