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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不绝东宫恨

1
白天,沈瑾宁是东宫备受敬仰的沈太傅,为太子萧珩讲经受策。
夜里,她被萧珩命令侍奉在侧。
“接着写。”
萧珩克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指尖划过她的衣角。
沈瑾宁的手抖了又抖,笔却不敢停下。
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墨点。
她正在写平戎策。
这是她呕心沥血三个月的成果,是她希望能为沈家换来平反的唯一筹码。
不知过了多久,萧珩终于尽兴。
他整理好衣衫,贴近她的耳廓。
“你这平戎策写得倒是不错。”
沈瑾宁心中一紧,将策论呈上,眼底是压抑不住的希冀。
“殿下,臣呕心沥血写成此策,只求您能看在它的份上,为沈家平反......”
萧珩接过策论,随意翻了两页,忽然笑了。
“平反?”他挑了挑眉,“孤确实有件事要交给你。”
“敌国求和之事,你应知晓。孤不能让灵月去。”
沈瑾宁的心一沉。
“你替灵月去,”萧珩捏住她的下巴,“孤就允了你的心愿,赦免沈家。”
沈瑾宁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为什么?”
她的声音发颤。
“灵月吃不了舟车劳顿的苦。”
萧珩的指腹摩挲着她的唇。
见她满眼绝望,他又放缓了声音。
“你放心,你大婚那天,孤会亲率大军攻打,把你救回来。”
“届时,孤就全了你的心愿。”
他松开手,什么都没再说,掀帘出去了。
帐帘落下,沈瑾宁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
他许诺会救她,会赦免沈家,可那句“灵月吃不了苦”,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心里。
当夜,围猎大营篝火通明。
沈瑾宁经过萧珩的主帐时,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是德海,萧珩的贴身太监。
“殿下,真要让沈太傅替公主去和亲?那毕竟是蛮荒之地......”
萧珩的声音传出来,带着漫不经心的倦意。
“一个罪臣之女,能替公主和亲,是她的福气。”
萧珩顿了顿。
“到时候把她接回来,就说她已被蛮人玷污,脏了,随便赏个下等侍妾的名分打发了便是。也算全了孤对她的承诺。”
德海没再说话。
帐外,沈瑾宁靠在柱子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如纸。
原来,连救她回来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羞辱。
她终于明白,她必须走,带着自己的自由,永远离开这里。

风雪不绝东宫恨

2
沈瑾宁曾是丞相沈明远的嫡女,金尊玉贵。
后来沈家失势,父亲被安上罪名,虽免于一死,却也让沈家沦为罪臣。
她被没入奴籍,送入东宫为奴。
是她凭着一身才学,一步步从最低等的奴婢,做到了太子的女太傅。
她以为,凭着这份才情和萧珩的爱意,她能为自己挣一个未来。
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清晨,她趁东宫换值的间隙,潜入了机密档阁。
档阁常年落锁,里面存放着宫中要员的身份文书和宗卷。
她翻遍了三层架子,终于在最底层的木匣里,摸到了自己的奴籍文书。
一张薄纸,却像一道枷锁,困了她这么多年。
就在她将文书折好塞入袖中的瞬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萧珩带着两名侍卫,推开了档阁的门。
沈瑾宁无处可藏。
萧珩走到她面前,审视着她。
“沈瑾宁,深更半夜不睡觉,跑到档阁来做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了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像上,眼神骤冷。
那是楚灵月的画像,不知何时被收在此处。
萧珩冷笑了一声。
“哦,孤明白了。”
“你嫉妒灵月到这种程度?因孤让你替嫁心生不满,还想来毁坏她的画像?”
“沈瑾宁,你的心思倒是不小。”
沈瑾宁没有辩解。
“既然这么心生不满,那就跪个够。”
萧珩甩袖,转身走了出去。
那一夜,暴雨倾盆。
沈瑾宁跪在档阁外的空地上,雨水浇透了她的衣衫。
一个时辰后,她从积水中站起来,浑身湿透,脸色青灰。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那份象征着自由的文书,正好好地藏在她的袖中。
那一晚的暴雨让沈瑾宁发起高热。
连着三天,她连握笔的手都在抖。
平戎策终于写完了。
这日午后,她准备去书房誊抄一份呈交兵部。
推开门,她看见楚灵月坐在她的案前,翘着腿,正把平戎策的手稿,一页一页地撕下来,垫在茶桌的短腿下面。
“公主!”
沈瑾宁冲过去,楚灵月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把一整杯茶泼在了剩余的手稿上。
墨迹洇开,字迹模糊成一团。
“本公主的茶桌晃了半天,正好缺个垫脚的。”
楚灵月吹了吹杯沿,眼角都没抬一下。
“你一个罪臣之女写的破东西,还当宝贝了?”
沈瑾宁蹲在地上,捡起那些被茶水浸透的纸张,手在发抖。
这曾是她为家族平反的希望,如今是她换取自由的唯一底牌。
就这么毁了。
“怎么回事?”
门口响起萧珩的声音。
楚灵月换了副脸,红着眼圈扑过去。
“殿下,沈瑾宁冲我发脾气,就因为我不小心碰了她的东西,她就像疯了一样冲过来,吓死我了......”
萧珩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扫过跪在地上捡纸的沈瑾宁,最后落在楚灵月被茶水溅湿的绣鞋上。
“沈瑾宁。”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把公主的鞋擦干净。”
沈瑾宁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孤让你跪下,给公主擦鞋。”
沈瑾宁咬着牙,一点一点低下头。
她用袖子擦了楚灵月绣鞋上的水渍。
楚灵月在她头顶笑了,笑声轻飘飘的。

3
当夜,德海来传话,让她去主帐伺候。
沈瑾宁走进帐中时,看见案上摊着一件女子的衣裙。
水红色的锦缎,绣着灵月花纹,那是楚灵月的衣裳。
萧珩靠在榻上,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
“换上。”
沈瑾宁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
“殿下......”
“孤让你换上,别让孤说第三遍。”
沈瑾宁在他的注视下,一件一件穿上了那件不属于她的裙子。
萧珩走过来,打量了她片刻,忽然伸手拔掉了她束发的簪子。
长发散落,披在肩上。
他捏着她的下巴,左右端详。
“不像。”
他淡淡地说了两个字,随即将她推倒在榻上。
他掐着她的腰,眼睛却始终望着帐顶悬挂的楚灵月画像。
“说话。”
萧珩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带着不容抗拒的恶劣。
“用灵月的语气,叫孤殿下。”
沈瑾宁浑身一僵,屈辱感吞噬着她的心脏。
“臣做不到......”
萧珩的手一紧。
“做不到?你家想不想平反了!”
沈瑾宁咬着唇,眼泪无声地滚落。
她曾是名满京城的第一才女,骨子里满是傲气。
可如今,她却被逼着模仿一个草包公主的娇滴滴。
“殿......殿下......”
她哽咽着,声音屈辱得发 颤。
“再柔弱些,灵月可不会像你这般死板。”
萧珩毫不留情地纠正她,享受着将她自尊踩碎的快感。
从头到尾,他叫的都是灵月的名字。
沈瑾宁被困在那件不属于她的衣裙里,听着不属于她的名字,被迫学着不属于她的腔调,像一具被借用的躯壳。
不知过了多久,萧珩终于起身。
他拿起案上的茶盏饮了一口,头也不回地说。
“衣服留下,人滚出去。”
沈瑾宁从榻上滑下来,赤着脚,穿着自己的中衣,跌跌撞撞地走回了书房。
书房里一片漆黑。
她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平戎策是她唯一能拿到皇帝面前,换得出宫筹码的底牌。
她必须写完,呈交兵部。
沈瑾宁从地上爬起来,摸黑找到火折子,点亮了桌上仅剩的半截残灯。
她从柜中翻出最后几张干净的宣纸,研好墨,拿起笔。
笔杆搁在指间,手抖得握不住。
她用另一只手按住腕子,强迫自己稳下来。
第一个字落下,歪歪扭扭。
万字的平戎策,她记得每一个字。
夜深了,残灯的油快要烧尽。
她的手掌磨破了皮,血渗出来,染红了笔杆,又顺着笔杆淌到纸上。
她用袖子擦掉血迹,继续写。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了灰蓝。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残灯恰好燃尽,灭了。
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照在桌上摊开的十几页手稿上。
一万两千字,一字不落。
沈瑾宁放下笔,手臂垂落在身侧,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笔杆上沾满了干涸的血。

4
第三天午后,沈瑾宁因高热未退在长廊里感到一阵眩晕,只稍稍扶了一下廊柱。
楚灵月向萧珩告状,说沈瑾宁在走廊里撞了她,害她崴了脚。
实际沈瑾宁和楚灵月有三步远。
东宫后院,午后。
楚灵月抱着手炉,笑意盈盈地站在廊下,看着被绑在木柱上的沈瑾宁。
“沈太傅,怎么又惹殿下生气了?瞧这小身板,不知道经不经得起三十鞭呢。”
萧珩坐在不远处的亭子里,端着茶盏,面无表情。
“行刑。”
他只说了两个字。
长鞭沾满了盐水,带着破空的声响,狠狠抽在沈瑾宁的背上。
第一鞭落下,皮开肉绽。
沈瑾宁浑身一震,咬紧了牙。
第五鞭,衣衫被打烂了,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旧伤。
行刑的侍卫手抖了一下,那些旧伤有鞭痕、有烫伤、有掐痕,新旧交叠,触目惊心。
第十鞭,鞭梢扯裂了她左肩的布料。
一道极深的月牙刀疤赫然显露。
那是九岁那年,在御花园假山后,她为了替萧珩挡下刺客的刀刃而留下的。
这道疤,萧珩当年亲眼见过。
楚灵月看到那道伤疤,慌乱地惊叫出声。
“殿下!别打了,好可怕的血......灵月见不得这些......”
楚灵月急切地试图转移萧珩的视线。
萧珩放下茶盏,目光扫过沈瑾宁。
他瞥见了那道有些眼熟的月牙疤痕,眉头微微一皱。
但看着楚灵月吓得花容失色的模样,他并未深想,只当是寻常旧伤。
“既然公主怕血,就把她拉远些继续打。”
“冒犯了公主,还敢如此死不悔改。”
第二十鞭,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第三十鞭,她几乎没了意识。
绳子解开,她从柱子上滑下来,瘫在地上,背上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没有人来扶她。
她趴在地上,等了很久,终于攒够力气,一点一点地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回走。
经过听雨阁的时候,她看到一扇门半开着。
门里,萧珩正蹲在地上,双手捧着楚灵月的脚踝,仔细地替她上药。
楚灵月缩着脚。
“殿下,不疼的,真的不疼......”
“别动。”
萧珩的声音温柔,像春风拂过水面。
“是孤的太傅冲撞了你,孤已经罚过她了,就当孤替她给你赔罪了。”
他低下头,在她脚踝上轻轻吹了一口气。
楚灵月的脸红了。
沈瑾宁站在门外,后背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浸透了破烂的衣衫,血顺着腿往下淌,在脚边积了一小滩。
她看着门里那个温柔到骨子里的男人,那双替楚灵月揉脚的手,几个时辰前,刚在她背上批下三十道血痕。
她面无表情地转身,扶着墙,一步一顿地离开。
最后的留恋,也随着背上滴落的血,彻底斩断了。

5
中秋宫宴,张灯结彩。
东宫大开筵席,文武百官及家眷悉数到场。
沈瑾宁穿着太傅的青衣,站在末座后面,给萧珩打扇。
她背上的伤还没好,每动一下都疼得发颤,但她站得笔直,面色如常。
宴至中段,萧珩放下酒盏,环视群臣,忽然道。
“今日正好,孤有一事要向诸位宣布。”
他向楚灵月招了招手。
楚灵月盈盈走上前,站到他身侧,满脸娇羞。
萧珩从案上拿起一卷帛书,高高举起。
“近来边关求亲之事,想必诸位都有耳闻。父皇也因此事烦忧,不知该派哪位皇妹前往。”
“灵月心忧国事,不忍父皇劳神,亦不忍皇姐皇妹远嫁受苦,日夜苦研,写就一篇平戎策!”
“孤已呈报父皇,此策精妙绝伦,足见灵月之才,绝非可随意远嫁和亲之人!”
满堂哗然,继而响起一片恭维之声。
“公主殿下文武双全,实乃我朝之幸!”
“有此等才女辅佐殿下,何愁天下不定!”
沈瑾宁站在角落里,看着那卷帛书。
那上面的每一个字,是她在油灯下熬了几个通宵,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她的字。
她的心血。
她换取自由的最后底牌。
此刻却被萧珩拿去,为楚灵月铺就了青云之路。
她的手抖了一下,打扇的节奏乱了。
“沈瑾宁。”
萧珩的目光扫过来,淡淡的。
“去给诸位大人斟酒。”
太傅不是倒酒的人,那是侍女太监的活。
满堂文武都愣了一下,有人偷偷对视,谁都没吭声。
沈瑾宁放下扇子,端起酒壶,走向每一桌。
弯腰,倒酒,退后。
弯腰,倒酒,退后。
走到楚灵月那桌时,楚灵月忽然伸出一只脚。
沈瑾宁猝不及防,被绊了个踉跄,酒壶脱手,温热的酒水泼了坐在旁边的兵部侍郎一身。
“啊!”
兵部侍郎跳了起来,满面怒容。
大殿瞬间安静了。
沈瑾宁跪在地上,碎瓷扎进了掌心,血滴在地砖上。
“废物。”
萧珩的声音从上首传来,不轻不重,却让全场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跪到门口去。”
他顿了一下。
“把地上的碎瓷铺开,跪在上面。跪到宴散。”
沈瑾宁慢慢站起来,走到大殿门口,弯腰把碎瓷一片片铺在地上。
然后撩起衣摆,跪了上去。
碎瓷片刺穿薄薄的布料,扎进膝盖,鲜血从裤腿下渗出来,沿着碎瓷缝隙蜿蜒。
她跪在那里,身后是觥筹交错的宴席,是楚灵月娇滴滴的笑声,是萧珩为她开脱的声音。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尖细的唱喏声。
“圣旨到!”
宣旨太监手捧明黄圣旨,快步入殿,满堂跪迎。
太监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公主楚灵月,才思敏捷,心怀天下,献平戎之策,解边关之危,朕心甚慰!”
“有此大才,正是我朝和亲安邦之最佳人选!既懂军政,又能扬我国威!”
“特封楚灵月为和硕公主,择日启程,前往和亲,以安邦国!钦此!”
圣旨念完,满殿死寂。
萧珩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
楚灵月更是花容失色,瘫软在座位上。
跪在门口碎瓷上的沈瑾宁,听着这荒唐又讽刺的结局,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低低的惨笑。
她笑得双肩剧烈耸动,笑得眼眶猩红。
一口鲜血从她口中喷出,溅在身前的碎瓷上,触目惊心。

6
圣旨一下,朝野再无异议。
楚灵月被封和硕公主,即将远嫁和亲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
东宫书房内,萧珩脸色铁青,一掌拍在桌上。
“父皇竟真的要让灵月去和亲!”
他双目赤红,“那蛮荒之地,灵月身子娇弱,怎能去受那份苦!”
满堂幕僚,无人敢言。
当夜,萧珩在书房单独召见了沈瑾宁。
他看着她,脸上再无半分往日的温情,只剩下赤裸裸的命令与焦躁。
“圣旨虽下,但计划不变。”
他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阴鸷。
“明日起轿,你穿上嫁衣,按原定计划替灵月出城。”
“到了那边,安分守己,等风头过去,孤会想办法把你接回来。”
“届时,孤会赦免你家罪责,还会......封你为妃。”
他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因这必死的抗旨之罪或惊恐,或哀求。
沈瑾宁却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臣,遵旨。”
这是她光明正大离开这里唯一的机会。
和亲的队伍比想象中准备得更快。
礼部只用了五天。
嫁衣、仪仗、嫁妆,一应俱全。
规格不高不低,按着异姓公主的份例来办,挑不出错,也看不出半分诚意。
出嫁前夜,德海提着一盏灯笼,来了她的院子。
“沈太傅,殿下让奴才来问一声,明日出发,可有什么需要的。”
沈瑾宁正坐在桌前,把几卷旧书归拢装箱。
她的动作很慢,膝盖上的伤还没好透,蹲不下去,只能侧着身子弯腰。
“替我谢殿下,没有了。”
德海站在门口,看着她把书一卷卷码好,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太傅,路上......多保重。”
沈瑾宁的手顿了一下。
“公公也是。”
灯笼的光远了。
院子重新暗下来。
沈瑾宁将最后一卷书放进箱中,合上盖子。
箱子很小,她在东宫七年,全部家当不过这一只木箱。
出嫁那日,天色灰蒙。
秋风裹着凉意,吹得宫道两旁的旗幡猎猎作响。
送亲的仪仗排了半条街,锣鼓声稀稀落落,吹打的乐师脸上看不出喜庆,倒像在送葬。
沈瑾宁坐在铜镜前,任由宫女替她上妆。
大红嫁衣宽大,套在她瘦削的身上,肩头撑不起来,布料空荡荡地垂着。
宫女拿金线替她绞了两针,勉强收住。
凤冠搁在桌上,是宫里淘汰下来的旧货,有两颗珠子已经脱落。
宫女翻来覆去找不到替补,急得满头汗。
“不必了,”沈瑾宁自己伸手,把凤冠戴上,“缺两颗珠子,又不影响赶路。”
宫女小声说:“太傅......不,公主,奴婢给您上盖头。”
红盖头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镜中最后的画面,是一个穿着不合身嫁衣、戴着缺珠凤冠的女人。
看不出是新嫁娘,倒像是戏台上匆忙赶场的替角。
她起身,往外走。
经过正殿门口时,沈瑾宁的脚步慢了半拍。
萧珩站在廊下。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的常服,身姿挺拔。
沈瑾宁隔着盖头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见他冰冷的声音。
“沈瑾宁。”
她停下来。
“记住,你只是替灵月走一趟。”
萧珩的声音不高,却满是警告。
“安分守己,别给孤惹麻烦。”
他顿了顿。
“也别给孤丢人。”
沈瑾宁站在风里,红盖头被吹得贴在脸上。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是在行礼,又像是一种无声的告别。
然后抬步,走了。
萧珩看着那道红色的身影穿过宫门,拐进甬道,被仪仗的人群淹没。
他死死攥着拳。
风吹过空荡荡的廊下,带着萧瑟的凉意。
送亲的马车在午时出了京城。
沈瑾宁掀开车帘的一角,回头望去。
高高的宫墙在秋雾里越来越远,城楼的飞檐像一道灰色的线,慢慢沉进地平线以下,直到再也看不见。
她放下帘子,从袖中抽出那张奴籍文书。
纸上的字迹她已经看过无数遍。
“罪臣沈明远之女,没入奴籍,编入东宫。”
“永不赎放。”
她把文书摊在膝上,用手指沿着折痕,慢慢撕开。
掀开车帘,伸出手去。
风从指缝间穿过,将碎片一片片卷走。
白色的纸屑在灰蒙蒙的天色中翻飞,像一场迟到的雪,转瞬便散入了道旁的荒草里。
全部清了。
沈瑾宁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萧珩,我嫁了。
就再也不回来了。
马车向北,越走越远。

7
东宫的桂花谢了,落了一地的枯黄。
萧珩今日心情极佳。
早朝上,他借着平戎策的余威,成功将兵部几个不听话的旧臣换成了自己的人。
父皇对他大加赞赏,赏了数十匹云锦。
退朝回宫的路上,路过笔墨铺子,萧珩叫停了马车。
他迈步进去,指着最顶端的一支紫毫笔。
那是三年前,她随他微服出巡,沈瑾宁盯着它看了很久。
那时她还是个低等奴婢,买不起。
他当时嫌她眼皮子浅,没理会。
“包起来。”萧珩丢下一锭金子。
掌柜连声道谢。
萧珩又转身去了买了一套水经注。
沈瑾宁最爱搜罗这些地理志,常在夜里点着灯翻看。
回东宫的路上,马车经过城南的聚味斋。
萧珩叫德海去排队,买了一盒刚出炉的糖酥酪。
他靠在软垫上,脑海里开始勾勒沈瑾宁收到这些东西时的模样。
算算时日,送亲的队伍已经出了雁门关,进入荒漠地界了。
北风砭骨,黄沙漫天,她定是缩在马车角落,冷得一直打哆嗦。
她最怕疼,也最怕冷。
以往在东宫,冬天炭火供得足足的,她还要裹着大氅。
如今在那等苦寒之地,替人受过,心里的委屈怕是已经积攒到了极点。
她一定躲在红盖头底下,把妆都哭花了。
等再过几日,队伍抵达王帐。
他派去暗中护送的死士就会动手,制造一场大火,把她从蛮人的眼皮子底下偷出来。
等她历经生死,满心绝望的时候,死士会将她带回他在边关置办的别院。
一推开门,桌上摆着她梦寐以求的玉管紫毫,放着她遍寻不得的水经注,还有一盒即使千里加急送去也依然温热的糖酥酪。
萧珩单手支着额头,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
这回受了这么大的罪,见到这些东西,防线定会溃不成军。
她会感恩戴德,把以前受的委屈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主子。”德海的声音在车窗外响起,“到了。”
萧珩提着食盒下了马车。
经过听雨阁时,楚灵月正由丫鬟扶着在院子里试新鞋。
见了他,楚灵月娇滴滴地迎上来。
“殿下,您拿的什么呀?好香。”楚灵月伸手要去掀食盒的盖子。
萧珩手腕微侧,避开了她的动作。
“街边随意买的糙食,不合公主胃口。”萧珩语气温和,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停顿。
他径直走回了自己的书房。
将食盒、玉笔和古籍整齐地摆在案头上。
接连三日,萧珩每天下朝都会去街上转一圈。
东市的螺子黛,西市的绞丝银镯,南街新进的蜀锦。
书房那张宽大的案几,渐渐被这些物件堆满了。
每一件,都是他能想到的,沈瑾宁曾经多看了一眼,或者讨要过却被他驳回的东西。
他看着这些东西,心情越来越好。
这种施舍和补偿的快感,让他连日来因为抗旨风波引发的烦躁消散一空。
他甚至连封妃的圣旨都拟好了,只等边关的消息一到,就盖上印鉴。
只是,五天过去了。
案头上,关于送亲队伍的密报,已经断了两天了。

8
萧珩站在书房窗户前,看着雨水顺着檐角往下砸。
“还没消息?”他问。
德海垂着头,弓着腰,双手贴在身侧。
“回殿下,驿站那边查过了,没有送亲队伍的消息。按脚程,他们三日前就该过长丰镇,但长丰镇的驿丞说,并没有挂着皇家仪仗的队伍经过。”
萧珩转过身,眉头皱起。
“没有经过?”他冷嗤一声,“百十来人的仪仗,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奴才已经派了飞鸽传书给沿途的暗卫。”德海咽了口唾沫,“一直没有回音。”
萧珩心里生出一种古怪的烦躁。
“去机密档阁。”
萧珩迈出书房,走到存放奴籍文书的木匣前。
三日前,他便想,既然要封妃,身份总要干干净净的。
萧珩挑开木匣的铜锁。
里面只有一沓旧档,属于沈瑾宁的的薄纸,不见了。
他翻遍了整个木匣,连底部的缝隙都没放过。
“她拿走奴籍做什么。”萧珩自言自语,声音极低。
德海在旁边不敢接话。
一个奴婢,没有官府的批文,拿走奴籍文书也无济于事,不仅变不回良民,一旦被查获,便是逃奴之罪,就地正法。
除非,她压根没打算回来。
“传令下去。”萧珩转身,面容冷硬,“调派三支影卫,沿着前往蛮荒的官道搜。”
“殿下,”德海犹豫了一下,“若是在半路发现了沈太傅,是立刻带回,还是......”
“立刻带回。”萧珩闭了闭眼,“直接押回东宫。孤要亲自审她。”
接下来的半个月,萧珩没有再去笔墨铺子,也没有买那些脂粉玉器。
书房案几上的糖酥酪早就发霉发臭,被宫女偷偷扔了。
萧珩白日在朝堂上与群臣周旋,夜里便坐在书房里,对着满桌的折子发呆。
楚灵月来过几次,都被他以政务繁忙挡在了门外。
听着门外楚灵月娇嗔的抱怨,萧珩只觉得吵闹。
以往有沈瑾宁在,东宫的一切杂务、甚至他笔下的奏折,都会被处理得井井有条。
他习惯了她的存在,像习惯了呼吸。
第十六天深夜。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一阵夜风卷着血腥味扑了进来。
影卫首领单膝跪地,夜行衣被割破了多处。
萧珩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手掌按在桌案边缘。
“找着了?”
“回主子......”影卫首领头垂得很低,“属下追上了和亲的队伍。”
“人呢?”
“队伍在玉门关外遭遇了马匪伏击。属下赶到时,仪仗尽毁,护送的官兵死伤大半。”
萧珩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人呢!”
影卫首领咽下喉咙里的血水。
“属下在死人堆里找到了那辆大红婚车。车厢被劈开,里面......有一个穿着嫁衣的女人。”
萧珩绕过桌案,大步走到影卫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受伤了吗?带回来没有?”
“主子......”影卫首领抬起头,满脸灰败,“那穿嫁衣的女人,不是沈太傅。”

9
萧珩的手指慢慢松开。
“你说什么?”
“那女人是个哑巴。”影卫首领硬着头皮复述查到的真相,“属下将她带回审问。她指手画脚地交代,自己是平遥县大牢里的死囚。半个月前,和亲队伍途经平遥县驿站,一个丫鬟打扮的人给了狱卒五十两银子,将她买了出来。”
“那丫鬟把她塞进马车,换上了红嫁衣,戴上凤冠。随后,那丫鬟就......不见了。”
萧珩站在原地,长久地没有动弹。
平遥县,出京后的第三个驿站,才走了不过两天。
“她去了哪。”
“属下查了驿站周边的商道。那日正好有一支去往江南的商队经过。平遥县地形复杂,水陆交错。她......抹掉了所有痕迹。”
影卫首领不敢看萧珩的眼睛。
“她跑了。”萧珩低声重复着这句话。
她拿走了奴籍文书,在半路偷梁换柱,甩开了送亲队伍,甩开了他的暗卫。
她拖着被打得皮开肉绽的身体,混进商队,或者上了某艘去往南方的货船。
她谋划得滴水不漏。
从她求他赦免沈家,到她代替楚灵月和亲,再到她安安静静地穿上嫁衣出宫。
每一步,都是在为逃跑做铺垫。
萧珩转头,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堆东西上。
这些他自以为是的恩赐,这些他用来补偿她的筹码,此刻像一堆荒唐的笑话。
萧珩一挥手,案几上的东西全被扫落在地。
“找!给孤去江南找!沿途所有的水路客栈,每一艘商船,每一个港口!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萧珩双目猩红,额角的青筋剧烈跳动。
影卫首领应声退下。
萧珩跌坐在太师椅上,视线游移,最终落在书房角落的一个矮柜上。
那是沈瑾宁以前办公的地方。
他走过去,拉开抽屉。
里面空空如也,干净得就像这个人从未在东宫存在过一样。
他不死心,又去翻底下的木箱。
木箱的角落里,压着几张皱巴巴的废纸,上面沾满了褐色偏黑的污迹。
萧珩将那几张纸捡起来。纸张很硬,上面全是干涸的血。
是平戎策的初稿,字迹歪歪扭扭,墨迹和血迹混在一起。
萧珩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她跪在碎瓷片上的画面。
当圣旨念出楚灵月的名字时,她发出的那阵惨笑。
他当时以为她是在为自己的心血被夺而愤怒。
现在他才明白,那笑声里全是解脱。
萧珩捏着那几页浸血的废纸,手背上青筋暴起。
“沈瑾宁......”他咬着牙。
他曾笃定她爱他入骨。
可她用实际行动扇了他一个耳光。
她宁愿拖着快死的身子去逃离,宁愿不要这满室的珍宝和未来的妃位,宁愿像个过街老鼠一样隐姓埋名,也不愿意再看他一眼。
萧珩颓然地松开手,沾血的纸页飘落在脚边。
窗外,秋雨越下越大,将东宫的红墙绿瓦洗刷得更加冰冷。
属于沈瑾宁的气息,正被这场大雨一点点冲刷干净。

10
阴雨连绵十日,桂花落尽。
萧珩伏在案前,朱笔停在半空。
兵部送来的急递,请示边关军镇换防的具体章程。
折子上写着关于平戎策推行的细则,可他看不懂。
平戎策是沈瑾宁的成果。
其中涉及的兵马调度、粮草转运、山川地势,繁杂琐碎。
以前有她在一旁逐句讲解,他只需点头应允。
如今她不在,这些文字变成了一堆毫无生气的墨块。
皇帝昨日在早朝上将他痛骂一顿。
说他空有良策,执行起来却是一团乱麻,太子之位坐得越发安稳了,脑袋倒越发糊涂。
满朝文武低着头,无人替他辩驳。
一滴朱砂落在纸面,晕开一团红。
门被人推开。
楚灵月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
“殿下,批阅奏折伤神。灵月熬了燕窝,您尝尝。”
萧珩没有抬头,朱笔在砚台上刮了两下。
“放着吧。”
楚灵月不依。
她绕过书案,走到他身侧。
半个身子靠过来,端起瓷盅,往他唇边送。
“这燕窝费了好些功夫。殿下连看都不看一眼,灵月要伤心了。”
她微微俯身,领口敞开些许。
萧珩偏过头,视线不经意扫过她的左肩。
皮肉细腻平滑,连一颗痣都没有。
书房里的地龙烧得很旺,他却打了个寒战。
九岁那年,御花园假山。
刺客的刀劈下来。
一个瘦小的身影扑上来,将他死死护在身下。
刀刃切进血肉,鲜血喷在他的脸上。
太医跪了一地,那女孩左肩险些被削断,伤口深及见骨。
痊愈后,必会留下一道月牙形的骇人疤痕。一辈子去不掉。
萧珩放下朱笔。
“你的疤呢。”
楚灵月的手抖了一下。
瓷盅里的燕窝晃出几滴,落在手背上。
“殿下......什么疤?”
“假山后,替孤挡刀留下的疤。”萧珩看着她的眼睛。
楚灵月脸色煞白。
她强撑着笑,把托盘放在桌上。
“殿下忘了?后来用了西域进贡的生肌膏,经年累月地涂抹,早就好了。女孩子家,留着疤多难看。”
萧珩站起身,绕过书案,停在她面前。
“德海。”
门外的太监躬身进来。
“传太医院院判。”
楚灵月往后退了一步,脚踝撞上紫檀木椅。
“殿下传太医做什么?灵月身子无恙......”
“等太医来了,你再告诉他,什么神药能把削断琵琶骨的贯穿伤,治得连一丝痕迹都不留。”
半个时辰后。
老院判跪在地砖上,头磕着地。
“回太子殿下。西域生肌膏能祛除表皮浅伤。若是伤及筋骨的刀伤,断无可能恢复如初。必然结下死痂,形如沟壑。”
书房里只剩下滴水的声音。
萧珩闭上眼。
东宫长廊,带盐水的鞭子抽下去。
沈瑾宁左肩露出一道极深的月牙刀疤。
楚灵月的尖叫声在耳边回荡。
“殿下别打了,好可怕的血......灵月见不得这些。”
挡刀的是沈瑾宁,写平戎策的是沈瑾宁。
被他在暗夜里当成玩物,被他逼着模仿别人声音,被他打得半死,最后穿着不合身的嫁衣,被当成弃子送去和亲的。
也是沈瑾宁。
萧珩睁开眼。
老院判还在地上抖。
楚灵月瘫软在地,哭着去抱他的腿。
“殿下,灵月是一时糊涂。是父亲教我这么说的。殿下开恩啊。”
萧珩抬起脚,踹在她的心窝上。
楚灵月飞出去,撞翻了花架。
“我什么都没做......是沈瑾宁嫉妒我,是她......”
“她嫉妒你?”
萧珩笑出声,喉咙里发出粗喘。
“她嫉妒你什么?嫉妒你抢了她的救命之恩,还是嫉妒你用她的心血换了和硕公主的封号。”
“来人。”
两名带刀侍卫进门。
“楚灵月欺君罔上,冒领军功。”
“剥夺公主封号。传孤的口谕,既然她这么喜欢平戎策,就让她亲自去践行。”
“送去玉门关外,交给老可汗。”
侍卫拖着楚灵月往外走。
凄厉的哭喊声穿透雨幕,走远了。
萧珩转身,走向那个堆放废弃文稿的矮柜。
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几张沾满黑褐色血迹的宣纸静静躺在里面。
萧珩跪倒在地,双手捧着那些血书。
胸口传来撕裂般的绞痛。
喉咙发甜,一口鲜血喷出,落在地上。
德海见状冲进来,大惊失色地喊太医。
萧珩推开他,把那几张纸紧紧贴在心口。
“找。”
“把江南翻过来,活要见人。”
此后半年。
东宫成了朝臣避之不及的地方。
太子行事乖戾。
原本在兵部安插的亲信,因为推行平戎策不力,接连被贬。
皇帝对他越发失望。
每到夜里,萧珩就不许宫人掌灯。
他坐在漆黑的书房里,盯着那张被楚灵月撕了一半的手稿。
江南发来的密报一封接一封,全是没有下落。
她抹掉了所有的痕迹,连一个字都没给他留。
她宁愿去当一个黑户,宁愿颠沛流离,也不要他施舍的妃位。

11
苏城。
青石板巷子常年结着一层滑腻的绿苔。
巷尾有一家连个正经招牌都没有的铺子。
门口挂着块破布,写着“代写家书、修补古籍”。
沈瑾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麻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
她现在的名字叫沈青,户籍挂在一个死去的远房表叔名下。
表叔是个瞎眼鳏夫,生前在平遥县收了她五十两银子,临死前替她办妥了过所文书。
如今她是苏城的良民。
木门被人推开,风铃响了一声。
走进来一个穿月白锦袍的年轻男人。
手里摇着一把折扇,鞋面上沾着两点泥星。
“掌柜在吗。”
男人收了折扇,敲了敲柜台。
沈瑾宁从一堆破烂古籍里抬起头。
来人面若冠玉,眼角下垂,天生带笑。
苏城最大的绸缎庄东家,谢家三公子,谢砚辞。
“修书还是写信。”
沈瑾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谢砚辞将一个紫檀木盒推过去。
“修画,前朝王维之的春山行旅图。家里老头子不知从哪个土坑里刨出来的,边角朽了。找了三家装裱铺,都说不敢接。”
沈瑾宁打开盒子,展开卷轴。
纸本设色,受潮严重,右下角的绢丝碎成了粉。
“修不了。”她看了一眼,合上盖子。
谢砚辞乐了。
“你都没仔细看,就说修不了?整个苏城,就你这儿门脸最小,脾气最大。”
“这纸早就绝迹了,拼凑色差极大,修出来也是个残次品。”
沈瑾宁语气平淡。
“三公子若是不介意画蛇添足,出门左拐,王记装裱铺什么活都接。”
谢砚辞靠在柜台上。
“我就喜欢残次品。”
沈瑾宁抬眼看他。
“一百两。先付一半,修坏了不赔。”
谢砚辞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压在镇纸下。
“成交。”
他目光落在沈瑾宁的手上。
手背上有几块暗褐色的斑块,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茧。
“沈掌柜这手,握笔的年头不短。”谢砚辞语气闲散,“这字写得筋骨内敛。不像是苏城本地的温婉路数。”
沈瑾宁把银票收进抽屉。
“混口饭吃罢了。”
门外雨愈下愈大。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砸,形成一道水帘。
沈瑾宁走到门边,准备上门板打烊。
谢砚辞撑开一把油纸伞,走入雨中。
“明日我来看进度,沈掌柜留步。”
沈瑾宁插上门闩,转身回到里间。
炉子上温着药,她倒了一碗,仰头喝下。
阴雨天,背上的旧伤就开始作痛。
她坐在灯下,拿出工具,开始处理那幅古画。
毛笔蘸着清水,一点点润湿朽坏的纸页。

12
翌日午后。
谢砚辞准时出现在铺子里,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里面是一碟桂花糖藕,一碟苏式船点。
“家里厨子多做的,扔了可惜,正好路过,沈掌柜赏个脸。”
沈瑾宁看着那些精致的点心。
以前在东宫,萧珩心情好的时候,也会赏她点心。
往往是楚灵月吃剩的,或者他不爱吃的。
太监端过来,高高在上地说一句“殿下赏的,太傅莫要辜负”。
“谢公子的画还没修好,吃人嘴软。”沈瑾宁没动。
谢砚辞捏起一块糖藕,自己咬了一口。
“这算是定金。我这人嘴挑,不好吃的东西绝不送人。”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
“画修到哪了?我看看。”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探讨画作的修复纹理。
几句交谈下来,沈瑾宁发现这人不只是个纨绔商贾。
他对金石字画的见解颇有章法。
接下来的半个月,谢砚辞成了铺子里的常客。
他不问她的来历,不问她为什么一个孤身女子要在这破巷子里开店。
下大雨的时候,他顺手把铺子门口被风吹倒的招牌扶起来。
阴冷天,他带来的食盒里,除了点心,偶尔会多一包防潮的香料,说是绸缎庄防虫用的剩料。
他的关心就像苏城的春雨,润物细无声。
月底,谢砚辞来取画。
展开卷轴看了半晌。
“神乎其技。”
他合上画卷,将一百五十两银票放在桌上。
沈瑾宁皱眉。
“说好的一百两,给多了。”
“多出来的是封口费,其实这画是我前几日弄破的。要是被家里老头子知晓,非打断我的腿不可。多谢沈掌柜救命之恩。”
沈瑾宁看着他的模样,轻笑了一声。
谢砚辞看着她的笑,收了折扇。
“明日西湖有庙会,去看看?”
“不去。”沈瑾宁收起银票。
谢砚辞点点头。
“那后日南街有灯市,去看看?”
“不去。”
“大后日城外寒山寺的桃花开了......”
“谢三公子,”沈瑾宁打断他,“你这铺子里的剩料、多做的点心,够在苏城开三家店了。你到底图什么?”
谢砚辞看着她,眼底的笑意褪去几分。
“图你这铺子里清静,图你修补这手艺,也图......”
他停住,改了口。
“图个朋友。沈青,你把自己关在这个铺子里,会发霉的。”
沈瑾宁的手指在柜台的边缘擦过。
她退后一步,重新戴上防备的面具。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三公子的朋友满天下,不缺我这一个穷酸代笔的。”
谢砚辞没生气。他提起画盒。
“苏城的梅雨季长,木头都会长蘑菇,记得把屋顶的瓦修了。”
他转身走出门。
沈瑾宁站在原地,听着风铃声远去。
有些门槛,她不敢跨。
她这具身子,这颗心,早就在京城的寒冬里冻死了。
经不起江南的春风。

13
沈瑾宁的铺子生意好了起来。
这天傍晚,铺子里闯进几个汉子。
“沈掌柜,这片地界的规矩。开店的,每月交二两银子的安宅费。你这店开了大半年了,一文钱没见着。不合适吧。”
砍柴刀拍在柜台上,震倒了笔架。
沈瑾宁握着笔的手没停。
“我这铺子是挂在东街李牙婆名下的,税金按月交到衙门,没有安宅费这一说。”
王刀疤冷笑,伸手就要去抓沈瑾宁的手腕。
“小娘皮嘴还挺硬,今天交不出钱,就把你这字画全撕了。人跟我走!”
手还没碰到衣袖,一把折扇挡在了中间。
折扇的骨架是精钢打的。
打在手背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王刀疤惨叫一声,捂着手后退。
谢砚辞穿着一身青衫,站在沈瑾宁身前。
“王麻子,你胆子肥了,谢家的地盘也敢来收费。”
王刀疤认出来人,气焰没了一半。
“谢三爷......这店不是您的名下啊。”
“现在是了。”
谢砚辞合上折扇,慢条斯理地敲着掌心。
“这铺子我盘下来了,沈掌柜是我请来的坐堂。有什么账,你算到谢家头上。”
王刀疤咽了口唾沫。
谢家在苏城手眼通天,衙门里的知府都是谢家老爷子的门生。
“误会......都是误会。三爷歇着,小的告退。”
几个地痞连滚带爬地跑了。
铺子里恢复安静。
谢砚辞转过身,弯腰把地上的笔架捡起来。
手心沾了墨,他掏出一方月白色的丝帕,擦了擦。
“弄脏了手,不值当。”
沈瑾宁看着那个动作,眼前的画面突然重叠。
东宫书房,满地的碎纸和茶水,萧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把公主的鞋擦干净。”
她闭上眼,把那种窒息感压下去。
“多谢。”沈瑾宁的声音有些发紧。
谢砚辞没有追问。
他把擦脏的帕子扔进废纸篓。
“欠我一个人情,明晚西湖画舫,请我喝茶。”
“好。”
次日夜,水波荡漾,两岸灯火通明。
桌上摆着一壶清茶。
“三公子为什么要帮我。”
谢砚辞端起茶杯。
“商人逐利,我看中你的手艺,谢家打算在江南开一家最大的书坊,缺个懂行的大掌柜。沈青,你窝在那条巷子里,屈才了。”
沈瑾宁看着他。
“我若是去了,会给谢家惹麻烦。”
“我身上背着旧账,见不得光。”
谢砚辞喝了一口茶。
“巧了,我们谢家的烂账,连账房先生看了都想跳湖。我那个大哥为了争家产,连放高利贷的事都干得出来,谁家还没几本见不得光的账。”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她。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过去的事,只要你不提,在这江南地界,没人能翻出来。苏城的风水养人,专治各种沉疴旧疾。”
沈瑾宁的手指收紧。
“若是翻出来了呢。”
“那谢家替你兜着,”谢砚辞笑了一下,“实在兜不住,我就带着谢家的银票,跟你一起跑路。去岭南,去漠北,有钱到哪都不吃亏。”
一句荒唐的玩笑话,却让沈瑾宁的心尖发酸。
她活了二十多年。
前半生为家族平反苟延残喘,后半生被困在东宫里任人践踏。
从来没有人告诉她。
天塌下来,有人兜着,兜不住,还能一起跑。
“不用谢家兜。”沈瑾宁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漂浮,“真有那天,我自己走。”
谢砚辞没有反驳,将一盘剥好的莲子推到她面前。
“先吃茶,以后的事,以后再愁。”

14
画舫靠岸,路过茶楼。
里面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声音高亢。
“各位客官!今日咱们说说京城里的稀罕事。听说那位太子爷,最近疯魔了。放着朝政不管,成天派人在南方各省找人,连水路上的商船都挨个搜。你们猜找谁?找一个出逃的罪臣之女!”
沈瑾宁的脚步停住。
巷子里的穿堂风吹过来,凉透了后背。
谢砚辞停下脚步,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茶楼。
“京城的事,离苏城远得很。”他挡住风口,“明日记得来店里对账,大掌柜。”
沈瑾宁看着他宽阔的肩膀,微微点头。
“好。”
同一时间的苏城南城门。
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兵趁夜入城。
马匹在青石板上踏出杂乱的声响。
为首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披风。
连日的奔波让他形容枯槁,眼窝深陷。
萧珩勒住缰绳。
身后,暗卫首领递上一份密卷。
“查到了,半年前平遥县驿站周边走失的那辆马车,最后在苏城码头出现过。而且......”
暗卫迟疑了一下。
“苏城最近新开了一家书坊,掌柜是个女子,写得一手极好的馆阁体。”
萧珩的手指死死攥紧卷宗。
七个月,他找她找得快要疯了。
皇帝的削权、朝臣的弹劾、楚灵月死在边关的消息。
这一切加起来,都不及每个没有她的夜晚来得折磨。
“在哪。”萧珩的声音沙哑。
“南街巷尾。”
萧珩一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冲向南街。
远远地,他看到那家没有招牌的铺子。
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放慢脚步,生怕惊碎了这半年来唯一的希望。
走到门前,他透过门缝往里看。
沈瑾宁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杆紫毫笔,正在算账。
她穿得很素,头发用木簪挽着,没有任何珠翠。
比在东宫时瘦了。
萧珩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他抬起手,想要推开那扇门。
里间的帘子被挑开。
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男人端着一碗热汤走出来。
谢砚辞把碗放在她手边,自然地抽走她手里的笔。
“夜深了,喝完汤去睡,账留着明日算。大掌柜要是熬坏了眼睛,谢家可赔不起。”
沈瑾宁抬起头,看着他。
她没有躲避他的触碰,然后笑了。

15
怒火混杂着一种陌生的恐慌,从胸腔直冲头顶。
萧珩猛地推开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谢砚辞的动作顿住,挡在了沈瑾宁面前,将她完全护在身后。
“这位客官,夜深了,小店已经打烊。若是有急事,明日请早。”
谢砚辞的语气平静,还带着一点江南人特有的温吞。
萧珩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钉在沈瑾宁身上。
沈瑾宁没有看他。
她只是垂下眼,擦拭着被震倒的笔架上沾染的墨迹。
“沈瑾宁!”萧珩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沙哑和暴怒,“你胆子不小。”
沈瑾宁擦拭的动作停了,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曾盛满爱慕与希冀的眼睛,此刻无比平静。
“这位客官,”她开口,声音平淡无波,“您认错人了,我姓沈,单名一个青字。”
萧珩气得发笑。
“沈青?你忘了你的奴籍文书是怎么从档阁里偷出去的了?忘了你背上那三十鞭是怎么挨的了?忘了你是怎么穿着嫁衣,跪在孤面前领旨的了?”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
属于太子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换做东宫任何一个宫人,早已跪伏在地。
可沈瑾宁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客官说的事情,民女闻所未闻。”她顿了顿,视线转向谢砚辞,声音里添了些疲惫,“三公子,我有些乏了。”
萧珩猛地伸手,要去抓她的手腕。
“跟孤回去!”
他的手还没碰到沈瑾宁的衣袖,就被谢砚辞牢牢扣住。
谢砚辞脸上依旧挂着笑意,手上的力道却大得惊人。
“客官,强抢民女,在苏城可是要被送去见官的。”他侧了侧头,对着门外喊了一声,“阿武。”
巷子的阴影里,走出两个身材魁梧的家丁,无声无息地堵住了门口。
萧珩带来的暗卫在暗处蓄势待发,两拨人马隔着一道门,气氛剑拔弩张。
“你是什么人?敢拦孤?”萧珩甩开谢砚辞的手,眼神阴鸷。
“苏城一介布商,谢砚辞。”谢砚辞掸了掸被他碰过的衣袖,动作慢悠悠的,带着几分嫌弃,“这位客官看着面生,不像是江南人士。听这口气,倒像是从京城来的贵人。”
他瞥了一眼萧珩腰间佩戴的龙纹玉佩,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不过,天高皇帝远。京城的规矩,在苏城不好使。苏城的规矩是,买卖要公道,待人要和气。尤其是在我们谢家的地盘上。”
他的话音不重,却字字句句都在提醒萧珩,这里是苏城,不是他可以为所欲为的东宫。
萧珩死死盯着沈瑾宁,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扔在柜台上。
“孤知道你恨孤,恨孤让你替嫁,恨孤罚你。这是孤为你寻来的玉管紫毫,还有你最想要的那套水经注,孤都给你带来了。”
他放缓了声音,用一种自以为是的语气说。
“跟孤回去,孤既往不咎。孤已经拟好了圣旨,可以封你为妃。你想要的,孤都可以给你。”
沈瑾宁的目光扫过那个锦盒,然后移开。
“客官,您的东西,还请收好。民女的铺子小,放不下这么贵重的东西。”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疏离。
“至于您说的那些,什么替嫁,什么为妃......民女更是不懂了。民女只是一个靠手艺吃饭的代笔先生,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她转向谢砚辞,眼里的冰霜化为暖意。
“三公子,夜深了,送客吧。”
谢砚辞对她笑了笑,转身面向萧珩,做了个请的手势。
“贵客,请吧。再不走,城南巡夜的厢兵可就要过来了。惊动了官府,对您这位贵客的颜面,怕是不太好看。”
萧珩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那股被无视、被抛弃的恐慌,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困难。
他曾以为他握着她的一切,他以为他只要松松手指,漏下一点恩典,她就会感恩戴德地扑上来。
可她没有。
“沈瑾宁!”他嘶吼出声,声音里带着绝望,“你非要这样?”
沈瑾宁连头都没抬。
谢砚辞身后的两个家丁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地请着萧珩。
暗卫首领在门外低声请示:“殿下?”
萧珩看着那个连背影都写满决绝的女人,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他猛地转身,撞开拦路的家丁,冲进了巷子的夜雨里。
雨水冰冷,打在他脸上。
他回头看去,铺子里的灯光依旧温暖。
谢砚辞正弯腰,拿起那碗已经微凉的汤,递到沈瑾宁手边。
她接过来,低头小口地喝着。
那扇门,在阿武的手中,缓缓地关上了。
将他所有的尊贵、愤怒、和不甘,都隔绝在了雨夜里。

16
萧珩在南街的客栈里住了下来,正对着那家没有招牌的铺子。
他是太子,是未来的君王,他从不相信有什么东西是他得不到的。
第二天一早,铺子照常开了门。
沈瑾宁穿着一身干净的旧布衫,把门板卸下来,挂上那块写着“代写家书”的破布。
萧珩的暗卫很快查清了谢家的底细。
江南第一皇商,生意遍布天下,富可敌国。
苏城知府是谢家老爷子的门生,盐运使跟谢家有姻亲。
而谢砚辞,谢家最受宠的三公子,一个看起来只知风花雪月的纨绔,却是谢家在苏城真正的掌舵人。
萧珩坐在窗边,冷冷地看着谢砚辞提着一个食盒,晃悠悠地走进了铺子。
他只能看到沈瑾宁偶尔抬起头,对谢砚辞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那个笑容,像针一样,反复刺着他的眼睛。
“殿下。”德海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奴才去衙门递了帖子,知府大人称病,闭门不见。”
萧珩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桌上。
“称病?”
“谢家那边也派人去问了,”德海的声音更低了,“奴才花钱买通了谢府一个下人。谢三公子昨夜就放了话,说有个京城来的疯子在纠缠他的掌柜。让府里上下都警醒些,别让疯狗咬了人。”
“疯狗......”萧珩咀嚼着这两个字,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以为沈瑾宁会怕,忍着气,又等了一天。
可她甚至没再往他所在的方向看一眼。
第三日,萧珩终于坐不住了。
他换了一身常服,带着两名侍卫,直接走进了铺子。
铺子里,沈瑾宁正在整理一堆残破的古籍。
谢砚辞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把刷子,帮她清理书页上的霉斑。
“这本山海注怕是救不回来了,纸都脆了。”谢砚辞叹气。
“用米汤混着白芨水浸泡一晚,干了之后再用绫布托裱,还能撑个几十年。”沈瑾宁头也不抬地回答。
两人一问一答,自然熟稔得像相处了多年的夫妻。
萧珩站在门口,像个闯入别人家宅的恶客。
“沈瑾宁。”他开口。
沈瑾宁手上的动作没停,像是没听见。
倒是谢砚辞抬起头,看见他,笑了。
“哟,这位客官又来了。今天是要写信,还是要修画?”他把刷子放下,拍了拍手,“不过真不巧,我们掌柜今天心情不好,不接客。”
萧珩绕过他,走到沈瑾宁面前。
“你以为躲在这里,有谢家护着,你就能高枕无忧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威胁。
“别忘了,你父亲,你沈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还在京城。他们的命,都攥在孤的手里。”
这是他最后的,也是最有用的筹码。
他笃定,她可以不在乎自己,但她不能不在乎沈家。
沈瑾宁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
她抬起头,静静地看了他片刻。
“殿下,”她忽然改了称呼,这一声“殿下”,却比“客官”更显疏离,“您是不是忘了。在我离京之前,您曾亲口答应,只要我替公主和亲,您就赦免沈家。”

17
萧珩一噎。
“孤是说过。但你逃了,你这是抗旨,是欺君!”
“欺君的是谁,殿下心里比我清楚。”沈瑾宁的声音依旧平淡,“圣旨上写的是和硕公主楚灵月,不是东宫太傅沈瑾宁。我替嫁,是殿下的‘计划’,不是陛下的圣旨。我没有接到任何一道让我去和亲的圣旨,何来抗旨一说?”
她站起身,直视着他的眼睛。
“至于逃奴之罪......殿下或许也忘了。我的奴籍文书,在我离京的那一日,就已经被殿下您,亲手销毁了。”
萧珩如遭雷击。
他猛地想起,在他以为她会乖乖替嫁,在他筹划着如何将她“救”回再施以“恩宠”的时候,为了让她安心,也为了日后封妃名正言顺,他曾让德海去档阁,当着她的面,烧掉了那份奴籍文书。
他当时看着那张纸在火盆里化为灰烬,心里想的是,这下她再无顾忌,只能死心塌地地依靠他。
他亲手,斩断了能将她锁回来的最后一道枷锁。
他以为那是恩赐,却原来,那是她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
“你......你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萧珩的声音发颤。
从她呕心沥血写平戎策,到她跪求他为沈家平反,到她“绝望”地答应替嫁。
每一步,都是她精心铺设的路。
路的尽头,是逃离他。
“算计?”沈瑾宁嘴角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殿下,在东宫那几年,我学的最好的,不就是算计吗?”
“算计如何在被褥里藏一块炭,才能在冬夜不被冻死。算计如何才能把您的奏折批注得更合心意,换一顿饱饭。算计如何模仿楚灵月的语气,才能让您尽兴,少受些折辱。”
“算计如何用一己残躯,换家族平安,换一张能离开京城的路引。”
她每说一句,萧珩的脸色就白一分。
那些他早已遗忘的,或是根本不曾放在心上的细节,此刻被她一件件地翻出来。
“我算计了那么多,如今,只想为自己活一次。”
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漠然。
“殿下,您回吧。京城才是您的天下,这江南的铺子,太小了,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她说完,便不再看他,转身对谢砚辞说。
“三公子,帮我把那几本泡好的书捞出来,水有些凉,我的手怕冷。”
谢砚辞笑着应了一声“好”,便挽起袖子,自然地将手伸进水盆里。
萧珩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一个递布,一个擦拭,配合默契。
他像一个局外人,一个笑话。
他想发怒,想掀了这间铺子,想把这个女人拖回京城,用铁链锁起来。
可他看着她被谢砚辞护在身后的样子,看着她脸上那种他从未见过的安然,他忽然明白。
他带不走她了。
就算他把她的人带回了京城,她的心也已经死在了这座江南小城。
萧珩慢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那间铺子。
外面的雨还在下,落在他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听到身后传来谢砚辞带笑的声音。
“沈青,屋顶的瓦该修了,总是漏雨。我找人来换琉璃瓦吧,结实,几十年都不用愁。”
“太贵了。”
“我送你。就当是......聘礼了。”
之后的话,萧珩听不清了。他踉跄着走回客栈,把自己关在房里。
德海在门外敲了半天的门,里面都没有动静。
直到深夜,德海撞开门,才发现萧珩靠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着玉笔和古籍的锦盒,人已经烧得人事不省。
嘴里反反复复,只念着一个名字。
“瑾宁......”

18
萧珩在苏城病了一场。
高烧反复,昏迷不醒。
太医从金陵被八百里加急请了过来,跪在床前,战战兢兢,开的药方却总不见效。
心病难医。
德海跪在床边,听着萧珩在昏沉中一声声地喊着“瑾宁”,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他伺候太子多年,何曾见过他这般模样。
这场病,耗了半个月。
等萧珩能下床时,人已经脱了一层形。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储君,如今瘦得眼窝深陷,眼神里也失了往日的光彩,只剩下一片灰败的沉郁。
他推开窗,看向对面的铺子。
铺子关着门,挂着“东家有喜,歇业半月”的牌子。
“东家有喜......”萧珩喃喃地念着这四个字,胸口又是一阵尖锐的绞痛。
德海连忙扶住他,“殿下,您身子要紧。”
“她......”萧珩的声音沙哑,“她成亲了?”
德海不敢说话。
半月前,谢家张灯结彩,迎娶了南街书铺的女掌柜。
婚事办得不铺张,却也全了苏城的礼数。
谢三公子亲自骑着高头大马,将新娘子从那间小铺子里接进了谢家大宅。
据说,那日新娘子没盖盖头,脸上带着笑。
清丽,温婉,眉眼间是化不开的安宁。
“备车,”萧珩闭上眼,“回京。”
他知道,再留下来,也只是自取其辱。
他想,或许时间久了,他就会忘了。
忘了那双平静的眼睛,忘了那句“我只想为自己活一次”。
回到东宫,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
他坐在书房,看着那张空荡荡的矮柜,总觉得那里还应该有一个伏案批阅的身影。
他处理政务,遇到繁杂的条目,下意识地就想开口问“沈太傅,此事如何解”,却只换来满室空寂。
楚灵月送去和亲的路上,不堪受辱,触柱而亡。
消息传回京城,皇帝对他愈发失望,几次在朝堂上斥责他识人不明,心性凉薄。
他安插在兵部的亲信,因为推行平戎策屡屡出错,被皇帝寻了由头,一个个贬谪出京。
那份曾为楚灵月换来荣耀的平戎策,如今成了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
其中的精妙之处,他根本无法完全领会。
每当他对着策论一筹莫展时,脑海里就会浮现出沈瑾宁熬得通红的眼睛,和那几页沾满血迹的初稿。
他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坐在黑暗里,一遍遍地回想在江南的那几天。
他想不明白,他到底哪里做错了。
他给了她旁人几辈子都求不来的恩宠,他让她做了东宫唯一的女太傅,他甚至愿意赦免她的家族,封她为妃。
为什么她不肯要?
这个问题,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上,日日夜夜地折磨着他。
一年后。
江南的密探传来消息。
谢夫人有孕。
那一日,萧珩在书房枯坐了一天。
傍晚的时候,他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了那个他从江南带回来的锦盒。
玉管紫毫依旧温润,水经注的书页崭新。
他拿出那支笔,摊开一张宣纸,想要写些什么。
可他握着笔,手却抖得厉害,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他想起她也是这样握着笔,在他身下,被迫承受着情欲的撞击,一笔一划地写着平戎策。
他又想起她跪在碎瓷上,听着那道荒唐的圣旨,笑得呕出心头血。
他还想起她站在江南的铺子里告诉他,她只想为自己活一次。

19
一口鲜血喷在宣纸上。
德海冲进来,看见的便是太子殿下伏在案上,呕血不止,身前的纸上,血迹淋漓,触目惊心。
自那以后,太子的身子就垮了。
汤药不断,却总也不见好。
他不再上朝,将自己关在东宫,不见任何人。
皇帝来看过他两次,只看到一个形容枯槁的儿子,叹着气走了。
又过了两年。
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德海端着药碗进殿,看见萧珩正披着一件大氅,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漫天的飞雪。
他的头发已经半白,曾经挺拔的脊背也微微佝偻。
“殿下,下雪了,仔细着凉。”德海把药碗放在桌上。
萧珩没有回头。
“德海,你说,她现在在做什么?”
德海知道他口中的“她”是谁。
“江南......想必也冷了。谢三公子定会把地龙烧得暖暖的,谢夫人......不,沈姑娘她,最是怕冷。”
萧珩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浓重的喘息和咳意。
“是啊,她怕冷,也怕疼。”
他转过身,从袖中拿出一张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的纸。
是那张奴籍文书的一角残片。
上面只有一个字。
“宁”。
“孤错了,德海。”
他看着那片残纸,眼眶通红。
“孤以为她要的是权势,是名分,是沈家的平反。可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安宁。”
“孤给不了她,所以她走了。”
“孤亲手把她推开的。”
他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晃了晃。
德海连忙上前扶住他。
“殿下,都过去了。”
“过不去了......”萧珩摇着头,眼泪顺着他消瘦的脸颊滑落,“孤的这辈子,都过不去了。”
那一年冬天,太子萧珩病逝于东宫。
临终前,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片写着“宁”字的残纸。
他死后,皇帝另立新储。
朝堂更迭,世事变迁,再无人提起那位英年早逝的太子,也无人记得那个曾惊才绝艳的女太傅。
而在千里之外的苏城。
一个扎着总角的小童,正踩在凳子上,好奇地看着母亲修复一幅古画。
“娘,这画都破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要修呀?”
沈瑾宁抬起头,摸了摸儿子的头,温柔地笑了。
“因为,旧的东西虽然破了,但只要用心,总能修好。可人心要是碎了,就再也补不回来了。”
小童又仰着小脸问谢砚辞:“爹,京城好玩吗?我们为什么不回去找外公呀?”
书房里静了一下。
谢砚辞捏了捏儿子的小鼻子。
“京城风大,春天全是沙子,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哪有咱们苏城的园子好。”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了些。
“至于你外公,他呀,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游山玩水。等他玩累了,说不定就顺着门口的运河,坐着船回来找我们了。”
沈瑾宁走过去,从他怀里接过儿子。
谢砚辞顺势揽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窝,看着窗外刚抽新芽的柳树。
“等过两日天再暖些,我带你们去太湖泛舟。”
沈瑾宁点点头,将脸颊贴在儿子的软发上。
她握住谢砚辞的手,十指交缠。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