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说他查出了重病,需要一笔钱做手术,差二十万。
我去夜场做了驻唱,每天唱到凌晨两点。
一首歌一首歌地攒。
那天被点名去顶楼包厢唱歌。
推开门,烟雾里坐了一圈人,齐衍深搂着一个女人的腰,仰头大笑。
笑声停的那一秒,他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我。
他松开陆晚月,烟夹在手指间没动。
“你怎么在这?”
“我在这唱歌挣钱,给你挣治病的钱。”
齐衍深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旁边的陆晚月抢先开口了。
“就是你呀?齐哥不是说跟你早就离了吗?”
“他说前妻特别作,又花钱又不懂事,还说你唱歌特别难听,不知道哪来的自信出来献丑。”
包厢里的人笑了,他没拦。
陆晚月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到。
“你唱歌挣的钱,有一半转到了我的卡上。”
“齐哥跟你说那是治病的钱,其实是我的生活费。”
“我怀了他的孩子,这笔钱算你提前随的份子吧。”
我点了点头,拿起话筒。
“你想听哪首?”
……
“一首一百,按歌收费。”
我的声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有人起哄点了首情歌,我张嘴就唱,一个音没抖。
齐衍深手里的酒杯举到嘴边,迟迟没喝进去。
陆晚月靠在他肩头,笑着开口。
“唱得不错嘛,不过在这种地方唱情歌,怪让人心酸的。”
我唱完最后一首,放下话筒,转身往门口走。
走廊里方姐塞给我六百块。
“齐总那桌的歌钱没结。”
我数了数放进口袋。
方姐看我脸色不对,递了瓶水过来。
“小沈,撑不住就别撑了。”
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撑得住。”
齐衍深追出来了,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你不用在这种地方上班。”
语气高高在上的,让人膈应。
我低头看他的手,紧紧箍在我手腕上。
“你不是要三万一天的住院费吗?我还没攒够。”
他瞳孔缩了一下。
我太平静了,平静到他准备好的台词全打了水漂。
他咬着牙挤出一句。
“我没有病,你应该都知道了。”
我抬眼看着他。
“嗯,我知道了。”
他被这份平静激出了火,嗓音压得更低更硬。
“陆晚月怀了我的孩子,你要么接受她进门,要么签离婚协议,一周之内给我答复。”
我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慢慢抽出来,动作很轻。
“好,我想想。”
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
后台换衣服的时候。
手指开始发抖。
我把双手插进口袋攥成拳头遮住颤抖。
想起把外婆翡翠镯子交给齐衍深那天。
我把镯子从手腕上褪下来,放进他手里。
那一刻手也抖过一次。
不是心疼,是怕他看出来我舍不得,反而自责。
后来他说当铺只给了八万。
现在我知道了,齐衍深给了肚子里怀着他孩子的女人。
凌晨两点回到家。
坐在床边吃泡面,低头看见无名指上的银戒卡在关节处,摘不下来。
拧了几下,拧不下来。
去卫生间用凉水冲,戒指终于滑脱,掉进洗手池,磕出一声轻响。
我把它捞出来擦干,放进抽屉。
没犹豫,也没再看。
手机亮了。
齐衍深发来五个字:别在夜场了。
我盯着看了很久。
别在夜场了,不是心疼我,是嫌我在夜场丢他的人。
锁屏,没回。
第二天照常去社区活动中心教孩子弹琴。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弹错了音,怯怯地抬头看我。
我弯下腰笑着说没关系,慢慢来。
笑容维持到下课铃响,最后一个家长领走孩子。
出了教室门的那一秒,脸上所有表情全没了。
我看见了陆晚月。
她站在社区中心门口,手里提一袋水果。
“姐姐,衍深说你最近辛苦了,我来看看你。”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我的外套,嘴角弯了弯。
我没接水果。
她眼眶立刻红了,声音柔弱得能被风吹散。
“姐姐别怪我,是他追的我,我拒绝过好多次,可是……”
她摸了摸小腹。
“孩子总是无辜的。”
我没看她的肚子。
目光落在了她右手腕上。
一只翡翠镯子,色泽沉润。
我外婆传下来的,我以为齐衍深拿去当铺换了治病的钱。
此刻安安稳稳地圈在另一个女人的手腕上。
陆晚月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不慌不忙地转了转镯子。
“哦这个呀,衍深送我的,他说是老东西,让我仔细戴着。”
我盯着那只镯子看了三秒。
“他说得对,是老东西,当心别磕了。”
转身走了。
我租了间出租屋,连夜搬出了这个曾经属于我的家。
当晚坐在床沿,翻开手机相册。
有一张照片,婚礼那天,他笑着给我戴镯子。
就是那只。
我用拇指摸了摸屏幕上他的笑脸,把手机扣在床上。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
我按住了,没让任何声音从喉咙里跑出来。
第三天,齐衍深约我去咖啡厅。
他推门进来,我已经在角落坐着了,面前的美式一口没碰。
他坐下来,把一份协议推过去。
“签字,你拿五十万,够了。”
语气平淡得让人发指,跟结清一笔公务尾款没两样。
我没碰那份纸。
“我卖了六十万的嫁妆给你,你拿五十万打发。”
他皱眉。
“你那些老东西经过鉴定不值那个……”
“外婆的翡翠镯,你让陆晚月戴在手上。”
“妈妈的和田玉佩,你当了多少钱?”
“爷爷传下来的紫檀棋盘,我连价都没还就签了字。”
他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有一瞬间避开了我的眼睛。
看了一眼窗外,又很快收回来。
“过去的事翻也翻不回来了,签字吧,我不亏待你。”
我没签。
起身时留下那杯没碰的美式。
“我再想想。”
他在身后叫住我。
“沈念歌,你是舍不得这段婚姻,还是舍不得面子?你在夜场唱歌的事已经有人知道了,你的学生家长迟早会听说,到时候你连课都教不成。”
我站住了,后背对着他。
“你在威胁我?”
安静了两秒,他没接话。
我推门走了。
当晚方姐排了五个包厢。
唱到第三间嗓子已经有点哑了,含了口蜂蜜水继续上。
方姐靠在后台门框上看着我。
“你这嗓子再不养,话都说不利索,还唱什么。”
“方姐,今天还有几间?”
第四个包厢坐着齐衍深的朋友。
有人认出了我,酒杯举到一半停住,压低声音跟旁边人嘀咕了几句。
然后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笑。
我话筒握紧了一分,唱完整首歌。
出包厢时膝盖一软,手扶住了走廊的墙。
方姐追上来捏了捏我手背上鼓起的青筋。
“你多久没吃正经饭了?”
“中午吃了。”
“泡面不叫饭。”
她从兜里掏出两个包子硬塞给我。
凌晨回到出租屋,门口放着一个保温袋。
一份排骨汤两道小菜,还温着。
我翻到保温袋底部,看见是齐衍深常买的那家外卖。
端起排骨汤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滚进胃里,空荡荡的腹部被裹了一层暖意。
眼眶突然酸得不行。
我猛地把碗放下,用手背狠狠压住眼睛,压了十几秒。
热意退了。
重新端起碗,一口一口喝完了。
他最残忍就在这里。
伤我的时候决绝冷硬,偶尔给一点温度又随意得很,让我永远分不清哪一面才是真的他。
第四天去银行取钱。
ATM屏幕上的余额定格在347。
我站在取款机前盯着那串数字,里面什么都不剩了。
走出银行接到一个陌生号码,对方自称陆晚月的闺蜜。
“有些事情,姐姐你该听听。”
茶馆里,自称林娜的女人身穿名牌,咖啡端在手里。
“念歌姐姐,你是不是以为衍深只是一时犯糊涂?”
她翻出手机,一截聊天记录截图推过来。
齐衍深对陆晚月说:“再给我点时间,我搞定她。”
日期三个月前,比他跟我说生病的时间还要更早。
我看完截图没说话。
她收起手机。
“晚月跟我说过,衍深对你的感情早就没了,当初跟你结婚不过是一时冲动,遇到晚月以后才明白什么叫真的喜欢。”
她压低声音,指甲点在桌面上。
“别再耗了,对谁都好。”
我站起来,放了茶钱。
“谢谢你告诉我。”
走出茶馆,在路灯杆旁站了很久。
三个月前,他还说今年生日补一枚像样的戒指给我。
晚上没去夜场,坐在电子琴前按了几个音,手指僵在琴键上弹不动。
我把手抬起来看。
指尖粗糙发硬,以前能弹完整首肖邦的手指,现在按两个和弦都觉得生涩。
琴盖盖上。
靠着墙坐在地上,膝盖收到胸口。
那份协议上的五十万买不回我卖掉的嫁妆,买不回我唱坏的嗓子,买不回我在那些包厢里低下去的头。
什么都买不回来了。
第五天,我去找赵鸣川。
他在自己新开的火锅店后厨帮忙,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嫂子?你怎么……你瘦了好多。”
没寒暄,直接问。
“衍深装病的事,你知道多少?”
赵鸣川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弯腰捡的时候避开了我的目光。
“……谁告诉你的?”
我没接话,只看着他。
他不肯多说,但嘴比脑子快,含含糊糊冒了一句。
“衍深他,不是自己想出这个主意的,晚月那个女人……”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
齐衍深的名字弹上来。
赵鸣川接了电话,脸色变了变,看了我一眼,匆忙挂断。
“嫂子你先回去,这事你别掺和了。”
不是自己想出来的。
如果他是被撺掇的,那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连被坦诚对待的资格都没有?
第六天,距离最后期限还剩一天。
齐衍深发来消息:今晚七点,老地方,把你的答复带来。
老地方是我们常去的一家社区小馆子。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着了。
面前摆了两份菜,其中一份是我从前最爱吃的酸汤鱼。
我没坐,站在桌边看着那碗鱼,汤还冒着热气。
“你还记得我爱吃这个。”
“坐下,吃完了再说。”
他语气平淡,看不出情绪。
永远是这招,左手递刀子右手递糖,让我分不清他到底有心还是没心。
我坐下了。
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鱼,酸辣味涌上舌根的瞬间,胃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这几天靠泡面和包子撑着的胃,已经经不起刺激了。
我放下筷子,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不签。”
齐衍深筷子悬在半空。
“不离婚,也不接受她进门。”
“你装病骗了我三个月,花光我所有积蓄。”
“你欠我的,不是一纸协议和五十万能了结的。”
他脸色阴下来,嗓音压到极低。
“你觉得拖着对你有好处?你在夜场唱歌的事已经传开了,你的学生家长随时会知道,你想过后果吗?”
这句话捅在了我最软的地方。
那些五六岁的孩子,小手按着琴键歪歪扭扭弹音阶,是我在这堆废墟里唯一还亮着灯的东西。
我沉默了几秒。
馆子的门被推开了。
陆晚月带着两个齐衍深的朋友走进来,语气惊讶得刚刚好。
“哎呀,衍深你在这?我们路过看见你的车。”
目光扫到我,立刻切换成不安和退缩。
她转向齐衍深,眼眶泛红,声音细得让人作呕。
“你不是说今晚加班吗?我还给你送了宵夜去公司……”
在场两个朋友的目光在齐衍深和我之间来回打量。
齐衍深沉了一瞬。
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陆晚月一眼。
站起来,走到陆晚月身边,把自己的外套搭在她肩上。
“外面冷,先回去。”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护完了她,回头对我说。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考虑好了告诉我。”
然后扶着陆晚月走了。
门合上的缝隙里,我听见她在外面细声说。
“衍深,我真不是故意来的,你别生气……”
他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没事。”
馆子里只剩我一个人,和那碗温度已经降下来的酸汤鱼。
什么都没碎,但什么也都碎了。
第七天一早,我照常去社区中心上课。
推开琴房门,主任已经站在里面等着了。
“沈老师,昨天有三个家长打电话投诉,说你在外面的夜场工作,这里是少儿培训中心,家长们有顾虑,你先休息一段时间吧。”
我的手指攥紧了教案册子的边角。
点了点头。
从琴凳下抽出自己的教材,从抽屉里拿走孩子们上周送我的一盒糖果。
走出琴房的时候,走廊上一个送孩子来上课的家长拉了拉孩子的手,刻意绕开了我。
我知道投诉是怎么来的。
但递刀的人太多了,我分不清也不想分了。
最后一根经济支柱断了。
我去了三个地方找工作。
超市收银员岗位暂不招人。
餐馆后厨让我当天试工,洗碗洗了五个小时,手泡得指纹都看不清。
家政公司说可以先培训,但要交三百块押金。
我账上全部家当,三百四十七。
从餐馆出来的时候天下了雨。
没带伞,在屋檐下站着等。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了一半。
齐衍深看着我泡烂发白的双手和被雨雾打湿的额发,眉心拧了起来。
“上车。”
我没动。
他下车,把伞撑到我头上。
“沈念歌,你何苦呢,签了字拿钱走人,不用受这些。”
他不是心疼我受苦,是嫌我受苦的样子碍眼。
我从他撑的伞底走出去,走进了雨里。
“齐衍深,你装了三个月的病让我给你挣钱。”
“我卖掉了全部的嫁妆,你却把它们送给另一个女人。”
“你现在跟我说不用受这些?”
雨顺着我睫毛往下掉,分不清是雨还是什么别的。
但我的声音让他退了半步。
“你定的规则不是我选的,如果你想结束,可以,但条件由我来说。”
他伸手想拉我回来。
我侧身避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停了两秒,慢慢放下。
当晚,何慧兰老师打来电话。
“念歌,你赶紧看看网上,有人把你在夜场唱歌的视频发了短视频。”
我打开链接。
偷拍视频,获奖钢琴教师沦落夜场卖唱,背后真相令人唏嘘。
评论区炸了。
有人骂我不自爱,有人嘲笑钢琴家改行陪酒,有人扒出我的获奖旧照跟当下画面拼在一起做对比图。
我看完全部评论,关掉手机。
身体在发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方姐发来消息:“小沈,视频不是我们店的人发的,我在查了,你别来上班了,先躲躲风头。”
最后一份收入也断了。
第二天一早,陆晚月发来一条消息。
“姐姐,网上那些话太过分了,我已经让衍深去处理了,你别往心里去,要不要来家里住?我给你收拾了客房。”
家里。
她说的是我曾经的家。
客房。
我被邀请在自己的家里住客房。
放下手机,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瘦了快二十斤,已经快认不出镜子里的人了。
齐衍深打来电话,声音难得有一点急。
“视频我让人删了,你没事吧?”
“齐衍深,是你让人发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我等了三秒。
“不管是你还是不是你,谢谢你删。”
挂了。
那三秒的沉默就是答案。
他大概没发,但他也没拦。
晚上我打开手机相册,从第一张翻到最后一张。
所有和齐衍深有关的照片。
两个人的合影,他偷拍我弹琴的侧脸,我拍他睡着的样子,两个人在小馆子里碰杯的自拍。
二百多张。
全选,删除。
照片一张一张消失了。
手机被清理完之后,屏幕干净得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我打开短信,给齐衍深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五个字。
“我同意离婚。”
发送。
从抽屉里拿出那枚银戒指,包进一张白纸,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物归原主。”
关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里眼睛睁着,一夜没合上。
不是舍不得。
是我在把这种疼一寸一寸刻进骨头里。
提醒自己,到此为止,不许回头。
后来的事是赵鸣川一点一点告诉我的。
齐衍深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跟陆晚月吃饭,筷子停了一秒。
他预想过我会哭闹、拖延、找人来劝。
唯独没想到五个字来得这么干脆。
第二天他去了我的出租屋。
门没上锁,屋子空了。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面擦得干干净净。
房东说人昨晚就搬走了,桌上只留了一个信封。
他拆开,银戒指从白纸里滚出来。
打我电话,停机。
微信,拉黑。
他去了社区中心,主任摇了摇头。
“沈老师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辞职信是提前寄来的。”
他去了夜场,方姐看见他冷笑了一声。
“现在知道找了?她在的时候你怎么不来?我劝你省省吧,人家走得清清爽爽,你就别拽了。”
赵鸣川在火锅店后厨给他倒了杯水。
“你找她干嘛?要离婚的是你,现在人家同意了你又急什么?”
齐衍深没接话。
赵鸣川叹了口气。
“衍深,你跟自己说句实话吧,你到底是想要她回来,还是受不了她先松手?”
陆晚月察觉到了他的反常。
他频繁出门不说去哪,半夜不回来,对着手机发呆,脾气阴晴不定。
照旧靠上去拉他袖子撒娇。
“衍深,你怎么了嘛?是不是她又闹什么了?”
他甩开了她的手。
那是他第一次甩开。
陆晚月身子一晃,随即被泪水盖住了。
一周后他通过朋友查到我搬去了临市,在一家小琴行做调音的零工。
当天开了三小时的车过来。
在琴行对面的奶茶店坐了一个下午。
透过落地窗看见我背着工具包出来,瘦了,但精气神比以前好。
他拦在我面前。
“跟我回去。”
我看了他一眼。
“你走错地方了。”
绕过他继续走。
他跟上来。
“离婚协议你还没签字,民政局需要双方到场。”
“寄给我就行,我签完寄回去。”
他伸手拽住了我的手腕。
手指碰上来的一瞬他愣了。
我瘦到腕骨硌手。
他下意识松了几分力道。
我低头看他的手。
“齐衍深,你到底想好了没有?”
“你说要离婚,我同意了。”
“你说要我回去,回哪里去?”
“你把我的嫁妆送了别人,把我的名声和工作都毁了。”
“你留了什么地方让我回?”
他站在路灯下,手空着,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走进了陌生的街巷里,没有回头。
赵鸣川说那天他回去的路上把车停在高速服务区,一个人在驾驶座坐了很久。
赵鸣川约了齐衍深见面。
火锅店打烊后的后厨里,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推过去。
“有件事,我从去年就觉得不对,但一直没证据。”
“直到前几天,我托我舅翻到了当年那个项目部的旧档案。”
齐衍深抬眼看他。
赵鸣川把纸袋往前推了推。
“当年陆晚月找上你,说她爸在工地塌方的时候救了你爸的命。”
“你爸虽然被人从废墟里背出来了,但伤了脊柱,落下病根,你才十一岁他就走了。”
“所以她才敢拿一张旧合照来骗你,说那是事故现场拍的。”
齐衍深的脸白了。
“不可能,她给我看过照片。她说,她爸第一个冲进去,把我爸背出来……”
“照片是真的,但那只是一张普通的工友合影。”
赵鸣川打断他。
“工地记录显示他俩只是同期的工人,你爸出事的时候,她爸已经调去了别的项目,根本不在现场。”
“这是事故当天的出勤表,救你爸的是另外两个工友。里面根本没有她爸的名字。”
“齐衍深,那个女人嘴里的救命之恩,从头到尾就是编的。”
“你拿一个假的恩情,去伤了一个真的爱你的人。”
齐衍深回去找陆晚月。
进门第一句话。
“产检报告拿给我看。”
陆晚月愣了一拍,笑着翻包。
“哎呀,上次的报告放在我妈那边了,回头我拿……”
“上次你说放在家里,上上次你说放在包里。”
他盯着她的眼睛。
“陆晚月,到底有这个报告吗?”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沉默了十几秒,突然就哭了。
声泪俱下。
“衍深你不信我了?你怀疑我?我只是换了一家医院建档……”
她伸手去抓他的衣袖。
齐衍深侧身避开了。
以前这一套百发百中,她一哭他就心软。
但今天他胸口只有一块冰,融不开也化不掉。
他上了楼,翻找陆晚月的房间。
在衣柜底部一个旧背包的夹层里,翻到了一沓纸。
手写的,字迹他认得。
“今天挣了四百,还差十九万六。”
“嗓子又出血了,买了润喉含片。”
“凌晨三点,希望他能快点好起来,挣够了钱我就不唱了。”
日期从三个月前排到一个月前,字迹从工整到潦草。
最后一张上只写了两个字:“加油。”
角落里有一行极小的字,要凑得很近才看得见。
“如果他好了,我就回去弹钢琴,已经很久没弹了,有时候……想他。”
齐衍深蹲在衣柜前的地板上,一张一张翻。
翻完之后把头埋进臂弯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陆晚月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敢进来。
他又查了自己那张银行卡的流水。
那张卡,是他亲手发给我的,说是手术前先存进去,攒够再去医院做手术。
我三个月里分九次转入的钱,总共十七万四千八百块。
每一笔钱到账后,不超过两天,就被转去了陆晚月名下的银行卡。
我拿命挣的每一分钱,全部流进了那个女人的口袋。
齐衍深盯着那几行流水看了很久。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我不是不爱他。
是他亲手把我推进泥里,又看着陆晚月把我的尊严踩碎。
那天晚上,他最后一次质问陆晚月。
“救命之恩是你编的,怀孕是假的,装病的主意是你出的,是不是?”
陆晚月不哭了。
靠在墙上,双臂环抱,终于露出了藏在楚楚可怜底下的那张脸。
“是又怎样?”
她的声音不再柔弱了。
“你自己愿意信的。”
“你巴不得找个理由证明她不爱你,因为你打心眼里觉得自己不配。”
“我只是顺着你的想法推了一把而已。”
那天齐衍深从公寓出来之后在车里坐了两个小时。
额头抵在方向盘上,一个字都没说。
陆晚月曾告诉他,真正爱他的女人,不会在他落难时只说漂亮话。
她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沈念歌到底爱不爱你吗?那就试一次。”
她又拿出所谓怀孕报告,说自己不能受刺激,不能没钱安胎。
齐衍深明知道这件事卑劣,却还是点了头。
因为他心里最阴暗的地方,也想知道沈念歌能为他做到哪一步。
陆晚月最后那句话说得太准了。
他从来不信我这样家庭出身的女孩子会真的爱他。
所以当有人递来一个她其实没那么爱你的证据时,他接得比谁都快。
齐衍深找到当铺,把我当掉的嫁妆一件件赎了回来。
紫檀棋盘花了十二万加溢价,和田玉佩在另一个买家手里辗转过一次,几件金器的回收价翻了一倍。
他全买了。
只有外婆的翡翠镯子,已经被陆晚月拿走了。
他给我写了一封信。
“这些钱我都还你,但你陪我的那些日子,我不知道怎么还。”
信寄到了琴行。
我没回。
何慧兰老师打电话骂他。
“你知不知道她有一次半夜接到医院电话,她妈急性胆囊炎进了急诊,要先交八千块押金。”
“她卡上只剩几十块,刚到手的工资前一天全转进了你那张所谓的手术卡里。”
“她不敢跟家里说自己在夜场,也不敢找你要钱,最后跪在后台求经理预支工资。”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久。
“……跪?”
何老师冷笑。
“这事不是她告诉我的,是方姐后来实在看不过去,才跟我说的。”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你对她做过什么,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爸教过我,人的膝盖只跪天地跪父母。
可那天我跪的不是天地,也不是父母。
我不是没想过给齐衍深打电话。
可那时候他在我心里,是个连住院费都快交不起的病人。
我怕他知道后自责,连号码都没敢拨出去。
而我为了凑出母亲急诊的押金,跪了一个夜场的经理。
更可笑的是,在那之前,我刚把最后三千块转进了齐衍深银行卡里。
他又去了临市,找了琴行老板,私下问我最近的状态。
老板是个爽快的中年女人,打量了他半天。
“你是她什么人?”
他沉默了几秒。
“我是伤害过她的人。”
老板说。
“她挺好的,刚来话很少,后来熟了才敢笑,她手艺真好,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别再来打扰她了。”
他没去打扰,站了十分钟就走了。
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号码是通过琴行客户档案找到的。
“念歌,是我错了。”
齐衍深把陆晚月从家里清了出去,没给她收拾行李的时间。
陆晚月走的时候在门口摘下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举到他面前,松了手。
镯子摔在地上,碎成三截。
他蹲下去捡碎片,翡翠茬子割破了指腹,血顺着手掌淌下来。
没松手。
赎回的嫁妆打包寄到了琴行。
我签收后拆开看了一眼,原封不动退回。
何慧兰老师替我转告了一句话。
“谢谢你还,但这些东西回不到从前的位置了,碎了的花瓶粘起来也是裂的。”
一个雨天下午。
我去客户家调完琴出来,雨比预报的大,钻进街角一家咖啡馆避雨。
靠窗角落坐下,点了杯热美式。
风铃响了一声。
齐衍深推门进来,大衣淋湿了半边。
他没看见我,走到吧台点了咖啡。
等的时候无意识从内袋掏出一样东西展平。
一张照片,边角发黄,折叠过太多次了。
照片里是一个女孩侧脸弹琴。
我的位置恰好能看到照片背面。
他转身找座位时看见了我。
两个人同时愣住。
他下意识把照片往口袋里塞,手忙脚乱中照片从指缝滑落,飘到了我桌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
背面有一行字,他的笔迹。
第一次见她弹琴,2019年冬天,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弹琴可以这么好看。
“什么时候拍的?”
我问。
“你来社区中心代课的那天。”
他的声音低哑。
那是我们正式认识之前。
他去社区中心办事,路过琴房,听见有人弹琴,站在窗外听完了整首。
我把照片递还给他。
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都是凉的。
他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一截被打磨过边缘的翡翠碎片。
“你外婆的镯子,被陆晚月摔碎了,只救回来这一截,找人修过,修不好。”
我的手指碰了碰碎片上的蜡面,没有说话。
他坐在我对面。
雨打在玻璃上。
他开口了,声音很缓。
“陆晚月父亲和我父亲只是同期工人,救命之恩是编的,怀孕也是假的。”
“发短视频挑唆,也是她安排闺蜜干的。”
“从一开始,她的目的就是把我从你身边挤走。”
我听完所有,端起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所以呢?”
他抬眼看我。
“她骗了你,是事实。”
“但你信了她,也是事实。”
“你选择装病,拿我的钱养她,在所有人面前护她不护我。”
“这些选择,她替你做不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是陆晚月毁了我们。
陆晚月只是递了一把刀。
刀是他自己拿起来的。
我合上书放进包里,站起来。
“齐衍深,我不恨你了,我甚至不恨她。”
“你们在我生命里制造了一场灾难,但我从废墟里爬出来了。”
“我有工作了,下个月回去看我爸妈。”
“我原谅你,但我不会回来了。”
走到门口打开伞,雨幕里走远了。
那截碎玉还搁在桌上,我没拿走。
我收到了临市音乐学院附中的面试通知。
每天琴行打烊后留下来加练两小时。
面试前一天收拾行李准备坐高铁。
拎着箱子下楼,楼道里有盏灯坏了很久没修,拐角处一片黑。
一手拖箱子一手扶墙往下走,踩到楼梯边缘湿滑的苔藓。
脚下一滑,身体失重,整个人连着箱子往下栽。
我本能伸左手撑地护住包里的乐谱,手腕反折的瞬间骨节传来一声脆响。
疼痛从手腕蔓延到整条手臂,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明天面试要弹琴。
试了试,手腕弯不了了,已经肿了。
用右手撑着站起来,走到楼下掏手机叫车。
一辆车从街尾拐过来停在面前。
齐衍深从驾驶座冲下来的速度快得不正常。
他看到我肿起来的手腕时,呼吸猛地顿了一下。
什么都没问,弯腰把箱子塞进后备箱,半扶半托把我送上副驾驶。
系安全带的时候他的手在抖,扣了两次才扣上。
“你怎么在这?”
他发动车子,车速快但极稳。
“看见你朋友圈发了高铁票的照片,过来看一眼,正好赶上。”
他说正好的时候声音有点虚。
不是正好,大概在楼下等了很久。
急诊,左腕骨裂,石膏固定。
医嘱至少三周避免手指剧烈活动。
他帮我在知情同意书上签名。
沈念歌三个字写得极慢极认真。
我看着他写字的侧脸,一句没过脑子的话蹦了出来。
“刚才摔的时候你在就好了。”
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他签字的手顿了一秒,然后稳稳收了笔。
回到出租屋,他翻了翻我的冰箱,只有速冻饺子和半颗白菜。
把饺子全倒进锅里,水放多了火开大了,饺子皮破了三四个,煮成了一锅面目全非的汤。
他把那碗残疾饺子端到我面前。
我用右手夹了一个破皮露馅的,吃了一口。
味道和当年他煮糊的那碗面一样粗糙笨拙。
“面试怎么办?”
他问。
“延期,问学院能不能改时间。”
“如果不能改呢?”
“那就去弹,石膏拆了上夹板,忍忍能弹。”
“齐衍深。”
我打断他。
“谢谢你今天送我去医院,饺子也谢谢,但你不用操心了,我应付得来。”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背对着我。
“你妈前几天又给何老师打电话了,她想来看你。”
我端水杯的手顿住了。
“……我会给她打的。”
他点了点头,拉开门。
门关上之前说了两个字。
“锁门。”
门关上了。
我在桌前坐了很久。
碗里剩两个饺子,我吃完了。
去洗碗的时候发现水槽边多了一管护手霜,没撕价签。
是我从前常用的那个牌子。
我拿起来在掌心转了一下。
没打开用,也没扔掉。
放回了水槽边上。
三个月后手腕康复了。
联系音乐学院附中,对方同意重新安排面试。
面试间里摆着一台九尺三角钢琴,我上一次弹这种级别的琴还是大学毕业演奏会。
坐在琴凳上,手指落键。
德彪西的月光。
一个音,两个音,清澈的声音从指尖淌出来。
弹到中段闭上了眼。
手指在琴键上行走的触感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从头到尾,一个音都没有错。
面试通过了。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
回了一趟家。
我妈做了一桌子我从小爱吃的菜,老爸坐在主位一句话没说,但我进门那一刻他眼圈红了。
饭桌上谁都没提齐衍深。
我妈不停给我夹菜,翻来覆去说瘦了多吃点。
走的时候老爸送我到小区门口,一路沉默,出了大门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
“回来就好。”
我嗯了一声,鼻腔酸得不行,但是笑着的。
至于陆晚月。
齐衍深通过法律途径追回了所有经她手转移的资金,冻结了相关账户。
赵鸣川后来跟我说了她的近况。
被清出去之后,她身边的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有人在批发市场见过她,蹲在货架之间清点便宜货。
赵鸣川的朋友把这些事整理成帖子挂到了网上。
当初她安排偷拍视频搞我的那一招,原封不动回到了她自己身上。
评论区比当初骂我的还狠。
每一条都钉在她身上,想删都删不完。
她最后一次联系齐衍深,发了一段微信。
他看都没看就删了,连同那个联系人一起。
从云端摔进泥里是什么滋味,她终于轮到自己来尝了。
齐衍深把我们那套房子过户到了我一个人名下。
签字确认函寄到新学校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
最终还是签了,这是他欠我的。
他给我爸妈写了一封信。
把他做过的每一件错事列了出来。
附上追回的嫁妆清单。
我爸收到信后在书房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对我妈只说了四个字。
“东西收着。”
我妈追问信上写了什么,他很久之后才说了一句。
“是个笨人,但不是坏人。”
一个深秋的下午。
我给学生上完课。
坐在琴凳上随手按了一个C大调和弦。
想起很久以前那间小出租屋。
我教他弹的第一个和弦就是C大调,他的手指又大又笨,按错了三个音还不服气。
我笑着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摆到正确的位置上,他低头看着我的手说了一句。
你手真好看。
那时候穷得叮当响,但我觉得什么都不缺。
手机响了一声。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消息。
“你弹琴的样子还是很好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把手机放回口袋,合上琴盖,走出琴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半步。
没有回头。
但嘴角轻轻扬了扬。
不是给谁的回应。
是给自己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