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与赵家长孙的婚事,是祖父临终定下的。
赵家没有悔婚,只加了一个条件:
新妇须在赵氏女学读满三年,通过宗考,方可入门。
三年间,赵长孙每月亲来巡视一回。
从不嘘寒问暖,只带走那月的评分册。
第三年终考,我以全甲过关。
他终于笑了一次:“不枉赵家等你三年。”
婚后他待我客气周全。
客气到我小产次日,他能面不改色地说:
“明日族中有祭祀,你若实在去不了,我便同族老说你染了风寒。”
“切莫叫人知道是滑了胎,不雅。”
我望着帐顶,觉得身上冷得像浸在冰水里。
那年除夕,我死在无人知晓的后院厢房。
再醒来,我正坐在赵氏女学的课堂上。
赵长孙推门进来,手里捏着新一月的评分册。
他翻开第一页:“上月的考评,你的女诫默写错了两处。”
“赵家不养无用之人。再错,这桩婚事我便禀明祖母,退了。”
我把笔搁下,站起来,平平静静地说:
“不必你退。这桩婚,我今日便不结了!”
......
"你说什么?"
赵长孙手里的评分册顿住,纸页翻到一半,悬在半空。
满室女学生齐刷刷回头望过来。
我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站得端端正正。
"我说,这桩婚事,不必赵家退。我沈蘅,自己不结了。"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像在辨认我是不是换了个人。
随即合上评分册,慢条斯理地笑了一声。
"沈蘅,你在女学待了两年半,连说话的分寸都没学会?"
"退婚是你想退就退的?"
他把评分册往桌上一搁,转身对身后的嬷嬷道:
"去请赵氏女学的周教习来。"
嬷嬷应声而去。
周围的窃窃私语渐渐大了。
坐我右手边的赵家旁支姑娘赵令仪,拿帕子掩了嘴,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
"沈姐姐,你可想好了。你家如今就剩你一个,离了赵家,你还能去哪儿?"
我没理她。
赵长孙也没理她。
他只是站在那儿,垂眼看我,像在看一道他出的考题——等我自己发现答案荒谬,乖乖改正。
前世他也是这副神情。
每次我稍有忤逆,他便冷着脸等我服软。
而我总是先低头的那个。
可这一回不会了。
我死过一次了。
死人是不怕冷脸的。
周教习来得很快,一进门便朝赵长孙行了礼。
"大公子唤我何事?"
赵长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沈蘅方才当众说要退婚。劳烦周教习翻一翻女学的章程,看看——在读学生,可有资格单方面提出退婚。"
周教习愣了一下,看向我,又看向他。
最后翻开随身携带的章程簿,念道:
"赵氏女学第七条:凡因婚约入学之女子,婚约之存废,须由赵氏宗族与女方宗族长辈共议方可定夺。在学期间,学生本人无权自行解除婚约。"
赵长孙转向我,笑意很淡。
"听见了?"
"你没有这个权利。"
我也笑了。
"那我若不在学了呢?"
他眉头动了一下。
我走到自己的书案前,将笔墨纸砚一一收拢,又把三年来抄写的那些女诫、内训、女论语——足足二十余册——整整齐齐码成一摞,推到桌边。
"我今日退学。"
"退了学,我便不再是赵氏女学的学生。第七条管不到我头上。"
赵长孙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周教习小声提醒他:
"大公子,章程里确实没有......不许退学的条款。当年定章程时,也没想过会有人主动退学。"
赵长孙没说话。
他看着我收拾东西的动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评分册的封皮。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沈蘅,你闹够了没有?"
"你以为退了学,退了婚,你还能有什么出路?"
"你父亲留下的那点田产,早就被你叔父占了。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说得没错。
前世我就是因为无处可去,才咬牙忍了三年女学、忍了那场婚姻、忍到死在除夕夜的厢房里。
可前世我不知道一件事。
这一世,我知道了。
我抱起那摞书册,走到他面前。
"赵大公子,多谢你提醒。"
"我确实没有去处。"
"但总好过——"
我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
"总好过死在你赵家后院,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我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抱着东西径直往外走。
身后传来赵令仪尖细的声音:
"大公子,她疯了吧?让她走啊,巴不得她走呢!没了她,大公子什么样的世家女娶不到?"
赵长孙没有回答。
我走到门口时,听见他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沈蘅,你走出这道门,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我头也没回。
"我知道。"']'第 2 章
"站住。"
赵氏女学的门房拦住了我。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挡在门口,面上堆着笑,语气却硬得很。
"沈姑娘,大公子吩咐了,您今日身子不适,先回院里歇着,哪儿也别去。"
我抱着那摞书册,退后一步。
"我已经退学了。这里的院子不再是我的住处。"
婆子笑容不变。
"姑娘说笑了。退学的事儿,大公子还没点头呢,哪里算数?"
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要接我怀里的东西。
"来,奴婢帮您拿回去。"
我侧身避开。
"不必。"
另一个婆子已经绕到了我身后,堵住了退路。
前后夹击。
前世赵家也是这般。
每一步都安排得周全妥帖,让你觉得不是被困住,而是被照顾。
困了三年,照顾到死。
我没有硬闯,而是将书册放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那我就坐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有些为难。
日头渐高。
女学的学生们三三两两经过,目光或好奇、或嘲讽地落在我身上。
赵令仪路过时特意停下来,蹲在我面前:
"沈姐姐,何苦呢?大公子哪里亏待你了?三年衣食住行,连你用的墨都是赵家松烟墨。你出了这个门,吃什么?"
我没看她。
她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跟你说句实话。你当初能跟大公子定亲,不过是你祖父临终拿救命之恩硬逼的。赵家上上下下,没一个人乐意。"
"大公子能忍你三年,已经是天大的体面了。"
"你若识趣,就乖乖回去,好好把最后半年熬完,嫁进来安安分分做你的赵家妇。"
"总比流落在外,沦为笑柄强吧?"
这些话,前世我也听过。
不是从赵令仪嘴里,是从赵长孙的祖母嘴里。
成婚当晚,赵老夫人把我叫到跟前,笑眯眯地说:
"你祖父的恩情,赵家记着。但恩情是恩情,规矩是规矩。你既入了赵家门,往后一言一行,便不是你自己的了。"
我当时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孙媳明白。"
明白了一辈子。
明白到死。
我终于抬头看向赵令仪。
"你说得对。我祖父的恩情,确实不该用来换一桩婚事。"
"所以我现在把这桩婚事还给赵家。恩情两清,谁也不欠谁。"
赵令仪没料到我这般回答,噎了一下。
正要再说什么,身后传来脚步声。
赵长孙来了。
他换了一身衣裳,墨色长袍,袖口齐整,像是特意整理过仪容。
身后跟着周教习和两个赵氏族中的管事嬷嬷。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坐在门槛上的我。
"起来。坐在地上,成何体统。"
我没动。
他蹲了下来,与我平视。
这个动作让我意外。
前世他从不会蹲下来跟我说话。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被旁人听见:
"沈蘅,你若是觉得我考评太严,我可以放宽。"
"上月女诫默写错的两处,我不计入总评。"
"你只需要再熬半年。半年后过了宗考,一切便好了。"
他说得那样诚恳。
仿佛只要我点头,所有的不快都能一笔勾销。
前世我就是被这样的诚恳哄回去的。
每一次想要反抗,他都会适时地退让一小步。
让我觉得他并非不通情理。
让我觉得再忍一忍,就会好的。
忍到最后,忍没了一条命。
我看着他的眼睛。
"赵衍。"
我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不是大公子,不是夫君,不是表兄。
他明显怔了。
"你知道吗——"
我顿了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前世的事。
他不知道我死在除夕夜。
他永远不会知道。
因为前世那个赵衍,大概到最后都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
"没什么。"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
"赵大公子,我意已决。请让路。"
他慢慢站直,脸上的温和一点一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我熟悉的冷淡。
"周教习。"
"在。"
"按章程,在学学生的一切用度皆由赵氏承担。沈蘅若要退学,三年来的衣食住行、笔墨纸砚,折算成银钱......"
他看向我。
"一百二十两。沈蘅,你还得起吗?"']'第 3 章
"一百二十两?"
赵令仪在旁边笑出了声,拿帕子掩着嘴。
"沈姐姐,你全部家当怕是也凑不出十两吧?"
周教习翻着账簿,面露为难:
"大公子,章程里并没有退学追缴银两这一条......"
赵衍不看她,只看着我。
"章程里也没有学生主动退学这一条。没有先例,便按理而论。赵家供养了她三年,总不能白白便宜了她。"
我听明白了。
他不是真要这一百二十两。
他是要堵死我的路。
让我发现自己走不了,然后乖乖回去继续念书、继续考评、继续做他赵家合格的新妇。
前世他也擅长这个。
不动声色地把所有退路封死,再递过来唯一的选择,让你觉得那是你自己选的。
我想了想,把怀里抱着的二十余册手抄本放在地上。
"这些是我三年来抄写的所有功课。每一册都是我亲手誊抄,字迹工整,内容无误。"
"赵氏女学用的纸是普通竹纸,一刀不过三百文。这些功课的纸墨成本加在一起,至多二两银子。"
"但若论内容......"
我抬头看向赵衍。
"我以全甲通过了三年终考。这些手抄本,随便拿去市面上的书坊,一册卖个三五两不成问题。"
赵令仪的笑僵在脸上。
周教习也愣了。
赵衍没有说话,眉头微微皱起。
我继续道:
"二十三册,每册按最低三两算,六十九两。"
"剩下的五十一两,我写一张欠条,三年内还清。赵大公子若是怕我赖账…"
我顿了顿。
"大可去官府立个字据。"
赵衍的目光落在那摞手抄本上,停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回答。
身后的管事嬷嬷小声道:
"大公子,这些手抄本确实是上好的,前年宗学那边还问起过,说想借去做范本......"
赵衍抬手制止了她。
"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可你忘了一件事。"
他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祖父临终前,是当着赵家满门长辈的面定下这桩婚事的。两家交换了庚帖,赵氏族谱上已经记了你的名字。"
"这不是你写一张欠条、算几两银子就能了结的事。"
"你要退婚,须得赵氏宗族点头。"
他后退一步,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三日后是赵氏春祭,族中长辈都会到场。你若当真要退,便在春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提。"
"到时候,赵家答不答应,就不是我说了算的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步伐不快不慢,一如既往地稳当。
赵令仪追上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沈姐姐,三日后春祭,你可想好怎么开口。赵家那些族老,可不是大公子这样好说话的。"
她走后,门口重新安静下来。
两个婆子不知何时已经撤了,大门敞开着。
我抱起书册,终于走出了赵氏女学的大门。
外头日光晃眼。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我确实没有地方可去。
祖父的宅子早被叔父霸占。我身上的银钱,连一间客栈都住不起三日。
而三日后的春祭,赵家那些族老会怎么对我,我心里清楚得很。
前世我见识过他们。
赵衍的祖母赵老夫人,在族中说一不二。
她要留我,是因为祖父的恩情不能不还。
她若要拦我,我便一步也迈不出去。
但我还是得去。
因为前世我还知道一件事。
春祭那日,会有一个人来赵府送贺礼。
他不是赵家的人。
前世我只在那天远远见过他一面。
他站在赵府的花厅外,与赵家的管事说着什么。
春风吹起他的衣角,他侧过头,正好与我四目相对。
他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便走了。
那是前世我嫁入赵家之后,唯一一个对我点过头的陌生人。
后来我才知道他的名字。
顾晏。
西北军副将,镇远侯府的次子。
我不认得他。
但前世我死后的那些事,我竟然隐隐约约知道一些。
像是一场残梦的碎片。
模模糊糊听见有人在赵府门口问:
"沈蘅呢?我来迟了吗?"
不知是梦,还是真的。
但这一世,我想亲自问问他。
我抱着书册,往城南走去。
身后是赵氏女学紧闭的大门。
春风拂面,三月天。
我对自己说:
"沈蘅,你还有三天。"']'第 4 章
城南的当铺掌柜翻了翻我那摞手抄本,伸出两根手指。
"二两。"
"掌柜的,这是赵氏女学全甲功课的手抄本。"
他抬了抬眼皮。
"二两五。姑娘,旧书就是旧书,不兴漫天要价。"
我没有跟他讲价的余地。
拿了二两五钱银子,在城南最偏僻的巷子里租了一间屋子,月租三百文,预付三个月。
剩下的银子,省着花,也撑不到春祭之后。
但至少今晚有个地方睡。
安顿下来后,天已擦黑。
屋子小得转不开身,墙角有霉斑,被褥是自己拿旧衣裳铺的。
比起赵氏女学的厢房,差了何止十倍。
可我心里踏实。
躺下来的时候,浑身骨头都在疼。
那种疼不是病,是前世带过来的。
三年女学,跪着抄书跪坏了膝盖。
婚后站规矩、伺候赵老夫人,腰椎便没直过。
小产那次伤了底子,之后便日日畏寒。
到死的时候,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身上哪里是不疼的了。
这一世的身体倒还好,年轻,还没被熬坏。
但一闭眼,那些疼便从记忆里涌上来,分不清今世前世。
我翻了个身,不去想了。
明天还有事要做。
第二日一早,我去了镇远侯府。
侯府在城北,门楣高阔。
我站在门口,被门房拦下来。
"找谁?"
"劳烦通传一声,沈蘅求见顾二公子。"
门房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顾二公子不在府中。你是哪家的?"
"我......与顾二公子有一面之缘。"
门房嗤笑一声。
"跟我们公子有一面之缘的姑娘,排出去能绕半条街。改日吧。"
门砰地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日头正毒。
想了想,掏出随身带的纸笔,在门槛上蹲着写了几行字。
写完塞进了门缝里。
转身往回走时,心里其实没底。
前世那一面,他对我点了点头。
这一世,我们连那一面都还没有。
他凭什么见我?凭什么帮我?
凭我一厢情愿的残梦碎片?
春祭是后天。
赵衍给我三天时间,不是让我准备,是让我知难而退。
走到半路,一辆马车停在路边。
车帘掀开,露出赵令仪的脸。
"沈姐姐,巧了。"
她从车上跳下来,挽住我的胳膊,亲热得像是姐妹。
"我替大公子来传句话。"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大公子说,春祭那日,赵老夫人会亲自出面主持。"
她顿了顿,凑到我耳边:
"还有,老夫人已经知道你退学的事了。"
"她今早说了一句话——沈家那丫头,是不是嫌赵家给的体面太多了?"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赵老夫人。
前世赵衍待我客气,她便更客气。
客气到我小产后第三天,她派人送来一碗安胎药。
我说孩子已经没了,送药的嬷嬷面不改色地说:
"老夫人知道。这药不是安胎的,是收宫的。喝了好得快些。后日有客来访,少奶奶总不好缺席。"
我接过碗,一口气喝完了。
药是苦的。
但不如心苦。
赵令仪见我不说话,又笑了。
"沈姐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你别跟赵家斗。斗不过的。"
"大公子虽然严了些,但他心里有你。不然何必花三年考你?随便娶个世家女不好吗?"
"你回来吧。我去跟大公子说,他不会跟你计较的。"
我抽回胳膊。
"替我谢谢赵大公子。"
"但我说过的话不会收回。"
赵令仪的笑终于冷了。
"沈蘅,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你出了赵家的门,你什么都不是。没有家世,没有银钱,没有靠山。你以为退了婚,天底下还有人敢娶你?"
"赵家退婚的女人——你打听打听,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她丢下这句话,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之前,我听见她吩咐车夫:
"去镇远侯府。"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去镇远侯府做什么?
我今天刚去过那里,刚在门缝里塞了一封信。
如果赵令仪在顾晏看到我的信之前截了......
我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便停下来。
追不上马车的。
我站在路中间,看着马车渐行渐远,尘土扬起来,呛了满口。
后天就是春祭。
我的退路,本就没有几条。
如今可能又少了一条。
夜里回到那间破屋子,一推门,发现门虚掩着。
我记得走时锁了的。
心提到嗓子眼,慢慢推开。
屋里没人。
但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铁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
"顾"。
铁牌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刚劲:
"春祭那日,我会在赵府门外。你若需要,持此牌出来找我。"
没有署名。
但我认得这个字。
前世残梦里,那个站在赵府花厅外的人,腰间便挂着这样一枚铁牌。
我把铁牌攥在手心,冰凉的铁片被掌心焐热。
他看到我的信了。
赵令仪没截住。
或者说她截住了,但没有用。
我靠着墙坐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后天。
一切都在后天。']'第 5 章
春祭这日,天还没亮我便醒了。
把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衣裳换上,头发用清水抿齐。
铜镜里的脸有些瘦,但眼神是亮的。
我把那枚铁牌贴身收好,出了门。
赵府门前已经挂了红绸,族人陆续到场。
我走到门口时,门房犹豫了一下,还是放我进去了。
毕竟赵氏族谱上还有我的名字。
前厅里,赵家老少坐了满满两排。
赵老夫人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精神矍铄,手里转着一串沉香佛珠。
赵衍站在她左侧,看见我进来,目光微顿,随即移开。
赵令仪坐在下首,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赵老夫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厅里却立刻安静下来:
"沈家丫头来了。坐吧。"
我没坐。
"老夫人,沈蘅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知道。"
赵老夫人转了一下佛珠。
"退婚的事,衍儿都跟我说了。"
她抬眼看我,笑容慈和。
"丫头,你祖父当年对赵家有大恩。赵家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家。这桩婚事,便是赵家还恩的方式。"
"你若退了婚,赵家的恩便无处还。你叫赵家如何面对你祖父的在天之灵?"
话说得滴水不漏。
恩情压下来,比一百二十两银子更重。
我深吸一口气。
"老夫人,祖父的恩情,赵家这三年已经还了。供我衣食,教我读书识字,沈蘅感激不尽。"
"但婚姻之事,关乎一生。不该用恩情来捆绑。"
赵老夫人笑容不变。
"丫头说得在理。赵家确实不该用恩情捆绑你。"
她顿了顿。
"所以赵家给了你三年时间,让你自己证明配得上赵家。是你自己考的全甲,是你自己合了赵家的标准。这桩婚事,不是赵家强塞给你的。"
"是你自己挣来的。"
"如今你说不要了?"
她放下佛珠,语气变了。
"沈蘅,你到底是嫌赵家不好,还是嫌我孙儿不好?"
满厅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赵衍站在那儿,面无表情。
但我看见他的手指微微攥紧。
"老夫人......"
"让她说。"
赵老夫人打断了我的话,看向赵衍。
"衍儿,你也听听。她到底是哪里不满意。"
赵衍没有动,声音平稳:
"祖母,她只是一时冲动。"
"我不是冲动。"
我上前一步。
"赵大公子,你每月来巡视一回,带走评分册。三年来,你从未问过我冷不冷、饿不饿、病没病。"
"你只关心我的分数够不够高,我的字写得够不够好,我是否够格做你赵家的新妇。"
"可我是个活人,不是一份考卷。"
赵衍的下颌绷紧了。
"我对你严格,是为你好。赵家的主母,须得担得起......"
"够了。"
我第一次打断了他的话。
"赵大公子,你总说为我好。可你知不知道,这三年女学里,我膝盖跪出了茧子?你知不知道,冬天最冷的时候,我的炭火被管事嬷嬷克扣了大半?你知不知道…"
我停住了。
再说下去,便要把前世的事带出来了。
那些不属于这一世的记忆。
赵老夫人接过了话头:
"丫头,你受了委屈,赵家自会查。但这跟退婚是两码事。受了委屈就退婚,日后你嫁到哪家去,还不是一样?"
"天底下没有不受委屈的婚姻。"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得我浑身发寒。
前世赵衍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小产后躺在床上哭,他坐在一旁看书,头也不抬地说:
"哭有什么用?赵家的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对上赵令仪幸灾乐祸的目光。
"沈姐姐,老夫人说得对。你这脾气,也就大公子能忍你了。"
"换了旁人家,只怕连女学的门都不会给你进。"
我没理她。
我看向赵老夫人。
"老夫人,我最后问一句。赵家是否允许我退婚?"
赵老夫人拿起佛珠,慢慢转了一圈。
"不允许。"
意料之中。
我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那枚铁牌,举过头顶。
赵老夫人的目光落在铁牌上。
佛珠停了。
赵衍也看到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
话未说完,前厅外传来通报声。
"镇远侯府顾二公子,前来送春祭贺礼。"']'第 6 章
顾晏走进来的时候,满厅的目光都拢在了他身上。
他穿了一身石青色常服,腰间佩刀,步伐稳当。
不像是来送贺礼的,倒像是来提人的。
"赵老夫人安好。赵大公子安好。"
他朝上首行了个军礼,不是文人的揖,而是武将的抱拳。
赵老夫人面上的笑淡了几分。
"顾二公子客气了。镇远侯府年年送礼,何须亲自跑一趟?"
顾晏没接这话,目光扫过满堂赵氏族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停了一瞬,移开了。
"来送贺礼是一桩事。另有一桩,是私事。"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函,递给赵老夫人身边的嬷嬷。
"这是镇远侯府的提亲信。顾晏欲聘沈蘅姑娘为妻。"
厅里炸了。
赵令仪的茶盏"咣"地磕在桌沿上,茶水溅了满裙。
赵老夫人的佛珠停了转。
赵衍一步上前。
"顾晏,你说什么?"
顾晏看向他,语气平淡。
"赵大公子听力一向很好,不必我重复。"
赵衍的脸色在一瞬间冷到了极点。
"沈蘅是赵家的未婚妻。你是来抢亲的?"
"不是抢亲。"
顾晏偏了偏头,像是在纠正一个常识性的错误。
"据我所知,沈蘅姑娘已经退学,并且当面向你提出了退婚。你既不同意,那便由赵氏宗族来定夺。"
他看向赵老夫人。
"老夫人,若赵家同意退婚,镇远侯府即日下聘。"
赵老夫人沉默了很久。
她重新转起佛珠,速度比方才快了一倍。
"顾二公子,沈丫头与我孙儿的婚事,是两家长辈定下的。沈家老太爷走的时候,亲手将她的庚帖交到我手里。"
"你若是看上了她,合该先来与赵家商议,而不是当众拿一封提亲信压我。"
"这吃相,不大好看。"
顾晏笑了一下。
"老夫人说得是。是我唐突了。"
"但有一件事,我需得当面问清楚。"
他转向我。
"沈蘅姑娘,你方才举着的那枚铁牌,是我给你的。"
"你是否愿意嫁我?"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赵老夫人的、赵衍的、赵令仪的、满堂族老的。
前世这种时刻,我会低头。
会退缩。会假装没听见。会替赵家的体面把所有话都咽下去。
可现在不用了。
"我愿意。"
两个字,说得很轻。
但厅里足够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赵令仪从座位上站起来,声音尖利:
"沈蘅,你是不是疯了!你跟大公子的婚约还没解除,就当众答应嫁别人?"
"你把赵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赵老夫人也放下了佛珠,语气重了几分:
"沈蘅,你想清楚了?你若执意如此,便不是退婚,是毁约。"
"毁约的后果,你担得起吗?"
我看着她。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除夕那晚,后院厢房,没有炭火,没有人来。
我缩在冰冷的被褥里,感觉血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流走。
最后一个念头是赵家的体面,终于不用我撑了。
"老夫人。"
我的声音平稳。
"我担得起。"
赵衍忽然开口了。
他没有看我,而是看着顾晏,声音压得很低。
"顾晏,你跟她认识多久?"
顾晏想了想。
"不久。"
"那你凭什么来聘她?凭一面之缘?"
顾晏看了我一眼,又看向赵衍。
"赵大公子,你认识她三年。每月去一次,看评分册,不看人。"
"我虽只见过她一面。但那一面,我看的是她。"
赵衍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转向我,声音里多了一丝我从未听过的东西。
不是冷淡,不是严厉。
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一条缝。
"沈蘅,你当真要为了一个见过一面的人,抛下三年的婚约?"
我回答他。
"赵大公子,我不是为了他才走的。"
"我是为了我自己。"']'第 7 章
赵老夫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厅里没人敢出声,连赵令仪都闭了嘴。
最后老夫人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
"顾二公子,老身有几句话,想单独跟沈丫头说。你先在偏厅候着,如何?"
顾晏看了我一眼。
我微微点了点头。
他便转身出去了。
走的时候脚步不急,但腰间佩刀的穗子晃了一下。
我知道他随时可以回来。
厅里的族老们也被请了出去。
赵令仪不肯走,被赵老夫人一个眼神钉在原地,最终不情不愿地出了门。
最后只剩下赵老夫人、赵衍和我。
赵老夫人放下佛珠,拍了拍身旁的位子。
"过来坐。"
我没动。
"老夫人有话请说。"
她也不恼,自己端起茶喝了一口。
"丫头,我活了七十多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今天这出,算不上最热闹的。"
"但我得问你一句实话。"
她搁下茶盏,目光利如刀锋。
"顾家那小子,是他主动来找你的,还是你先去找的他?"
"是我先去找的他。"
我没有撒谎。
赵老夫人沉吟片刻,忽然笑了。
"你这丫头,倒是个有算计的。知道赵家不会轻易放你走,便先找好了下家,拿镇远侯府来压赵家。"
"好手段。"
"不是手段。"
我看着她。
"我只是不想再待在一个不拿我当人看的地方。"
赵老夫人的笑淡了。
赵衍忽然插了话进来,声音有些涩:
"沈蘅,赵家何时不拿你当人看了?"
我转向他。
"赵大公子,你每月来看评分册的时候,可曾注意过我坐的那张椅子?"
他怔了怔。
"椅子怎么了?"
"腿断了一条。用砖头垫着。我报了三次,没人来修。"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每次来的时候,管事嬷嬷会提前把砖头换成同色的木块,看不出来。你一走,她们就换回去。"
"还有,冬天的炭火。章程上写的是每日三斤。我实际拿到的,有时不到一斤。剩下的被管事嬷嬷截了,拿去孝敬赵令仪。"
"我说了,她们说赵大公子吩咐过,沈姑娘的用度要从俭,免得养出骄奢的性子。"
赵衍的脸色变了。
"我没有说过这种话。"
"我知道你没说过。"
"但她们敢用你的名头来糊弄我,说明在赵家下人眼里,你这位大公子不在意我过得好不好。"
"她们觉得苛待我,你不会追究。"
"事实上…"
我顿了顿。
"你确实没有追究过。"
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赵老夫人的目光在我和赵衍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她没有替赵衍辩解。
这让我有些意外。
前世的赵老夫人,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先护着赵衍。
"丫头。"
赵老夫人的声音缓了下来。
"你说的这些事,赵家确实有做得不到的地方。查出来了,该罚的罚。"
"但这不是退婚的理由。"
她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层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祖父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衍儿是个好孩子,只是心思重,不会表达。蘅儿嫁给他,他会慢慢学着对她好的。"
"你祖父信你能等。"
我的眼眶一热。
她用祖父来压我。
这是最狠的一招。
比一百二十两银子狠。
比族老们的压力狠。
比赵衍的冷脸狠。
我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再抬起来时,眼眶是干的。
"老夫人,祖父信我能等。但他不知道......
我停住了。
我不能说"等到死"。
"他不知道,我等不了那么久。"
赵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她转向赵衍。
"衍儿,你出去。"
赵衍皱眉。
"祖母!"
"出去。我跟这丫头有几句话,不想让你听见。"
赵衍迟疑了片刻,终于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赵老夫人的面容忽然松弛下来。
佛珠往桌上一搁,像是卸了一副面具。
"丫头,你过来。"
这次我走了过去。
她拉住我的手,捏了一下,手指冰凉但有力。
"你信不信,我其实不想拦你。"']'第 8 章
"老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怔住了。
赵老夫人松开我的手,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像是在说一件陈年旧事。
"你祖父临终那天,是我亲自去的。他握着我的手定了这桩婚事,不假。"
"但他还说了一句话。"
她看着我。
"他说若蘅儿过得不好,赵家便放她走。"
我浑身一震。
"这句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衍儿不知道,族老们也不知道。"
"这三年,我一直在等你来跟我说一句\'我过得不好\'。"
"可你从来没说过。"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前世我也从来没说过。
赵家的规矩教会了我一件事,忍耐是美德,诉苦是丢人。
所以我忍了三年女学,忍了婚后的冷漠,忍了小产的痛,忍到死。
赵老夫人叹了一口气。
"今天你虽然也没直说这句话,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
"退学、退婚、找镇远侯府提亲——你是拼了命在告诉赵家,你不想待了。"
她重新拿起佛珠。
"我答应你退婚。"
这几个字落下来,轻飘飘的,却砸得我胸口发闷。
我以为她会拦我。
以为会有一场漫长的周旋和拉扯。
以为要拿出更多的筹码、承受更大的代价。
没想到,她答应了。
"但有一个条件。"
赵老夫人看着我,目光沉沉。
"你亲口去跟衍儿说清楚。不是\'我要退婚\'这四个字,是把你方才对我说的那些话,椅子也好、炭火也好、一桩一桩说给他听。"
"他这个人,不说他不知道。不是心坏,是心钝。"
"你若不跟他说,他这辈子都不会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往后再娶别的姑娘,还是一样。"
我沉默了很久。
"老夫人,我不欠他这个。"
"我知道你不欠他。"
赵老夫人转了一下佛珠。
"但你祖父欠我一个人情。当年他救赵家的时候,我也救过他一命。这件事你祖父没告诉你。"
"我不拿这个来要挟你。只当是老婆子求你一件事。"
她的声音忽然有些沙哑。
"他没有娘。他娘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是我一手带大的。"
"我管得了他的规矩、他的学业、他的前程,唯独管不了他这颗不开窍的心。"
"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敢当面跟他叫板的姑娘。"
"你跟他说说,让他长长记性。就当替下一个嫁他的姑娘积德了。"
厅外传来脚步声。
是赵衍在外面等得不耐烦了。
赵老夫人冲我摆了摆手。
"去吧。说完了,赵家放你走。庚帖还你,族谱除名,不收一文钱。"
她忽然露出一个真切的笑。
"顾家那小子,脾气是急了些,但心是实的。他去年秋天来赵府送礼,回去之后给我写了一封信,问你的近况。"
"我当时还纳闷,他什么时候见过你。"
我愣了一下。
去年秋天。
那是前世我见顾晏的时间。
可这一世我还没有嫁入赵府,他不该在去年秋天见过我。
除非他也记得前世的事。
我来不及细想,赵老夫人已经站起来了。
"去吧,别让那小子在偏厅等急了。武将的脾气,等急了怕是要拆门。"
她往里走了几步,又回头。
"丫头。"
"嗯?"
"你祖父没看错你。"']'第 9 章
赵衍站在花厅外的廊下。
春日的风吹起他袍角,他背对着我,身形看起来单薄了些。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祖母怎么说?"
"她同意退婚了。"
他的脊背僵了一瞬。
随后慢慢转过身来,面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底有一层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冷淡,不是严厉。
像是一个人被抽掉了什么支撑的东西,还在硬撑着不倒。
"条件呢?"
"她让我跟你说清楚。"
他嗤笑了一声,很轻。
"我有什么不清楚的。你嫌我待你不好,要嫁顾晏。清楚得很。"
"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
他终于抬眼看我,声音里有了情绪。
"沈蘅,三年来你哪一次考评不好,我没有耐心教你?你默写出错,我把正确的范本一个字一个字誊给你。你的规矩不到位,我替你挡了多少族里的闲话?"
"你说我不关心你,可你知不知道…"
他停住了,喉结动了一下。
"算了。你说吧,祖母让你跟我说什么。"
我看着他。
这个人,前世我对他的感情太复杂了。
恨过,怨过,也曾死心塌地地信过。
信他说的"为你好",信他的考评有道理,信只要我够努力,他终会对我敞开心扉。
到死都没等到。
"赵衍,你知不知道,女学里我坐的那把椅子,腿是断的?"
他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冬天我的炭火不到份额的三分之一?"
"你知不知道,管事嬷嬷罚我抄书的时候,一跪就是两个时辰,膝盖都跪出了血?"
他面色沉了下来,嘴唇微微发白。
"我不知道。"
"对。你不知道。因为你从来不看我。"
"你看评分册,看考评结果,看我的字写得端不端正。"
"你把赵家的规矩当成天,把分数当成人。可规矩底下活着的那个人,你一眼都没看过。"
赵衍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我看过。"
"什么?"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第一年入学的时候,写字太用力,笔杆总是握歪,无名指上磨出了茧子。"
"第二年夏天,你中了暑,发了三天烧,我让人送去的药,你喝了一碗就不肯喝了,嫌苦。"
"第三年终考,你写最后一篇文章的时候,手在发抖。我站在窗外看了你整整一个时辰。"
我愣住了。
"可你从来没有…"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打断了我的话,声音涩得像砂纸。
"祖母教我读书、习礼、治家。唯独没教过我怎么跟人说。"
他停了很久。
"跟人说,我在意你。"
廊下的风停了。
日光从檐角斜过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睫毛在抖。
我看了他很久。
这些话,前世他一句也没有说过。
前世他把所有的关心都藏在评分册背后,用规矩裹了一层又一层。
而我看到的,永远只有规矩。
"赵衍。"
"嗯。"
"你说这些话,如果早三年说,我可能不会走。"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但现在——"
我退后一步。
"太迟了。"
他没有追上来。
只是站在那儿,目光追着我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转过回廊,走向偏厅。
顾晏倚在门框上等我。
看见我,站直了身子,眉头先是拧起来,上下打量了一遍。
"哭过?"
"没有。"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给我。
"那你鼻头怎么红的?"
我接过帕子,低头擦了一下。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从门框上收回肩膀,往外走了一步。
"走吧。"
"去哪儿?"
他回头,唇角弯了一下。
"回家。"
那两个字落在耳朵里,烫得人眼眶发酸。
我跟上他的脚步,走出赵府大门。
门外的日光比厅里亮了许多。
我回头看了一眼赵府的匾额。
那三个烫金的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我对着那块匾,在心里说了一句——再见了。
然后转过头,再没回望。
顾晏走在我右侧,步子不快不慢。
走了一段路后,他忽然开口:
"方才赵衍跟你说了什么?你若不想说,不必说。"
"他说他在意我。"
顾晏沉默了片刻。
"那你呢?"
"我跟他说,太迟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又走了几步,他把腰间佩刀的穗子拨到另一边。
"沈蘅。"
"嗯?"
"我不会迟的。"']'第 10 章
顾晏的聘礼是第三天送到的。
不多不少,六十四抬,按太仓旧俗的数目。
我站在那间租来的小屋门口,看着聘礼从巷头排到巷尾,半条街的邻居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领头的嬷嬷是镇远侯府的老人,笑着把礼单递过来。
"姑娘,我们二公子说了——太仓的规矩他都打听过了。少一样都不行,多一样他也备着。"
我翻开礼单,一页一页看下去。
最后一页的末尾,用蝇头小楷写了一行字:
"欠沈蘅一碗双凤羊肉面。成婚当日补上。"
我把礼单合上,按住了嘴角。
婚期定在四月十八。
从下聘到成亲,只隔了十天。
顾晏来看过我两次。
第一次是送聘礼的当天。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箱笼,忽然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那把椅子。
"腿是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第二次是婚期前三天。他带了一个木匠来,把那间小屋的窗户全换了新的。
"西北风大,窗户不牢靠不行。"
"我们要成婚了,这间屋子用不了多久。"
他钉最后一颗钉子的时候,头也不回地说:
"谁说的。这是你的屋子,不管你住不住,窗户都得是好的。"
钉完了,他把锤子搁在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往后你的东西,坏了就修,修不好就换新的。"
"不用忍着。"
这五个字落在我心上,比那一百二十两银子重得多。
成婚那日下了小雨。
顾晏的马车来接我的时候,车顶多支了一层油布,怕雨漏进来。
我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长街上湿漉漉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
马车经过赵氏女学门口时,我看见门房站在檐下避雨。
他也看见了我的马车,愣了一下,随即别过头去。
再往前走了一段,路过一间茶楼。
二楼临窗的位子上坐着一个人。
墨色长袍,腰背挺直。
是赵衍。
他面前摆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杯口凝着薄薄的水雾。
他没有喝,只是看着窗外。
我的马车从楼下经过的时候,他的目光追了过来。
隔着雨幕,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但我看见他端起那盏冷茶,仰头饮尽了。
马车没有停。
我放下帘子。
拜堂的时候,顾晏的手一直在抖。
他牵着我走过庭院,穿过中堂,在高烛下站定。
司仪唱了三拜。
每一拜他都用力握紧我的手,像是怕我跑了。
拜完之后,他低声说了一句:
"不会松手的。"
夜里宾客散尽。
他推门进来时,身上带着一点酒气,但眼神很清醒。
"沈蘅。"
"嗯。"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他在我面前坐下来,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去年秋天,我去赵府送贺礼。在花厅外面,看见一个姑娘坐在廊下缝衣裳。"
"她坐的椅子腿是断的,用砖头垫着。我看了一眼就走了,走出去之后越想越不对。"
"回去翻了三天赵家的族谱,才查到那个姑娘的名字。"
他看着我。
"沈蘅。"
"然后呢?"
他的耳根红了。
"我做了一个梦。梦很长,梦里你嫁了别人,过得很不好。"
"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的心猛地缩紧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醒过来之后,就给赵老夫人写了信,问你的近况。她回信说你一切都好。"
"可我不信。"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
"我看见过那把断腿的椅子。"
我的鼻子酸了。
原来去年秋天,他确实见过我。
不是前世的记忆,是这一世的真真切切。
他在花厅外看了一眼,记了一年。
"所以你在门缝里收到我的信,就来了?"
"不是收到你的信才来的。"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心里。
是一枚铁牌,和他给我的那枚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
这枚铁牌的背面,刻着两个字。
"沈蘅。"
"这是什么时候刻的?"
"去年秋天。查到你名字的那天晚上。"
我攥着那枚铁牌,手指发烫。
他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一看。
还热着的双凤羊肉面。
满屋子都是浓郁的羊油香。
他挠了挠鼻子。
"礼单上写了,欠你一碗面。我怕凉了不好吃,让厨房一直在灶上温着。"
"你先吃。我在外面等。"
他起身要走,被我拉住了袖子。
"你去哪儿?"
他回过头来,不自在地偏了偏脸。
"不是该让新妇先坐下?"
他犹豫了一下,坐了回来。
我把那碗面推到中间。
"一起吃。"
烛火摇曳,羊肉面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被辣得皱了鼻子。
我忍不住笑出声。
他也笑了。
窗外雨停了,檐下落着最后几滴水珠,嘀嗒嘀嗒地敲着石阶。
顾晏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
"沈蘅,往后的日子,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去哪儿去哪儿。"
"不用再考试了。"
我眼眶一热,低头扒了一大口面。
"顾晏。"
"嗯?"
"太仓的羊肉面比这个好吃。到了太仓,我做给你。"
他笑了,伸手替我擦了擦嘴角的汤汁。
"好。那就快些出发。"
"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