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
我带的班级下个月就升高三，我跟隔壁班的老师同一天请了婚假。
可婚期刚定下来，教务主任就找上了门。
“学校规定同一时段只能有一个老师请长假。”
“这次的婚假批给了张老师，你的婚期往后推。”
我愣住了：“我们不是同一个年级，课程完全不冲突啊。”
“而且我的婚期是酒店半年前就订好的，改不了。”
可主任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学校的规定就是规定，没得商量！”
“要么改期，要么你也别想带班了，安心当个代课老师。”
只当代课老师，等于评优评职称和晋升都无望了，工资也永远上不去。
我在这所学校干了六年，年年带毕业班拿第一。
可竟然连结个婚，都要看人脸色。
我咬了咬牙，平静地看向主任：“那我就去当代课老师吧。”
“你说什么？”
主任的笑僵在脸上。
我重复了一遍：“我说，那我就去当代课老师。”
办公室安静了片刻，主任把茶杯重重放下。
“林冉，你跟我犟什么？我这是为你好。”
“张老师的婚期早就订好了，你就不能让着点？”
我没有接话。
他见我不吭声，语气缓和了下来。
“你是老教师了，学校一直很看重你。这次你让一让，回头评优的时候，我帮你说话。”
“主任，张老师的婚假申请是什么时候交的？”
“这个......”
他犹豫了一下。
“前后脚的事，差不了几天。”
“可我申请的时候只有我一人，行政也签了字盖了章。”
主任的表情变得难看了起来。
“林冉，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这种事又不只看先来后到？学校是看整体安排！”
我没再说话，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身后补了一句：“你想清楚，代课老师可没有班主任津贴，年底绩效也拿不到A。”
出了办公室，在走廊拐角差点撞上一个人。
她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笑盈盈地跟我打招呼：“林老师，这么巧。”
我侧身让她先走。
她没走，反而凑近了一步。
“林老师，听说你的婚假没批下来？真是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会冲突。”
“要不你跟主任再商量商量？他人挺好说话的。”
我看着她脸上那副无辜的表情，心中莫名的来气。
“不用了，已经商量好了。”
她眨了眨眼：“那你的婚期改到什么时候？”
“没改，我不当班主任了。”
她的表情愣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笑容。
“哎呀，那多可惜啊。你带的班成绩那么好......”
I没接她的话，径直走了。
回到办公室，年级组的刘姐凑过来。
“冉冉，你真答应了？”
我嗯了一声。
刘姐叹了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张琳琳的背景，不像我们......”
听到这话我一楞，随即开口问搭配：“张琳琳的背景？”
“是啊，她是主任的儿媳，你不知道？”
我还真不知道。
我在这所学校待了六年，每届毕业班的成绩都数一数二。
上一届有个学生考上了清华，家长送来的锦旗挂在学校荣誉墙上，校长开会的时候专门提了好几次。
可现在，一个教音乐的老师，因为嫁对了人，就能把我的婚假挤掉。
刘姐拍了拍我的肩：“要不你找校长说说？”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校长办公室。
我刚要敲门，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这个是一点意思，您收好了，我就先走了。”
我迅速退后两步，装作刚来的样子。
主任推门出来，看见我脸色微微一变。
“林老师？你来找校长？”
“嗯，有点事想汇报。”
他盯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我深吸一口气，还是敲了门。
“进来。”
校长看见是我，冲我笑了笑：“小林啊，什么事？”
“校长，我想问一下婚假的事。”
“这个事啊，主任跟我说了。小林，你是学校的骨干，我们都很认可你。”
“但是你也知道，高三是关键期，学校需要你的奉献。”
我看着他满脸的笑容，忽然觉得很可笑。
“校长，我现在请假才能不耽误学生的冲刺高考的进度，而且酒店的定金 三万不能退。”
“这个嘛......”
他摆了摆手。
“钱的事好商量，学校可以适当补贴你一点。”
“校长，如果我坚持不改呢？”
他的笑终于收了，语气也沉了下来。
“小林，做人不要太执拗。学校的安排，总有学校的道理。”
“你好好教书，前途是光明的。但如果非要跟学校对着干......”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我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校长。”
不等他开口，我便起身离开。
随后听见了背后的声音：“年轻人，冲动不会有好结果。”
2
2
“林老师，你真的不当班主任了？”
办公室里，年级组长老周一脸不可置信。
我把抽屉里的班级档案整理好，摞成一摞放在桌角。
“学校的安排，我服从。”
老周搓了搓手：“可是你那个班......马上就升高三了，这节骨眼上换人，学生怎么办？”
“学校会安排新的班主任。”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叹了口气走了。
下午两点，年级大会。
全年级四十多个老师坐在阶梯教室里，主任站在讲台上。
“今天开这个会，主要说两件事。”
“第一，关于高三年级班主任调整的问题。”
他扫了一眼台下，目光落在我身上。
“林冉老师因为个人原因，主动申请卸任高三八班班主任。学校经过慎重考虑，决定尊重她的选择。”
我坐在最后一排，指甲掐进了掌心。
“在这里我要强调一点，个人利益，不能凌驾于学校利益之上。”
“我们是教育工作者，学生是第一位的。任何人都不能因为私事，影响学校的正常教学秩序。”
“希望大家引以为戒。”
台下有人偷偷回头看我，目光里带着同情，也有几分幸灾乐祸。
会后，主任叫住了我。
“林老师，交接的事尽快办一下。新班主任下周一到岗。”
“好。”
“还有，”
他指了指我手里的文件袋。
“你那些教案、学生档案分析、历年的备课资料，都留给新班主任参考一下。毕竟是你带了两年的班，这些东西对新老师有用。”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补了一句：“这也是为了学生好嘛。”
“主任，”
我终于开口。
“我的教案属于我个人的著作，我没义务白给新的班主任。”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林冉，注意你的态度！”
“该交的我会交，我的教案如果学校需要，可以走正式的购买流程。”
主任的嘴角抽了抽，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时候张琳琳从旁边走过来，笑着打圆场。
“林老师，别这么见外嘛。都是同事要互相帮助，我也可以把我的教案分享给你呀。”
我转头看她，她还是那副甜甜的笑脸。
“不用了，张老师。我用不上音乐教案。”
她笑着吐了吐舌头。
主任冷哼一声：“行，资料你自己留着。但是荣誉墙上的东西，那是学校的。”
他朝走廊尽头走去，把我的荣誉从墙上摘下来。
然后扯下了半面墙的锦旗，都是我历届学生送的。
“林老师带班期间获得的荣誉，归属于学校。既然不再担任班主任，这些就由学校统一保管了。”
他把那些东西随手塞进一个纸箱里，和几个旧拖把堆在了一起。
“林老师，没别的事就回去吧，新班主任的办公桌还得腾一下。”
我收回目光，拎起自己的东西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走下楼梯，穿过操场，才走到那间分配给我的小办公室。
桌上放着两本新的教材：高一地理和政治。
但教的都是理科班的学生。
手机震了一下。
是原来班上学生家长发来的消息：“林老师，听说您不带我们班了？怎么回事？”
我打了几个字：“只是服从学校安排，请家长放心。”
3
3
“林老师，你为什么不教我们了？”
电话那头是我带了两年的班长，声音里带着哭腔。
“学校有安排，你们好好配合新老师。”
“可是新学期她连我们座位都分不好，李明浩和张然一直关系不好，差点打起来。陈芳那个眼睛有问题，被安排到最后排，上课什么都看不到......她安排的科代表也都不能服众......”
我沉默了一下。
“给她一点时间，刚接手都这样。”
“林老师，她上课念PPT，念完就让我们自习。您以前给我们讲的那些答题技巧、解题思路，她什么都不会。”
“而且她管不住纪律，有几个男生天天上课玩闹还很吵，她看见了也不敢说。”
我闭了闭眼。
“你们自己也要自觉，高三了，不能全靠老师盯着。”
“可是......”
“听话，好好学习。”
我挂了电话。
屏幕上还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家长群里的。
我没有点开。
新班主任叫陈思雨，今年二十五岁，是研究生毕业的，之前确实没什么带班经验。
这是她第一次当班主任，第一次带高三。
我不怪她，因为这本来就不是她能扛得住的活。
没过几天，学生不满的情绪彻底爆发。
课堂上四十二个人齐声喊：“我们不要新老师！我们要林老师回来！”
陈思雨当场涨红了脸，差点哭了出来。
我还不知道这事，主任的电话就来了。
“林冉，马上过来！”
教务处的门大敞着。
陈思雨缩在角落抹眼泪，张琳琳则坐在一旁安慰她。
门口还站着三四个其他班级的老师，正看着这里发生的事情。
“林冉，你干的好事！”
主任猛地一拍桌子。
“四十二个学生写请愿书按红手印，你教的？”
“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
他冷笑了一声。
“不是你在背后撺掇，他们敢这么闹？”
张琳琳叹了一口气。
“主任，那些孩子还说陈老师是废物、学校故意害他们......这种话，十六七岁的小孩说不出来的。”
她没点我的名，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我攥紧了拳头：“张老师，你在指控我？”
“我没有......”
她委屈地摇了摇了头。
“我只是心疼陈老师。她才二十五岁，被学生当面羞辱，谁受得了？林老师要真为学生好，就不该让他们做这种事！”
主任接过话，声音沉了下来。
“林冉，你自己做的错事，你自己去解决。另外陈老师那边你负责去搭把手，不然你就......”
“我不去，我什么都没做。”
我死死咬住嘴唇。
“林冉，你不去是吧？”
“不去。”
办公室的气氛凝固了。
主任深呼吸之后才再次开口。
“林冉，干扰教学秩序，扣你本月全部绩效！”
“从下周起课时减半，全校通报批评！”
绩效扣完课时砍了一半，相当于我除了本地最低的基本工资什么都没有了。
我死死的瞪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过张琳琳身边时，她赶紧凑到我耳边来了一句：“林老师，别往心里去，主任也是为学校好。”
走廊里两个年轻老师看见我出来，迅速别开脸走了。
晚上回到家，老公回来了。
“酒店那边又催了，说如果要改期，这个月底之前必须确认，不然定金不退。”
“不改。”
“那学校那边......”
“我说了不改。”
他沉默了一会儿。
“冉冉，要不咱们换个学校？你这水平，去哪儿都抢着要。”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再等等。”
“等什么？”
我没回答。
等他们发现，没有我，那个班会变成什么样。
4
4
“林老师，昨天的事情对不起......”
陈思雨站在我办公室门口，黑眼圈相当重。
“陈老师，我没有怪你。”
“可是林老师，我真的不行，我带不了这个班。那些学生根本不听我的，家长天天打电话质问我，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站起来，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
“陈老师，你先擦擦眼泪。”
她接过纸巾，使使劲擦了擦。
“我知道这不关您的事，是学校安排的。可是那些孩子马上就高三了，我真的怕耽误他们......”
我看着她，心里不是没有被触动。
她不是坏人，只是一个被推到不该站的位置上的年轻人。
“陈老师，我帮不了你。”
我叹了一口气。
“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愣住了，随即明白了什么，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对不起，林老师，我不该来麻烦您。”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还使劲擦了擦眼睛整理好仪容。
我坐回椅子上，对着高一地理的卷子发了很久的呆。
直到刘姐的电话打来了。
“冉冉，你听说了没？今天有三个家长直接打了市长热线，投诉学校随意更换高三班主任，影响教学质量。”
“谁打的？”
“王子轩他妈，李明浩他爸，还有那个考上清华的学生他姑姑，她家的今年也在你原来班上。”
我没有说话。
刘姐又压低声音：“家长群里也炸了，有人在说要写联名信了。”
“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跟你没关系，我就是告诉你一下。”
她顿了顿。
“主任今天脸色特别难看，在办公室摔东西了。”
我挂了电话。
到了晚上，教导主任的电话打过来了。
“林冉，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么认错回去带班，要么以后一辈子当个代课老师！”
他已经气急败坏了，隔着电话我都感受到他的愤怒。
“主任，我没有做错什么。”
我说完，通话便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几秒，我听见对面传来了他的笑声。
“好好好！你是不是觉得没你不行了？”
“林冉，你等着吧，有我在一天，你在这个学校就别想好过！”
说完，他便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倒是没有人再来找我。
听说校长亲自出面安抚，调了好几个有资历的老教师，轮流辅助陈思雨带班。
虽然家长心里有意见，但也勉强也接受了这个提议。
直到高三开学后第一次摸底考试成绩出来。
当晚我的手机就炸了。
刚弹出来王子轩妈妈的，我还没看清说什么，李明浩爸爸的就来了。
然后是张然、陈清、宋茜......等等家长的消息，我手机震个不停。
我刚准备打开消息查看，教导主任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林冉，你赶紧去安抚一下家长的情绪！”
我叹了一口气回他：“这事儿我办不了。”
5
5
“林冉！你到底还是不是个教育工作者了？”
“主任，我现在是高一的代课老师，无权干涉别人班的事情。”
“林冉！你......”
不等他继续说下去，我就挂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刘姐就找到了我。
“语文平均分掉了十八分，数学掉了十二分，综合排名直接从第一滑到第十四。”
刘姐指着那张纸。
“你看看，你看看这个落差。”
我没说话，把纸推回去。
“还有更严重的，”
她坐下来，压低声音。
“王子轩的妈妈今天早上带着五个家长直接冲到学校来了，在校长办公室门口堵了一个小时。”
“要求转班？”
“何止转班。有两个要转学，说要去隔壁一中。还有一个家长说要请律师告学校，说学校随意更换班主任属于教学事故。”
“还有个事......”刘姐的声音更低了，“李明浩休学了。”
我猛地坐直了。
“什么？”
“今天早上他妈来办的手续。说孩子压力太大，晚上整宿整宿睡不着，上周开始拒绝来学校。去医院看了，医生说是中度焦虑，建议休息。”
李明浩，我带了两年的学生，数学课代表，模考年级前十的苗子。
性格内向，不爱说话，但每次考完试都会主动来找我分析错题。
我给他制定过专门的学习计划，每周都会辅导他，他的成绩从年级五十多名一路升到前十。
现在他休学了。
“他妈在校长办公室哭了半个小时，说如果不是学校乱换老师，她儿子不会变成这样。”
我攥紧了手里的笔。
“教育局那边也来人了，”刘姐继续说，“下午有个督导组要来学校了解情况。听说是市长热线那边转过来的，投诉太多，压不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陷入了沉思中。
上午我讲课讲到一半，教室门被人推开了。
教务主任站在门口，脸上堆满了笑容。
“林老师，打扰一下，耽误你两分钟。”
全班学生都看着他。
我放下课本：“主任，我在上课。”
“就两分钟。”
我走了出去，他把教室门带上了。
“主任，你有什么事？”
“就是......那个班的事。陈老师毕竟年轻，有些经验不足。你看你是不是考虑再回去带一下那个班？”
“主任，我是不会推迟婚期的。”
他的笑容僵住了。
“林老师，可以商量嘛，都是为了学生......”
“可以商量？”
我打断了他。
“主任，一周前您可是说过，要遵守学校的规矩。”
“现在学校需要我了，就可以商量了？”
他的脸涨红了，看着学生都伸头来看，他转身灰溜溜的走了。
又过了一天，校长被约谈了。
教育局的人上午来的，在校长办公室待了两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校长的脸色就像吃了土一样。
下午的时候，校长秘书给我打来了电话。
“林老师，校长想请您去办公室坐坐，方便吗？”
我看了看表，下午第一节课还有十分钟。
“我四点半有空。”
“好的好的，那就四点半，校长等您。”
6
6
四点半，我准时敲门。
这次办公室里不止校长一个人。
主任也在，坐在沙发角落里，脸色铁青。
看见我进来，他的目光闪躲了起来。
校长站起来，亲自给我倒了杯茶。
“小林，坐，坐。”
我在他面前坐了下来。
“小林啊，”
校长搓着手。
“之前的事，学校处理得确实有些......不够周全。”
“现在情况你也看到了，那个班的学生和家长反应很大，教育局那边也有压力。学校希望你能回去，继续带八班。”
“条件呢？”
校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这么直接。
“条件......当然有。婚假的事学校重新批，按法定天数给你，一天不少。班主任津贴这边，从下个月起给你翻倍，算是补偿。”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校长，我也有条件。”
主任在旁边冷哼了一声：“林冉，学校已经够给你面子了！”
“老王，你闭嘴！”
校长瞪了他一眼。
“小林，你有什么条件？说把。”
“第一，需要您亲自跟家长说恢复我的班主任身份，一起去安抚那些学生家长。”
校长的眉头皱了起来。
“第二，所有教师的婚假、产假、丧假，严格按照法律执行，不得以任何理由克扣或变相拒绝。”
“第三......”
我看向角落里的主任，他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
“学校在全体教职工大会上，公开向我道歉。”
“你！”
主任腾地站起来。
“坐下！”
校长呵斥了一声。
主任咬着牙坐回去，胸口剧烈起伏。
校长看着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小林，前两条可以商量。但第三条......公开道歉，这个影响太大了。”
“校长，”
我站起身来。
“您如果不答应，那就没什么好商量的了。”
“隔壁一中的赵校长上周给我打过电话，说他们高三年级缺一个重点班的班主任。待遇比这边高百分之三十，还给安排教师公寓。”
校长的脸色变了。
“您考虑几天，如果您觉得不合适，我就去一中报到。”
我把茶杯放回桌上，转身走向门口。
身后传来主任压抑的声音：“校长，她这是要挟！一个老师，凭什么跟学校谈条件？”
我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上，老公轻轻搂着我笑得合不拢嘴。
“林冉同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硬气了？”
我把他推开，一边做饭一边回他：“我一直这么硬气，你以前没发现而已。”
“那万一他不答应呢？”
“那就去一中。赵校长的offer是真的，不是我编的。”
“我知道是真的，”
他顿了顿。
“但你舍得那些学生？”
我的手停了一下。
“舍不得。所以我才给了几天，没有直接走。”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行，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酒店那边我再去沟通一下，实在不行就加钱延期。”
“不用延期，婚期不变。”
“好。不变。”
吃过饭，我坐到了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一中赵校长发来的正式邀请函，白纸黑字，还盖着公章。
我看了一会儿，把它收进了抽屉里。
第一天，没有任何消息。
第二天上午，年级组长老周来找我。
“林老师，校长让我来问问，第三个条件能不能换一种方式？比如私下道歉，或者书面道歉，不公开。”
“不行。”
“林老师......”
“老周，他们在全体教职工大会上点名批评我的时候，有考虑过私下处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些话说出去的时候，我在所有同事面前的名声就已经被毁了。”
老周尴尬的笑了笑，搓了搓手：“我知道了，我回去转达。”
他走了。
第二天下午，主任出现了。
他就站在我的办公室门口，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林冉。”
“主任。”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压着声音。
“你要跟整个学校作对吗？”
“我没有跟学校作对，我只是在争取我应得的东西。”
“应得的？”
他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你是谁？学校离了你就转不了了？”
“您怎么认为是您的事儿，我的条件不变。”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转身走了。
只是没多久，我听见垃圾桶被踹的声音。
第三天，校长秘书打来电话。
“林老师，明天下午三点，全校教职工大会。校长请您务必出席。”
“好。”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拿出手机，给老公发了条消息：“酒店不用改了。”
他秒回：“成了？”
“明天就知道了。”
“林老师牛逼。”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桌上。
然后翻开那本高一地理课本，继续备课。
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7
7
“今天这个会，有几件事要跟大家通报。”
校长站在报告厅的讲台上，手里捏着几页纸，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
全校一百二十多个教职工都在，连后勤和食堂的师傅都来了。
校长清了清嗓子。
“第一件事。经学校行政会议研究决定，即日起废除同一时段只能有一个教师请长假的内部规定。”
台下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今后，所有教师的婚假、产假、丧假，严格按照国家劳动法和教育相关规定执行。任何部门和个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克扣、拒绝或变相拒绝教师的法定假期。”
他顿了顿，翻了一页纸。
“第二件事。”
他的目光落在前排某个位置上。
我顺着看过去，主任坐在第一排最边上，身体僵硬，脸色灰白。
“关于前段时间高三八班班主任调整一事，学校在处理过程中存在程序不当、决策失误的问题。”
“教务处王主任在处理教师请假事务时，未能做到公平公正，存在优亲厚友、以权谋私的行为。经学校党委研究决定，对王主任给予通报批评处分，即日起调离教务处，改任后勤保障科。”
台下的议论声一下子大了起来。
主任......不，现在应该叫老王了，他的脊背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整个人缩在椅子里。
张琳琳坐在他旁边，同样脸色煞白。
校长继续说：“分管教学的李副校长，在此事件中负有领导责任，给予诫勉谈话处理。”
坐在第二排的李副校长低下了头。
“第三件事。”
校长放下手里的纸，看向我这边。
“关于林冉老师。”
全场安静下来。
“前段时间，学校在处理婚假事务时，对林冉老师做出了不公正的安排，并在年级会议上发表了不当言论，对林老师的职业声誉造成了损害。”
“在此，我代表学校，向林冉老师公开道歉。”
他微微鞠了一躬。
台下鸦雀无声。
我坐在那里，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只是觉得。
终于，有了公道。
校长直起身，继续说：“经研究决定，林冉老师即日起恢复高三八班班主任职务。婚假按法定天数补批，班主任津贴按新标准执行。”
“同时，林老师此前获得的所有荣誉和表彰，全部恢复原位。”
他合上了手里的纸。
“以上就是今天的通报内容。散会。”
人群开始散动。
有人回头看我，目光复杂。
有人低着头快步走出去，不敢跟我对视。
刘姐在旁边使劲攥着我的手。
“冉冉，太好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走吧，回去上课。”
走出报告厅的时候，张琳琳从旁边经过。
她没看我，低着头快步走过。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老王堵在那里。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盯着我半天挤出一句话。
“林冉，你满意了？”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王老师，我从来没想过要跟谁作对。我只是想按时结婚，然后继续教我的书。”
“是你非要把这件事变成一场战争的。”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背影佝偻，像一下子就老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公发来的消息。
“怎么样？”
我回了两个字：“成了。”
“今晚出来吃饭庆祝？”
“好。”
我把手机收起来，加快了脚步。
高三八班的教室，我已经一个月没去过了。
8
8
“起立！”
班长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
所有人齐刷刷站起来。
我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中感触良多。
他们脸上带着一丝疲意，但每一张脸上都在笑。
“老师好！”
四十一个人齐声喊出来，声音大得把走廊里路过的老师都吓了一跳。
我点了点头：“坐下。”
没有人先坐。
张鸣站在第一排，手里拿着上次那张请愿书。
“林老师，”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欢迎回来。”
然后掌声响起来了。
有几个女生已经在抹眼泪了。
我站在讲台上，等着掌声才慢慢停下来。
“好了，都坐下。感动的话不多说了，说正事。”
他们坐下了，一个个坐得笔直。
“我看了你们月考的成绩。”
教室里瞬间安静一点声音都没了。
“很烂。”
许多学生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这一个月的情况我都知道，不怪你们，也不怪陈老师。”
“现在离高考还有十一个月，时间够。但是你们从今天开始，每个人都要把状态拉回来。”
我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查漏、补缺、冲刺。
“今天开始，你们要全力以赴，有任何问题你们都要跟我及时沟通，我会定期检查你们每个人的功课。之前落下的内容，我会安排专题补课。”
“另外，我的办公室换回原来那间了。”
张鸣举手：“林老师，李明浩怎么办？他休学了。”
我顿了片刻。
“我会去找他。”
下课后，我拨了李明浩妈妈的电话。
电话很快就被接了起来。
“林老师？”
她的声音里带着惊喜。
“您......您回来了？”
“回来了。明浩的情况怎么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
“还是不太好。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门，不说话。我们带他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需要时间......”
“我想去家里看看他，方便吗？”
“方便方便，太方便了！”
她的声音一下子激动起来。
“林老师，您要是能来，那真是太好了。明浩他......他，恐怕只听得进去您的话。”
“那我明天下午过去。”
“好，好，我在家等您。”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把李明浩的学生档案翻出来。
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都是我对他的备注。
门被敲响了。
“进来。”
陈思雨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束花。
“林老师，恭喜您回来。”
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但脸上却挂着笑容。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她摇了摇头：“是我能力不够，给您和学生添麻烦了。”
“不是你的问题。”
我接过花，放在桌上。
“你才工作两年，高三毕业班怎么带你还需要更多的经验。”
她咬了摆嘴唇：“林老师，以后我能跟着您学吗？不是当班主任，就是......想学学怎么跟学生相处。”
我看着她认真的眼神，点了点头。
“随时来。”
她笑着鞠了个躬，转身跑了出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一个月前她站在我办公室门口哭的样子。
二十五岁，刚毕业两年。
被推到一个根本扛不住的位置上，不是她的错。
错的是那些把人当棋子的人。
手机响了，是老公的电话。
“今晚吃什么？”
“你定。”
“火锅？”
“行。”
“那我去订位。对了......酒店那边我确认了，婚期不变，一切照旧。”
我笑了一下。
“好。一切照旧。”
9
9
“林老师，我不想回去。”
李明浩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只有台灯亮着。
他瘦了很多，脸庞已经看得到骨头了。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床边，没有急着说话。
他妈妈在门外探了个头，我冲她摆了摆手，她轻轻把门带上了。
“为什么不想回去？”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回去也没用，落了几周的课，追不上了。”
“你觉得追不上？”
“嗯。”
“你模考年级前十的人，觉得一个月的课追不上？”
他沉默了很久。
“不是课的问题。”
“那是什么？”
他眼眶红红的，嘴唇颤抖了起来。
“林老师，您走了以后，新老师教不好我们。我去问她题，她讲的我理解不了。我想跟她聊学习计划，可她根本应付不过来。”
“后来同学们开始闹，上课没人听讲，后排天天打游戏。我坐在前面，周围全是噪音，根本学不进去。”
“我爸妈说让我忍忍，可是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乱的，什么都记不住。”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觉得自己废了。”
我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李明浩。”
他抬起眼看我。
“你没有废，你只是一时失利了。”
“现在我回来了，一切都还能捡起来。”
他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使劲用袖子去擦。
“你哭吧，没关系。哭完了我们说正事。”
他想赶紧不哭了，可越忍哭的越厉害，过了好几分钟才忍住了。
“林老师，我真的还能追上吗？”
“你信不信我？”
他点头。
“那就听我的。我给你重新做一份计划，你先不用来学校，我每天把当天的重点内容整理好发给你，你在家努努力，调整好了随时回来。”
“真的可以吗？”
“我说可以就可以。”
他又哭了，这次是笑着哭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晚上你先看起书来，明天我给你发资料。”
“好。”
我走出他的房间，他妈妈在客厅等着，眼睛也是红的。
“林老师，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嫂子，别客气。明浩是好孩子，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他能回去吗？”
“能。给他点时间。”
她使劲点头，把我送到门口的时候，又说了一遍谢谢。
我下楼，走到小区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刚准备回家，张鸣的消息就来了。
“林老师，明浩怎么样？”
“他会回来的。”
“太好了！我们都等着他。”
我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
回到学校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办公桌上多了一个信封，上面写着“林冉老师收”。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聘书。
市教育局颁发的，聘请我担任全市高中的学科带头人，任期三年。
我把聘书又看了一边，才放回信封里锁进了抽屉。
刘姐端着茶杯路过，探头看了一眼：“什么好事？笑这么开心。”
“没什么，去上课了。”
路过走廊的时候，我看见荣誉墙上重新挂上了那些锦旗和牌匾。
我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向教室。
楼梯间里传来学生的笑声和读书声，混在一起，嘈杂又鲜活。
这才是学校该有的样子。
10
10
“林老师，您的婚纱照好漂亮！”
课间的时候，几个女生围在我办公桌前。
“谁让你们翻我朋友圈的？”
“嘿嘿，林老师，您老公好帅啊。”
“去去去，上课了，回座位。”
她们笑嘻嘻地跑了，不知是谁回头喊了一句：“林老师，结婚那天我们能去吗？”
“期中考试全班平均分回到年级前三，我请你们吃蛋糕。”
“成交！”
门关上了，办公室安静下来。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手机里那张婚纱照。
照片里的我笑得很开心，身边的人也是。
婚期就在下周六。
上午最后一节课，我在讲台上讲答题技巧。
讲到一半，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李明浩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瘦了一圈但精神了很多。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转过去。
他站在那里，有点局促。
我停下来看着他。
“李明浩同学，迟到了。”
他紧张地咽了口口水：“林老师，对不起，我......”
“迟到了一个月零三天，罚你把这个月的课堂笔记补齐，下周一交。”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回座位吧。”
他走向自己的位置，经过的时候，前后左右的同学都在拍他的肩膀、捶他的胳膊。
张鸣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
“你可算回来了，我数学题都没人讨论了。”
“行了行了，坐下。”
我敲了敲黑板。
“继续上课，翻到第四十二页。”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放学后，我收拾好东西准备走。
老公打来了电话。
“冉冉，周六上午十点开始，没问题吧？”
“没问题。”
“冉冉。”
“嗯？”
“辛苦了。”
我笑了一下：“不辛苦。该争的东西争到了，不亏。”
挂了电话，我把包挎上肩膀，关了办公室的灯。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值日生在远处拖地。
我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荣誉墙。
那些锦旗和牌匾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现在它们回来了。
我也回来了。
下楼的时候，碰见陈思雨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
“林老师，明天下午您有空吗？我想请教一下......”
“有空，三点来找我。”
“好嘞，谢谢林老师！”
我走出校门，门卫大爷冲我招手：“林老师，下班啦？”
“下班了，大爷。”
“周六结婚是吧？恭喜恭喜！”
“谢谢。”
晚风迎面吹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班级群里张鸣发的消息。
“林老师，我们商量了一下，想在您婚礼那天给您录一段祝福视频，可以吗？”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容。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