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清明节那天,我悲伤过度,从墓地提前回了家。
却看到已经瘫痪三年的婆婆,翘着二郎腿,在客厅看着电视打电话。
[启高啊,你在那边怎么样,丽丽二胎也该生了,下个月正好宋媛出差,我去看看你们吧。]
启高,我丈夫的名字,三年前因公殉职。
婆婆从此一蹶不振,瘫痪在床。
我为了让她心安,发誓不会改嫁,三年来端屎擦尿,亲力亲为,毫无怨言。
现在却发现,婆婆腿是装的,丈夫是另娶她人的,二胎是马上生出来的。
1
听到婆婆叫“启高”这个名字,我怔住了。
邵启高,我的丈夫,婆婆的儿子,明明已经去世三年了。
这三年里,我甚少听婆婆提起启高的名字。
我只当她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受了刺激,不愿再提起这件事。
甚至怕她触景生情太过悲痛,连墙上挂着的结婚照都取了下来。
可现在,婆婆竟然在和启高,我的亡夫打电话。
我不敢相信。
如果电话那头的人是启高,那我刚才去墓地看望的男人又是谁。
启高的墓地我去了无数次,他的墓碑我也抚摸过一遍又一遍。
那墓碑上千真万确、清清楚楚地写着:
邵启高,消防员,为了救人丧生于火海,死时无全尸,以灰烬代骨灰入墓,评定为烈士身份。
当初我和婆婆两个人一起操持的他的葬礼,所有亲朋好友都来了,我做梦都没想过他竟然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和丽丽再续前缘,即将要生二胎。
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悲伤过度哭坏了脑子,狠狠掐了一把大腿,想让自己清醒过来。
痛感真实地从大腿传到心脏。
而屋内,婆婆的通话还在继续。
大概是对面又问了什么,婆婆抖着腿大声回答。
“……她啊,听话得很,干活利索,又孝顺,这几年伺候得我舒服着呢,端屎端尿啥都不嫌弃。”
我站在门外,整个人都僵住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接着,婆婆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嘲讽和得意:
“你们就安心过日子吧,别惦记我,她不会改嫁的,我看得紧着呢。再说了,都知道她克夫,还拖着个瘫痪婆婆,哪个男人会要她?”
她又顿了顿,继续回答,“跑?她敢跑吗,她这晦气命,克了夫再抛弃婆婆,不怕被唾沫星子淹死?”
“你们放心,她这辈子啊,就这样了,守寡到死,伺候我到死。”
“对了,等丽丽生了,我就跟她说这边待着伤心,去南方疗养一段时间,好帮你们带孩子。”
2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像被人当头砸了一棍。
三年来,我几乎把婆婆当亲生母亲,事事顺应她的心意,尽心侍奉,毫无怨言。
我以为她也已经把我当做亲人,却没想到,原来我只是一个养老工具人。
而我那英年早逝的丈夫,一直都活得好好的,还重新成家了,即将迎接他的第二个孩子。
只有我,被母子俩蒙在鼓里,做冤大头。
我一边给殉职的丈夫守寡,承受克夫的骂名,一边照顾装病的婆婆,每天给她喂饭按摩、擦屎擦尿。
甚至为了让她心安,我发誓不会改嫁,并主动给自己上了环,放弃生育能力。
我以为自己是烈士的妻子,是一个为了孝道和忠贞甘愿牺牲下半生的女人。
可原来,我只是他们通往安稳幸福生活的垫脚石。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因为长期干活变得粗糙的手,鼻子一阵发酸。
厨房里还炖着汤,是我特地给婆婆补身体熬的,可现在隐隐闻到味道,只觉得恶心。
什么忠贞和孝心,不过是道德绑架我的手段而已。
好让我为他家当牛做马,任劳任怨。
我没有直接进去揭穿婆婆,故意在外面待到很晚才回家。
这一路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听到的那些话,心里的不甘和怨恨越积越深。
三年,我被他们骗了整整三年,我的人生也因此陷入绝望和麻木,停滞了整整三年。
如果不是今天提前回来,我可能会一直蒙在鼓里,守着装瘫痪的婆婆到死,继续给启高幸福美满的人生做嫁衣。
而我呢,就被耗到油尽灯枯,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不知道自己大半生都活在谎言里。
我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3
回家时,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婆婆照旧躺在床上。
听见我进来,她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回来了?今天去看启高了吧?”
我站在床边俯视这个演技炉火纯青的老太婆,硬生生把心里的恨意压下去,脸上露出一点疲惫和悲伤。
“嗯,清明节人多,耽搁的时间长了一点。”
顿了顿,我低声说道,“妈,其实我今天想了很多……人死不能复生,启高走了,可是咱们还得继续l̶l̶l̶活着,不能总这样下去。”
这话说得小心翼翼,我试探着,观察着她的反应。
果然,婆婆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眼神充满警惕。
“你什么意思?”她声音陡然拔高,“启高才走了几年,你就说这种话,你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我低下头,像是被她的语气吓住,话里带着一丝苦涩。
“妈,您怎么会这么想呢?我这几年什么情况您最清楚,我只是觉得……您这样天天在家躺着,每天触景生情,对身体和情绪都不好,要不咱们换个环境,去其他地方休养休养。”
我话说得小心,说得委屈,可她根本不信任我。
哪怕我伺候了她三年,她还是只想着她自己,只想着怎么牢牢把我拴住,生怕我有一点自己的生活。
“换环境?”她盯着我,眼神闪烁,像是在琢磨着我的话。
我见她没直接拒绝,立刻趁热打铁:“N市的疗养院不是挺好的吗?那地方环境清静,空气好,关键是您以前就说过,有几个老朋友住在那儿,过去聊聊天,说不定心情能好点。”
婆婆没吭声,但眼里分明多了一点动摇,我这话正中她的心意,她迫不及待要去见儿子儿媳了。
“妈,您不是一直说这家里也是您的伤心地吗,正好下个月我出差,您要不先去住一阵子,等我回来了再去接您。”
她皱着眉,眼珠一转:“那倒是……可疗养院的费用不便宜,我哪有那么多钱?”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冷笑,果然,她又想让我出钱。
我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妈,您别担心,钱的事我早想好了,启高的抚慰金不是一直没动吗?正好可以给您交住院费,这钱本来就是为了让您过得好一点的。”
话音刚落,婆婆的脸色猛地一沉,眼神瞬间变得锋利,声音也尖锐起来。
“我就知道,你就是盯上那笔钱了!那是拿我儿子的命换来的,你也好意思动?!”
我心里像被狠狠碾了一下,委屈、愤怒、不甘全都压在胸口。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着这笔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来让您住得舒服一点……”
“你少来!”婆婆冷笑,眼神里满是防备,语气恶狠狠的,“这笔钱,我一分都不会动!你要是真的孝顺,就拿你自己的钱!”
我低下头,掩住眼里的疲惫和痛意。
我这些年,真的太苦太累了。
每天五六点起来熬药,半夜还要伺候她起夜。
因为婆婆不肯动启高的抚慰金,我一天打两份工养家糊口给她治病。
我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可她呢?
她想我掏钱送她跟儿子孙子团聚,恨不得我一辈子为她当牛做马。
我捏紧了拳头,手指甲掐进掌心,直到疼痛把我的情绪压下去,才勉强笑了笑。
“l̶l̶l̶妈,您别生气,钱的事您别操心,我来想办法。”
婆婆果然满意地哼了一声,重新靠回枕头上,脸上甚至带着点得意。
我垂下眼眸,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一步步落入我的圈套,而她却丝毫没有察觉。
既然她想让我一辈子被困住,那我就陪她好好玩一场。
4
把婆婆送走的第一天,我把她所有的东西都扔了ʟʟʟ。
衣柜里的衣服、床头的补药、她每天捏在手里盘的核桃,统统塞进垃圾袋。
这个家,从此不再会有她的气息,也不会再有我侍奉她前后的身影。
我又回到卧室,拿起床头柜的结婚照多少个夜晚,我抱着它泣不成声。
照片里的启高,身着消防制服,眉眼温柔坚毅,而我一袭旗袍,明媚灿烂,娇柔地靠在他怀里。
任谁看了都会说我们是一对天赐的佳偶。
但现在,我只觉得陌生而讽刺。
这个男人,明明没死,却骗我守了三年寡。
他还想我赔上下半辈子给他娘养老送终,自己却再婚生子,逍遥自在。
曾经的情和爱都是假,只有欺骗是真。
我手指拂过相框里那个单纯的自己,心里一阵绞痛,毫不犹豫地将它扔进了垃圾桶。
一通翻箱倒柜,什么情侣装、军功章、结婚照,全都被扔进大麻袋。
我曾经把它们当成自己幸福过的象征,在每一个撑不下去的深夜ʟʟʟ告诫自己是烈士家属,要背负与众不同的责任。
可其实,这一切只是母子俩亲手为我打造的枷锁。
接着,我打开手机,翻找联系人,找到一个房产中介的号码拨了过去。
“你好,我有一套房子要出售,能不能安排人过来看?”
对方热情地答应,说明天就能安排看房。
挂断电话,我深吸了一口气,环绿轴视四周。
前两天还温馨洁净的家,现在已经一片狼藉。
我以为自己会难过,会不舍,但聆听自己的心跳
现在那里,只有对自由的渴望,和复仇的决心!
5
就在我收拾自己行李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
铃声刺耳,我低头一看,是婆婆打来的。
我没有立刻接,任由铃声响了好几遍,才慢吞吞地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是婆婆焦急又愤怒的声音:“宋媛,你到底把我送到哪儿了?!这是什么疗养院?”
开了外放,婆婆的声音很大,但掩不住背景音里嘈杂的动静。
有人在大声争吵,还有隐隐的咒骂声、嘶吼声,甚至能听到有人砸东西的声音。
婆婆喘着气,声音又尖又急:“你不是说这里环境好,有我认识的老朋友吗?!怎么破破烂烂的,连个正经人都没有?!”
我缓缓勾起唇角,语气温和地问:“妈,您这是在说什么?这家疗养院挺好的呀,怎么就不正经了?”
“你少装蒜!”婆婆气得几乎要尖叫,“这里到处脏兮兮的,十来个人睡一个大通铺,男的女的吃喝拉撒全在一起,我刚进来他们就把我的腿拷住不让我走!”
“而且……而且这里的人不对劲!他们都是疯子,都是神经病!刚才有个疯婆子拉着我,非说我抢了她老公,还要抢我的被子,薅我头发!”
她说着说着,声音都带了哭腔,一阵窸窸窣窣过后,电话那头她突然开始喊叫:“走开!别碰我!我儿媳妇马上接我走,你们这些疯子,滚开”
我耐心地听她骂完,刚想说话,电话里又传来护工不耐烦的责骂:“吵什么吵?又发疯了是不是,给我送去电疗室,饿三天。”
然后是婆婆声嘶力竭的求救:“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我不住了!你们放我走”
“宋媛,你个贱人,你纯心害我是不是,把我送到这种地方!”
我这才淡淡地开口:“妈,您冷静点。之前我问您,要不要用启高的抚慰金,您不是不肯动吗?”
我顿了顿,强忍着笑意,“可我也没什么钱,就只能给您找个便宜点的地方了,您忍忍就好,有个落脚之处不比什么都重要吗?”
“你……”婆婆喘着气,怔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我语气温柔又无奈:“您可不能怪我啊,我已经尽力了,妈,您就安心在那边休息治病吧,好好适应适应,毕竟是以后替您养老送终的地方,别太抵触。”
婆婆的情绪终于崩溃了,大声嘶吼:“你想让我死在这儿是不是?!”
“您说什么呢?”我轻笑,“死在哪里不是死,你苟活到现在全靠我良心照顾,也该为我减轻一下压力了吧?”
说完,我果断挂断电话,把她的号码拉入了黑名单。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看着卖房中介的报价,轻轻吐出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6
两个月后,婆婆终于撑不住了。
她每天在那间破败的疗养院里忍受着无法想象的痛苦。
这里没有专门的护工伺候她,甚至连吃饭都要抢,所有人都疯疯癫癫,白天歇斯底里,夜里嚎叫不止。
她终于想起我的好,怀念起饭喂到嘴边,有人给她每天擦身换衣服的日子了。
婆婆开始疯狂给我打电话,可她的电话,我一次都没有接。
她咬着牙,心里默念着:宋媛不可能就这样把她放在这里,宋媛过几天就会来接她的。
可一天又一天,随着我一直保持着失联状态,她终于绝望了。
“我要出去!我儿子是烈士,我是烈士家属,你们这样是违法犯罪的!快放我出去!”
但迎来的,只有冷笑和白眼,甚至有护工把她当成妄想症加重的病人,又把她拖去做了一次电疗。
疼得她全身颤抖,半张脸都被电得麻木。
她ʟʋʐɦօʊ崩溃了。
她知道,我这是存心要她死在这里。
可她不能死,她还有儿子和孙子要去看,她要等启高来接她。
“我儿子缕皱会来接我的!等着吧!你们等着吧!”
她像疯了一样,在房间里大喊大叫,甚至冲到院子里抓着医生的衣领,歇斯底里地说:“你们放我出去!我要见我儿子!他还活着,他马上就要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满是狠厉和疯狂。
医生们对视了一眼,默契地点了点头。
病情加重了。
于是,当晚,婆婆被正式转入“特殊治疗病房”,每顿饭里都会多加一片镇静剂。
7
卖掉房子后,我拿到了一大笔钱,在邵启高原单位旁边租了一套房子。
偶尔遇到他之前的同事,我就说自己太想启高,想住得离他之前工作的地方近一点。
很快,我就和消防队的人打成一片。
他们都夸我是个好老婆好儿媳,不仅安分地为启高守了几年寡,还亲力亲为照顾启高瘫痪的妈妈,现在还拿出自己的钱让她去疗养院休养。
熟悉之后,甚至有人为了打抱不平。
“要说启高妈也是,启高都没了,她又瘫着,拿着这么多抚慰金和赔偿金有什么用,宋媛辛辛苦苦照顾她这么久,竟然一分钱都没拿到。”
“你呀,就算孝顺老实,也得好好为自己的以后打算打算,总不能做一辈子寡妇吧。”
我听完只是笑笑,婉拒他们的建议。
“启高虽然已经走了三年,但对我来说,他就跟还活着一样,我还是放不下他。”
“我婆婆也是,她有时候甚至假模假样的跟启高打电话,刚开始我还以为她疯了,但时间久了,我也跟着习惯了,经常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就当他还活着。”
几个老大哥看着我,摇摇头,说以后有什么事就让我找他们,他们能帮的一定帮。
我连声应和,因为我要借着他们的帮助,一点点弄清当初启高火场葬身的真相。
一天跟着队里聚餐,酒过三巡,有人感慨:“当年启高那事儿,真是太突然了。”
“是啊。”另一人叹了口气,“我记得之前有个兄弟因公殉职,家里拿了一大笔钱,启高当时还唏嘘了好久,说那兄弟也算能安息了,拿了那么多钱,死后家人也能有保障……”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当时说这话,脸色可不太好看。”
“可不是?”有人点头,“谁知道才过了几个月,他就……”
后面的话,他们没再继续,而是纷纷叹息。
可我的脑子却已经迅速转了起来。
队友的赔偿金……启高的感叹……
这两者之间,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吗?
我回到出租屋,翻出这两个月ʟʟʟ收集的资料,一点点梳理。
婆婆在启高“去世”后确实拿到了很多抚慰金和赔偿金,可那笔钱后来去了哪里?
三年来,她的医药费、护理费、生活费,全是我一个人承担的。
她一直以来对我千防万防,不肯让我动那笔钱,最拮据的时候,我把嫁妆都卖了,她也无动于衷。
答案呼之欲出。
钱,从来不在她手里。
真正掌控这笔钱的人,是她的儿子邵启高。
而他也并没有消失得无影无踪。
顺着几张模糊的照片和一些零散的消息,我终于找到了他的踪迹。
8
邵启高住在偏远的郊区,出入低调,刻意避开所有能留下身份记录的场合,仿佛在极力隐藏自己的存在。
和他一起同住的那个女人,丽丽,是他的初恋,毕业后一直待在N市。
他们早就旧情复燃了,启高假死后她找人把他接过来,两个人一起用骗来的钱,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
至于婆婆?
她根本没有从这场“假死”骗局里获得一丝好处。
她守着我,不是因为孤苦无依,而是因为她的儿子和那个女人嫌她是累赘,不愿意带着她一起走。
而她也知道,只有赖在我身边,她才能继续享受生活里一切便利。
我冷笑了一声。
这场戏,她演了三年,我也陪了三年。
但现在,该我来终结它了。
再接到疗养院电话时,我正坐在新家的阳台上晒太阳。
ʟʋʐɦօʊ电话那头,护工的声քʍ音透着一丝犹豫:
“宋小姐,刚刚有个男人打电话过来,说是你婆婆的远房侄子,想接她出院。”
远房侄子?
我轻笑了一声,指尖在桌面轻敲两下。
婆婆果然坐不住了。
而邵启高,也终于要出现了。
我调整好语气,对护工温声说道:“既然是远房侄子,那就让他来吧,不过我当天也会到场。”
护工有些疑惑:“那需要通知你婆婆吗?”
“不用,先别告诉她,也别告诉别人。”
挂断电话后,我沉思片刻,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一个洪亮的男声传来:“宋媛?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出什么事了吗?”
我表现出着急的样子:“刘队长,有件事得麻烦你,我婆婆住的疗养院出事了,听说最近那里爆雷,她在里面受了不少委屈。”
我顿了顿,压低声音,声音带着点啜泣:“我打算去把她接出来,可是你也知道,我一个女人不好说话,怕自己去他们不放人,您……您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什么,疗养院爆雷?!”队长一听就急了,“什么情况?”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婆婆打电话来说她在那边不太好。”
我叹了口气,装出一副愁苦的模样,“她毕竟是我婆婆,我不能不管。”
刘队长沉默了一瞬,随即一口答应:“行,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我嘴角微微扬起,低声道:“谢谢队长,还是您靠谱,我代启高和婆婆提前谢过您了。”
9
当天,我们准时抵达疗养院。
不出所料,那个所谓的“远房侄子”已经站在门口。
他戴着棒球帽,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显然是想遮掩身份。可他的身形、步伐,甚至微微垂着的头颅,都暴露了他的紧张。
我一眼就认出那是我的“亡夫”邵启高。
刘队长跟在我身边,也看清楚了,整个人瞬间僵住:“邵启高?!”
邵启高猛地抬头,看到队长的那一刻,他的脸色顿时惨白。
“你……你认错人了……”
刘队长的目光死死盯着他,声音透着一丝愤怒:“认错人?我是你的队长,带了你三年,前两天还去给你扫墓呢,我还能认错你?!”
邵启高的身体僵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显然已经乱了阵脚。
疗养院的护工也被这一幕惊住,不知所措地看着我们。
而此刻,婆婆从疗养院里冲了出来,跌跌撞撞地跪倒在地。
婆婆急了,也不装了。
她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刻薄和算计,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惶恐,嘴里不断哀求着:
“刘队长,宋媛,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过我们……”
“都是我的错,是我想出来的法子,跟启高没关系啊,你们放他走吧。”
她的腿不住地发抖,长久地坐在轮椅上躺在床上,让她肌肉轻微萎缩了,但那走路和下跪的姿态,明显不是一个瘫痪三年的人能够做到的。
刘队长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脸色阴沉:“你装瘫?”
婆婆的脸色瞬间煞白,张了张嘴,却再也找不到借口。
刘队长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咬牙道:“邵启高,你不仅假死骗钱,还让你妈装瘫耽误宋媛这么久?!你们还有点良心吗?”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底一片冷意。
邵启高低着头,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直视队长的目光。
婆婆在地上不停磕头,哭喊着:“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宋媛,求求你,别把事情闹大,我们会还钱的,会还钱的……”
我缓缓蹲下身,双手抱头,发出痛苦的哀嚎:“为什么要骗我,原来你们一个没死,一个没瘫,原来你们一直都在骗我……”
过了一会儿,我站起身,扭头看向队长,一脸泪痕:“队长,这件事我完全不知情,您知道的,不然我也不会给婆婆端屎端尿了整整三年……”
“他们……他们害得我好苦啊!”
队长看看地上跪着的两个人,又看向我,目光如焰火一般犀利。
“我知道你的苦,你放心,我一定给你讨个公道,不能让他们白白逍遥三年。”
我点点头,狠狠抹了把泪。
说罢,他转身朝疗ʟʟʟ养院外走去,声音铿锵:“我要去队里汇报,让所有人知道邵启高,还活着!”
10
邵启高自顾不暇,也无心再管婆婆疗养院的事情,在收拾行李打算跑路的时候,被警察抄了家。
丽丽挺着八个月的孕肚,一脸惊恐。
“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缕皱我马上要生孩子了,我可不能坐牢啊。քʍ”
警察没有听她的辩解,“经过我们的调查,你在诈骗过程中起到同谋的作用,现在我们要带你回去进行审问,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丽丽瘫坐在沙发上,两眼无神。
而婆婆,因为儿子面临牢狱之灾,她自己也付不起疗养院的违约金,只能被迫继续待在那里,自生自灭。
邵启高假死的消息很快传回了消防队,引起众怒。
“亏我清明节那天还特地去给他烧纸,这家伙竟然骗了我们这么久,妈的,咱们一定不能放过他。”
“她那婆婆也是,自己儿子明明活着,非赖在宋媛那里干什么,害人家又是守寡又是当护工的,年纪轻轻的每天跟屎尿打交道,大好青春都浪费了。”
有人点点头,“是啊,这下宋媛可算解脱了,我之前还想给她介绍男朋友,她还不接受,说放不下启高和婆婆,不打算再嫁了。”
“那啥,刘队长不就挺好的吗,他这么多年也没成家,我看跟宋媛就挺合适的。”
刘队长听闻有人打趣我俩,涨红了脸,“你们别乱说话,快各自回去工作,我还有事要跟宋媛交代。”
人群散去,我背着手,等待刘队长的安排。
“那个,宋媛啊,邵启高这个情况,属于诈骗罪和渎职罪并行,影响恶劣,我们队里绝不会姑息。”
“他既然没死,你也就不是寡妇,可以直接向法院诉讼离婚。”
我点点头,从知道他联合婆婆一起骗我的那天,我心里就再也不是他的妻子了。
刘队长看着我,支支吾吾的,“还有,你现在自己一个人,要是再遇到什么事,可以及时联系我,我能帮的一定会帮。”
我眼下一热,有些无措。
“队长,谢谢您,不过我已经打算离开S市了。”
“这几年我太累了,打算去海边租个小房子休养一段时间,之后有空去学学烘焙,开个店。”
刘队长看我主意已定,也不再说服我,只让我注意安全,遇事和他保持联系。
我答应了。
11
去海边的第二个月,我从刘队长那里得到了邵启高的判决结果。
消防员假死,骗取烈士身份和抚慰金的行为,属于严重的违法犯罪,会严重损害烈士名誉和社会公德。
邵启高情节恶劣,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
法庭上,他声泪俱下,请求从宽处理,被言辞拒绝了。
而丽丽,因为怀孕,被暂予监外执行。
生产那天,刚好是邵启高入狱的日子,她惊恐过度,体内大出血,医生使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保住她的姓名。
而那孩子,生下来时,面孔发紫,已经没了呼吸。
看到死胎的瞬间,丽丽一下晕厥过去,至今还在ICU病房接受观察。
我看着海水不断扑打着沙滩,心里毫无波动。
这时,手机叮地一声,护工发来了婆婆最新的视频。
画面里,她蓬头垢面,正在跟一个老太婆抢吃的,嘴里喃喃自语:
“不给你吃,这是我儿媳妇给我熬的鸡汤,她对我最好了,天天喂我吃饭。”
“我儿媳妇马上就来接我了,知不知道,她过两天就来了。”
对面老太婆一把把饭夺到自己怀里,上去薅她头发。
“坏人,抢我饭,打你,打你。”
婆婆嗷嗷大哭,叫我和启高的名字。
我嗤笑一声,关掉了视频。
现在倒是想起我的好了,已经晚了。
我指尖轻巧点击屏幕,回复护工:“告诉她,她儿子启高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丽丽难产大出血孩子没保住。”
打完字,我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享受自己的日光浴绿轴。
曾经我的人生是凄迷的,困在所谓道德和亲情的枷锁里。
而推开门,我才发现,原来外面根本没有下雨,世界还是那么美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