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未婚夫高中状元后,被相府嫡女看中。
她来找我,趾高气昂:「我有一竹马,家世显贵,龙章凤姿。你若将裴郎让给我,我便撮合你二人。」
我拒绝了她。
裴序亦是清高如月,不愿为名利折腰。
可后来,我陪他在官场浮沉三十年,他都只是个四品闲官。
弥留之际,他喃喃道:「我后悔了。」
「为你舍去前程,庸碌一生,似乎并不值得。」
他满怀遗憾逝去,我亦觉此生啼笑皆非。
重回裴序高中那一日。
我看着眼前贵女,淡笑回应:「不知你那竹马是哪家公子?」
「我愿一见。」
1
顾文笙喝茶的动作一顿。
似有些意外。
片刻后,才轻嗤一声,「你倒是懂得顺杆爬。」
我低眉顺目地笑,「顾小姐出身高门,身边的人自是不差的。」
「何况若能得顾相青眼,对裴序来说也是好事。我与他青梅竹马十余载,也盼他能有个好前程。」
顾文笙对这话还算受用。
挑眉笑道,「我本以为你一介乡野村姑眼界狭隘,如今未婚夫好不容易高中,绝不可能放手。如今看来,倒是我小瞧你了。」
「不过你说得倒不错,我父亲在殿试前便对裴郎大加夸赞,说他有封侯拜相之才,又生得雪胎梅骨,实乃人中龙凤。」
说到裴序,高高在上的她脸上竟也露出一丝娇羞。
「等来日成婚,我顾家必会鼎力托举,助他平步青云,位极人臣。」
「不过你嘛……」
她笃的一声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轻飘飘睨了我一眼,眼含嘲弄。
「我且先与你丑话说前头。我那竹马出身钟鸣鼎食之家,龙血凤髓,玉骨横秋,但自小眼高于顶。」
「京中多少贵女都对他趋之若鹜,也不见他曾注意过谁家小姐几分。你虽长得不错,但这出身……」
似是怕我反悔,她又止住了话头。
「罢了。他现下还在西南驻军,半月后回京述职。届时我可引你与他相识,不过他会不会娶你进门,又愿意给你什么名分,我可说了不算,得看你自己的本事和造化。」
「往后你与裴郎各奔前程,可就是落子无悔了。」
我微一颔首。
「顾小姐此言,民女记下了。」
她这才满意地笑了笑,转身离开茶楼。
我坐在原处良久。
久到茶水都凉了,街边小贩开始在摊前挂起油灯。
这才揉了揉发麻的双腿,起身回了住处。
2
半月前,我随裴序入京参加殿试,在城西赁了一处小院暂居。
进门时夜色渐浓,小院内却空无一人。
裴序还未回来。
今日放榜,圣上赐下琼林宴,想必他还在宫中。
我独自下了碗清汤面,吃完后收拾了碗筷,便回了屋中。
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拿出针线,在灯下刺绣。
暗红香囊上,白虎卧石,已有雏形。
是我昨日重生归来后便开始绣的。
经历上一世四十余年内宅生涯,我如今的绣功已精进许多。
裴序回来时,我正好绣完最后一针,咬断丝线。
「云柔,你在等我?」
他见我坐在中厅,愣了一瞬。
我也是这时才察觉,原来此刻已过子时。
案上红烛垂泪,明明灭灭。
我抬头对他一笑:「你回来了。」
他回来得比前世足足晚了两个时辰。
上一世,他在琼林宴上被顾相看中,当着天子与群臣的面要将爱女许配与他。
他却清高倨傲,不愿背信弃义攀附权贵,便当场言明自己已有青梅竹马的未婚妻,闹得顾相险些下不来台。
因此,那场琼林宴最后不欢而散,他早早就从宫中回来了。
一进门,便抱着我坚定道,「云柔,你我相伴多年,我绝不会弃旧怜新,置你于不顾。」
也不知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
但前世的我信了。
见他对我如此专情,我便也没再提白日里顾文笙来劝我让夫一事。
我们在长安落了脚,成了婚,本以为熬过前十年的艰苦,后半生应得圆满。
可婚后,顾相因记恨裴序当众拒婚,只给他安排了六品国子监司业。
哪怕笔试殿试远不如他的探花郎都捞了个五品翰林院编修。
朝中其他官员眼观鼻,鼻观心,也鲜少有人敢赏识提拔他。
我陪他在官场浮沉三十载,直到年老致仕,他都才只是个四品侍读学士。
弥留之际,我坐在他床头垂泪。
他却苦笑一声,松开我已布满褶皱的手。
望天喃喃道:「温云柔,我后悔了。」
「想我裴序寒窗苦读十余载,拼尽能为入朝为官。」
「到头来却为你舍去前程,庸碌一生……」
「如今想来,似乎并不值得。」
我闻言,愣在原地。
眼看他垂手阖眼,也不知该哭还是笑。
好在老天垂怜。
重活一世。
我想,我们也是该各奔前程了。
3
今夜的裴序与前世不同。
没有被权贵当庭逼婚的义愤填膺。
反倒是一身从容。
我便知晓,他也回来了。
「绣的什么?」
他状若无事地走到我身旁。
见我手中红色香囊,愣了一瞬。
脸色有些不自在起来。
「你怎么这么快就……」
说到一半,又似觉得不合适。
便在我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今日陛下恩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许我大理寺少卿一职。」
他面上虽不显山露水,但语气中的松快不难听出来。
大理寺少卿,正四品实权京官。
这一世的起点,竟比前世的终点还高出些许。
我真心实意地对他笑道:「这是好事,不枉你十年苦读。」
他眉眼中也浮现笑意。
但见我还在摆弄手中红色丝线,眸光又暗了一瞬。
低头喝茶,似不经意道:「虽说好事成双,但如今我刚刚入职京中,只怕诸事繁忙无法抽身。你……不必这么快准备这些东西。」
我二人都是贫苦出身,父母早逝,相依为命。
为供他读书,我早也刺绣,晚也刺绣,将绣品拿去当卖维持生计。
他看在眼里,心疼至极。
因此先前入京时,他便与我说好。
若高中后得以留京任职,就立刻三书六聘娶我入门,让我跟他过上好日子。
今日,却又不急了。
我心中明了。
放下丝线,对他笑道:「你想多了,哪有大婚绣香囊的。」
「只不过快要入夏,随手做一个防蚊虫鼠蚁罢了。」
何况那人既驻军西南,应是用得上。
裴序这才松了口气。
温声叮嘱我:「那你绣完便早些歇息。我今日饮了酒,就不陪你熬了。」
说完,便放下茶杯起身离去。
从始至终,都未曾提及顾相逼婚一事。
4
三日后,裴序正式接旨入职大理寺。
陛下赏赐的金银也送进了我们的小院。
比上一世还多了不少。
传旨公公喜笑颜开,翘着兰花指对裴序道:「俗话说人生四大喜,便有那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裴大人如今一下占了两样,可真是羡煞旁人啊。」
说话间,见到我从屋内出来,有些诧异。
「哟,这位是——」
「公公说笑了。」
裴序一步上前,将我挡在身后。
对公公拱手道:「多谢公公贺喜。些许车马费,还请公公笑纳。」
他说着,从赏赐之物中取出一枚金叶子奉上。
今生的他,倒比从前圆滑世故不少。
公公会意,又意味深长地瞧了我一眼,拉过裴序低声叮嘱:「大人乃是有福之人,须得清楚这儿女私情与锦绣前程孰轻孰重,可千万莫让陛下与顾相失望呐。」
「裴某明白。」
传旨公公走后,裴序才转身对我皱眉道:「你怎的出来了?险些冲撞贵人。」
「是我的不是。」
我低头扯了扯嘴角:「不过是想上街当些绣品罢了。」
我素来节俭,没多少首饰衣裳。
但要见那人,总不好这般荆钗布袄。
好在手中还有些绣品,可以当些银钱置办行头。
闻言,裴序似乎是想起了我从前为他熬夜刺绣凑束脩之事,神情柔和些许。
对我道:「正好。我也要上街,你陪我一同去吧。」
我点头应下。
到了长街一处院门外,才知晓他上街竟是要购置宅院。
这院子足有三进,比前世我们居住的大了不少。
主院更是宽敞明亮,被布置得精巧又高雅。
尤其是院中一颗百年蓝花楹,开得茂密华丽。夏风一吹,便是落英漫天,美不胜收。
只可惜,我对花粉过敏。
刚一进院门,便咳嗽不止。
裴序似乎此时才想起这事。
叹了口气道:「倒忘了你的身子。」
「只是这百年老树砍了实在可惜。」
他随手一指。
「好在西厢房也幽静清美,过两日我差人将你的物件搬去那边。」
西厢偏院……在其他高门大宅中,都是妾室居所。
但我没有争辩。
只是用帕子捂住口鼻,退出了主院大门。
低声道:「的确可惜。」
5
他以为我忘了。
事实上,我也确实忘了。
只是今日见到这北方罕见的蓝花楹,便又想起来了。
前世他拒婚后,顾文笙便嫁给了成王为妃。
可惜成王无能,即便有皇后母家扶持,还是被端王一党挑出错处,发配封地永世不得回京。
成婚第五年,我与裴序回乡祭祀的时候,曾又见过顾文笙一面。
听闻成王自暴自弃后,便耽于享乐,王府中美人成群。
顾文笙心灰意冷后便离府别居。
那年初夏雨后,我们从山中下来,路过河边时见到一雅致小院。
院门口有一株巨大的蓝花楹,繁花似锦。
树下,有人在抚琴。
只遥遥一眼,裴序便停下了脚步。
是顾文笙。
她早已没了昔日风光,身形憔悴,未施粉黛,只着一身白衣,垂眸低吟弹唱。
琴声凄婉动听,令人闻之心碎。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琴弦骤断。
花瓣纷纷飘落,被她拢于掌心。
再抬头,她才看见不远处的裴序。
那一眼,似有恨,又似有情。
半晌,她才将花瓣扬于半空,转身回屋关门。
裴序面无表情地看了那蓝花楹良久,才对我低声道:「走吧。」
那日之后,不过三年,顾文笙病逝的消息便传入京城。
裴序听闻此消息时,手中茶水洒出些许。
但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只回书房办了一夜公务。
如今想来。
也不知他那时是否就已有悔。
6
乔迁新居,须筹备不少事宜。
前世这些事裴序都交给了我。
今生,他却亲力亲为,每日从衙署出来后,便各处奔走。
桌椅要用黄梨木的,淡雅沉香。
纱帐要用天蚕丝的,驱蚊避暑。
婢女要伶俐懂事的,让人省心。
一应要求都比前世讲究不少。
他既不要我管,我也乐得清闲,便自顾自在京中闲逛。
好在他良心未泯,还是将那些金银拨出一部分给我自用。
我都攒了下来,连同我之前的体己钱一起,想着等过些时日与他分别,也好用于安身立命。
这一日,我去丝绸铺选成衣料子。
一眼便瞧见了挂在墙上的织金红绸。
掌柜的有眼力见,立刻将料子取下来给我:「姑娘眼光极佳。这料子乃是本店新货,轻盈凉爽又不失华贵,最适合裁制夏衣。」
我点头笑笑:「帮我裁八尺吧。」
「哟,姑娘您这身量可用不了这么多。莫不是给心上人买的?」
「是。」
掌柜的喜笑颜开,「瞧着您这年岁正合婚嫁,怕是要买了给未婚夫婿做喜服吧?那可真是再合适不过。」
我想了想,也没否认,「他喜欢红色。」
正说着,身后又走进来两人。
只是我顾着看掌柜裁布,无暇回头。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嗤笑,「温姑娘也忒心急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就做上喜服了?」
「回头若是用不上,岂不尴尬。」
我这才回头,只见身后顾文笙与裴序正并肩而立。
四目相对,顾文笙眼中满是讥嘲。
似乎料定了她那竹马必定看不上我。
我这么做,不过是自作多情。
7
裴序告别顾文笙,便匆匆拉着我回了小院。
见我手中扔抱着那红绸,眉眼似染了霜,冰冷异常。
「我不是与你说过此事不急吗?」
「你这又是做什么?」
我迎着他阴沉的双眼,坦然道:「你不是都听见了吗?」
「我……」
他欲言又止片刻。
才叹了口气,转身背对着我道:「事已至此,我也不再瞒你了。」
我将红绸在桌上放好,静坐下来,「瞒我什么?」
裴序回头看了我一眼。
又闭了闭眼。
似是在下什么决心。
良久,才艰涩道:「那日琼林宴上,顾相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要将文笙许配给我。」
果然如此。
我低头一笑,「然后呢?」
「然后……」
他状似无奈:「我应了。」
见我不语,裴序又似乎着急起来。
沉下脸来对我认真道:「你也知道,我在京中毫无根基,站稳脚跟本就不易。若因此得罪顾相,惹怒天子,只怕这多年苦读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何况文笙虽出身高贵,却并非骄纵恣意的女子。」
「她天性率真,敢爱敢恨,从不屑于那些妇人之争,也不曾看不起我们这些出身寒微之人。」
「等日后我迎她进门,便劝她允你贵妾名分。她本就正直良善,必能体谅。何况还有我在,日后绝不会亏待于你。」
说完,他又皱眉看向桌面。
「这匹红绸,还是拿去退了吧。大婚所需物件文笙都会一应备齐,相府诸事讲究,你做的寻常喜服她怕是瞧不上眼。」
「何况……日后你入门也用不上正红。」
他三言两语,便决定了我的后半生。
也不曾问过我肯不肯。
我思及上一世他临终时的悔恨之言。
默然片刻后缓缓摇了摇头,「不退。」
裴序闻言,似不可置信。
瞪眼看了我半晌,才气急败坏道,「你这又是何必?!」
他以为我是在赌气。
直到对上我平静的双眼,才知我这次是打定主意要执拗到底。
最终,他被我气得笑出了声。
「好,好。」
「左右也是用不上。」
「既如此,那你就收着它一辈子吧!」
我目送他甩袖离去。
却未像从前争执过后那般去追着他求和。
只是轻轻抚摸过红绸上的暗纹。
记起上一世那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曾说过。
「本侯最喜红衣。」
「只因战场上刀剑无眼,远看血迹不显,便可一力厮杀到底,震慑敌军!」
「即便战死,也走得热闹体面。」
说完,又深深望了我一眼。
低声道:「当然,若能与心仪之人共着红衣,更是圆满。」
然而当年的我已为人妇,只能在他的黯然目光下祝他觅得良缘。
想来不久后再见,他应会喜欢这份礼物。
第2章
8
半月之期很快便到了。
这一日,京中朱雀长街上人声鼎沸,城门外旌旗猎猎。
西南大捷,镇远侯世子谢凛洲奉旨回京述职。
我站在人群之后,隔着攒动的肩背,远远看见一骑黑马踏尘而来。马背上的男人一身玄甲未卸,眉眼锋利,肩背挺拔,日光落在他身上,像给刀锋镀了一层金。
比记忆里更年轻,也更骄矜。
也更鲜活。
顾文笙站在最前头,扬着笑挥手:「凛洲哥哥!」
谢凛洲勒马,垂眼看了她一瞬,神情倒算温和,「回来了。」
顾文笙立刻凑上前去,满脸得意,「你一路辛苦,我已在醉仙楼设宴为你接风。还有一位人,我也带来给你见见。」
她说着,转头在人群中搜寻我。
我便从后头缓步走了出来。
谢凛洲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明显顿了顿。
顾文笙最擅长看人脸色,当即挑眉笑道:「如何?我早说过,她生得不错。虽出身差了些,但好在性子安分,模样也清秀。」
她说得像在送一件物什。
我却只是平静抬眸,与谢凛洲对视。
下一瞬,他翻身下马。
众目睽睽之下,朝我走来。
顾文笙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谢凛洲在我面前站定,视线从我的眉眼,一寸寸落到我手里抱着的包袱上。
「你叫什么名字?」
我答:「温云柔。」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品了品这三个字。
「云柔。」
随即竟低低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让他原本冷硬的轮廓缓和了几分。
「顾文笙,你这回倒是做了件人事。」
9
醉仙楼这一席,吃得极不安生。
顾文笙起初还强撑着笑意,可谢凛洲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停在我身上,她脸色便越来越难看。
她夹了块鱼肉放进谢凛洲碗里,娇声道:「你在西南待久了,京中的口味怕是都生疏了。快尝尝,这是你从前最爱吃的。」
谢凛洲没动。
只问我:「你会饮酒么?」
我摇头:「不会。」
「那便喝梅子饮。」
他说完,直接将自己面前未动过的那盏推到我手边。
桌上顿时一静。
顾文笙攥紧筷子,指节都泛了白。
她勉强笑道:「凛洲哥哥,你今日怎么竟只顾着旁人?」
谢凛洲抬眼,似笑非笑地看她:「不是你说,要我看看么?」
「如今看了,自然得顾着。」
顾文笙面上的血色一下褪了干净。
她大约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原想羞辱我,反倒成了亲手把人送到我面前。
而更没想到的,还在后头。
席间,谢凛洲忽然问我:「你可曾定亲?」
顾文笙立刻接话:「定过是定过,不过——」
「解了。」
我平静出声,打断了她。
谢凛洲看向我,「解干净了?」
「还差最后一步。」
他点点头,「行。」
只一个字,像是应下了什么。
一旁的顾文笙彻底坐不住了,「凛洲哥哥,你什么意思?」
谢凛洲懒散往椅背上一靠,「字面意思。」
「你不是想撮合么?」
「我觉得不错。」
顾文笙的脸,终于全白了。
10
宴散后,顾文笙追着谢凛洲下楼。
我走得慢些,才到楼梯口,便听见她压着嗓子发怒。
「你疯了吗?我让你见她,是叫你逗个趣,不是真让你娶她!」
谢凛洲站在廊下,神色淡淡。
「你既带她来见我,便该知道我的脾气。」
「我看上了,就是我的。」
顾文笙声音发颤,「那裴序呢?她可是裴序的人!」
「不是你亲口说,叫她把裴序让给你?」
谢凛洲勾了勾唇,眼里却没什么笑意,「怎么,轮到你自己,就舍不得规矩了?」
顾文笙噎得一时失声。
半晌,才咬牙道:「你明知道我喜欢裴序!」
「哦。」
谢凛洲漫不经心,「那又如何?」
「你喜欢谁,与我有何干系。」
他说这话时,正好抬眼看见我。
随即绕过顾文笙,径直朝我走来。
「送你回去。」
我没推拒,只道:「多谢世子。」
顾文笙在身后死死盯着我,目光几乎淬了毒。
我却忽然有些想笑。
前世她高高在上,将我与裴序的人生都当棋子。
这一世,第一枚回旋的刀,终于先扎在了她自己身上。
11
回去的马车上,谢凛洲一直在看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无奈,索性先开了口。
「世子有话不妨直说。」
他撑着额头,直截了当:「你认识我。」
不是疑问,是笃定。
我心口微微一跳,却面不改色地笑了笑,「满京城都在传镇远侯世子战功赫赫,我今日才算真正见到,哪里算认识。」
谢凛洲眯了眯眼。
「你看我的眼神,不像第一次见。」
我没有接。
车内静了片刻,他忽而道:「无妨。」
「你若现在不想说,日后慢慢说给我听。」
这人还是和前世一样。
霸道,直接,不讲道理。
可偏偏又不令人厌烦。
马车停在院门前时,他先下了车,抬手扶我。
我刚踩上脚凳,便见院门内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裴序大约等了许久,面色阴沉得厉害。
待看清谢凛洲握着我的手时,他眼底几乎瞬间翻涌出怒意。
「云柔,过来。」
他嗓音发冷。
像是在叫一个不听话的所有物。
我站稳身子,慢慢抽回手。
却没有朝他走过去。
裴序脸色更难看了,「我在同你说话。」
谢凛洲站到我身前半步,挡住他的视线,语气闲散,「裴大人好大的威风。」
裴序认得他,强压下怒火拱手:「见过世子。」
谢凛洲没理那礼,只道:「你们还未成婚,她想站哪儿,轮不到你来管。」
裴序死死盯着我,「云柔,你我十余年情分,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刚认识的人,与我置气到这种地步?」
我险些笑出声。
十余年情分。
原来他也知道。
可上一世他死前说那句“不值得”的时候,倒半点不见心软。
我抬眼看他,语气很轻。
「裴序,不是置气。」
「是不要你了。」
12
这话落地,院门前一时死寂。
裴序像是没听清,怔怔看着我。
片刻后,才沉声道:「你再说一遍。」
我便真又说了一遍。
「我不要你了。」
「你要顾家前程,我成全你。你要娶顾文笙,我也不拦你。自此以后,你我婚约作废,恩怨两清。」
裴序脸色骤变。
「作废?婚约岂是你一人说废便废?」
「你我虽未正式婚娶,可这些年乡里邻舍谁不知你是我未婚妻?如今我已入仕,你突然要退婚,外头会如何议论你,你可想过?」
我平静看着他。
「那是我的事。」
「何况当日你既应了顾相婚事,就该知道迟早有这一日。」
裴序像被这一句刺中,薄唇抿得死紧。
他沉默许久,才放缓了语气。
「云柔,我知道你心中有怨。」
「可我也是不得已。」
「你先冷静几日,待文笙过门,我自会给你安排——」
「贵妾名分?」
我替他说完。
裴序神色一僵。
谢凛洲站在旁边,忽然嗤笑一声。
「裴大人,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也该有个限度。」
「人家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被你哄骗十余年,临到头还要去你后宅做妾。你是觉得自己高中状元,就真成什么稀世珍宝了?」
裴序面上青白交错。
谢凛洲却还嫌不够,慢悠悠补了一句:「何况她如今,我也看上了。」
「你若识趣,便尽早把婚约解干净。」
「若不识趣——」
他抬眸,笑意寒凉。
「大理寺少卿是吧?正好,我最不缺的就是整治文官的法子。」
13
那一夜,裴序终究还是走了。
但他走前,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像愤怒,像不甘。
又像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
第二日一早,他便命人送来一匣子首饰和两匹云锦。
连口信都留得体面。
说是昨日言语失当,望我莫气。
我看了一眼,便让人原封不动送了回去。
午后,他亲自来了。
我正在屋中裁那匹红绸。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才低声道:「你从前最是懂事,从不叫我为难。」
我手上动作未停。
「所以呢?」
「所以你如今这般,叫我很不习惯。」
这话说得委屈极了。
倒像是我辜负了他。
我放下剪子,抬头看他。
「裴序,你有资格不习惯么?」
「前世你临终时说后悔,说为我舍了前程不值得。如今既重来一回,你已得偿所愿,又何必再来我面前演这副深情样子?」
这一次,轮到他彻底僵在原地。
良久,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发哑:「你……也回来了?」
我没答。
可有些事,不答便是答了。
裴序眼底情绪剧烈翻涌。
像震惊,像狼狈,像某种迟来的惶恐。
「云柔,我那时病糊涂了,胡言乱语,你别当真。」
「不当真?」
我轻笑,「可我当真了。」
「我陪你寒窗十年,陪你清贫半生,陪你在顾相打压下庸碌三十载。你临死前一句不值得,便将我这一生都抹了个干净。」
「如今你却要我当你没说过。」
「凭什么?」
裴序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几下,竟一句反驳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
我说的都是真的。
14
裴序走后,当晚便病了。
听说是在大理寺当值时失神,审案出了错,被寺卿当众斥责,回府后又发起高热。
这消息是顾文笙送到我耳边的。
她来时,脸上再无最初的高傲,只剩压不住的烦躁。
「温云柔,你到底给裴郎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正在试绣喜服上的金线纹样,闻言头都没抬。
「顾小姐这话说错了。」
「如今该叫裴大人,或者未来的顾家姑爷。」
她被我堵得一窒。
随即冷笑,「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你若真想断,就断得彻底些,何必还勾着他不放?」
我终于抬眼看她。
「究竟是我勾着他,还是你守不住他?」
顾文笙的脸色瞬间难看。
我慢慢收了针,语气温和得近乎残忍。
「顾小姐,你前世不是最懂吗?」
「男人嘴上说得再好听,心里装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你费尽心思抢来的,未必就是珍宝。也可能只是一个会在几十年后抱怨你、后悔你、怨怪你的人。」
她瞳孔骤缩。
死死盯着我,像要从我脸上看出什么。
半晌,才哑声道:「你也……」
她没说完。
可我知道,她猜到了。
原来不止裴序。
顾文笙,也回来了。
那就更有意思了。
15
她前世活得不好。
所以这一世,拼了命也要换路。
可惜她换来换去,还是只盯着男人。
我看着她发白的脸,忽而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爱裴序。
她只是执念。
执念于前世那场琼林宴上,他众目睽睽之下拒了她,让她成了满京笑柄;执念于后来婚姻不幸时,那个她没得到过的男人,便成了心上最完美的月亮。
所以这一次,她一定要摘下这轮月。
哪怕代价是毁掉我,毁掉另一个人。
我淡声道:「既然大家都明白,就不必装了。」
「你想要裴序,拿去便是。」
「只是以后你们是恩爱夫妻,还是怨偶成双,都与我无关。」
顾文笙攥着帕子,呼吸有些乱。
良久,她忽然盯着我桌上的红绸。
「你当真想嫁谢凛洲?」
我笑了笑,「怎么,不行?」
她眼底闪过一丝古怪。
像怜悯,又像快意。
「温云柔,你以为谢凛洲是什么好归宿?」
「他出身侯府,手握兵权,性子又狂悖。这样的人,今日能瞧上你,明日也能瞧上别人。何况镇远侯府那样的人家,岂会真让一个无依无靠的绣娘进门做正妻?」
「到最后,你未必比我前世好到哪里去。」
我静静看她说完,才淡淡道:「那也是我的命。」
「总归,不会再是裴序。」
这句话像针一样,狠狠扎进了她心里。
她终于失态,猛地起身。
「你最好记住今日的话。」
「将来别后悔!」
说完,转身便走。
我看着她背影,轻轻垂眸。
后悔?
我已经后悔过一世了。
这一世,自然要挑个不叫我后悔的人。
16
没过几日,京中忽然起了一桩案子。
有御史参奏顾相结党营私,私下收受地方官银,又牵扯到几名边军将领的军粮账册。
案子递到了大理寺。
而主审之人,偏偏是裴序。
消息传出时,满城都在看热闹。
谁不知道裴序如今是顾相准女婿?
这案子他若查轻了,是徇私。
查重了,是打未来岳家脸面。
进退都是死局。
我听到时,正坐在茶楼里,谢凛洲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剥松子。
见我望向他,他眼尾一挑。
「看我做什么?」
我道:「这案子,和你有关?」
他把剥好的松子仁推到我面前,懒懒一笑。
「有一点吧。」
「顾相这些年手伸得太长,连西南军饷都敢碰。既碰了我的东西,我总要讨回来。」
我指尖微顿。
前世顾相权势滔天,直到很久之后才出事。
这一世,竟提前了。
谢凛洲看着我,忽然道:「心疼裴序了?」
我失笑,「世子这醋吃得未免太早。」
他轻哼一声,「我不早些吃,难道等你跑了再吃?」
说得理直气壮。
我都被他气笑了。
可笑完后,心里却莫名一松。
原来被人坦坦荡荡放在心上,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算计,不是权衡。
更不是“你该懂事”。
17
顾家很快乱了。
顾相一边忙着压案子,一边还要筹备婚事,竟还想借喜事冲晦气。
可偏偏裴序不肯配合。
他先是以查案为由避而不见,后又几次在顾文笙面前失态,惹得顾文笙疑心愈重。
直到那日,两人在相府后园大吵了一场。
消息传出来时,几乎传遍了半个京城。
听说顾文笙红着眼质问他:「你如今后悔了是不是?」
裴序沉默许久,只说了一句:「我只是忽然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这话一出,顾文笙当场砸了满桌茶盏。
而后第二日,她竟亲自来见我。
这一次,她没带丫鬟,发髻微乱,眼底满是血丝。
像是被逼到了绝路。
「温云柔。」
她站在我面前,声音沙哑。
「你赢了。」
我有些意外。
她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前世我输给你,是因为他选了你。如今我抢赢了,却还是输了。」
「原来真心这种东西,不是抢来就能有的。」
我静静看着她。
她忽而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到桌上。
「这是我父亲这些年私下往来的账册线索。」
「你拿去给谢凛洲吧。」
我眸光微凝,「你舍得?」
她扯了扯嘴角。
「他毁了我的前世,我就毁他的今生,有什么舍不得。」
「至于裴序——」
她顿了顿,眼底终于露出一丝彻骨恨意。
「他既然这么爱悔,那就让他后悔一辈子吧。」
18
那封信,成了压垮顾相的最后一根稻草。
半月后,顾相因贪墨军饷、结党营私、欺君罔上,证据确凿,被当廷下狱。
顾家门庭一夕倾覆。
顾文笙也从高高在上的相府嫡女,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罪臣之女。
而裴序,因身为主审却隐瞒与顾家姻亲关系,被御史弹劾。
圣上震怒,革去其大理寺少卿之职,贬出京外,永不叙用。
消息传来那天,天正下雨。
裴序却冒雨来了。
他站在门前,衣袍尽湿,脸色比纸还白。
比上一世临终前那模样,也好不了多少。
我撑伞站在廊下,没有让他进门。
他看着我,声音被雨水打得发颤。
「云柔,我什么都没了。」
我点点头,「我知道。」
「你是不是很高兴?」
我想了想,诚实道:「是。」
他怔住。
像是没想到我竟会答得这样干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因为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你说前程重要,我便放你去争。如今你争来了,也争没了,怪不得旁人。」
裴序眼底渐渐泛红。
良久,他忽然笑了。
笑得狼狈又凄凉。
「是啊,是我自己选的。」
「可我现在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他看着我,眼中是迟来的悔痛。
「云柔,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可以不要顾家,不要仕途,不要一切。我陪你回乡,我们重新开始,就像从前那样——」
我终于打断他。
「裴序,没有从前了。」
「前世你死时,我就已经把你放下了。」
「这一世,是你自己亲手把最后一点情分也耗光的。」
他僵站在雨里,久久说不出话。
而这时,一把黑伞从我身后撑开,稳稳替我遮住风雨。
谢凛洲走到我身侧,淡淡看向裴序。
「裴大人,不对,裴公子。」
「纠缠我未婚妻,未免太失体面了。」
19
未婚妻三个字一出,裴序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没了。
他死死盯着谢凛洲,又盯着我。
「你要嫁他?」
谢凛洲挑眉,「不然呢,嫁你?」
裴序像被当胸捅了一刀,踉跄着后退半步。
我看着他,平静开口:「婚书已定,下月初八成婚。」
这是我第一次亲口告诉他。
也是最后一次。
雨越下越大。
裴序站在伞外,整个人像被浇透了魂。
半晌,他才低低道:「好。」
「温云柔,算你狠。」
说完,转身一步步走进了雨里。
背影竟比上一世我守着他咽气时,还要苍凉。
可我心里,再无半点波澜。
因为有些人,不是不爱了。
是终于看清了。
看清之后,便连恨都懒得恨。
婚期很快到了。
镇远侯府十里红妆,满城轰动。
谢凛洲果然最爱红色。
他穿着我亲手做的那身喜服,在漫天鞭炮与贺喜声里翻身下马,朝我伸出手时,笑得意气风发。
「温云柔,跟我走。」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世无数个灰扑扑的日子。
想起自己熬灯刺绣、操持家务、忍气吞声的一生。
也想起临终前那个冰冷的“不值得”。
可这一刻,所有委屈都像被风吹散了。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
轻声道:「好。」
20
婚后,谢凛洲待我极好。
他说一不二,却从不拿这脾气对我。
知道我畏寒,入秋前便让人将屋里的地龙修得暖暖和和。
知道我爱清静,侯府里那些繁琐规矩,他能挡的都替我挡了。
知道我从前吃过苦,库房钥匙、侯府中馈、名下铺子田庄,一样样全交到我手里。
我拿着钥匙时还有些发怔。
他却抱着我,下巴抵在我肩头,懒洋洋道:「都给你。省得哪天你跑了,我还得满京城抓人。」
我忍不住笑。
「世子爷如今也会说这种哄人的话了?」
他侧头看我,神情忽然认真起来。
「不是哄你。」
「云柔,我这一生打了很多仗,赢过很多次。可真正叫我觉得圆满的,只有娶到你这一回。」
我心口蓦地一热。
良久,才轻轻回抱住他。
「谢凛洲。」
「嗯?」
「还好是你。」
他低低笑了,把我抱得更紧。
后来,顾相被流放千里,途中病死。
顾文笙削发入庵,此生再未踏出山门一步。
至于裴序,听说被贬回原籍后郁郁不得志,不过一年便大病一场,彻底败了身子。
有人说他酒后常念我的名字。
也有人说,他屋里至今还收着一方早已过时的旧帕子。
可那都与我无关了。
来年春日,侯府后园花开如锦。
谢凛洲抱着刚满月的女儿,在廊下叫我去看新栽的海棠。
阳光落在他眉梢眼角,也落在孩子软乎乎的脸上。
我走过去时,他腾出一只手牵住我。
十指相扣,温热安稳。
这一世,我终于没有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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