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了一个菜场猪肉摊，养了一只橘猫用来抓老鼠。
但这半个月，摊子周围的老鼠不但没少，反而越来越多。
它们不偷吃，不咬东西，而是排着队往摊位外跑。
一只接一只，像逃难一样。
最诡异的是，它们每只嘴里都叼着一只幼崽。
对面摊的王姐笑我：“你家的猫不行啊，老鼠都搬家了。”
我蹲下来细看，发现老鼠逃跑的方向清一色是西边。
当晚，我把这事发到本地论坛，有人说我“编故事蹭流量”，有人骂我“传播封建迷信”。
妻子说我“闲得慌”，让我专心卖肉。
第二天凌晨，我收摊的时候，最后一只老鼠回头看了我一眼。
它的眼睛在路灯下闪了一下，然后扭头冲进了西边的黑暗里。
那眼神太诡异了。
......
程薇一巴掌拍在案板上。
“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大半夜不睡觉，盯着几只耗子看？”
我没理她，脑海里全是刚才路灯下那只老鼠的眼神。
那眼神太诡异了。
它嘴里叼着一只还没长毛的粉色幼崽。
在路过摊位门槛时，它停了下来，回头死死盯着我。
“跟你说话呢！聋了？”程薇一把扯过我手里的抹布。
我指着空荡荡的墙角：“程薇，摊子上这半个月的情况你瞎了吗？”
“老鼠排着队往西边跑，连刚下的小崽子都叼走了。”
“它们平时最贪吃，现在连掉在地上的肉沫看都不看一眼。”
“这绝对不正常。”
程薇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我：“怎么？老鼠不偷吃你还不乐意了？”
“你是不是有受虐倾向啊？”
“对面王姐都说了，是你养的猫太废，老鼠自己搬家了。”
“你倒好，闲得发慌在这儿编鬼故事。”
正说着，对面肉摊的王姐走了过来。
她阴阳怪气地插嘴：“哟，小林啊，还没收摊呢？”
“不是我说你，你家那只橘猫真该换了。”
“我刚才可看见了，老鼠从它眼皮子底下走过去，它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种废物养着干嘛？浪费粮食。”
我转头看向缩在案板底下的大橘。
大橘平时最活泼，抓老鼠是一把好手。
可这三天，它一口水都没喝，连最爱的猫条都不闻。
它死死盯着西边的方向，浑身的毛炸得像个刺猬。
“喵——”
大橘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叫声。
王姐吓得一哆嗦：“哎呦卧槽，这猫中邪了吧。”
程薇被这声音弄得烦躁至极。
“叫春啊叫！明天就把这破猫扔了！”
“你敢动它试试。”我挡在大橘面前。
“它在害怕，那些老鼠也在害怕。”
“西边肯定出事了，我要关摊几天，跟着去看看。”
此话一出，摊子上瞬间安静了。
随后，程薇爆发出一阵嘲笑声。
她指着我的鼻子，笑得前仰后合：“关摊？林远，你脑子被驴踢了吧？”
“明天周末，生意最好的时候，你要关摊去跟踪老鼠？”
王姐也在一旁帮腔：“小林啊，这就你的不对了。大老爷们在外面赚钱不容易，你这当媳妇的怎么能拖后腿呢？”
“你知不知道我们还欠着房贷？”程薇逼近我。
我冷冷地看着她。
“这肉摊是我起早贪黑一刀一刀卖出来的，我想关就关。”
程薇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她一把揪住我的围裙，瞪着我：“林远，你别给脸不要脸。”
“没有我表姑当年借咱们那三万块钱，你能开得起这个摊子？”
“你现在赚了点小钱，就开始作妖了是不是？”
又是表姑，只要一吵架，她必定把表姑搬出来。
仿佛我这辈子都欠她们老程家的。
“三万块钱我早连本带利还清了。”我掰开她的手。
“但今天这事，我必须弄清楚。”
我蹲下身，抱起瑟瑟发抖的大橘。
大橘在我的怀里拼命挣扎，它死活不肯往东边的里屋走。
“你看啊。”我声音都在发抖。
“它平时的胆子多大？现在连屋都不敢进。”
“动物比人敏感。”
程薇一把推开我：“我看你跟这只猫一样，都疯了。”
她掏出手机，打开本地论坛的页面，怼到我脸上。
“你看看你发的那条帖子，底下的人是怎么骂你的。”
我扫了一眼屏幕。
有人骂我想红想疯了，拿老鼠炒作。
有人说我传播封建迷信，建议网警封号。
还有人造谣说我的摊子卫生不达标，老鼠都嫌弃。
“看到了吗？”程薇咬牙切齿。
“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明天我表姑还要带几个大老板来吃肉，你要是敢关门，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看着眼前这个同床共枕了五年的女人。
“程薇，如果真的出事了，面子能救你的命吗？”我声音发颤。
“少在这儿危言耸听。”程薇一把扯下卷帘门。
她盯着我，眼神里满是威胁：“你要是敢关一天，这日子就别过了。”
“不过就不过，明天我必须去西郊看看。”
程薇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强硬。
她指着我的鼻子：“行，林远，你有种。”
“你明天要是敢走出这个摊子，就永远别回来。”
说完，她摔门而去。
夜里，我抱着大橘坐在漆黑的摊子里。
大橘依旧不肯闭眼。
凌晨五点，天刚蒙蒙亮。
我锁上了肉摊的大门。
门外，清晨的街道空无一人。
我低头一看，墙根下，几只老鼠正排着队，贴着墙根飞速向西边窜去。
我深吸一口气，跟在它们后面。
海港市的城西，是一片荒废了十几年的老工业区。
越往西走，空气里的味道就越不对劲。
原本清新的晨风里，渐渐夹杂着一股刺鼻的腥味。
大橘在航空箱里开始剧烈地撞击门栏。
它的叫声已经完全变调了。
走到西郊那座废弃的化工厂旧址时，我已经需要用手捂住口鼻了。
我看到那些老鼠停在了化工厂外围的一处水泥空地上。
空地上，有一条长达十几米的巨大地缝。
老鼠们毫不犹豫地钻进了那条地缝里，再也没有出来。
我大着胆子走近那条地缝。
刚一靠近，一股浓烈的黑色雾气从缝隙里喷涌而出。
我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睛瞬间辣得直流眼泪。
我赶紧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对着那条地缝和周围的环境拍了一段视频。
“大家看，城西废弃化工厂这里出现了地裂，还有不明气体冒出来。”
“老鼠全都在往这边跑，然后钻到地下。”
“这气味很刺鼻，我觉得地下可能有什么东西泄漏了，大家千万别靠近西郊。”
我把视频发到了本地论坛和短视频平台上。
发完之后，我立刻提着航空箱往回走。
刚回到市区，我的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
我以为是视频引起了有关部门的重视。
结果点开一看，评论区全是不堪入目的谩骂。
甚至有人扒出了我的肉摊地址，号召大家避雷，千万别来买肉。
我看着这些评论，气得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程薇的电话打了进来。
“林远，你是不是想死。”
“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
我强忍着怒火：“我只是把事实拍下来，西郊那边真的有问题。”
“放你妈的屁。”程薇破口大骂。
“我表姑刚才打电话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知不知道那块地已经被我表姑的公司承包了，准备建高档住宅区？”
“你发这种造谣视频，是想毁了她的生意吗。”
我愣住了。
程薇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警告你，立刻把视频删了，然后发个道歉声明。”
“否则，我表姑说了，马上收回咱们肉摊的铺面。”
我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不删。”我一字一顿地说，“那是在救人的命。”
“行，你硬气。”程薇冷笑一声。
“就别怪我不念夫妻情分。”
电话挂断了。
我没有回肉摊，而是直接打车回了我们住的小区。
我想拿上几件换洗衣服，带上银行卡，立刻离开这座城市。
可是，当我掏出钥匙插进家门钥匙孔时，却发现怎么也拧不动。
锁芯被换了，我用力拍打防盗门：“程薇，开门。”
门开了，但站在门后的不是程薇，而是我老丈人程明强。
他上下打量着我。
“哟，大网红回来了？”
他阴阳怪气：“你还有脸回来？我们老程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试图挤进门：“让我进去拿东西，拿完我就走。”
“站住。”程明强一把将我推了出来。
我被推得一个踉跄，手里的航空箱重重磕在墙上。
大橘在里面发出一声哀鸣。
“你拿什么东西？这个家里哪样东西不是我女儿花钱买的？”
“你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废物，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现在还敢在网上造谣败坏我外甥女的生意。”
“我告诉你，今天你不把那视频删了，休想踏进这个家门半步。”
我深吸一口气。
“爸，西郊那边真的泄漏了有毒气体，老鼠都跑了。你们不走，我自己走。”
“呸。”程明强一口唾沫吐在我的鞋面上。
“你少拿那些畜生来吓唬人，老鼠跑了那是它们没饭吃。”
“你赶紧把手机拿出来，当着我的面把视频删了。”
程薇从卧室里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一张纸。
“林远，我最后问你一遍，视频你删不删？”
“不删。”我死死盯着她。
程薇把手里的纸拍在门框上。
“行，这是离婚协议书。”
“你净身出户，你爱去哪死就去哪死。”
我看着那张纸，没有丝毫犹豫。
“好，我签。”
程薇愣住了。
程薇猛地扑上来，一把抢过我手里的包。
“你干什么！”我尖叫着去抢。
“签什么字，你先把视频删了。”程薇在我的包里翻找手机。
“还给我！”我拼命去夺。
程明强一把揪住我的头发，狠狠往后拽。
“小混蛋，你还敢跟我女儿动手。”
我被迫仰起头，程薇趁机翻出了我的手机。
程薇点开论坛，按下了删除键。
随后，她高高举起我的手机，狠狠砸在坚硬的瓷砖地面上。
她一把将我推到楼道里，指着我的鼻子警告。
“手机我砸了，我看你还能作什么妖。”
我站在楼道里，头发散乱。
手里的航空箱里，大橘还在不安地用爪子扒拉着塑料门。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转身，毫不犹豫地朝楼下走去。
就算走，我也要走出这座城市。
我刚走到小区门口，一辆刺眼的警官车突然停在了我面前。
两名警官推开车门走了下来，径直朝我走来。
“你是林远吗？”其中一名年轻警官神色严肃地问道。
我愣了一下：“我是。”
“有人举报你在网络上散布虚假恐怖信息，引起社会恐慌。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我猛地回头，看到程薇正站在不远处的绿化带旁，手里还拿着电话。
“警官同志，我没有造谣。”我急切地解释。
“西郊化工厂真的有毒气泄漏，那些老鼠都在逃命，你们可以去看看那条地缝。”
警官语气严厉：“我们已经联系了环保局的同事去现场勘查了。”
“但目前没有任何数据表明有毒气泄漏。”
“你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发布那种视频，已经构成了扰乱公共秩序。”
我百口莫辩。
“警官同志，他就是精神有点问题。”
程薇快步走过来。
“我老公最近因为肉摊生意不好，压力太大了，天天晚上盯着猫和老鼠看。”
“他把猫当祖宗养，非说老鼠搬家是世界末日。”
“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这就带他回去看医生。”
警官看了看我手里提着的航空箱，又看了看我狼狈的样子。
“念在你是初犯，并且视频已经删除，这次只给你口头警告。”
警官严厉地看着我：“如果再有下次，我们将依法对你进行拘留。”
说完，警官转身上了车。
警官车开走后，小区门口只剩下我和程薇。
程薇双手抱胸，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听见了吗？林远。”
“连警官都说你是在造谣，你还觉得自己是救世主吗？”
我紧紧握着航空箱的把手。
“程薇，你迟早会遭报应的。”
程薇猛地凑近我，压低声音。
“报应？我只知道，你要是再敢坏我表姑的事，我让你在这座城市活不下去。”
她指着我怀里的航空箱。
“现在，立刻滚回家，把这只死猫扔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无比恶心。
“好啊。”我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谁不来，谁是孙子。”
程薇愣住了。
我转身，提着航空箱，头也不回地朝着西边远离市中心的方向走去。
“林远，你疯了是不是！”
“你走了就别回来，一分钱也别想拿走！”
我没有理会她，脚步越来越快。
大橘在航空箱里安静了下来，它似乎感受到了我们正在远离危险。
我沿着国道一直走，走到天彻底黑下来。
在距离市区三十公里外的一个废弃加油站里，我停了下来。
我找了些纸箱垫在地上，抱着大橘蜷缩在角落里。
夜风很冷，但我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因为大橘终于闭上眼睛，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
我是被一阵剧烈的震动惊醒的。
地面在颤抖，就像是有一列重载火车从地下隆隆开过。
紧接着，远处的海港市方向，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我猛地站起来，冲到加油站外。
只见东边的天空，此刻却升起了一股巨大的黑色蘑菇云。
那股黑烟迅速蔓延，遮天蔽日。
我借了加油站旁边小卖部老板的手机。
刚打开新闻软件，满屏都是刺眼的红色推送。
海港市城西废弃化工厂发生大面积地陷。
一个直径两百米的巨坑突然出现，大量黑色不明液体涌出。
环保局紧急检测，地下埋藏大量剧毒化工废料，因地下水位上涨导致泄漏。
我死死盯着屏幕。
地陷了，毒气泄漏了。
老鼠的预警，大橘的惨叫，全都应验了。
新闻画面里，那个我昨天去过的化工厂旧址，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滚滚浓烟从坑底喷射而出，周围的树木在接触到毒气的瞬间，叶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卷曲。
“我的天老爷啊，这造的是什么孽啊。”小卖部老板吓得脸色惨白。
“这毒气要是飘进城里，那得死多少人啊。”
我看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伤亡数字，心底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悲凉。
就在这时，一条新的推送弹了出来。
毒气已蔓延至东街，多名商户和居民出现严重中毒症状。
东街，那是我的肉摊所在的地方。
我点开现场视频。
视频里，东街已经被浓浓的黄绿色烟雾笼罩。
救护车的警笛声响成一片。
几个穿着防护服的医护人员，正从肉摊里抬出几个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的人。
镜头一闪而过。
我清晰地看到了躺在担架上的人。
那是程薇。
在她旁边另一副担架上，躺着的是她那个手眼通天的表姑。
“西郊化工厂发生特大毒气泄漏，请市民紧急撤离。”
广播里的声音在空旷的国道上回荡。
我看着视频里程薇的脸，扯了扯嘴角。
我把手机还给老板，默默地抱起航空箱。
“小伙子，你不回城里看看吗？”老板忍不住问道。
“你家里人还在城里吧？”
我摸了摸大橘的头，声音平静。
“没有家人了。”
“我只有它。”
我带着大橘，在小卖部买了两瓶水和一点饼干，继续往远离城市的方向走。
直到走到隔壁县城的一个临时安置点，我才停下脚步。
安置点里挤满了从海港市逃出来的难民。
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灾区的最新情况。
这次毒气泄漏的威力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那是一种被非法填埋了二十年的复合型剧毒废料。
一旦接触空气，就会迅速挥发，破坏人的中枢神经和呼吸系统。
东街因为地势低洼，成了毒气聚集的重灾区。
数百人中毒住院，重症监护室人满为患。
我坐在安置点的长椅上，看着大屏幕上那些惨烈的画面。
曾经嘲笑我养猫养废了的王姐。
在视频里被拍到时，正跪在地上剧烈地呕吐，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曾经在网上疯狂辱骂我传播封建迷信的网民。
现在纷纷在我的那条已经被删除的帖子下留言，哭着求问我是怎么提前知道的。
我没有回复。
下午三点，安置点的工作人员借给我一部备用手机，让我联系家人报平安。
我刚插上刚补办的电话卡，一个陌生的号码就疯狂打了进来。
我按下接听键，里面立刻传来了程明强的哭嚎。
“远啊，我的好女婿啊。”
“你在哪啊？你快回来救救程薇吧。”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爸求求你了，程薇她快不行了啊。”
“她怎么了？”我淡淡地问。
“她中毒了。”程明强嚎啕大哭。
“今天中午，她表姑带着几个老板来肉摊吃饭，刚吃了一半，外头就飘进来一股黄烟。”
“程薇为了护着她表姑，吸了好几口毒气，现在在医院抢救，吐的全是黑血啊。”
“医生说毒气伤了肺，要上呼吸机，一天就要好几万的押金。”
“远，爸知道你手里还有肉摊的流水钱，你快转过来救命啊。”
我只觉得荒谬至极。
“爸，你忘了？”
“昨天程薇亲手砸了我的手机，把我赶出家门。”
“我现在身无分文，哪来的钱救她？”
电话那头的程明强瞬间卡壳了。
“林远，你还有没有良心！”
他破口大骂起来。
“躺在里面的是你老婆，你难道眼睁睁看着她死吗？”
“你既然提前知道了会出事，为什么不强行把她拉走！”
“你就是存心想害死她，好霸占我们老程家的财产！”
我气笑了，一字一顿。
“我拉了，爸。”
我声音冰冷。
“我告诉过她西郊有问题，我甚至拍了视频。”
“是她为了她表姑的生意，逼我删了视频。”
“是她报了警，让警官来抓我。”
“现在她躺在里面，那是她自己选的路。”
“你快回来救救程薇，她吐黑血了！”程明强还在电话里尖叫。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顺手将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五天后，毒气终于被防化部队彻底稀释控制。
海港市解除了部分区域的封锁。
我带着拟好的离婚协议书，回到了这座城市。
我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重症呼吸科。
我隔着玻璃，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程薇。
她整个人瘦脱了相，身上插满了各种颜色的管子。
程明强坐在病床边，神情呆滞。
看到我推门进来，他猛地站起来。
“远，你终于肯回来了。”
“你快去缴费处把钱交了，医生说要是再停药，程薇的肺就彻底废了。”
他伸手就来翻我的包。
我侧身躲开，冷冷地看着他：“我今天来，不是来交钱的。”
我从包里掏出那份离婚协议书，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我是来让她签字的。”
程明强愣住了，疯了一样尖叫起来。
“你这个毒夫，我女儿都这样了，你还要跟她离婚？”
“你是不是人啊！”
病床上的程薇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当她看到我完好无损地站在床前，连一根头发丝都没伤到时。
她的眼里有震惊，有嫉妒，还有悔恨。
她颤抖着抬起手，摘下呼吸面罩。
“林远……”
她的声音沙哑。
“你没事……太好了。”
她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程薇，签字吧。”我指着协议书。
“肉摊归我，房子归你，存款一人一半。”
“这已经是我能给你的最大体面了。”
程薇死死抓着床单，手背上青筋暴起。
“林远，我错了。”
“我不该不信你，我不该砸你的手机。”
“我真的不知道表姑会骗我。”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你原谅我一次好不好？等我病好了，我们好好过日子。”
“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连猫我也当祖宗供着。”
我看着她，内心毫无波澜。
“程薇，你不是不知道你表姑会骗你。”
我俯下身，盯着她的眼睛。
“你只是觉得，我的命，还有全城人的命，都没有你表姑给你的那点利益重要。”
“你觉得我是个男人，就该无条件服从你，哪怕我是对的。”
“你为什么不强行拉我走？”程薇突然情绪激动起来，剧烈地咳嗽着，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如果你打晕我把我带走……”
“我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废人。”
我被她的无耻彻底震惊了。
我把笔塞进她的手里。
“赶紧签，别逼我起诉你。”
“你为什么不强行拉我走？”程薇还在不甘心地质问。
“你毒气把脑子吸坏了吗？”我转身走向门口。
离开医院后，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请问是林远先生吗？我是市环保局调查组的李主任。”
半小时后，我在一家咖啡馆里见到了调查组的负责人，李主任。
他神色凝重地递给我一份厚厚的卷宗。
“林先生，我们调查了你在网上发布的那段视频。”
“虽然视频很快被删除，但我们通过技术手段恢复了原件，并以此为线索，挖出了一个惊天大案。”
我翻开卷宗，第一页赫然印着程薇表姑的名字——孙建英。
“二十年前，西郊那家化工厂的老板，就是孙建英。”
李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
“当年化工厂因为违规排放被查封，孙建英为了逃避巨额的废料处理费，买通了关系，将几十吨剧毒废料直接深埋在了地下。”
“这件事，她瞒了整整二十年。”
我浑身发冷，手指死死捏着卷宗的边缘。
“那现在为什么会泄漏？”
“因为孙建英的公司最近要在那里建楼盘。”
李主任叹了口气。
“他们在施工打地基的时候，挖穿了当年的防渗层。”
“加上最近地下水位上涨，毒气就顺着地缝泄漏了出来。”
“老鼠对地下的气味最敏感，所以才会疯狂逃离。”
我看着卷宗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照片。
那些因为毒气而枯萎的树木，那些在医院里挣扎的病人。
全都是因为一个人的贪婪。
“可是，程薇为什么会牵扯进去？”我颤声问道。
李主任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这也是我们找你的原因。”
他翻到卷宗的最后几页，指着几张银行转账记录。
“我们查到，孙建英在动工前，曾经给程薇的账户里转了五十万。”
“名义上是入股你的肉摊，但实际上，是封口费。”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人用重锤狠狠敲了一下。
“封口费？”
“对。”李主任点了点头。
“程薇在三个月前，曾经去过一次西郊现场，她无意中发现了孙建英违规施工挖出的废料桶。”
“孙建英为了稳住她，不仅给了她五十万，还承诺楼盘建好后，分她一套商铺。”
原来如此。
难怪她看到我拍的视频会那么惊恐，拼了命也要逼我删除。
难怪她宁可报警抓我，也要把我困在家里。
她根本不是为了什么面子，她是怕我坏了她五十万的封口费和她梦寐以求的商铺。
她为了这点钱，不仅赌上了全城人的命，甚至连她亲爸的命，连她自己的命都赌进去了。
“林先生，我们需要你出庭作证。”
李主任看着我。
“证明程薇在事发前，曾暴力阻挠你发布预警信息。”
“这不仅关系到孙建英的定罪，也关系到程薇的包庇罪。”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愿意。”
几天后，孙建英被警方正式逮捕。
而躺在病床上的程薇，也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我再次来到病房。
这一次，程薇的脸色比上次更加灰败。
她已经知道了自己被起诉的消息，看到我，眼里满是惊恐和绝望。
“林远，你救救我……”
她挣扎着想要去抓我的手。
“我不知道那毒气会死人啊……表姑跟我说那只是普通的工业废气，挥发几天就没事了……”
“五十万，一套商铺。”
我冷冷地看着她，“这就是你出卖良知的价格。”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穿了程薇最后的伪装。
“你早就知道地下埋着毒，对不对？”
她僵在病床上，眼神疯狂闪躲，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还装？”我将李主任给我的那份转账记录复印件摔在她脸上。
“五十万的封口费，买断了你所有的良知。”
“你明知道那是毒气，明知道老鼠都在逃命，你却为了那点钱，死死捂住真相。”
“程薇，你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老天有眼。”
一个月后。
海港市人民法院。
因为程薇涉嫌包庇罪和危害公共安全罪，我们的离婚诉讼和刑事案件合并审理。
法庭上，程薇坐在轮椅上被推了出来。
她的肺部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以后只能靠吸氧机维持生命。
程明强在旁听席上哭得撕心裂肺，几次想要冲上来打我，都被法警按了回去。
“法官大人，我不同意离婚。”
程薇在法庭上声泪俱下，试图打最后的情感牌。
“我真的很爱我的丈夫，那五十万我也是为了我们未来的家啊。”
“我想给他买大房子，想让他过上好日子。”
“我只是被我表姑蒙骗了，我真的不知道那毒气有那么厉害。”
她哭得极其凄惨，试图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为了家庭误入歧途的无辜妻子。
“林远，你不能这么狠心啊，我变成废人了，你就要抛弃我吗？”
她指着我，声声泣血。
我坐在原告席上，冷漠地看着她的表演。
“法官大人，我请求播放一段视频。”
我递交了U盘。
大屏幕上，出现了我肉摊门口的监控录像。
录像清晰地记录了那天深夜，程薇是如何一脚踹在案板上，如何辱骂我。
录像里，大橘发出凄厉的惨叫，老鼠排着队逃跑。
而程薇，满脸狰狞地指着我咆哮。
接着，是小区楼道的监控。
程薇抢走我的手机，强行按着我的手解锁，删掉视频，然后狠狠将手机砸碎在地上。
她那句恶毒的诅咒在大厅里回荡。
视频播放完毕，法庭内死一般的寂静。
程薇的脸色惨白如纸，瘫在轮椅上瑟瑟发抖。
“你口口声声说爱我，说为了这个家。”
我站起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她。
“可当灾难来临，当动物都在疯狂预警的时候，你是怎么做的？”
“你为了你表姑的利益，为了那五十万脏钱，剥夺了我发声的权利，砸碎了我求生的工具。”
“你甚至报警抓我，想把我关进精神病院。”
“如果那天我没有坚决离开，我已经和你一样，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生不如死。”
我深吸一口气，字字铿锵。
“你爱的根本不是我，你爱的是你的面子，你的贪婪。”
最终，法庭当庭宣判。
准予离婚。
肉摊的产权和所有存款归我所有。
而程薇，因为包庇罪和隐瞒重大安全事故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由于她身体原因，暂予监外执行。
但对于她来说，拖着一个残破的肺，在众叛亲离中苟延残喘，才是最残酷的惩罚。
走出法院大门的那一刻，阳光刺破了云层，洒在我的身上。
程明强追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林远，爸求求你了，你把肉摊的钱分我们一点吧。”
“程薇以后的药费是个无底洞啊，我们真的活不下去了……”
我低头看着这个曾经对我颐指气使的男人。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冷冷地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阳光里。
身后的哭嚎声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
半年后。
海港市的毒气事件终于彻底平息。
西郊那个巨大的地陷坑，被政府用特殊的环保材料填平。
并在上面建起了一座生态纪念公园。
用来警示后人，永远不要为了利益去破坏自然的底线。
东街也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我重新装修了肉摊。
开业那天，我没有放鞭炮，也没有请什么大人物剪彩。
我只是在肉摊的招牌上，加上了一个小小的卡通老鼠图案。
就在大橘的头像旁边。
隔壁摊的王姐趿拉着拖鞋走过来，看着新招牌，尴尬地搓了搓手。
她在那场毒气里伤了声带，现在说话声音像漏风的破锣。
“小林啊，重新开业啦？”
她讨好地笑着，“这招牌挺别致啊，怎么还画只老鼠？”
我淡淡一笑，没有回答。
转身走进摊子里。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门槛上。
我刚准备去后头剁肉，突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窣声。
我低下头。
只见门槛上，赫然放着一枚生了锈的古铜钱。
而一只体型硕大的老鼠，正蹲在铜钱旁边。
它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我认出了它。
半年前，就是它叼着幼崽，在路灯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救了我的命。
老鼠见我看到了铜钱，便转身，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顺着墙根溜走了。
“哎呦。”王姐在门外惊呼。
“老鼠报恩，这是老鼠报恩啊。”
她激动地拍着大腿，“小林，你这摊子以后绝对生意兴隆，这可是吉兆啊。”
我弯腰捡起那枚铜钱，用纸巾擦干净，郑重地放在了案板最显眼的位置。
肉摊重新开业后，生意竟然比以前出奇的好。
很多从外地来的游客，听说了老板靠老鼠预警逃生的新闻，特意跑来打卡买肉。
他们对我招牌上的老鼠图案感到好奇。
我只是笑着告诉他们，万物皆有灵。
大橘也胖了一圈。
它不再像以前那样，看到老鼠就弓起背、炸起毛，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某个宁静的午后。
阳光洒在肉摊的地板上。
大橘慵懒地趴在门槛上晒太阳。
一只灰色的小老鼠从墙角的洞里探出头，试探着往前跑了两步。
它径直从大橘的鼻尖前跑过。
大橘只是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连爪子都没抬一下。
它已经学会了和这些小生灵和平共处。
因为它知道，那只老鼠，是当年的幸存者之一。
我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骨头汤走出来，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蹲下身，摸了摸大橘油光水滑的皮毛。
又看了一眼那只躲在柜子底下偷吃肉屑的小老鼠。
“吃吧，吃饱了好好活着。”
我轻声说道。
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动物比人更懂得感恩，也更懂得敬畏。
它们不会因为贪婪而掩盖真相，也不会因为傲慢而无视警告。
我抬起头，看着门外熙熙攘攘的街道，深吸了一口充满烟火气的空气。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你们都是我的恩人。”
【全文完】