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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碎此间风与月

'1
第四次流产手术中我意外醒来。
却听见对护士对我老公说:
“沈医生,孩子很健康,你确定要送给林小姐吗?”
身为主刀的老公点点头,
“她等这个男孩等了很久了,前三个都废了,只有这个是个男孩。”
我浑身一僵,眼泪不自觉涌出。
沈砚庭注意到我的异常,漫不经心地开口。
“既然醒了,那就听着。”
“你闺蜜林棠有心脏病生不了,但她喜欢我,想要我的血脉。”
“而你是好孕女,怀孕不费力。”
最后一针缝完,他把器械丢进托盘,摘下手套。
他用指腹擦去我的眼泪,笑了笑。
“别哭了,容易产后抑郁。”
“现在你的任务完成了。离不离婚,随你。”
……
麻药还没退,我连哭的力气都没有,眼泪却止不住地淌。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林棠发来一段视频。
婴儿床里,孩子哇哇大哭。
沈砚堂却熟视无睹,顺着林棠的腰摸了一把。
林棠满脸绯红,捶了他一下。
他低笑一声,“还是没生过的够味。”
短短几秒视频到此结束。
心碎得像是被人从胸腔里生生剜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
麻药终于一点一点退去。
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剖腹产的那道伤口,像有人拿刀在里面搅。
门外传来两个护士的低声交谈。
“你听说了吗?沈医生的老婆,前三次剖出来的孩子,全被扔了。”
“扔了?!不是送给那个叫林棠的女人了吗?”
“送什么呀,头两次都是女儿,林棠不要,沈医生直接让人当医疗垃圾处理了。第三次是个儿子,但是早产,生下来就没了呼吸,也扔了。”
“天呐,那这次呢?”
“这次是健康的男孩,已经抱过去了。那个林棠抱着孩子笑得可开心了。”
“她老婆真可怜,怀了四次,一个孩子都没留住。”
“嘘,小点声,别让她听见。”
我咬着嘴唇,撑着手术台边缘,一点一点挪下床。
护士见我出来,瞬间散开。
我不知道怎么回的家。
只记得一路的血,和嘴里咬出的铁锈味。
推开门,听到孩子的哭声。
婴儿床上孩子哭得脸发紫,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把他贴在胸口。
我眼泪砸在他细软的胎发上。
“小宝,这次谁也不能抢走你。”
林棠听到动静推门走进来,看到我抱着孩子急红了眼。
“唐宁,你快把孩子还给我。”
我抬手就是一巴掌。
林棠捂着脸跌在地上,回头看沈砚庭,眼泪说来就来。
“砚庭,我只是想给孩子喂奶……”
沈砚庭走过来,一把掐住我手腕。
孩子从我怀里往下滑,我跪在地上弓着腰,把他死死护住。
“松手。”
他直接从我怀里把孩子抽走,递给林棠。
林棠抱着孩子,眼神怯怯地看着我。
“唐宁,你别怪我,这孩子是我拿命换的……”
沈砚庭低头看我,语气像在打发要饭的。
“你想要孩子,我回头再给你一个。这个不行。”
我跪在地上,伤口渗出的血已经染红了整片睡衣。
“就算要打官司,我也要我自己的孩子。”
他愣了愣,忽然笑了。
“你大学毕业就嫁给了我,当了六年家庭主妇。”
“没有收入,没有存款,你拿什么跟我打?”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孩子你可以先抱着,反正你也抢不走。”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当然,如果你非要打官司,我也可以让你一分钱都拿不到,连探视权都没有。”']'2
我攥紧拳头,抄起玻璃烟灰缸朝他砸过去。
林棠吓得尖叫,缩进他怀里。
沈砚庭额头被砸,却搂紧她仔细查看:“有没有受伤?”
这一幕太熟悉了。
和沈砚庭约会,总有林棠的身影。
有次商场扶梯故障,他下意识拽住的也是林棠,我被身后的人推倒,膝盖磕在台阶上,瘸了半个月。
看电影时,他把自己外套披在林棠肩上,说影院冷气足,我却被冻到痛经。
我生日那晚,林棠发语音说来不了了,胃疼,他放下筷子就走。
事后不过一句,“她一个人住,生病了没人照顾。”
我当时只觉得心里不舒服,却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一个是完美未婚夫,一个是我的知心闺蜜。
两个最亲的人相处融洽,我应该更安心才对。
何况,沈砚庭说他有精神洁癖,一次只能爱上一个人。
新婚夜,林棠还特意发来消息说祝我们早生贵子。
我一边回想着,一边挤出苦笑。
沈砚庭拧了拧眉心。
“你笑什么?别以为这样就能引起我的注意。”
“如果你选择离开,我也不亏待你,二十万够不够?”
我嘴角的血渗进齿缝,咸腥的让人作呕。
“只要我不离婚,她始终是见不得人的小三!”
他的眼神冷下来。
林棠把孩子交给保姆,哭着抓过我的手。
“宁宁,你误会了,我从没想过跟砚庭结婚,真的!”
她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我孤苦伶仃,是砚庭可怜我,想给我一个孩子。”
“我不要名分,我带着孩子远远地过,不会打扰你们的。”
沈砚庭将林棠拽进怀里轻声哄着。
“别哭了,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我身子晃了晃,
四次产检。
都是沈砚庭陪我去的。
可每一次,他都说胎儿畸形。
“胎囊形态不规则”、“脊柱显示不清”。
他把我搂进怀里,声音低沉又笃定:
“别怕,有我呢。”
就在昨天,推进手术室之前,他亲了亲我的额头,说:
“别怕,做完手术我们就回家。以后还会有宝宝的。”
我相信了他四次。
可他每一次他都在骗我。
只是为把孩子拿走找借口。
他不知道,这四年我是怎么过的。
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好孕女。
可怀了三次,没有一个正常的。
那些当初羡慕我体质的人,开始在背后窃窃私语。
说我根本不是什么好孕女,生出来的全是畸形。
我抑郁了,却因为备孕不敢吃药。
我删光了所有社交软件,不敢刷到任何怀孕的消息。
最难受的时候,一个人缩在浴缸里,水凉了又加热水,反反复复,不想出来。
直到第四次怀孕,我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现在,这根稻草也被他亲手斩断了。
林棠从他怀里探出头,泪痕未干。
“宁宁,你要是生气,就打我骂我吧。”
腹部的刀口猛地一热,喉头腥甜上涌,我吐出一口血,眼前黑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一点点回笼。
耳边是林棠细细软软的声音,像是在打电话。
“嗯,爸,你就安心养着,那颗心脏匹配得特别好,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想还快。”
她挂了电话,低头看见我睁眼,脸上立刻浮出关切。
“听我一句劝,别跟他吵了。”
“其实砚庭心软,很好说话的。我爸那颗心脏,本来是要给另一个心衰的病人的,”
“是他顶着压力做主先给了我爸。他说,配型合适就是缘分,不能让老人再等了。”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急忙捂住嘴。
“哎呀,我不该说这个的……”
我瞬间呆住。
我爸心衰,等那颗心脏,等了一个月。
人都上了手术台,可等来的是一句。
“心源已经被人用了。”
我哭着给沈砚庭打电话,他年纪轻轻就当了副院长,有他一句话,我爸说不定还有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个供体,我已经安排给别人了。”
“你爸肺高压太高,术后排斥风险大。这个供体给他是浪费。”
我跪在地上求他:“可以降肺压的,医生说了可以用药……”
没等我说完,电话挂断了。
我爸没等到下一个供体。
三天后,他因为心衰加重,走了。
我跪在ICU门口哭到晕过去,沈砚庭来扶我,他说:
“我已经尽力了,你爸的病情本来就复杂。”
我信了。
可那颗心脏,现在跳进了林棠爸爸的胸腔里。
我攥紧床单,指甲陷进掌心。
猛地扑上去,一把掐住林棠的脖子。
“你还我爸的命!”
话没说完,门被撞开。
一道影子落在我面前,紧接着一巴掌狠狠落下。']'3
“你疯了!”
沈砚庭把林棠护进怀里,眼神狠狠剜下。
林棠捂着脖子咳嗽,眼泪啪嗒啪嗒掉:
“别怪她,她刚生完孩子,情绪不稳定……”
沈砚庭低头看她,声音立刻软下来:“你太善良了,受伤了还替她说话。”
我捂着脸浑身发抖,“沈砚庭,你这么做对得起我吗?”
“我哪里对不起你?”
他搂着林棠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
“让棠棠受了这么多苦,我才是对不起她。”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求婚那天,他捧着戒指单膝跪地,说他心里只有我一个人。
“你说过,你一次只能爱上一个人,为什么还要出轨!”
沈砚庭神色不耐。
“你还不知道吧,林棠是我的初恋,我一次只能爱上一个人,所以我一直爱的也是她。”
他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丝讥讽。
“算起来,你才是那个小三。”
我的灵魂仿佛被抽走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三年前林棠拉着我的手,笑着说:
“我给你介绍个男朋友吧,最年轻的主任医生,沈砚庭。”
沈砚庭求婚那天,我推开家门,满地的玫瑰花瓣,蜡烛摆成心形。
林棠站在角落里,笑着说:“快答应他,他准备了好久”。
后来我才知道,求婚现场,是两人一起布置的。
是她亲手把我推进了这个火坑。
又亲手在我和沈砚庭之间,隔了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距离。
四年,四条命。
三个孩子,一个父亲。
“所以,从头到尾,你们俩都在骗我?”
喉头一甜,我猛地吐出一口血,溅在雪白的被单上,触目惊心。
沈砚庭下意识伸手去捂林棠的眼睛。
“别看了,脏。”
林棠却推开他,跪在我身边道歉。
“宁宁,对不起。”
“正因为你是我的好朋友,所以我甘心把沈砚庭让给你。”
“虽然他的心在我这儿,可是身体也分享给你了啊。”
我胃里一阵翻涌。
“滚!”
沈砚庭冷笑一声。
“该滚的人是你。”
林棠推了他一把,眼眶红红的:
“你干什么呀?她爸爸刚走,妈妈还在住院,你让她滚去哪里?”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就在这休息,放心,孩子我会替你好好看的。”
沈砚庭掏出手机,语气不轻不重。
“精神科吗?有个产后抑郁的病人需要治疗。”
他挂了电话,看我时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去精神病院,还是呆在这里,你自己选。”
我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他搂着林棠的腰,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
咔嚓一声落了锁。
我后知后觉的拍门,却无人应答。
眼泪止不住地流,视线落在墙上的婚纱照。
平时不苟言笑的沈砚庭,居然弯了嘴角。
我当时以为,那是爱。
现在想来,他是在笑话我。
沈砚庭的效率向来高。
才一天工夫,我得重度抑郁的事就传遍了朋友圈。
所有人都在嚼舌根,说我生了四个只活了一个、被丈夫锁在家里的疯女人。
我趴在卧室门上,听见楼下林棠在逗孩子,保姆阿姨夸她“比亲妈还上心”。
手机屏幕上,业主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
【沈医生可是咱们市最年轻的副院长,事业正旺,摊上这么个精神病老婆,真倒霉】】
【听说她爸妈生老病死都是沈医生花的钱,一家子吸血鬼】
【赶紧离吧,林棠可比她适合当老婆】
我看着这些评论,忽然笑了。
沈砚庭大概还不知道。
他能取得这些荣誉,全因为跟我这个好孕女结婚。
我一次次的怀孕,他一次次的升职加薪。
离开我,他什么都不是。']'4
过了几天。
门开了。
沈砚庭端着一碗面走进来。
热腾腾的,葱花卧着一个荷包蛋。
“生日快乐。”
我愣了一下。
回想当初,我能和林棠做闺蜜,是因为我们生日在同一天。
现在明白了,以前过生日,他永远准备两份礼物。
一份给我,一份给林棠送去。
我以为那是爱屋及乌。
现在才明白,我才是那个捎带的。
他是为了给她送礼物,顺便也给我一份。
免得我起疑。
饿了几天,我端起那碗面,一口一口吃完。
放下筷子时,沈砚庭突然提出带我出去走走。
已经是仲春,到处鸟语花香。
他难得地温柔,替我披上外套,甚至伸手理了理我乱糟糟的头发。
车子停在湖边。
我下车的那一瞬间,看见林棠穿着拖尾婚纱,发间别着满天星,满脸都是待嫁新娘的娇羞。
“宁宁,你真的来了?”
她握住我的手,眼眶泛红。
“你是真心祝福我的,对吗?”
我这才注意到,沈砚庭是一身高定黑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抬手,将一个写着“伴娘”的粉色贴纸,按在我胸口。
“你是棠棠最好的闺蜜,她希望结婚时候有你作伴。”
我浑身血液冻僵。
“沈砚庭,我们还没有离婚呢,你就……”
他像是就等我这句话。
从西装内袋抽出早已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递到我面前。
林棠却突然推开他,眼泪掉下来。
“不要逼她!”
“宁宁,就算我知道今天只是一个形式也好。”
“我只是想,我的婚礼上,最好的朋友能在。”
“你不签也没关系的……”
我眼泪掉下来,嘴角却往上弯。
接过沈砚庭手里的笔,在协议书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毫不犹豫。
“你们满意了吗?”
林棠摇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不是这样的,宁宁,我只是想……”
沈砚庭打断她。
“别让棠棠哭!”
“你爸心源的事,你都知道了?想要你妈平安,就听我的话。”
我瞪大眼睛,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没有再看我,揽着林棠的肩往仪式场地走。
我跟在后面,脚像踩在棉花上。
湖边的草坪上摆好了花拱门、白椅子,宾客三三两两落座,都是熟悉的面孔。
沈家的亲戚、医院的同事、小区的邻居。
我走过人群,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围上来。
“那个精神病怎么也来了?”
“沈医生和林小姐真好心,竟然一直在照顾这个疯女人。”
“咱们把她赶走吧,不能让她破坏婚礼。”
不知谁喊了一句,“赶走她”。
我身上瞬间被矿泉水瓶和水果砸中。
我下意识看向沈砚庭,他冷漠地看着我,没有说让我停下的意思。
我忍着疼痛和白眼继续走。
坐在第一排的沈母站起来拦住我。
“你成心让砚庭难堪是不是!”
没等我开口,啪啪两个巴掌落下来。
余光里,沈砚庭冷冷看了我一眼。
我想要解释的欲望突然消失了。
仪式开始了。
林棠挽着沈砚庭走过花拱门,交换戒指,拥抱,接吻。
掌声雷动。
我站在伴娘的位置上,低下头指甲掐进手心。
轮到伴娘致辞,话筒递到我嘴边。
沈砚庭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说,对不起棠棠,是你抢了她的位置。”
“说你真心祝福我们。”
阳光刺眼,台下几十双眼睛盯着我。
林棠站在沈砚庭身边,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对不起,林棠,是我抢了你的位置。”
眼泪砸在麦克风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我真心祝福你们。”
沈砚庭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我们原谅你了。”
我低头走下台。
刚走到树林边,几个喝醉的男人围上来。
“别哭了,到哥哥怀里来……”
我挣扎着推开他们,一路向着人群逃。
却看见沈砚庭搂着林棠从小径那头经过,笑得正开心。
他不经意一瞥,什么都看到了,却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我咬着牙,冷笑了一声。
“沈砚庭,你的好运要完了。”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响了。
接通后,沈砚庭脸色骤变。
“监察委要找我谈话?现在?!”
“心源的事被查到了?不可能!”
电话那头急了:
“沈砚庭,医院里把你开除了,你再也不是副院长了,赶紧回来配合调查!”']'5
沈砚庭握着手机,脸色灰败,嘴唇翕动了两次,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开除我?”
电话那头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身体晃了晃。
林棠脸上的幸福还没来得及收,眼泪就掉下来了:
“砚庭,怎么了?你别吓我……”
宾客面面相觑,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来。
“副院长啊,说撸就撸了?”
“听说跟心脏移植的供体有关,好像是违规操作……”
沈砚庭顾不上任何人,转身就跑,皮鞋踩碎了满地的花瓣,领带被风吹得歪到一边。
欢乐的婚礼现场,顷刻间变成了一场笑话。
我看着沈砚庭踉跄的背影,擦掉嘴角的血腥味。
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扬起来。
好戏,才刚刚开始。
我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林棠抱着婚纱的裙摆,哭着走过来。
“我知道我不该办这个婚礼,你要是生气,就打我吧。”
“只求你别害砚庭。”
婆婆冲上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你这个扫把星!原来是你害的我儿子!”
我一把扼住她的手腕,用力一甩。
她踉跄后退两步,差点摔倒,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你敢打我?”
可我连看都没看她们一眼。
警笛声由远及近,两辆警车停在草坪边上。
几个便衣下车,径直走向树林方向。
那几个男人,一个都没跑掉。
“小姐,需要您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
我点点头,跟着上了警车。
身后是满场宾客的窃窃私语,和林棠终于绷不住的哭声。
处理完事已经是傍晚,我回到家里开始收拾行李。
林棠推门进来,不由分说拉起我的手腕:
“宁宁,你跟我去医院!砚庭他快不行了!”
我愣了愣,随后笑出声。
“关我什么事?”
林棠突然急了,她用孩子威胁我。
“如果你不去,就永远别想见到自己的孩子!”
无可奈何,我还是跟着林棠去了医院。
我倒要看看,他还想演什么。
医院走廊里,沈砚庭坐在长椅上,西装皱巴巴的,哪里还有新郎官的意气风发。
他看见我,猛地站起来,嘴唇在抖。
“宁宁……”
我没动,冷冷地看着他。
他眼眶泛红,声音发哑:“是我不对,我不该把心脏给林棠她爸,你爸的事,我对不起你……”
“求求你,帮我说句话,就说你是同意的,是我跟你商量过的……”
“宁宁,你原谅我一次,就一次。”
我冷冷打断他。
“你配吗?”
沈砚庭身子晃了晃,朝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林棠突然给我跪下了。
“宁宁,只要你愿意帮他洗脱罪名,我愿意把孩子让给你。”
我心里一阵酸楚。
“孩子本来就是我的,是我千辛万苦生下的!”
我抬手指向他们,声音抖的不成样子。
“是你们,亲手把他从我身边夺走!”
我强忍着眼泪,喉头像堵了一块石头。
“沈砚庭!你害死了我的三个孩子,还把属于我爸爸的心源给了别人!”
“你不配我原谅!”
我转身离开,没有丝毫犹豫。
沈砚庭莫名地心里一紧。
他第一次发现,我好像真的不爱了。
从前不是这样的。
他给林棠买什么,也给我带一份,我高兴得发朋友圈。
他替林棠挡危险,我虽然难过,但他说几句好话就信了。
他骗我孩子畸形,我哭完以后还是乖乖上手术台。
因为他知道,我爱他。
爱到可以毫无保留的相信他。
所以他才敢把心脏给林棠她爸。
把我的孩子一个一个处理掉,敢肆无忌惮地说离婚。
他笃定,我不会离开他。
林棠越是不想要名分,他就越觉得亏欠。
所以,他提前准备好了离婚协议书让我签字。
反正,我已经被他扣上了精神抑郁的病,就算真的离婚,还有谁敢娶我?
我不会走,反而会哭着说:
“砚庭我错了,你别赶我走”。
就像从前每一次吵架一样。
可是今天,我签了字。
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沈砚庭忽然慌了。
那句别走,别丢下我,却堵在喉咙里。']'6
林棠从地上爬起来,扑到他身边。
“砚庭,现在怎么办?你不是副院长了,我们以后怎么办?”
沈砚庭愣住了。
他看着林棠那张还在流泪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她担心的是以后的生活,不是他这个人。
沈砚庭沉默了。
林棠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急忙松开手,声音放软:“我不是那个意思,砚庭,我只是太担心你了......”
沈砚庭没有看她。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唐宁转身离开的背影。
他想起来了。
他认识唐宁的时候,还不是副院长,只是一个刚升了主任的年轻医生。
那时候他忙,没太多时间陪她。
可唐宁从来没有嫌弃过。
她每次来看他,都带着自己煲的汤。
他的白大褂口袋里,永远有她塞的巧克力,说“低血糖的时候吃一颗”。
后来他才知道,唐宁的好孕体质在圈子里很有名,好几家豪门都盯上她,开出天价条件想让她嫁过去。
可她选了他。
他咬牙努力,终于一路升值加薪。
可心思也开始野了起来。
舍不得初恋,也舍不得唐宁的默默付出。
更想知道,唐宁究竟能爱他到什么地步?
一众豪门追捧的好孕女,在自己面前卑微到极致的爱。
让沈砚庭觉得十分刺激。
可现在,他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究竟做了什么!
沈砚庭睁开眼,眼眶发红。
“砚庭?”林棠小心翼翼地叫他,“你怎么了?”
“你走吧。”
林棠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不离开你,砚庭,我不走。”
“我们连证都没领。”他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丝讽刺的笑,“就不耽误你了。”
林棠急了,抓住他的手,“砚庭,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晚过后,沈砚庭被医院停职了。
监察委的调查还在继续,副院长职务被免,手术资格暂时吊销。
他回到家,推开门,空荡荡的。
唐宁的东西已经收拾走了,但到处都是她的痕迹。
茶几上她养的那盆绿萝,她说过“这个好养活,不用你操心”。
只过了一晚,叶子就黄了。
冰箱上贴着她写的便签:“记得吃早饭”、“牛奶在第二层”、“别熬夜”。
卧室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书,《孕期营养与保健》。
他想起她第一次怀孕时的样子,说要他提前给宝宝想个名字。
他那时候在却在想明天产检怎么骗她。
沈砚庭把脸埋进那本书里,肩膀开始发抖。
沈砚庭猛地站起来。
唐宁的妈妈还在医院。
他冲出门,开车直奔医院,却被护士拦在门口。
“沈先生,您已经被吊销执照了,按规定不能进入病区。”
“而且您还不知道吗?病人已经转院了。”
沈砚庭愣住了。
“转院了?谁办的?”
她犹豫了一下。
“您前妻。”
沈砚庭靠在走廊的墙上,浑身发软。
手机忽然响了,他以为是唐宁,慌忙接通。
“喂,是沈砚庭先生吗?您有一笔三百万的贷款已经逾期三个月了,如果再不还款,我们将启动法律程序.”
“什么贷款?”他皱眉,“我没有贷过款。”
“这笔贷款是林棠女士以您的名义申请的。”']'7
沈砚庭身子晃了晃,扶住墙才没倒。
他拨通林棠的电话——无人接听。再拨,关机。
他开车回家,推开门,满地狼藉。
茶几被掀翻,电视屏幕碎了一地,墙上泼着红漆,写满了“还钱”两个大字。
婆婆抱着孩子缩在沙发角落,脸色煞白,声音发抖:
“催债的人刚走,说再不还钱就烧房子……”
沈砚庭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从一地碎片里捡起那幅婚纱照。
玻璃碎了,相纸被踩出折痕,照片里唐宁穿着白纱,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玻璃碴扎进手指,血珠渗出来,他感觉不到疼。
沈母开口想说什么:“砚庭……”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冷得像冰碴,沈母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沈砚庭把孩子从婆婆怀里接过来。
孩子哭得脸发紫,他笨拙地晃了晃,像唐宁从前教他的那样。
托住后脑勺,轻轻拍背。
孩子打了一个嗝,哭声小了些。
他把孩子放进婴儿床,转身出门。
找到林棠的时候,她正躲在市中心一家酒店里。
桌上摆着红酒和没吃完的甜点,她敷着面膜,在看电视。
沈砚庭推门进去。
林棠看见他,面膜掉下来,脸色变了:
“砚庭,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没有回答,把手机里的催债录音放给她听。
林棠后退,撞到墙上。
“你听我解释,那个钱我是用来投资的,本来能赚回来的……”
沈砚庭打断她,扑过去掐住她的下巴。
“三百万,你打算怎么还?”
“我……我……”
“你什么?”他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扔在她脸上。
“这是我让律师起草的借条。三年之内,连本带利,四百万。”
林棠瞪大了眼睛:“砚庭,我们之间还要算这么清吗?”
他低头看着她,“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你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你这张脸。”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递到她面前。
“这是东南亚一家夜总会的招聘信息。
“你不是不能生吗?在那种地方,不能生是优势。老板最喜欢你这种,不用操心怀孕的事,省了多少麻烦。”
他笑了笑。
“你猜她们会怎么对你?”
林棠的脸刷地白了。
“沈砚庭!你不能这么对我!”']'8
林棠浑身发抖,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砚庭,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求你了,帮我还了这笔钱,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你说什么我都听……”
沈砚庭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棠以为有戏,急忙补充:
“我们还有孩子啊,你忘了吗?唐宁已经走了,我可以当孩子的妈妈,我会对他好的……”
沈砚庭的眼神骤然冷下来。
他一把掐住林棠脖子,一字一句。
“那是我和唐宁的孩子。”
“你算什么东西?”
……
我坐在病床边,给妈妈削苹果。
那天之后我就把妈妈从沈砚庭的医院接走了,换了一家康复医院。
妈妈半靠在床上,头发花白,眼神有些涣散,却还是笑眯眯地看着我。
“宁宁啊,你怎么还没结婚呢?妈记得有个不错的年轻人在追你,叫什么来着……”
我的手顿了一下。
“沈砚庭。”妈妈自己想起来了,拍着床沿,“对,沈砚庭,那个医生,长得精神,对你也好。你什么时候带回来给妈看看?”
医生推门进来,翻了翻病历,语气温和:
“阿姨恢复得不错,各项指标都稳定了。只是那场车祸之后,脑袋记不太清事,这是正常的,慢慢调养就好。”
几个月前一场车祸。
爸爸的心脏就出了问题,妈妈也伤了脑袋,忘了许多事。
出院那天,一个人影拦住了我。
是沈砚庭。
他瘦了很多,西装皱巴巴的,还有奶渍。
下巴冒出一片青茬,头发乱糟糟的,像几天没洗过。
眼眶下面是浓重的青黑,眼睛里全是血丝。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副院长,如今落魄得像个流浪汉。
我站在原地,眼里早没了当初的热切。
沈砚庭看着我,眼眶泛红,“老婆,我……”
话没说完,身后忽然涌上来一群人。']'9
话筒、摄像机、闪光灯,把我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传闻说您的三个孩子并非自然流产,而是被沈砚庭强行终止妊娠,这是真的吗?”
“您愿意出庭作证吗?”
沈砚庭狼狈地用手挡着脸。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妈妈拄着拐杖走过来。
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沈砚庭抬起头,看见她,整个人僵住了。
妈妈走到他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还有脸出现在宁宁面前?”
妈妈的手还在抖,眼泪止不住,声音却一字一句砸下来。
“那场车祸是怎么回事?你开车把我们送到医院门口,接了个电话就丢下我们走了!
“你下车后,我们老两口停在路边,就被车撞了!”
她死死盯着沈砚庭。
“我听见电话里是个女的。是不是林棠?!”
沈砚庭浑身一震。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林棠窝在他怀里,手指画着圈,声音懒散:
“万一哪天唐宁察觉到什么,闹着要走怎么办?”
他愣了愣,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他心中,唐宁是深爱他的,一点都离不开他的,怎么会走?
“不,她不会的。”
林棠笑了,眼神凉凉的:
“如果她没有地方去,没有爸妈可以投靠,也就只能乖乖留下来,继续给我们生孩子了。”
沈砚庭瞳孔骤缩。
他抬头,眼神晦暗不明。
“阿姨,这件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说完,他扒开记者的话筒,头也不回的走了。
一个月后,林棠失踪了。
警察查到了沈砚庭身上,从他那得知林棠被秘密送去了东南亚。
沈砚庭被捕的照片瞬间上了热搜。
他戴着手铐,被押上警车时忽然回头,对着镜头说了句:
“宁宁,对不起。”
我关掉手机。
第二天,他托律师带话:愿意认罪,只求见我一面。
我去了。
隔着铁窗,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宁宁,我除掉了她,我们之间已经没有障碍了。”
“你能原谅我吗?”
他瘦得脱了相,眼底全是血丝。
“我知道错了,我知道自己没有机会了,可还想要一个原谅。”
我没说话。
从监狱出来后,我去了沈家,要回了自己的孩子。
沈母已经失心疯了,她听不得婴儿哭,叫我快快抱走。
妈妈帮我带孩子,日子清苦,但暖。
后来我遇见了陈医生,他话不多,会在雨天替我撑伞,会蹲下来给孩子系鞋带。
沈砚庭在狱中抑郁成疾,一年后走了。
消息传来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晒孩子的衣裳。
阳光很好,风吹起白衬衫。
我把衣服一件一件抻平,挂好。
日子还长。

踏碎此间风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