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首页

风声吹响了月亮

'1
周叔叔带我回家那天,对周京洛说:“朵朵是英雄的女儿,你以后要好好照顾妹妹。”
就因为这句话,周京洛便照顾了我十年,从八岁到十八岁。
我患有解离性缄默症,心感闭塞,学习困难,甚至连基本的自理能力都没有。
十岁时,学校里的同学趁周京洛不在将我关在器材室看我发疯。周京洛知道后,打瞎了肇事者一只眼睛,为此,品学兼优的他不仅背了处分,还被周叔叔罚跪了一整晚。
十二岁,校运会上我月经初潮,他红着脸为我买来第一包卫生巾,磕磕巴巴地请女校医教我生理知识。
十五岁,我被坏人骗到宾馆,险些被强迫,他奋不顾身地从那些刀枪随身的混混中将我带了出来。
那时,他急得声音发颤,打我的手心:“还跟不跟陌生人乱跑了!?叫你乱跑!叫你不听话!”
他下手很重,我痛得大哭,但我没怪他。
因为他的那只手上,全是为救我受的伤。
他对我很好,我却在十八岁那年疏远了他。
只因班级聚餐时,醉酒的他说了句:“舒朵这个傻子,小时候觉得她可爱,愿意照顾她。谁知她特么的十八岁了还这么‘可爱’,要不是她爸妈为了救我爸而死,我才懒得管这个累赘!”
从那天起,我每天早起一个小时,自己坐公交上学,和他错开上学时间;
在学校,我一个人吃中饭,不再挤入他的团体;
被他的追求者江慕雪堵在走廊欺负,我也不再将求助的眼神看向他,而是低着头,默默承受江慕雪的恶意。
我变得更加沉默、乖巧,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家里,都没再给他添一丝麻烦。
可他此刻却将我堵在房门口:“舒朵,你还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我握紧书包带子,从他手臂下钻出去,他猛地将我抵在墙上:“就因为我醉酒后说了句气话,你和我赌这么久的气?”
我知道他说的那句醉话不是真嫌我,只是因为那天我们吵了一架。
我虽有缄默症,但我也爱美。
那天我学着江慕雪的样子将校裙改短,美滋滋地在周京洛面前展示,他却黑着脸:“谁让你穿这么短的裙子?改回去!”
毕竟是我亲手一针一线改造的校服,他却不许我穿,我死死护着校裙:“凭什么江慕雪她们可以穿,我不可以?”
“你能和她比?自己什么情况不清楚?”
其实我知道他的本意是——我心智不全,没有能力保护好自己,穿短裙容易吸引到坏人;但那时我情绪上头,直接在他脸上挠了三道口子。
他心情郁闷,才会在醉酒后用气话宣泄。
思绪回归,我声若蚊吟:“对,就因为那句气话。”
说完,推开他便往外走。
他在后面重重地捶了一下墙:“舒朵,你特么的真没良心,我像个奴隶一样照顾了你十年!我要是真嫌弃你累赘,为什么还给你当狗?你这样做难道不是伤我的心吗?”
砰。
周叔叔卧房的门被推开,他打着哈欠道:“你俩今天去这么早?周京洛,路上骑车慢点,照顾好朵朵。”
周京洛和我的争执戛然而止,我们都不想被长辈看出端倪,只能硬着头皮一起出了家门。
门口,江慕雪笑吟吟地同周京洛打招呼:“京洛,早啊。”
江慕雪追了周京洛三年,得知自己和周京洛同住一个小区后,更是每天早上都在周家门口等他。
但周京洛每次都只当她是空气。
当然,除了欺负我的时候,江慕雪也当我是空气。
见我们二人都面色凝重,江慕雪嘴角难掩兴奋:“你们吵架了?”
周京洛没搭理她,扶着自行车问我:“舒朵,你想好了,继续和我冷战下去,还是坐我的车去上学?”
我没说话,垂着头从他身边走过。
他也没再挽留,咬牙切齿:“好,你别后悔!”
说完,他看向江慕雪:“江慕雪,上车。”
江慕雪发出一道吸气声,欢喜地上了周京洛的车。
少年骑着单车飞快地从我身边掠过,溅起的积水弄脏了我的校服裙摆。
我看着他冷漠的背影,以及江慕雪的得意,压下浓浓的心酸——
周京洛,你放心,这辈子,我不会再耽误你了。']'2
他不知道,其实,我重生了。
上辈子,周京洛因为责任娶了我。
婚后,我的缄默症却因为某些原因,越发严重。
发病时,疑神疑鬼,多次对周京洛拳打脚踢。
好好的一个教授,脸上却全是被我挠的伤。
可对我,周京洛依旧没有半句怨言。
没想到,周京洛的对家竟然举报他以婚姻的名义强奸患有精神疾病的妇女。
就这样,堂堂清北大学教授以强奸罪的名义被逮捕。
周叔叔夫妻求我出庭作证,可重疾缠身的我却连开口说话的能力都没有,反倒更加坐实他违背妇女意志的罪名。
周京洛入狱后,我进入精神病院接受治疗。情况稍有好转后,出庭替他证明清白。
可那时的他,名声已毁,工作已辞,一身骄傲早已在狱中被磋磨殆尽。
接他出狱的那晚,他沉默地开着车,剃了光头的他穿着不合身的旧衣,那双曾经风华正茂的眸中,全是被拖累的疲态。
我满怀愧疚,向他提离婚。
谁知,一辆失控的轿车飞速地向我们袭来。
被撞上前,周京洛下意识地将我护在身下。
他死了,死前吐着血说:“舒朵,你若真心疼我,下辈子就不要再缠着我了,我真的好累。”
他的父母痛失独子,不出半年便先后去世。
而我这个拖油瓶,毁了周京洛,害惨了抚养我的周叔叔夫妻,在安葬好周京洛的父母后,找一个无人之地安静地离开。
再次睁眼,我回到了十八岁高三这年。
周京洛没有坐牢,也没有死。他鲜活地站在桌子上,醉醺醺地说着气话。
前世的我听到这句话后,伤心了好久;可重生后,我却笑着拨通了我妈妈名义上的弟弟,也就是我小舅舅的电话。
只待一个月后,同小舅舅一起出国离开。
......
来到学校时,第一堂课还没有开始。
江慕雪坐在周京洛的腿上,二人共同吃着一根饼干,无比亲昵。
四周的同学打趣:“恭喜江校花苦追三年,终于把大学霸追到手。”
“早说舒朵晦气,克父克母又克京洛。舒傻子远离京洛后,京洛和慕雪终究水到渠成了!”
“京洛,你现在不会护着舒朵了吧?”
“那我们......”
江慕雪的几个闺蜜鬼迷日眼地瞥向我,玩弄之意溢于言表。
从高一开始,江慕雪因嫉妒我与周京洛的关系,常明里暗里挤兑我,甚至趁周京洛不在欺负我。
他们充满恶意的眼神刺向我,我忍不住后缩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周京洛。
可周京洛话简短又残忍:“别太过分就行,我爸妈那边不好交代。”
我低着头快速从那堆恶意的目光中穿过,可走到边上才看见自己的书桌上堆满了垃圾,粘腻的酱油混着发霉的面包牢牢地站在桌面上。
周围的人发出一阵嗤笑,我有些不知所措,愣了好久才开始清理。
我听见江慕雪说:“京洛,你不会心疼她吧?以前你总护着她,现在你是我的男朋友,我不允许你对别的女人心软,就算是养妹也不行!”
周京洛宠溺地说:“什么狗屁养妹,一个舌头都捋不直的白眼狼,早腻了她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心脏传来若有若无的酥麻。
视线里出现江慕雪那双漂亮精致的皮鞋。
哗啦啦!
肮脏粘腻的垃圾被扫在我头上,我吓得摔倒在地,无措地擦着沾了酱油和霉菌得头发。
四周的同学笑得更大声,我愤懑地仰头,等待我的却是江慕雪重重的一巴掌。
“再用这种眼神看我试试?”江慕雪精致的小脸盛满讥诮,“舒朵,还没吃饭吧?嫂子请你吃早餐。”
两个男同学将我的手反剪在身后,我屈辱地跪在那堆垃圾上,锋利的碎玻璃刺破我的膝盖。
“啊,痛......”
江慕雪抓起那团漆黑发霉的面包便往我嘴里塞。
我挣扎不过,死死咬着嘴唇,脸上全是赃物的酱油霉菌:“呜呜!”
多年的习惯,我下意识地看向周京洛。
少年眉下划过不忍,用嘴型说:“只要你服软,我就来救你。”
他默许了江慕雪对我的伤害,等我向他求救。
我收起眼中的泪水,猛地撞向江慕雪的肚子。
“慕雪!”
周京洛惊恐地抱住重心不稳的江慕雪。
这时,班主任的声音响起:“发生什么事了?”']'3
班主任的身影对我来说仿佛救命稻草,她看见我脸上的污秽,严肃地问:“是谁在班级公然欺负同学?江慕雪,是不是你?”
江慕雪翻了个白眼,捂着肚子说:“老师,不能因为舒朵有病就偏袒她吧。明明是她撞了我。”
见江慕雪的痛苦不像是装的,班主任审视地看向我:“舒朵,你来解释。”
可我天生缄默,除了面对周京洛和他父母时能正常交流,和其他人相处时,一句话里能说十个字就算不错了。
我磕磕巴巴:“不是的,我、我......”
有口难辨的无力,让我心急如焚。
就在这时,周京洛站出来,说:“老师,我来说吧。“
仿佛一道光打在我身上,我满怀希冀地看向周京洛,以为他会给我一个公平。
谁知,周京洛却说:“舒朵早上犯了病,把自己的书桌弄得乱七八糟。江慕雪好心去劝,她不仅不听,反而还用头撞江慕雪。”
他语气慵懒:“事情就是这样,没有人欺负舒朵,是她自己恃病行凶。”
一瞬间,我脑中一片空白。
他明知道面对污蔑时,我没有任何辩驳之力。可此刻,他却残忍地将污水泼在我身上。
班主任失望:“舒朵,你太让老师失望了!你现在去走廊罚站,好好反省!”
老师的批评很刺耳,我呆呆地看着周京洛,嘴唇嗫嚅:“为什么?”
他没有给我任何眼神,抱着江慕雪去医务室,只有走在我面前时,才抬眼:“老师让你出去罚站,怎么,没听懂?”
心脏传来钝痛。
周京洛,我的膝盖流血了,你看不到吗?
下课后,人来人往的走廊上全是不怀好意的眼神。
“你看她的脸,好丑!”
“像不像一坨答辩粘在脸上?”
嘲笑不绝于耳,甚至有人捡起我桌子上的恶心面包,砸在我身上。
我浑身颤抖,无比崩溃,病情仿佛即将决堤的洪水,下一刻就要歇斯底里。
我不想发病起来伤害别人,于是抖着手从包里翻出随身携带的药。
好不容易找到药,却被人夺走。
“还给我!”
我猛地抬头,就见江慕雪神色讥诮。而周京洛就站在她身边,没有制止她。
我站起身冲向江慕雪,本意只想把药夺过来,可周京洛却下意识地抬脚将我踹开,仿佛我是什么不受管的野狗:
“你还想乱伤人?”
他的力气不大,可我的心却被这只脚踹碎。
周京洛见我摔倒,不忍地躲过我的目光:“舒朵,只要你向慕雪道歉,我就让她把药还给你。毕竟是你有错在先,她这样做,只是想要你的道歉而已。”
他不是一个是非不分的人,到底谁有错,他心里门清。
周京洛这样做,只是想逼我服软。
他这么过分,可我却连恨他的资格都没有。
毕竟,我是真的欠他一条命。
想到前世对他的亏欠,我起身,落寞离开:“我不吃了。”
少年的脚步不自觉地向前,最终还是因骄傲作祟,没有追上我。
我去清洗身上的脏污,让自己稍微体面一点。
就在我刚把脸洗干净后,江慕雪却转着精致地发丝向我走来。
“你到底对京洛下了什么迷魂药,让他这么心疼你?巴巴的让我来给你送药。”
我不想和她发生矛盾,她却将我拦住:“喂,看不出来你平日里不声不响,今天竟然敢用头撞我?”
江慕雪对我今天的反抗很生气。
我抬头,直视她:“我现在已经不怕你了。”
前世我怕她,被她欺负也不敢告状,只因我不想给周家人添麻烦。
江慕雪冷笑:“是吗?”
她将药递给我:“不逗你了,还你。”
我伸手去拿药,可下一刻,江慕雪突然抓起我的手在她脸上带了一下,倒在地上凄凄切切:“舒朵,我好心给你还药,是想拉近一下我们的关系,你为什么要打我?”
莫名其妙.
我不懂她为什么这样做,正要离开,却猛然看见周京洛失望的目光。']'4
“舒朵!”
周京洛站在盥洗室门口,双拳紧握:“你和我赌气,为什么要伤害别人?”
我慌了,这才明白自己被江慕雪算计了。
“周京洛,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
被别人冤枉,我无感;被他误解,我心如刀绞。
偏偏我连责备他的资格都没有。
我从他身侧离开,被他拽住手腕:“疾病不是你的免责理由,给慕雪道歉。”
他的力气很大,我挣不开,心脏被委屈覆盖:“是她污蔑我,你为什么只信她不信我?”
“是不是污蔑你心里清楚!”周京洛声音温怒,“除了我,没有人会迁就你!”
他侧头,白皙的脖子上,残留着此前与他吵架时我抓破的伤,坐实了我爱挠人的罪证。
让我想起前世的周京洛,每次都会在我发病时紧紧地将我抱在怀里,不停地向我道歉,说,是他没有照顾好我。
可我却癫狂地将尖锐的指甲划向他的脸,一次又一次。
外人都笑周教授妻管严,娶了个厉害媳妇。
他却从不在外人面前说我一句不好。
“我不道歉。”
我可以给周京洛道歉,哪怕下跪磕头;但我不会向江慕雪道歉。
周京洛咬牙切齿:“好,这是你自找的。”
他将我的两只手都钳制在身后:“慕雪,她打了你多少下,你十倍奉还。”
轰!
绵长的耳鸣让我意识混沌,我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他神色严肃,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直到江慕雪骤雨般的巴掌落下。
一下,两下......
“啊!”
脸上火辣辣的痛,和被掌掴的羞辱,让我喘不过气。
江慕雪的手劲更重,十下打完,周京洛再没给我一个眼神,他贴心地牵起江慕雪:“手不疼吧?”
江慕雪笑着挽着他:“不疼。”
“那就好。”
我站在原地许久,才扯动受伤的嘴角:周京洛,其实你不必钳制我的。
因为我不会反抗。
当天放学,我和周京洛分开回家。
周叔叔焦急地在门口观望,见我终于回来,且脸上有伤,他批评周京洛:“吃什么吃?妹妹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
阿姨心疼地问:“朵朵,是不是和哥哥吵架了?这几天怎么不和哥哥一起回来?学校有人欺负你?”
周京洛凉薄道:“她犯病自己打的,她这么厉害,谁敢欺负她?”
“你给我跪下!”周叔叔震怒,“我让你照顾好妹妹,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周京洛摔了筷子,走到客厅跪下:“人家可不需要我,别自作多情!”
他鲜少有这样忤逆长辈的时候,气得周叔叔扬起巴掌,我出声拦下:“哥哥没说错,是我自己打的。我累了,想上楼休息。”
闻言,周京洛低着的头抬起,目光复杂地看向我。
阿姨叹气道:“京洛,你知道朵朵的情况,有矛盾要多迁就她。”
“我还不够迁就她吗?她就不能心疼一下我?”
周叔叔无奈:“臭小子!你现在不珍惜和朵朵相处的时光,迟早有你后悔的时候!你知不知道她很快就要......”
“周叔叔!”
我站在楼梯口,打断他的话。
周叔叔憋得难受,最后还是没有告诉周京洛我将离开。
但周京洛何其聪明?
晚上,他端着热牛奶走进我的卧室。
这是他十年来的习惯,在我睡觉前,给我热一杯牛奶。
但自从我们开始冷战后,我就没有喝过热牛奶了。
“舒朵,你有事瞒着我。”
是陈述句。
我语气僵硬,扭过头:“没有。”
他掰过我的脸,欺身:“你到底还要和我赌气到什么时候?你以为我今天这样对你,我心里好受吗?”
暧昧的鼻息扑在我脸上,我红着脸躲过:“我要睡觉了。”
周京洛喉头攒动,环顾四周后,目光精准地落在一个行李箱上。
他走过去,我急了,行李箱里,放着我出国的所有证件!
我抓住他的手。
周京洛阴沉着脸,与我对视:“让开。”
我知道,如果他执意要看,我拦不住。
好在这时,江慕雪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京洛!京洛!”
他想也没想,便转身离开。']'5
周京洛离开后,我慌忙将证件藏好。
那杯热牛奶,早已在我和他的这番争执中,泼洒在地。
清理地上的牛奶时,我的思绪回到以前。
青春期,生长痛最严重的那几年,我的腿常常在半夜痛得夜不能寐,患有缄默症的我又不知道该怎样把疼痛表达出来。
是周京洛心细,察觉到了我的痛苦。
我痛得吃不下饭,他便一口一口地哄着我吃;
睡不着觉,同样深受生长痛困扰的他就守在我床边,温柔地为我按摩,直到我安然睡去。
楼下传来江慕雪银铃般的笑声,周京洛和她在一起,应当很开心。
这么好的周京洛,也只有江慕雪那种漂亮张扬的女生,才和周京洛天生一对。
回忆戛然而止,我鼻头发酸,下腹突然传来一阵坠痛。
第二日,我依旧提前一小时出门,没想到周京洛再次将我挡在门口,看也没看我一眼:“慕雪报了三千米长跑,她的脚被你推崴,明天的校运会,你替她跑。”
我艰难地捂着肚子,正要开口,周京洛就打断:“你没资格拒绝。”
他一心只想和我赌气,一向牢记我例假日期的他,此刻却忘了这几日是我的生理期;也没注意到我因痛经而惨白的脸。
校运会那天,艳阳高照。
被推上起跑台前,我看着周京洛打着伞站在江慕雪旁,江慕雪吃着周京洛喂过来的西瓜,挑衅地冲我挑眉:“舒朵,谢谢你替我跑步咯。”
两天没正眼看过我的周京洛抬眼,这才注意到我毫无血色的脸。
他猛地张嘴,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朝我这边跑来:“舒朵!”
砰!
发令枪却在此刻响起,我回过眸,捂着肚子冲出起跑线。
周京洛见我毫不犹豫地起跑,脚步驻足原地,拳头紧握,目光却一直追随着我。
以我的体质,跑八百米都够呛,更何况此刻的我被痛经折磨,不出一圈半,我便脚步踉跄,跪在地上捂着肚子,久久无法缓解。
周京洛比校医老师更早来到我身边,他声音慌张,语气急促:“舒朵,来月经了为什么还要和我对着干?你怎么就这么蠢,不知道拒绝我吗?”
我嘴唇微颤,苦笑:“是你说的,我没资格拒绝。”
说完,我强撑着起身,推开他,继续在跑道上奔跑。
周京洛很快追上我:“停下,我叫你停下!”
他又急,又气,口不择言:“舒朵你特么是不是有病?没完没了?你以为你这样伤害自己,能让我心疼是不是?我告诉你,我不会心疼你,没人心疼你!”
我捂着肚子,置若罔闻般继续跑步,呼吸已经变得粗重,冷汗浸湿了我的头发。
他见我不听话,猛地伸手。
一不小心,我和他都狼狈地摔在地上。
他依旧将我护在上面,我只破了点皮,他却被摔得鲜血淋漓。
周京洛倒在地上,抱着受伤的腿痛呼,校医赶来时,他一只手还紧紧拽着我:“先看看她......”
话没说完,我便推开他,固执地继续在跑道上奔跑。
周京洛愣了一下,双眼变得通红,冲着我的背影大吼:“舒朵,我特么受伤了你看不见吗!?”
“你再跑,我俩就真的完了!”
我听到了,但我没回头。
他不知道,我没有和他赌气。
方才那刺眼的鲜红让我想起前世那场车祸,极端的痛苦和愧疚勾起我的疾病。身为缄默症患者的我,不知道该怎样发泄,我只知道我想发狂,想自伤,想伤人。
我没有和他赌气,我只是,在惩罚自己。']'6
那三千米,我终究没有跑完。
我被校医抬到校医室,病床上,周京洛腿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我被安置在他隔壁的病床,从始至终,他都没再看我一眼。
离开时,我拉住他的衣角:“周京洛......”
“滚。”
他语气冷淡。
短短一个字,却仿佛有千斤重,痛得我喘不过气。
江慕雪甩我一巴掌:“你到底还要把京洛害成什么样子?害人精,神经病,死远点!”
她扶着周京洛离开,我捂着酥麻发痛的胸口,执着地说完没说完的那句:“周京洛,对不起。”
还有七天,我这个害人精,就要走了。
我跟小舅舅说了,去国外后,自愿住进最封闭最先进的精神病院。
再也不出来。
许是彻底伤透了周京洛的心,自从校运会后,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学校,他彻底把我当作空气。
江慕雪的那些追求者和闺蜜见此这般,演都不演了,明目张胆的羞辱、霸凌,让我的校园生活变成了地狱。
有好几次,他们将我堵在盥洗室,冰凉的水从我头顶浇过。
周京洛都看到了,但他默默地离开。
直到高考前最后一次联考,最后一科考试时,江慕雪传作弊纸条时闹出了动静,引起老师的注意。
老师捡起纸条时,对比我们这一圈字迹后,将一个男生拎起来:“你在给谁传纸条?”
江慕雪警告地看了男生一眼,男生突然指向我:“老师,不能怪我,是舒朵逼我给她传答案,她说不给的话,就拿爪子挠我。”
“哈哈哈!”
考场传来低声嘲笑。
我愕然地看向那个三年来都没说过几句话的男生,顶着老师的审视,许久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不是我!他是给江慕雪传的!”
江慕雪反咬一口:“舒朵,你有病吧?什么事都往我身上靠?”
监考老师不耐烦道:“行了,都静静。”
他看向年级第一的周京洛,温柔地问:“周同学,你离她俩都近,一定都看到了吧?你说,是谁作弊?”
周京洛这才抬起头,六天以来第一次看我。
我掌心盗汗,呼吸因被污蔑而有些急促。
我眼巴巴地盯着他,祈祷他不要偏袒,哪怕只说一句“我没看到”。
下一刻,周京洛开口了:“哦,看到了,是舒朵作弊。”
说完,继续做题,没再看我。
心里的期待再次落空,我彻底麻木了。
被带离教室前,我固执地看着少年的身影,却只得到江慕雪得意的挑衅。
我被取消这科成绩,全校广播通报批评。
考试结束后,我坐在座位上,写着没考完的那一科的试卷。
我并不聪明,写得很慢,但很认真。
一直到全校同学都走完,我还在座位上。
周京洛不知何时去而复返,夺走我的笔:“别写了。”
我伸手去抢:“还给我。”
脚下不稳,倒在他宽阔的怀里。
他揽住我的腰:“不就是一张卷子吗?反正你考不考完,分数都没什么差别。但慕雪不一样,她是优等生,压力太大了才走错路。”
可他不知道,这辈子我没有报名高考,这场模拟考就是我对我自己高中生涯的句号。
“周京洛,我是很笨。”我抬头,泪水不争气地流下来,“可笨蛋也有尊严。”
周京洛语气温怒:“对,也只有你这种笨蛋,才会把我的气话当真!”
我泪水似断了线的珍珠:周京洛,你明知道我是笨蛋,为什么还要和笨蛋赌气?
你知不知道,我明天就要走了?
我们谁也不让着谁地对峙了许久,最后周京洛竟然猛地将笔摔下,捧起我的脸,落下一个凶猛的吻。
他霸道地摁着我的后脑勺,我躲不开。
直到吻完,他把头埋在我颈间,声音竟有些哽咽:“舒朵,我们不闹了好不好?”
他给我一张明信片,说:“明天下午四点,我在这个地址等你,只要你来,我们就和好。”']'7
明信片上,是我们常去的一家轰趴馆。
我将明信片放在桌子上。
离开时,没有注意到暗处,江慕雪狠毒的目光。
我想了一晚上,最终还是决定去赴最后这场约会。为了方便小舅舅联系我,我将他寄来的定位器带在脖子上。
下午四点,我准时来到轰趴馆。
可推开包间的门后,却见江慕雪和几个狐朋狗友把包间弄得烟雾缭绕;看见我后,江慕雪露出阴毒的笑。
意识到危险,我转身就跑,可包间的门却被人堵住。
我瑟瑟发抖,只见江慕雪笑着走到我面前,温柔又漂亮。
可下一秒,她却猛地揪住我的头发,手上的烟蒂摁在我的脸上。
“啊......”
“贱人,有病就去死啊,留在京洛身边勾引他做什么?我作为京洛的正牌女友,他都从来没亲过我, 凭什么把初吻给你这个神经病!”
被烟蒂烫到的脸传来剥皮般的剧痛,江慕雪猛地将我踹到一堆酒瓶当中。
啪!
碎裂的玻璃片扎破了我的皮肤,酒水将我的裙子浸湿,紧紧贴在身上。
我痛得浑身发抖:“周京洛,救我......”
江慕雪将一瓶酒灌进我的喉咙,我呛得咳嗽,无助又愤懑:“周京洛不会放过你的!”
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心,我买通了他打车的司机,故意给他绕到一条堵车的路。就算京洛来了,到时候就说是你为了吸引注意,故意把自己弄成这样。反正以你的精神状态,无论说什么,别人都不会信!”
就在这时,周京洛和服务员的对话在外响起。
“周先生,您的朋友已经到了。”
周京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欣喜:“真的吗?”
我忙大声呼救,可嘴刚张开,江慕雪便堵住我的嘴,她面上没有半分慌张,只有邪恶:“舒朵,去死吧!”
她像条漂亮的毒蛇,将我强行从暗门拖到隔壁包房。
而包房里,赫然是曾经差点强迫过我的三个混混!
不、不要!
我被灌了药,身上又受了伤,面对这三个亡命之徒,我崩溃地往门口爬。
那三人步步逼近:“小妹妹,三年不见,越来越漂亮了。”
莫大的恐惧让我语无伦次:“求求你们,放过我......”
“今晚和哥哥们好好快活,你这种傻子,玩坏了也不用负责!”
见我精神状态不佳,三人愈加猖狂。毕竟伤害我这种人,他们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我被压在沙发上,酒精让我情欲迷乱,身体燥热。
隔着单薄的墙,我听见周京洛失望的声音:“怎么是你?舒朵呢?”
周京洛......救我。
我张开嘴巴,嗓子却哑得难受,伸出的手无力地抓着空气。
江慕雪欲言又止:“京洛,我告诉你后,你不要生朵朵的气啊。”
周京洛的心狠狠一坠:“发生什么事了?”
江慕雪将周京洛带到隔壁包房门外,透着门上的玻璃窗,周京洛愕然地看着舒朵和男人纠缠的身影。
灯影斑驳下,女人眼睛半阖,粉唇微张,俨然一副享受的模样。
他猛地捶门,立马就要冲进去,江慕雪假惺惺地说:“京洛,你待会儿和朵朵好好说啊。虽然我来的时候,就看见她应了这三个男人的邀约。我劝过她的,但她一心和你赌气......还让我等你来了后一定要让你看到。”
不是的!我很痛苦,很难受,周京洛,救救我!
我眼角流出泪水,脸瞥向门外的少年,却再次被男人掰回来。
周京洛手上青筋暴起,俊美的脸交织着愤怒、失望。
最终,他转身离开。
我彻底绝望。
“小女表子,看见没,你的好哥哥这次可不会来救你了。”
是啊,谁会救一个自甘堕落的傻子?
可是,周京洛,我在你眼里,当真这么不堪吗?
就在我即将被玷污时,“砰”的一声,门被踹开。
不是周京洛去而复返,进来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我瑟缩在角落,精神世界已完全崩塌。
男人带来的保镖将混混们打得意识模糊。
随后,男人对着角落里喃喃求饶的我伸出手,声音发颤:
“朵朵,别怕,我是小舅舅。”']'8
另一边,周京洛在炎热的街道上疾走了许久。
极端的愤怒令他不自觉地收紧手中的玫瑰花束,以至于连掌心被花刺划破也没发觉。
江慕雪小跑着跟上:“京洛,你的手流血了,快把花扔掉!”
她眼中闪过嫉妒:这束玫瑰,定是周京洛给舒朵准备的。
凭什么舒朵这个精神病能得到周京洛的青睐?
周京洛这种天之骄子,理应是她江慕雪的才对!
可周京洛眼里却只有舒朵,为了引起舒朵,不惜让江慕雪和她假扮情侣。
江慕雪眼神恶毒:班里那些碧池要是知道她根本就没和周京洛谈恋爱,背地里还不知道会怎么嘲笑她!
闻言,周京洛这才意识回笼,怔忡地看着他为舒朵亲手准备的玫瑰。
他都已经做好了低声下气向舒朵求和的打算,可舒朵却......
“京洛,快把花放下吧。”
周京洛拽住江慕雪的手臂:“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明信片上的地址,他只给了舒朵。
江慕雪眼也不眨地撒谎:“我在路上遇到了朵朵和那几个混混走在一起说说笑笑,朵朵对那些混混说,你管她管得严,她很压抑。我担心朵朵遇人不淑,就跟着来了,没想到她直接和那几个混混进了包间,说要做能让你后悔的事。”
她狡猾的眼睛察觉到周京洛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和越来越黑的脸色,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看来这次,京洛是真的彻底嫌弃舒朵了。
正想趁虚而入,可这时,周京洛却猝不及防地转身往轰趴馆跑去。
江慕雪惊了一瞬:“京洛,你去哪儿?”
周京洛没有搭理她,跑得越来越快,很快将江慕雪远远地撇下。
周京洛像是察觉不到手心的疼痛般,沁出的汗让伤口疼痛加深。
他心中,有一股后怕:无论如何,他怎么能抛下舒朵一个人离开!?
她是严重的缄默症患者啊,刚来周家的时候,连袜子都不会穿,她能明白什么叫性同意吗?
想到这里,周京洛脚步越来越快。
赶到轰趴馆时,门口几辆黑色的卡宴正缓缓驶离。
百万级的豪车在前,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可不知为什么,那几辆卡宴离开时,他心里竟然有一股空落落的感觉,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人随着那几辆车离开了一样。
他赶走那些莫名其妙的念头,来到包间。
砰。
包间内,只有两个正在打扫卫生的阿姨。
混混不见了,舒朵也不见了。
“阿姨,包间里的人呢?”
阿姨头也不抬:“被家长接走了。”
接走了?爸妈把朵朵接走了吗?
周京洛的心狠狠一坠,担心父母会批评舒朵。
但不管怎样,舒朵好歹离开了魔爪。
他一刻也不敢停,打了车就往家里赶。
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景色,他紧张得一直扣指甲。
到了家,周京洛风风火火地进入家门,不顾父母询问的目光,直奔楼上舒朵的卧室。
“舒朵,你......”
推开门,发现房内空无一人。
而且,好像少了很多东西,舒朵的东西。
周京洛心里生出一种患得患失的异样感,他跑下楼,问父母:“爸,妈,舒朵呢?”
周家夫妻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正要开口,周京洛却脸色微变:“她是不是还在和我赌气?你们把她送到我找不到的地方了?”
“京洛,你听妈妈说......”
周京洛冷笑着打断:“她既然要躲着我,那就一辈子都别出现了!我才不会找她!我倒要看看,高考的时候她还想怎么躲我!”
十八岁的少年赌气摔门离去,发誓再也不要原谅心爱的人:
“以后舒朵的事情不要跟我说!”']'9
六月的蝉鸣聒噪,让周京洛愈加燥闷。
他看着舒朵空落落的座位,想起这十年来,每次他体育课打完球,一身汗地回教室,打开冰水就要往嘴里灌时,舒朵总会夺走他手中的冰水,面无表情地递给他一瓶常温的矿泉水。
少女身上总是带着一股熟悉的淡香——是他们共同选的沐浴露的清香。
想起自己情窦初开的年纪,第一次做春梦,梦见了舒朵。
意识到自己在梦里对舒朵做了不可描述的事情后,他惊醒,坐起身甩给自己一巴掌。
准备抱着床单去清洗时,转头就被托着腮坐在他床边的舒朵吓一大跳。
少女睁着那双单纯灵动的眼睛问:“周京洛,你做恶梦了吗?为什么会那样......”
那时的周京洛飞快地捂住舒朵的嘴,阻止她继续说下去,红色蔓延到了耳根,嗔怒:“你怎么随便进男生的房间?”
问完后,才意识到那晚是一个雷雨夜。
而舒朵曾亲眼看见自己的父母为了救他的父亲,被恶人杀死在这样的雷雨夜。
每个打雷的夜晚,舒朵都需要他的陪伴才能入睡。
美好的回忆让周京洛忍不住露出笑容,他看着舒朵空荡荡的座位——舒朵已经半个月没有来上学了。
这个气,堵得真久。
江慕雪上前:“京洛,快高考了,你在我校服上签个字吧,我特地把心口的位置留给你。”
周围的同学起哄:“噢哟,京洛,这不得给你女朋友整个花活?”
周京洛回过神来,冷漠地看向江慕雪:“江慕雪,他们不清楚我们是什么关系,但你心里清楚。”
我们只是假扮情侣,演给舒朵看而已,这是事先就说好的。
现在舒朵不在了,继续表演毫无意义。
他到底还是给江慕雪留了面子,在她耳边小声说:“以后不用再假扮情侣了。”
江慕雪娇好的假面,划过一抹疯狂的嫉恨。
转眼间到了高考,一中的学生都能留在本校考试。
两天的考试,周京洛从第一天起就在留意舒朵的身影,他直到现在都依旧认为舒朵和他父母串通好了,让他父母提前一小时送她来考场,和他错开相遇的时间。
直到最后一科考完,周京洛以为这次父母定会把他和舒朵一起接走。
可门口却只有父母的身影,没有舒朵。
回家的路上,周京洛没有半点考完后的开心,他一路阴沉着脸,直到母亲好声好气地问他想去哪里庆祝时,周京洛突然开口:“舒朵到底去哪里了?”
他这才意识到,那天舒朵慌慌张张藏着的行李箱里,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周家夫妻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周父开口:“早就跟你说过,要珍惜和朵朵在一起的时光。她早就被她国外的小舅舅接走了,没参加高考。”
心口突然传来揪痛,周京洛捂住胸口。
出乎意料的,周京洛异常淡定:“什么时候的事。”
出国手续复杂,至少得提前一个月......
周父说:“劳动节那天,朵朵就跟我们说想跟小舅舅出国。她怕你不能接受她的离开,所以让我们瞒着你,想最后再和你待一个月的时间。”
周京洛神色一场宁静:原来,从她听到他的那句醉话开始,就已经决定要离开他了。
这也是赌气吗?不是吧......
为什么非要离开他?
周京洛想起自己这一个月来对舒朵做的那些过分的事,突然冷笑起来:他这么混蛋,舒朵要离开他也不奇怪吧。
周母担忧地看着他:“京洛,我知道朵朵离开了你心里不好受,但你别吓妈妈。”
“妈,我没事。”
周京洛笑着看向父母:“我真的没事。”
噗!
突然,没有任何预兆地吐出一口鲜血,在两位长辈的惊呼声中晕倒。']'10
周京洛醒来的时候,入目的便是父母心有余悸的脸:“京洛,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你突然吐血晕倒,快把妈妈吓死了!”
周父一边安慰妻子,一边有些愧疚地看着儿子,心里反思自己对周京洛是不是太严苛了。
周京洛坐起身,少年的容颜依旧摆脱不了稚嫩。
可眉眼在一夜之间,突然成熟了很多。
他语气平静,眼中带着泪意,仿佛和父母很久没有见过面了:“爸,妈,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周父周母惊诧于周京洛身上和他的年纪不相符的成熟,好像眼前的儿子不是刚刚成年的十八岁少年,而是一个饱经风霜的成熟男人。
“京洛,爸知道你的压力不可能来自于学业。是不是朵朵的离开,对你打击很大?”周父头一次坐下来,平视儿子。
周京洛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洒下一片阴影:“我想去M国找朵朵。”
周父周母永远也不会知道,在周京洛晕倒的这段时间里,他恢复了前世的记忆。
他不再是少不经事的幼稚少年,而是当过教授、坐过牢、受过苦的三十岁的周京洛。
前世,周京洛死后,灵魂并没有立马消散。
对舒朵割舍不下的担忧,使他的灵魂一直跟在爱人身边。
眼睁睁地看着父母因他的死亡而一夜花白的头发、看着父母将他的死全部怪在舒朵身上,原本对舒朵视若亲女的周父周母,对舒朵拳打脚踢。
而舒朵则不发一言,沉默地跪在他的墓前,承受着周父周母对她的无尽宣泄。
那时周京洛只能白白看着这些场景,无力阻止。
父母去世后,舒朵被她的小舅舅带到M国养病,周京洛以为他的爱人能在M国开启新的生活。
就在他准备放心离开人世时,却看见舒朵趁着小舅舅不注意,默默溜到一片无人的山头,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想到前世亲眼看见舒朵自尽时的场景,周京洛扶住头,痛不欲生。
朵朵的缄默症其实有了很好的控制,原本他和他的朵朵是可以平淡幸福地渡过一生的。
是他引狼入室,害惨了朵朵——
前世,江慕雪在大学时因霸凌他人致死而坐牢,出狱后落魄不堪,走投无路求到了周京洛面前。
周京洛见她可怜,且已悔改,便让她加入朵朵的营养师团队,和其他营养师一起学习怎样照料舒朵的身体。
谁知,江慕雪竟然一直都在偷偷给舒朵下引起她精神失常的药物!
甚至买通家里的保姆,趁周京洛不在,出言刺激舒朵。
致使舒朵疾病加重,精神失常,对周京洛疑神疑鬼,发病时拳打脚踢!
江慕雪对舒朵的精神蚕食做得很隐蔽,周京洛也是在死后才得知——原来他的爱人一直在被江慕雪欺负。
可怜舒朵还自责是自己犯病害惨了他们一家,殊不知,江慕雪才是罪魁祸首。
想到这一世,十八岁的自己对舒朵的所作所为,周京洛猛地扇了自己几巴掌。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怒斥自己的幼稚和愚蠢。
不过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有周父的助力,护照签证不出几天便办好。
去机场那天,江慕雪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他要出国的消息,哭着拦下他:“京洛,你不要去找那个神经病了!我这次发挥得很好,定能和你上清北。我才是和你门当户对的人,舒朵会耽误你一辈子的!”
周京洛面无表情地扼住她的脖颈,咬牙切齿:“你对舒朵的所作所为,会有人来和你算账!”
话音刚落,几名警察便将江慕雪钳制,出示证件道:“江慕雪,你涉嫌伙同他人淫辱妇女,现以强奸罪同伙的名义将你逮捕。”']'11
周京洛孤身来到了M国,周父周母不放心他一个人来,想跟着去,被周京洛拒绝了。
无奈之下,两口子只能给舒朵的小舅舅打了个跨洋电话,希望大佬在那边能照顾点周京洛。
毕竟舒朵的这位小舅舅在国外的势力可不容小觑,财力十分雄厚。
这些年来,还给他们家打了不少钱,感谢他们抚养舒朵。
要不是舒朵成为孤儿的那年,盛观复才二十岁,不符合收养条件,舒朵早就跟着她小舅舅出国享福去了。
盛观复在电话那头答应得彬彬有礼:“您二位放心,既然是朵朵的朋友,我肯定会妥善照顾。”
可挂断电话后,盛观复面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对手下说:“那小子明晚七点半到机场,找个人把他的行李钱包手机抢了,给他吃点苦头。”
盛观复一句话,周京洛一下飞机就被黑哥抢走了所有行李。
但他仅靠着兜里一点现金和前世的记忆,硬是把盛观复的庄园给找到了。
虽然找到私家庄园时,周京洛已是胡青拉扎,狼狈不堪。
而且刚对着里面的白人保镖说明来意,就又被五大三粗的保镖赶下了山。
但周京洛依旧没有放弃。
保镖把他拎到山下一次,他便再爬上来;赶他两次,他便爬两次。
反复五次后,盛观复才终于出来见他。
周京洛看着盛观复手中自己的行李箱,便明白不管是一下飞机就被抢劫、还是保镖五次的为难,都是这位小舅舅的手笔。
他被如此戏耍,却没有生气,而是毕恭毕敬:“小舅舅。”
啪!
盛观复反手就是一巴掌:“小舅舅也是你能叫的?”
周京洛脸上火辣辣的痛,改口:“盛先生,我想见朵朵。”
盛观复掸掸手,说:“进来。”
周京洛欣喜,以为能见到舒朵了。
可进入这个豪华奢侈的庄园后,盛观复却只是派人带他洗了个澡,吃了点东西恢复体力。
周京洛哪里有胃口吃饭?
他问盛观复:“盛先生,我吃不下,我只想见朵朵,她在哪儿?”
他记得前世,父母去世后,舒朵就是被盛先生带到这个庄园里生活。
盛观复坐在他对面,优雅地切着面前的菲力牛排:“吃点吧,不然待会儿受不住。”
“受......什么?”
哒吧。
铂金刀叉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盛观复十指交叠,漫不经心:“你不是想见朵朵吗?想要见朵朵,需承受我八十一戒鞭,不然你当我盛观复的外甥女是什么随见随弃的便宜货?随便一个伤害过她的人都能见到她?”
周京洛瞥见一个黑衣保镖手中拿着的戒鞭,那鞭子通体漆黑,又粗又长,仅仅看一眼就让人不寒而栗。
他默默地吃起了盘里的牛排。
吃完饭,周京洛跪在庭院里。
盛观复看起来依旧绅士儒雅,笑眯眯地问:“准备好了吗?小周同学?”
“准......呃!”
周京洛的话还没说完,一记火热的鞭子便猝不及防地落在他肩上。
活了两辈子也没承受过这等伤害,既痛,又极具侮辱性。
盛观复不愧是大佬,没给周京洛一点喘息的时间,密密麻麻的鞭子像狂风骤雨。
“听说你把朵朵的手摁住,叫人打了她十个巴掌?”
“还污蔑她伤人。”
啪!
“污蔑她作弊!”
啪!
“把她一个小姑娘留在那群腌臜的包房里!”
想到那天在包房里看到的场景,周京洛忍着剧痛,焦灼地问:“朵朵有没有受到伤害?”
啪!
“闭嘴,不想听你开腔。”
第一鞭落下时,察觉到盛观复对他的恶意,周京洛原本是想反抗的。
可盛观复一说起他对舒朵做过的错事,周京洛便像泄了气的皮球。
突然,一道清脆的破裂声响起。
二人同时朝着声音来源地看去。']'12
我维持着拿水晶球的姿势,看着周京洛满背的鲜血,嘴唇翕张,瞳孔微颤:
“血,血......”
周京洛看清我的脸,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一抹血色:“朵朵,我好想你。”
他迫不及待地爬起来想来到我身边,但小舅舅眼疾手快,一脚把他潦倒,将沾血的鞭子飞速地交到保镖手上,抱着浑身颤抖的我,安慰:“朵朵不哭,舅舅再给你买一个更漂亮的水晶球。”
我靠在他怀里,指着有些愕然的周京洛:“小舅舅,血......血人。”
周京洛见我这般反应迟钝,且语无伦次,脸上的血色再次一点点褪去——
他意识到我的疾病恐怕更加严重了。
是被那三个混混刺激的。
心里的揪痛让周京洛恨不得从保镖手中抢过鞭子,自己打自己。
盛观复嫌恶地瞪了周京洛一眼,堂堂大佬夹着嗓子哄道:“小舅舅在惩罚坏人呢,打了坏人之后,他就不敢再欺负你了。”
坏人?
我意识混沌:“是那天,在轰趴馆欺负过我的坏人吗?”
听到轰趴馆,周京洛遍体生寒,那股后来的恐惧再次将他包裹——舒朵这么单纯的人,怎么可能为了和他赌气,自甘下贱上别的男人的床?
十八岁的周京洛,你真不是个东西!
如果那天盛观复没有及时赶到轰趴馆......
如果那天朵朵真的被玷污......
“朵朵,对不起!”
周京洛被后怕缠身,向我伸出手。
我被他脸上的痛苦吓得直往小舅舅怀里缩,小舅舅一边护着我,一边用看狗的眼神瞪着周京洛:“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这臭小子带走?”
孔武有力的保镖想将周京洛强行拉走,但周京洛力气也不小,他一边挣扎,一边固执地看着我:“朵朵,我是周京洛,你不记得哥哥了?”
什么周京洛?好熟悉的名字,好让我痛苦的名字。
我捂着头,身体颤抖得愈发明显。
小舅舅见状,愈加愤怒,用流利的英文骂:“连个乳臭未干的小孩都拉不住,养你们吃白饭的?”
周京洛被摁在地上,诉说着前世的记忆:“我们二十二岁结婚那年,你说离婚证也能给我加学分,领了结婚证后的当天下午非要拉着我去领离婚证,爸妈都对我们哭笑不得,你不记得了吗?”
“我读研时,每天困在实验室,你就穿着防护服乖乖地坐在外面等我下班,你不记得了吗?朵朵......”
盛观复疑惑地看着周京洛,忽而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道:“这小子烧糊涂了,不知道在狗叫些什么,什么结婚离婚?带去医院,多给他打几针。”
周京洛剧烈挣扎:“我没发烧!盛观复,你一个三十岁的老男人,还是朵朵妈妈的干弟弟,你对朵朵起这种肮脏心思,恶不恶心?我不许你抱她,把她放下!”
闻言,盛观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冷笑连连,叫营养师把我带下去后,转身就给了周京洛一巴掌。
周京洛哪怕恢复了前世的记忆,可这辈子的他,本体依旧是刚刚成年的少年,说起气话来没分寸。
“你特么小说看多了吧?”盛观复又气又笑,他把周京洛的头夹在咯吱窝下:
“小子,我是她小舅舅,我比她大整整十二岁,她是我亡故姐姐留下的唯一女儿,你说我对她有不该有的心思?周京洛,你是在和我开玩笑,还是在羞辱我?”
周京洛红着脸,也意识到方才那番醋性大发的言论不太妥当。
帮佣上前,小声告诉盛观复我在房里睡着了。
两个男人也终于平静下来,心平气和地开始交流。
盛观复对周京洛说:“你过来,我有东西要给你看。”']'13
“当时我赶到包房时,朵朵的衣服已经被那三个畜生扒了。”
说到这里,男人眼中闪过危险:“她脸上全是你那个女朋友打的伤。周京洛,你没被烟蒂烫过脸吧?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周京洛握拳:“江慕雪不是我的女朋友。”
盛观复冷笑一声:“我把朵朵救出来的时候,她的精神状态就已经很不好了。时常清醒,时常自闭,清醒时,她主动要求住进封闭精神病院。可住进去后,她的精神状态却越来越差。”
这时,二人终于来到我的房间。
他们轻手轻脚地进来,掀起我的衣袖。
盛观复道:“你看,她手上,全是自伤的伤口。医生说她内心深处有很大的愧疚,并且受到了来自愧疚对象的伤害,所以才会一直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惩罚自己。”
少女纤细的手臂上,竟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刀疤。
仅一眼,周京洛便痛得四肢发麻。
他噗通一声跪在我床边,和愧疚一起升起来的,是浓郁的心疼。
我醒来的时候,察觉到有人在用棉签给我脸上的伤疤上药。
那人身上的味道很熟悉,我以为是小舅舅守在我床边,觉得很安心。
毕竟自从经历轰趴馆一事后,我便只对小舅舅放下戒备。
可睁眼,看见的却是周京洛。
我反应剧烈地往后缩,像只受惊的兔子。
周京洛的心,被我后退的样子狠狠刺痛:“朵朵别怕,是哥哥,你不记得哥哥了吗?”
“哥哥?”
我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可精神状态极差的我,根本无法在脑海中搜寻到任何与“哥哥”有关的记忆。
“我没有哥哥,我不认识你,小舅舅,小舅舅在哪儿?”
盛观复不在我身边,我又开始不安了起来。
周京洛哄了我半天都无效,躲在门外的盛观复正要进来给我喂药,但周京洛却转头制止了他:“盛先生,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安抚好她。”
说完,他拿起床头的保温桶。
一打开盖子,满屋都被香味覆盖。
果然,味道最能勾起人内心深处的记忆。
周京洛见我情绪稍有平静,他激动地舀起一勺:“朵朵,你还记得这个味道对不对?这是我亲手做的,是你以前最喜欢喝的鸡汤,要不要过来尝尝?”
其实我不想尝的,毕竟这个男人对于此刻的我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
可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咕叫,我吞了吞口水,思忖好久才凑过去,尝了一口。
彼时的我是孩童性子,仅一口熟悉的鸡汤,便让我打消了对周京洛的排斥。
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被小舅舅打得满背鲜血的“坏人哥哥”,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至少他做的鸡汤,是真的很鲜美。
周京洛哄着我一口汤一口肉,吃饱喝足后,我便想一个人待在一旁玩,不想被人打扰。
可周京洛却拿出药:“朵朵,这是需要饭后吃的药,乖乖把药吃了再玩好不好?”
我刚觉得周京洛不讨厌,他便和那些营养师一样,做了一件让我讨厌的事。
我无比抗拒地下床,默默地跑到书桌旁写写画画。
周京洛拿着药追过来,正想问我在写什么,以此来打圆场。
可他一低头,就看见我在写那张被他污蔑作弊的物理试卷。
而在书桌旁,同样的试卷,我已经写了不下百张。
他捂了捂胸口,忍着心痛,挤出微笑:“朵朵,吃了药,就不会再难受了。”
他递,我躲;他再递,我忍无可忍,站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推了他一把:“我说了不吃了,你真烦人!”
“呃......”
我这一推,牵动了周京洛背上的鞭伤。
他痛苦地摔在地上,原本包扎好的伤口立刻就沁出鲜血。
不知为何,看着他额角瞬间冒出的冷汗。
我的心猛地颤了一下,一种名叫心疼的情绪,在心口蔓延。']'14
周京洛被我推倒后,顺势坐在地上,捂着脸,哭得压抑又隐忍。
少年还不算宽大的肩膀缩成一团,一抽一抽的。
他一想起朵朵好好的一个女孩,余生可能要疯癫一辈子,便更加憎恨自己前世引狼入室,最终酿成两世的悲剧。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哭,我心里也不好受。
想了很久,最终我还是抽了一张纸,跪坐在他身边。
从周京洛的视角来看,就是他在悲从中来之时,心爱的女孩给他递了一张纸,说:“哥哥,不哭。”
然后,周京洛哭得更加伤心了。
我有些手足无措,诧异地看着少年趴在我肩膀上,涕泪纵横,比管家鲍勃五岁的小孙子还能哭。
我慌乱地拍打他的背:“你、你别哭了,我吃药还不行吗?”
虽然这些药又苦又多又大,吃了之后还会有强烈的胃肠道反应。
被我拍了背的周京洛浑身一颤,反手捂着满是鞭伤的背,龇牙咧嘴地从我肩膀上起来。
看着他痛得皱皱巴巴的脸,我有些愧疚地将手停在半空,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碰到他的伤口了。
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很轻松。
在我注意不到的角落,管家鲍勃笑着对盛观复说:“先生,小姐的情况好像有好转了。她这段时间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感知不到外界和外人的变化。可刚才,她竟然能察觉到自己误碰了周的伤口。”
盛观复笑意明显:“算这小子有本事。”
......
周京洛形影不离地照顾了我好几天,他已经熟练掌握了“控制”我的办法。
每次我不吃饭,或者抗拒吃药的时候,他就开始假哭,哭得我无可奈何,脑袋嗡嗡作响,反过来开始哄他。
我觉得这个自称我哥哥的少年,好像也没有那么讨人厌。
而且在他身上,我找到了一种熟悉的依赖感。
这天,小舅舅带着金发碧眼的白大褂,在我和周京洛下棋时出现:“朵朵,今天是进治疗室的日子。”
盛观复不放心我一个人待在封闭精神病院,他把我从精神病院强行带出来后,每隔七天,我便需要回病院治疗室,接受专业仪器的治疗。
我乖乖地放下棋子,对周京洛说:“不许耍赖动我的棋子!”
周京洛并不知道治疗室是什么,但既然是对我病情有好处的治疗方法,他便笑着道:“朵朵去吧,哥哥在外面等你。”
治疗室外。
治疗室的门是透明的,方便病患家属可以随时观察病患接受治疗时的情况。
周京洛看着那些高精尖的冰冷仪器,手心有些微出汗。
盛观复见状,问:“如果朵朵一辈子都好不起来,甚至情况越来越严重,你能保证照顾她一辈子,并且不嫌弃她吗?”
周京洛立马回:“当然可以!”
毕竟这样的日子,他已经过了一辈子了。
哪怕坐了牢,也从没想过要离开舒朵。
之所以在死前对舒朵说那句“下辈子不要再缠着我了”,是想让舒朵以后一个人好好生活,不要因他的死感到内疚。
殊不知,就是这句话,让重生后的我自觉远离了他。
想到这里,周京洛情绪陷入低谷,直到听到我痛苦的嚎叫。
“啊——痛!”
周京洛闻声抬头,就见我躺在治疗床上,缚带紧紧缠着我的身体。
而我头皮上,贴着芯片,此刻正被电得身体扭曲。
周京洛瞬间就急了:“盛观复,你们所说的治疗室,就是电击!?”']'15
比起他的失控,盛观复看起来要淡定许多:“你放心,这是连小孩都能接受的治疗级电压。她之所以会这样痛苦,是因为内心深处的疼痛太重了。”
是这样吗?
周京洛放下拍门的手,可一听见我的痛呼,他便又忍不住想冲进去,但被盛观复拦住:
“正常治疗,不要打扰。”
正常治疗......这狗屁治疗要是真的有用的话,朵朵身上就不会有那么多伤了!
“周京洛!”
就在这时,电击的刺激下,我下意识地叫出周京洛的名字。
周京洛再也忍不住,甩开盛观复的手,撞开门就拆了我头上的仪器。
医生想阻拦他,他用流利的英文说:“她没有病!”
随后看向温怒的盛观复:“盛先生,心病还需心药医,我是她的心药,是我把她害成这个样子的,就让我来拉她一把。”
闻言,原本想甩周京洛巴掌的盛观复放下手:也许,周京洛没说错。
他的陪伴,或许比冰冷的机器要好很多。
小舅舅没再阻止周京洛。
而我意识到头上那会带给我疼痛的芯片不见后,软软地扑进周京洛的怀里:“哥哥,谢谢你!”
周京洛只感觉一缕柔软的清香扑进怀中,让他心暖暖的。
这是我这些天来,头一次叫他“哥哥”。
周京洛紧紧地抱着我,仿佛抱着来之不易的珍宝。
他继续留在小舅舅的庄园照顾我,我的情绪在他的精心照料下,鲜少有失控的时候。
只是我看起来依旧懵懵懂懂,像个天真的孩童。
周京洛常和小舅舅一起看着懵懂的我,说,哪怕我一辈子都长不大,他们也会好好照顾我。
他们不知道,其实我已经痊愈了。
被掩埋在深处的记忆,快乐的,痛苦的,我都记起了。
但我依旧装作不知所谓的样子,以此来逃避现实。
转折发生在一个夜晚。
那天,周叔叔给周京洛打来跨洋电话,说他的清北通知书送到家了。
周京洛很开心,但目光一触碰到我后,他将脸上的开心就压了下去——他不想和我分开。
夜里,周京洛刚哄我入睡后,小舅舅便蹑手蹑脚地进来,示意周京洛出去。
在二人看不见的角落,我躲在门口将他们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
“国内传来消息,那三个混混可以定强奸罪,判个十年不成问题。”
许久不抽烟的盛观复点燃一支香烟:“但指使他们伤害朵朵的主使江慕雪,却因为证据不足,可能会无罪释放。那三个混账的口供,里里外外都在保江慕雪,就是仗着朵朵这个受害人无法出庭指认江慕雪的罪证。”
周京洛问:“只要朵朵能出庭做被害者供述,江慕雪就能被定罪,对吗?”
盛观复看了他一眼,道:“你想干嘛?我告诉你,朵朵的精神可经不起刺激,绝对不能让她出庭。”
少年长长的睫毛落下,双拳紧握。
盛观复正要烦躁地灭掉烟,谁知周京洛突然夺过他手中的烟蒂,直接朝自己手心摁去。
“你疯了?”盛观复抓住少年的手腕。
“呃......”
疼痛让周京洛眉头紧皱,我心疼得差点冲出去。
我知道,他没有能力为我分担痛苦,又无能让前世今生伤害了我两世的罪魁祸首得到法律的惩罚,内心无比煎熬。
盛观复低声骂了周京洛几句,随后烦躁地挠头。
如果江慕雪在M国,他分分钟能让她付出代价;可惜江慕雪在国内,盛观复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两个男人,一个商业巨头,一个天之骄子,此刻蹲在烟雾缭绕间,颓废又无奈。
我默默转身上床。
次日一早,我便带着证件,独自踏上了回国的飞机。']'16
舒朵不见了。
早上,周京洛端着亲手准备的早餐进入舒朵的房间时,却发现床上空无一人。
周京洛和盛观复都要急疯了,保镖队长查监控的时候,盛观复骂佣人保镖的声音就没停过。
终于,管家鲍勃指着监控说:“盛先生,查到了!小姐搭上了今早五点前往夏国的飞机!”
“立刻准备私人飞机,鲍勃,留意她落地后的行踪。”
沉默许久的周京洛突然开口:“不用了,我大概知道她去了哪里。”
“江慕雪的案子在夏国下午两点开庭,减去时差,朵朵到了夏国后,应当会直接去法庭。”
十小时后。
飞行时间很长,可我一路都没有睡觉。
我的大脑处于两世以来最清醒的时刻,那些痛苦的记忆、胆怯、自责,全部凝成强大的勇气。
赶到法庭时,正巧听到江慕雪的辩护律师说:“综上所述,玷污被害人舒朵一事,完全是由三名犯罪嫌疑人所为。江慕雪只是一个品学兼优的高中生,与本案毫无关系。”
眼见法官就要一锤定音,江慕雪得意洋洋地靠在座位上,自以为万事大吉。
就在这时,我进入法庭:“法官,检察官,我是受害者舒朵,现申请做出被害者供述——指使他们三人奸污我的,正是江慕雪!”
看见我的出现,江慕雪猛地绷直身子,眼睛瞪得溜圆。
她依旧改不了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本性:“舒朵?你这个贱人,害我被拘留了整整两个月,你现在傍上金主翅膀硬了是不是?你给我等着,等我出去之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我看你的金主保不保得了你!”
江慕雪那有权有势的父母也责备又警惕地看着我,好像我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一样。
讲真,再次面对江慕雪,我依旧残留着恐惧。
但,这一次,我也有了独自面对的勇气。
就在这时,一道威严的声音传来:“你想打谁?”
我欣喜地回头,就见小舅舅和周京洛一前一后地走进来。
小舅舅作为商业霸主,同为企业家的江父江母自然也认识。
他们有些惊讶地起身,俨然没想到我“傍”上的金主竟然是盛观复。
他们谄媚地上前,却被盛观复一个眼神吓退了回去。
“朵朵,你一声不吭地回国,差点把你这个小竹马吓死。”盛观复温柔地看着我。
周京洛则神情复杂,踌躇地不敢靠近。
很明显,他发现我的精神回归正常了。
面对一个正常且保留前世记忆的我,他有些不知道是先道歉,还是当作以前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我笑着朝他伸出手,道:“周京洛,我是不是很勇敢?你看,我可以独自面对伤害我的坏人了。”
周京洛这才扭捏地来到我身边,牵起我的手,不断地摩梭:“询问被害者供述的流程是很漫长的,可能会勾起你痛苦的回忆。朵朵,你......害怕吗?”
我摇摇头,目光坚定:“不怕。”
周京洛,我不能两辈子都活在别人的庇佑下。
这次,我选择自救。
案件延期审理。
我将自己被江慕雪殴打侮辱、强行灌酒喂药、拖入包间欺凌的事情,交待得清清楚楚。
最后,江慕雪和三个混混一样,都被判了八年。
敲槌定判的那天,江慕雪被带走时,嘴里依旧骂着不堪入耳的话,骂我是个疯子,是个神经病。
我则置若罔闻,隔着陪审团和记者的闪光灯看向最后面的少年。
周京洛与我相视一笑,我们一起迎来自己的十九岁。']

风声吹响了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